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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章 德国就缺中国式的精明人

第一一八章 德国就缺中国式的精明人

渥巴锡正在为多尔济蒙冤后,思考土尔扈特的大局。

达色来到汗王殿,见了渥巴锡就满面笑容地说道:"你和银花的牵线人是我,也不给我吃喜酒,就这么神神秘秘地办了。"

渥巴锡道:"银花只是个小寡妇,我也是个二婚头。也不是什么大婚,也不值得这么招招摇摇的。再说跟你说了,你又要破费许多银子。不跟你说,你不是省下不少银子?我们土尔扈特人有男不做媒的习俗,让你参加了,你必坐第一媒人的位置。一下子搞你个大丢人,你又不知道这种习俗。大家耻笑了你,你当了馒冒,我这脸又往哪儿搁?"

达色道:"大汗这话说得我心服口服,酒常还是要补的,否则我是不依的。"

札曼进来道:"宴会已经摆好了,请大汗和大臣入席。"作陪的有吾龙、巴洛夫夫妇、银花、马尔哈什哈、札曼。

达色道:"我那小舅子怎么不来见我,我不知得罪了他哪根筋:"札曼道:"我叫他到巴音布鲁克指导秋羔人工授精去了,过几天就回来了。"其实海成确实不愿见达色,甚至让他去转交邀,请达色来参加渥巴锡和银花的婚礼请柬,他都压下了。他千方百计阻挠达色来参加,他害怕达色的威严,又不愿违着自己的良心,将渥巴锡一言一行透露给这个老牌的特务姐夫。

达色道:"我这次来告诉大汗一个消息,昨天礼部来了个折子,说是西方的波斯国,来了一位前年下台的国王和王后。他们在北京极力想见你,礼部没让来,说是如果你想见他,可以去北京见她。"

渥巴锡道:"她是我的亲姐姐,自己的亲骨肉,怎么不想见?都十年不见了,怎么能不梦牵魂系地想呢!"

达色道:"大汗,这次皇上没下诏旨,是你的私事,一路没人接待照应。望你自己多带侍卫和银子,好生照顾自己。"

大家正吃着、喝着、说着、笑着,侍卫哲巴报告:"六百里快马传递皇上圣旨。"

只见来了两个一等侍卫进来颁旨,吃酒席的八个人赶快伏地磕头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

渥巴锡大汗即刻赴京,会见你姐姐、姐夫及舅舅,朕要召见你。向你一千人等了解世界各国风土人情,你要一路多用秘书准备资料以备召见。各路关防官员好生照顾大汗,否则必予严惩。

钦此

乾隆三十九年六月初三日

渥巴锡即刻通知巴洛夫夫妇、吾龙、札曼等,又派人到精河、乌苏让默门图和巴木巴尔到哈密集合。

第二天一早,他和银花、巴洛夫夫妇、吾龙、札曼、哲巴、宝音、海成及档案员沙里玛计五十人,即行出发。马尔哈什哈、乌兰少布、洛桑丹增、达色、巴伽、巴图来送行。

达色道:"我小舅子怎么大汗出发,他出现了,他从巴音布鲁克连夜听召而来?".

'札曼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前面有一条察汗乌苏山口,到巴音布鲁克一夜就到了,下次我领你走一趟。"

达色半信半疑什么话也不说了。

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到了北京,礼部的人已在等着迎接,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礼部的人把渥巴锡和默门图、巴木巴尔带到中南海勤政殿外厅廊厦。渥巴锡一眼就认出姐阿姗娜,两人拥抱了很久,说了一肚子亲情之语。侍卫跟他们说:"你们友情以后再叙,有话以后再讲,皇帝即刻召见你们。"侍卫将三人领进。乾隆首先和大家寒暄之后道:"今天请贵客阿姗娜、渥巴锡大汗和巴木巴尔、默门图贝勒来,我和大臣想请教一下德国的风土人情。随便谈谈,不拘一格。还要来点中西比较,我看由刘墉首先提问。"

刘墉道:"德中两国的婚事,你们怎么看待?"

