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桂子与荷包
渥巴锡大汗当听到老丈母银海和舒赫德,建立了恋爱热线,感到极为惊奇。从六月三十到七月初九仅仅十天的时间,要是两个少男少女按俄罗斯恋爱速度,那么可能进入热恋,现在是一对老人在中国已经打得火热。听说,两人还喝了同心盟誓酒,还委托乾隆皇帝当媒人。渥巴锡大汗感到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这两位都是他特尊重的老人,他能说什么,他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决定当没事人一样,对这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采取不管不问的态度,静观动态,任其发展。需要自己出马的时候,一锤子定音,让两个老人皆大欢喜吧!做儿女的只能这样了,再感到难为情,面子上抹不开放不下,也没有半点办法。不是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吗?让她嫁去吧!
渥巴锡大汗今天要赴京朝觐。先向部落百名百户长道了别,讲了些注意事项。又向母亲额海、奇娜和孩子们辞了行。再去金花格娃看一看,金花格娃一个人躺在一座大蒙古包里。头发已经掉得一根都没有了,眉毛也全部掉光了,嘴巴和鼻子让高烧烧得起了大血泡。全身瘦得皮包骨,深陷的眼窝,像斯拉夫人的深眼一样。她迷迷糊糊地睡着,那黑皮肤似乎白皙了不少。那脸上依然闪着坚定刚强的样子,依然辉映着黑牡丹的风采。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手背上和胳膊上的汗毛也被伤寒拔走了。金花格娃醒了,依然闪烁那双明亮美丽的大眼。侍女乌云格娃高兴得悄悄地对渥巴锡说:"这是昏迷后十天来第一次苏醒,这是大汗爱的力量召唤回来的。"当他看到金花格娃的美丽的眼睫毛一根都没有了,他几乎泪都下来了。他是来看病人的,他绝不能流泪,他忍住了。金花格娃用人们几乎难以听到的话,问候婆母、奇娜和孩子们,希望她们注意身体。他点点头,并且告诉她,要到承德去朝觐,乾隆皇帝要在九月中旬在承德接见他们。金花格娃眼中放射出喜悦的目光,那眼中好像潜藏着大地勃勃的生机。一阵痛苦袭来,金花格娃昏了过去。他放下了她那柔美的病牡丹般的手,给了这朵永不凋谢的黑牡丹一个吻别,匆匆地走了,乌云格娃把他送到门口。
渥巴锡大汗带领三十五名大头人、三十六名侍卫,加上舒赫德等人共计七十七人,快马加鞭地向伊犁大汗行宫而来。伊勒图已经摆了八桌子盛宴为他们送行,那热情仿佛是在招待地球上最伟大的公民。
舒赫德向伊勒图交代了他走后的事,乾隆帝让伊勒图要像舒赫德一样,全力去主办土尔扈特事务。要努力疗治他们的疾病,要解决好他们的生活困难,要排解他们之间的纠纷,要帮助他们发展生产,重建家园。要使他们生活共同富裕,要比他们在俄国受压迫的生活强过十倍,要使他们东归爱国主义价值的光辉百倍地放射光芒。
正在欢宴之时,六百里快马传递又到了,是给伊勒图的。一看是乾隆皇帝的圣旨,大家都跪接了。乾隆皇帝指令沿途官员,对渥巴锡一行,要设宴款待。在举办宴筵时,须显大方、丰盛、热情。对渥巴锡一行所用马匹,务必多备,不能耽误他们上路。。舒赫德要专送,还写了一首诗要沿途官员组织人民夹道欢迎英雄。不管是不爱说话的肃州人、不爱笑的凉州人以及爱说话的宣化人,都要表现一个文明热情的东方和中国的形象。
渥巴锡大汗一行在舒赫德的陪同下,取道乌苏、乌鲁木齐,直奔巴里坤。他们越过宽阔的草地,荒凉的戈壁滩,愉快又爱唱歌的小溪,闷热而又平坦的砂石路,坚强而又柔美的胡杨林,调皮而又摇曳的红柳灌丛。一路上纵声欢笑,扬鞭驰骋,终于来到了美丽而广阔的巴里坤草原。巴里坤城人民倾城出外相迎,巴里坤管带举行了盛大的宴会,还组织一场麦来西甫歌舞晚会。