默门图道:"德国是温情的泉源,是直接而大胆的。男女互'相恋爱,不要第三者,不要很长的时间就会浸润到嘴唇和心,他们永远是近距离的爱。

"中国要经过媒人、父母甚至朋友的认可才能找到夫人。他们永远是间接的、远距离的爱。直接地爱是不允许的,爱恰恰应该是直接的。就像有一个人要给德皇写信,很正常很直接地就到了德皇的手中。中国要给皇上写信,要走门子,打关节,塞包袱,经过无数的障碍和环节,你还可能收不到那人给你的信。"和砷对默门图的胡说八道,极为反感。尤其说到递奏折的事,他就是主管传递奏折,那不是等于说他吗?他想大骂默门图一顿,皇上在场,他忍了。他瞪了默门图一眼,他马上醒悟到拾金拾银有拾屎盆子的吗?有硬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的吗?他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不紧不慢地问:"光说红喜事,也说点白喜事给我们听听。"

渥巴锡大汗道:"德国人面对死亡,高叫着'上帝死了,我也死了'。那是一种铁与火、火与血的呼唤。

"他们面对死亡,往往是悲壮而惨烈。即便马上死去也不表示沉默,还梦想作为超人、疯子、神经病、独裁者、白痴、傻瓜和人类的劫数。周围的人耐着性子鼓励他,给他同情和温暖。使他终于化作了铁火血肉,或者化作了傻大粗呆。

"中国人面对死亡保持了一种柔静似水的平静,一种舌头软弱的安宁,一种再也没有什么希望的祥和。周围的人对他退出社会只是眼泪,使他终于变成了大河里随潮流的水,而不是把他当做一个生气勃勃的灵魂。中国人只是化作厚葬品而已,只有盗墓者对他青睐。所以中国的盗墓者特别多,从将军到流氓。"

纪晓岚道:"超人和疯子们有欢乐吗?"

阿姗娜道:"我的母亲是德国人,我的父亲是中国人,我在德国生活了五年,我在中国生活了五个月,我说一点感觉。

"德国是一个童话的世界,他们的生活方式是理想式的童心的。就连谈吐都带着日耳曼民族的隽永和神秘化的气息,就连日常生活都要寻求蓬莱般的仙境。大街上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都会看到拿着抹布自愿抹大街的人。那种傻得不能再傻的德国人,还美其名日:保持清洁和保持童话的生活。

"在中国这是不可想像的,中国人只愿各扫门前雪。关于大街,谁愿意扫谁扫去。不是说,多管闲事多吃屁吗?如果有哪一个人拿着新新的抹布在大街上抹地,不要说他抹地,就是抹墙面,抹房檐,人家百分之百地认为他是疯了。于此德国常出现个别侵略别国的疯子,中国常出现很多守土之责的勇士。"中国什么也不缺了,就缺少德国式的执著人,德国什么也不缺了,就缺少各扫门前雪中国式的精明人。"

和坤道:"德国的大街是石头的,中国的大街是土的,就是抹墙,抹屋檐,人来马往,也是每天都厚厚的一层土,那是难以抹完的。"

阿姗娜道:"中国无数的城乡也有石头路,也没有一个抹的。"

乾隆道:"和砷,今天我们只听不解释的,让贵宾尽说。"

阿姗娜道:"德国是一个音乐的民族,他们的音乐往往使太阳变成了酸甜的杨梅,使心灵的沙漠变成了茂密的树林。也有一种使世界永远不得安宁的音乐,他们往往弹奏着歇斯底里征服世界的音响,使德国人在听觉的神秘中,走向了疯狂,甚至走得更远,走向了坟墓和海洋。他们的音乐创造了人类无数的文明,也毁灭了人类无数的文明。

"中国的音乐是一种千百年来,不知劳苦勤奋耕耘,繁育牲畜,是土地和草原结合了的田园牧歌,是一种能辨认每一个音符的智慧的音乐。

"当然也创造了打着哈欠、摸脚丫子的韵律。想着收割陈谷子、乱捞黑芝麻、背不动钱袋子的一种音乐,却认为它是艺术的,鲜花,杨梅的清香,鸣禽般的欢乐。谁要不爱听,他们可就恼了。你要是满不在乎,他就会和你打架,一直打到你的田园、草地中去。你要是再唱你的田园牧歌,非把你打得头破血流、皮开肉绽,直到把田园牧歌全部没收。最后要把陈谷子音乐、黑芝麻糊音乐、钱袋子音乐,彻底洒尽草原和田园中的每一寸泥土中。"中国缺乏德国创造性的音乐,德国缺少中国的田园牧歌。"

乾隆道:"今天讲得好极了,我十分愿意听这些中西对比的小道道话,你们三位怎么样啊?"纪晓岚道:"我也特别感兴趣,有震撼手指头的感觉。"乾隆道:"不只是手指头吧?"

刘墉道:"那就大腿吧!" 一乾隆道:"怎么说起你娘的大腿来了。"和砷道:"有震心撼脑之感。"

乾隆道:"这倒说对了,还是和砷会拍会说。"大家哗都笑了,和砷脸红红的。

乾隆道:"我和大臣们喜欢中西对比,渥巴锡大汗你过几天再找几个人,还有波斯国王哥尔卡也来。粤听听他对中西的看法,咱们过几日再研究一下法国的。"

渥巴锡一行被皇家侍卫们安排进一家皇室宾馆住下,知道阿姗娜也住在一幢楼内,很是高兴。来不及盥洗,就去拜见姐姐。见着两人又抱着哭了一回,巴洛夫、吾龙、默门图都来拜见。

阿姗娜讲了自分别后的情形,波斯国王哥尔卡掌政以来经济发展,人民安居乐业。哥尔卡的叔叔一伙皇族,经常召集皇家军队搞颠覆活动,以求一逞,夺取皇位。尤其是看到土尔扈特从伏尔加回归中国之后,仿佛我们失去你这个靠山,他们便感到有机可乘。我们为了以防万一,就把大儿子安排进了军队。从士兵、班长、排长干起,又从连长、团师长升上来当了总司令,掌握了实权。

前年四月的一天晚上,他叔叔组织了一个师的士兵突然发动政变。首先占领了皇宫,继而占领了整个首都。大儿子组织了两个师一个军的兵力,攻打首都,没有攻下来。第二次采取在城墙基础挖洞,围城断粮的方法,加上里应外合,打下了首都。他叔叔又盘踞在皇宫,请求谈判。大儿子坚决不同意,整个皇宫围了四个月,政变分子全部投降。大儿子把那些政变分子全部绞死了,只赦免了全部的妇女和儿童以及士兵。哥尔卡给儿子求情,希望留下叔叔。大儿子没同意,说哥尔卡对魔鬼同情,就会对祖国造成混乱。

哥尔卡为此,想交出王位。他认为大儿子比他行,有钢铁一般的手腕和软硬两手的策略,适于做国王。他心肠太软,只适合做阿訇和神甫或者喇嘛。儿子说什么也不接国王之位,哥尔卡为此非常苦恼,整整五个月都交不出王位。叫丞相去说,叫大臣去说,叫我去说。儿子说什么也不同意接受王位,说哥尔卡还年轻,只有四十几岁,正适宜做国王。儿子说他自己只想做个军人,只想做个保卫者。哥尔卡看看劝说不了儿子,就和我出走德国。到了七舅家中,七舅也是个没官瘾的人:日耳曼人曾把他送上王位,他躲起来了。哥尔卡和七舅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我们走遍欧洲和五洲的名山大。我们听说你在中国生活得很好,就顺便来看看你,我们来中国已经五个月了。皇上叫你们游中国的名山大、江河湖海。我们知晓后兴奋万分,谁知我们总是擦肩而过,或者背道而驰,始终没有碰上。我们通过使馆,给中国礼部提出来了。得到皇上的允许,叫你专门来京晤面。

渥巴锡道:"那哥尔卡大哥到哪儿去了?"

阿姗娜道:"你哥尔卡大哥和七舅,一个到孔庙去了,一个去少林寺了。两个人说要对中国的一文一武,一儒一佛进行全面分析,探讨是否信服。他们在追求他们的信仰,他们研究了耶稣,研究了穆罕默德,现在又去研究释迦牟尼和孔丘,还要研究老子和萨满。他们准备信仰一种最好的宗教,两个人都没有找到归宿。我看到两个人都慢慢走上了傻乎乎、疯癫癫的道路。我决定好好想想我自己,我准备回土尔扈特做尼姑去呢?还是在北京研究自己所爱的一切呢?是跟着哥尔卡和七舅疯跑全世界呢?还是在你的身边好好享受一下姐弟亲情呢?我还没有决定。"

渥巴锡道:"姐姐和姐夫何不和我一块回喀喇沙尔,那儿有田园牧歌使你们赏心悦目。那儿有咱们民族信奉的喇嘛教供你们研究,你们又何乐而不为呢?一定得去。"阿姗娜道:"等哥尔卡和七舅回来一起定了再说。"

哥尔卡刚从孔府回到北京匆匆吃了午饭,还没有来得及休息一下。乾隆的一等侍卫已送来请柬:"下午皇上在勤政殿会见国王、渥巴锡大汗和巴木巴尔贝勒、默门图贝勒。希望都能准时前往,谈谈法国的情况。"

哥尔卡在法国留过学的,所以乾隆特意向哥尔卡咨询。

到了勤政殿内,乾隆和哥尔卡一阵寒暄之后,对哥尔卡道:"我们都是拿一国印把子的人,处理公事都很紧张。我们谈点有趣的,赶走我们数不清的杂务和劳累。天上地下,无拘无束随便谈,今天纪晓岚你先打开话匣子。"

纪晓岚道:"法兰西的趣味在哪里?"

哥尔卡道:"法兰西,这个词就是勇敢和自由之意。就是一群法国男女,为了收获,为了结果,不惜勇敢地开拓。这种趣味是犯了过失后忏悔的眼泪,是在陈腐的音乐中发现一首最美的交响乐。法国三面环海,三面陆地,追求的是六角形的情趣,追求思维的多元和生活丰富多彩的情趣。中国追求四四方方四角形的情趣,法国追求少女的趣味,中国总在追求历史老人的回味。"和砷道:"那法兰西的少女是什么趣味?"

巴木巴尔道:"那是一头金发的巴黎女郎,不惜以脱胎换骨来追求更加美丽、又是保留着骚动和苦恼的,高雅华贵的一位妙龄少女。尽管有深沉地修养,可是没有传统。她仰望着蔚蓝的天空,轻抚缓缓的白云。在浩渺的大海边,给你送来一杯葡萄酒,杯子一定是一只夜光杯。她艳丽动人,主动牵起你的手,领着你游览美丽的马赛和巴黎。这位巴黎女郎,她可是纯洁的姑娘。即便她和你亲吻,她也是圣洁的天使。她是艰苦中富于幻想走过来的人,她亭亭玉立,使她永远有着神秘的色彩。你千万别想入非非,她不是妓女,也并不卖身,只是给累了的巴黎人一种安慰和愉悦而已。 "中国的姑娘,她们的三寸金莲的小脚永远藏在裙子下面。穿着宽衣大袖的服装,不敢露出一点儿线条。永远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永远是低着头偷眼看所有的男人,她们工于心计,保持高傲。连握手都不敢和别的男人握一下,更不要说亲吻了。她们仿佛在漆黑的天地中,在生命的深处,在心灵的保险柜中,摸索着走路。她们没有自己的梦,只有将来丈夫和儿女的梦。"戴震道:"那法国的男人呢?"

哥尔卡道:"法国的男人狂热,似乎每时每刻都想洒尽血泪,给世界创造点什么。他们每天都做着奇怪而又特别的幸福之梦,像一些幼稚而又活泼的小动物和小孩子。他们一会儿如醉如狂地悲哀,一会儿又轰轰烈烈跳上浪尖大干一场。对牺牲的信仰,对战斗的渴望,使他们特别想制造风暴和海啸。他们有拳击者的精神,战场上厮杀的理想,使他们每天都在幻想创造刀光剑影,给人间演出了一出又一出悲喜剧。

"法国男人的另一面,是做到了工作和情人两不误。中国的情人似乎就是妓女、小妾、姨娘,是泄欲的工具。法国的情人,是紧张工作后的抚慰,战斗后的谈心,不理解的宽容以及说话不昧的原谅,以及共同欢悦的舞蹈,制造新生命的港湾和真正情爱的产物。

"中国的男人永远是中庸的,爱听好话的,自命为全世界最实际的男人。他们不是为了创造和发现去牺牲自己,而是为了官位在所不辞,生命不惜。他们靠面子生活,用金银为自己打开道路,用官位获取一切。他们没有复杂的思想,只要有女人给他生儿子他就满足了。他们想发明,怕人家说出风头。他们想创造,怕人家说怪异。他们想发表自己的意见,怕人家说是二百五、煮不熟、楞头青、大傻瓜。五千年做人的传统,不敢使他们多走半步和少走一步。"

纪晓岚道:"法国有文学吗?"

巴木巴尔道:"法国是文学的故乡,他们的文学总是想征服全世界文学的一种微笑;是内心的海洋展示出来的一个全新的世界;是美好大自然的一种文学;是流行在巴黎街头的潮流时装的文学;是洒遍全世界巴黎香水的文学;是大海远航船队的旗帜文学;是催化新世界因子的一种母性文学。也是小骂大帮忙,苦豆子分外香,尿床吹成是绘地图,青春美丽痘呻吟为癌瘤癀疡的一种文学。中国的文学是诗的文学,酒的文学,月亮的文学,大江东去和小桥流水的文学。是在麻痹中清醒过来的一种博大精神的文学,是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仍然在保持良心的一种文学。虽然有着政治化的色彩,但是还没有丧失和抛弃清丽和爱情、人性和人道的一种文学。也许有人说他远离了底蕴,他却是全世界的一颗怪味豆文学。中国的文学正在坚忍的笑容中,睁着大眼,做着美梦,喝着醇酽的酒的一种文学,无论中国和法国文学的巨擘都正在成长。"

乾隆道:"今天讲得比那天还精彩,过几天再给我介绍一下中国和英国的对比。"

晚上,戴震来拜访渥巴锡,拿来一袋金黄的小米和紫红的大枣,米香枣甜阵阵,弥漫了一屋子。

戴震道: "我们的家乡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出产这些土产。"

渥巴锡道:"土货才真心呀!"又回赠了一把土尔扈特小刀。戴震道:"你们的讲话,要是汉族官员这样讲要治罪的,你们讲皇上反而欢迎。"

渥巴锡道:"这是为什么?"

戴震道:"你们是东归英雄,哥尔卡又是国王,你们又讲的是实际情况,皇上闻所未闻,所以特别高兴。"

渥巴锡道:"你现在担任何种工作,官衔好像很大。"

戴震道:"我现在是四库全书的签修官,官至三品,年俸二千两,这都多亏大汗推荐。"

"黄土中埋不住珍珠,早晚一天要闪光,你是天才,我不推荐也埋没不了你。" 说着哥尔卡进来了,寒暄了几句后道:"一个中国的大皇帝,光听人家说这个国家、那个国家。自己为什么不下决心,亲自游历一下各国,也好开开眼界。以为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和文明就是全世界老大,就不要学习别国吗?光听人家说能学到个皮毛,中国连最起码的数理化都没有,大学都没有。这样以后要吃亏的。你看人家俄国彼得一世沙皇游历了几十个国家,学会了木工、造枪、拔牙几十种手艺,一下子国家就进步了,就富强了。"戴震道:"皇上已经六十四岁了,他已经出不了国了,年龄不饶人哪。再说中国偌大国家,皇上出去一年半载,不闹政变才怪,这是他最怕的了。我们中国也是进步、富强的大国呀!"哥尔卡道:"这倒也是个正理,不过我看他也是个皇帝迷。我四十五岁就不愿当国王了,他比我大二十岁还抱着皇权不放。也确实是抓权的一把好手。"

正说着,阿姗娜的七舅回来了,大家赶快去迎接。

渥巴锡去见了,一头长发,一脸的大胡子。眼睛藏在眼眶下有一多半,看人像狼一般注视着人。一条大鼻子像个大饺子贴在脸上。一张大黑猩猩似的大嘴,常常张开,又舍不得合上。舌头还常伸出来舔下唇,像魔鬼想要吃人似的。全无贵族王爵应有的标准长相,真长得像个古怪的动物。

戴震道:"国的孩子看了得吓哭。这副怪模样。"

阿姗娜背后听了道:"他人长得是凶点,人特别善良,到中国五个月吓退了两次盗贼、三次土匪,救了两个落水孩子。"

皇上的耳目真可谓众多,一会儿就知道了阿姗娜的七舅回来了,乾隆来了邀请的折子:

请渥巴锡大汗、哥尔卡国王、腓特烈七世亲王、阿姗娜公主以及巴洛夫一千人明天到勤政殿交谈。

第二天一早,渥巴锡一行到了中南海门前,乾隆已在那儿等着迎接腓特烈亲王,乾隆手拉着他到了勤政殿。乾隆道:"大臣们都说这议题好,都喜欢听。这西方的事儿,大家闻所未闻,中西一对比更爱听了。纪晓岚,今天你首先问个好题儿。"

纪晓岚道:"怎样看待英国人?"

腓特烈亲王道:"英国人是个开店铺的民族,他们把人也估好了价。一个王子一千五百先令,一个贵族三百先令,一个自由民一百先令,一个农奴四十先令,一条牛一个先令,一条狗半个先令,一只羊四分之一先令,一个家奴分文不值。他们往往把一切看成是物化的、金钱的,金钱是至高无上的。只有金钱才能显示一个人的身份和爵位,一切都可以用钱买到,甚至杀人犯都可用钱赎身。

"中国把一切人都变成了人,仁者爱人是包括了所有的人。你皇上颁布的主仆之间同坐共食的政策,连主人和仆人都要共同坐着吃一样饭了。在中国,只要是人,够有尊严的了。

"不过英国也绝对不割掉男性生殖器,来做皇宫的内侍。也不叫女人缠小脚,以利男人控制。也不以几个字几句话,把人关到文字狱中,杀掉人全部的亲戚。这种对人的残害只有中国才有。"

乾隆听着变了颜色,和砷大叫道:"想攻击中国吗?"乾隆道:"和坤你想干什么,让客人说下去。"

腓特烈亲王继续说道:"不过英国逐渐地改变了对人的不平等,英国人也要牛起来了。"

刘墉道:"人牛到什么程度了,人要变成牛了吗?"大家听了都笑了。

巴洛夫道:"在英国有位作家写了《约翰·牛的历史》一书。"约翰·牛是位矮胖的农民,心地善良,喜欢虚张声势,既倔强又有牛劲。很像英国的绅士,彬彬有礼中有着傲气,克制温和中又饱含固执。他们穿着燕尾服打仗,等到别人介绍了才开枪。"他们什么都讲派头,就像中国人一切事情都讲面子。两个古老的民族,在这一点上有着无与伦比的一致性。"

章学诚问道:"他们怎样对待历史?"

吾龙道:"英国人喜欢穿旧西装,喜欢坐古老的老爷车,就连请客也按几百年前的规矩下请柬。他们把历史和传统当成最值得尊重和炫耀的太阳,他们永远不做未曾尝试的新花样,他们对待历史和传统和中国有惊人相似之处。不过他们决不重复经过试验失败了的日式样,他们崇尚创造和发明,崇尚理性,崇尚数学、物理、化学,把科学的知识看成美的象征。他们认为一个拳师可以打倒一个人,而一个科学家可以打倒所有的人。在这一点上,他们和中国是不同的。中国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感兴趣他们的牛羊、土地、官位、皇帝和历史,以及老婆、孩子、炕头和鞋。英国人表面上很有耐性,很有修养。实际上非常敏感,把一切看得都非常清楚。为了保持绅士般的高贵,他们往往只是默不作声,或者无动于衷。谁如果不听他们的,不让他们来你家乡做生意,不让他们占领你的家园,让他们丧失尊严,他们就会发野蛮的牛劲,用枪炮来对付全世界。在这一点上中国人似乎和英国人不同,中国人只想关好自己的家门。他们一般不对别人的春天、别人的果园和别人的蜂房感兴趣,只想管好自己的孩子老婆就行了。英国人对女人也热情。"

一听吾龙谈女人,引起了中国官员的兴味盎然。

和砷忍不住急问道:"英国人对女人热情到什么程度?"

阿姗娜道:"在世界初期的英国,教会视女人为邪恶,犹如中国的传统视女人为祸水一样。以后随着时代的发展,四百年前,英国人对男女情感的热烈追求成为一种潮流,恋爱成为国家最高尚的时尚。人们自由热情的内心世界,开始从神秘世界,走向高智能化的情感世界。自由恋爱成为一种精神的热情,婚姻只是他爱情的果实。中国没有这种爱,只能算作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后的泄欲而已。"

乾隆道:"土尔扈特回归中国,给我们带来了中西妙歌的对比,给我们带来了学习外国的风气。这股春风能不能刮起来,这股气能不能牛起来,全依照我们的实际办理。今后把那些外国公使、外国传教士请来,多做几次中西比较,明日大家欢送渥巴锡大汗和他的亲戚回喀喇沙尔。"

渥巴锡大汗刚回到皇家宾馆,宾馆杂役告诉他:"有客人在房间等他。"渥巴锡推门落座,不见有人。哲巴和宝音两位侍卫顿感好奇,看到卫生间紧闭。知道客人就在里边,也就在旁等着。

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走出来别克托夫。渥巴锡大汗怎么也不会相信,别克托夫会来到他的房间。他仔细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果然是这个魔鬼,一股无名之火熊熊燃烧起来。他正言厉色地说道:"宝音、哲巴把这个坏蛋给我抓起来。"

别克托夫道:"且慢,我现在是俄国驻华公使,不是阿斯特拉罕的省长。我有外交豁免权,我进你的房间是你国礼部同意的。"

渥巴锡大汗道:"你来干什么?你们俄国害死我土尔扈特十多万生灵,我们还没有向你们讨债。你又来胡搅蛮缠,你给我立即滚出去。"

别克托夫笑着道:"大汗,不要那么大的火气,消消气。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何况风平浪静,天空一片晴朗。我来拜访你,你应该以礼相待才是。我来主要跟你说,如果出天花在中国是治不好的,俄医却有办法治好。再听说你在中国并不愉快,皇上将你们硬性地分开了。你的草原贫瘠,朝廷逼着你们牧民种地。孩子们只能在喇嘛庙上学,没有科学的小学、中学、大学。你在一个死气沉沉的中国生活并不快乐。如果愿意,还可以回伏尔加去。"一渥巴锡大汗道:"你来到世界上,就是专门制造谣言的吗?我看你是喝了一肚子憨奶,成了一个十足的糊涂虫。你见过天会变成地吗,地会变成天吗,大海会干涸吗?你没有见过,那么你的愿望只能是白日做梦。你想把天鹅变成乌鸦,想把雄鹰变成雁雀,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吗?巴音布鲁克是中国第二大美丽的草原,那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富足、最丰茂的草原。至于我们务农,那是我们的牧民又掌握了一种生活技能,我们收获的果实使我们半夜都会笑醒。我们的孩子将学到比在伏尔加更多的知识,我们有五千年的历史将使孩子们学富五车。我回祖国后,每天都快乐,每天都歌唱。四年中我们的子弟没有一人去参战,只在和平自由中生活。我们信仰自己的宗教,每个人想去熬茶礼佛,我们抬脚就走。你看回归后我们的英雄中有一个回去的吗?倒是不断有回归中国的土尔扈特人。你们应当放行所有的土尔扈特人,让他们回到我们的身边,回到我们的祖国。假如有一天,我出痘死了,死在我的祖国,我也是快乐的。你放心吧,请你走吧!"

别克托夫哑口无言,恨不能再长十张嘴,用天下最动听的语言说服渥巴锡大汗,可是他找不出一个词儿。

渥巴锡大汗道:"宝音、哲巴送客!"手一挥,一副厌恶到极点的样子。

别克托夫道:"让我再坐一会儿还不行吗?我们毕竞是老相识,四年没见面了。"

渥巴锡道:"我一辈子不愿意见到你。"说着双手一握拳。宝音和哲巴连架带拖地把别克托夫扔出了门外。

别克托夫从地上爬起来道:"我一辈子都没有受到过这种侮辱。"知趣地拍拍屁股走了。

渥巴锡让人把海成叫来,立即起草了给乾隆的奏折,报告了俄国人的作法。请求乾隆给俄国提出照会:抗议别克托夫的特务行为,要求撤换他的公使职务。

乾隆准了渥巴锡的奏折,并奖励他忠心爱国的行动,赏银一万两予以嘉奖。

不久,别克托夫被撤换了。

渥巴锡正在阅览关于别克托夫被撤职的情报,哲巴进来报告说:"有一位俄国人,自称是老札尔固齐丹津的表弟。他说他的姑姑叫玛丽亚,他的父亲叫达维多夫,无论如何请求见你。"渥巴锡想起来了,俄国将军达维多夫的儿子,那就让他进来吧。

渥巴锡的办公室桌前,站了一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彬彬有礼地说:"俄国陆军少校达纳耶夫拜见渥巴锡大汗。"然后敬了一个俄国的军礼。渥巴锡手一指,让他坐在沙发上。足足看了他五分钟,典型的一个小达维多夫。不过蓝眼珠子似乎更深了,里边好像藏着俄罗斯全部的秘密。秀眉更使他显得年青英俊,大鲨鱼一样的鼻子富有了几分灵气儿,皮肤红里透白,不过牙齿比皮肤更白,惟独牙齿没有遗传达维多夫的。渥巴锡看得他不好意思起来,手顿时由腿上放到沙发上。渥巴锡又看那双眼睛还算平和机警,看得他腰板挺得更直了,头都不敢斜视。

渥巴锡又看他穿的老百姓的服装,他好像全身都毛了起来,脸都成红布了。真是人说的"人不说话一看三惊",惊得达纳耶夫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野兔子。

渥巴锡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达纳耶夫道:"我在中国和俄国的边境上布防,特别想来看表姐和你们。我就向俄国政府请示。俄国政府请求了伊犁将军,经将军请求中国政府。中国政府发了关防,由唐努乌梁海地区到了科布多经阿勒泰到乌苏,一路骑马过来的。"

渥巴锡道:"军人为什么穿便服来?"

达纳耶夫道:"关防印信批的我是学者身份来拜访你的。磊只能穿便服。"

渥巴锡道:"你和我探讨什么学问,你又是哪方面的学者?"达纳耶夫道:"我是陆军学院毕业的,拉季舍夫大师给我们授过课,他是我的老师。我拿着他写给你的一封信,带进了中国,走进了土尔扈特,我们对他都无比尊敬。"达纳耶夫说着把信递了上去。 一

渥巴锡接过信,里边只有一页信纸,信的内容也只是一些思想的火花而已。拉季舍夫的信中写道:

尊敬的渥巴锡大汗:你好!

英雄什么也不怕,当然也不怕病,如果有了病,请俄罗斯医生,吃俄罗斯的药也不算坏事情。甚至回俄罗斯治病都不算坏。

渥巴锡没看完,对达纳耶夫道:"只有信封上'渥巴锡收',是拉季舍夫的字。其他是伪造的,这是一个骗局。"

渥巴锡把信扔给了达纳耶夫道:"年轻人,说实话,是怎么回事?"

达纳耶夫道:"这是俄国的特工交给我的一封信,信封是拉季舍夫写给你的。特工们把拉季舍夫给你的信抽走了,换成了他们伪造的信。特工们移花接木,做了这种卑劣的手脚,都被你看出来了。不过没有这封信,我是无法找到你或见到你的。"渥巴锡道:"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达纳耶夫道:"是想来看看你生活得怎么样,是真好,还是假好。真好劝也劝不回去,如果在这曼糟,那么我会劝你回去的。我来后看见你们生活得很好,劝你们是多余的,也许明智的做法应该保持我和土尔扈特的友谊。我的表姐和表侄全在巴音布鲁克,就连他们都愿意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连自己的亲戚都劝不动,我还能劝任何一个人吗?更不要说你大汗了,我决定明天就离开哈拉莫墩。如果我劝说你不成功,就将意味着我失败。我将流放到远东去任职,我将从哈密、西安、北京、黑龙江到达远东。我将饱览整个中国大地,在这一点上我是幸运的。"

渥巴锡道:"我派人礼送你。"两人握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