半夜时分,六百里快马传递又到了,是乾隆皇帝给舒赫德的圣旨。并由清廷参赞大臣色尔腾宣旨,乾隆帝上谕:为进一步做好土尔扈特部的安抚,伊勒图身兼两职,既任安抚之职,又做伊犁将军,恐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特谕舒赫德重回伊犁,专门做安抚事宜。又写了一首诗指示舒赫德,尤其在渥巴锡诸头人来承德期间,要努力使伊犁的土尔扈特人民每天都歌唱,每天都让他们听羊儿的咩咩声、纺车的嗡嗡声。
另叫色尔腾为专使大臣,迎接渥巴锡进京。第二天一早,舒赫德送别了渥巴锡大汗,大家一一和舒赫德拥抱。多尔济和舒赫德拥抱时,舒赫德塞给他一张小纸条,被旁边的舍楞看到了,多尔济向舍楞点点头,意思让他保密,那舍楞眼一眯就会意了。到了一处杨树林旁,小河在林中流过,蜜蜂在林子上空打转。舍楞向一片花密树丛中走去,多尔济知道,这是楞三黑的一个信号,他也跟了过去。多尔济打开了那张纸条,看到舒赫德写道:
"生死与共,即使是再苦也是甜的。你们是在患难中再生的,在争取和平和自由时,恢复了你们的青春和朝气。一个伟大的部落,只能由一个英雄戴那顶王冠,不要去争那顶瞬息闪光的王冠汗盔。要用十万逝去的生灵去领略活着的人生壮美,争名于朝。将会使你们失去一切;争利于市,将会使你们不再是英雄。让舍楞也要懂得这一点。"
两人凝思了很久,多尔济把那张纸条撕得粉碎,随风飘去了。
舍楞道:"舒赫德这老小子精力太过剩了,今天找媳妇,明天喝一大坛子酒,后天又跑东跑西,看公羊母羊交配,临走还给我们念紧箍咒。仿佛他过去是康熙皇帝的秘书,当朝的尚书。我们是小孩子,我们是阿混子。真是多管闲事多吃屁。我们还没时间尿他那个茬口儿。"
多尔济道:"这个人是料事如神的大腕,啥事他都算着三招,人家倒是一片好心。好心是什么,是一种行为,可是好心最重要的标准就是不能有病。好像他也有点儿迂腐和敏感,当官当久了都有这种病。当然一个腿脚残废的老师教孩子走路,是走不好路的。我们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我们会走好的。对于他的话,我们两人考虑这一路再说。"
突然在小河旁,他们看到一只小鹿奔驰,大家飞马追了过来。小鹿先头直着跑,人们的马快要追上了。小鹿又来个斜跑,人马拉开了距离。渥巴锡让人们分两拨包抄过去,包围了小鹿。小鹿停了下来,趁马儿不注意的当儿从马肚子下跑了。人马还是不示弱,又在草地上追了起来。鹿儿跑得快,马儿跑得更快。马儿东拐西拐,就是追不上这头小鹿。渥巴锡大汗的雪龙马冲过去,小鹿将要斜拐过去,只见渥巴锡来个俯身探马脚,手顺势往鹿腿上一抓,一条小鹿就这样活捉了,大家为此欢呼起来。色尔腾跑过去对渥巴锡道:"大汗,太精彩了,你使我们所有人都大开眼界,使我们看到了什么是真本事,什么是土尔扈特的靠山和倚仗。"
一个哈萨克猎人来了,他说:"这是我的小鹿,我早已经下好了套,是你们这伙人来冲散了,小鹿应该还给我。"札曼上去说:"猎人自古打猎,大草原上谁抓到是谁的。你怎么违犯了草原上的规矩,这样不讲理呢?"
猎人道:"这是到了我的陷阱旁给惊走的。这小鹿我已等了三天,它是我家半月口粮,你们也不能这样靠人多逞强霸道的。"拦路抢猎,那色尔腾一看那猎人没理反缠,大声说道:"把他抓起来,抓到安西城。按讹诈罪打他几十大板,关他一年半年,还反了天了,连朝廷的人都敢讹。"
渥巴锡大汗道:"千万不能这样,猎人生活是最难的。打着猎物了有饭吃,打不着猎物了,全家都得饿肚子。说实在的,是我们冲了人家的猎路,活捉了人家猎物,应该把东西给人家。绝不能让人家认为我们是官家的队伍,有权什么都通行天下。我们人多势众,就可逞强耍威风。色尔腾大臣,大清的规矩,我也不懂。我还没有下马就呜里哇啦的,对你说了这一套有违你的话,望不要在意。"
那色尔腾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年仅三十八岁就坐上了参赞大臣的位置,深知渥巴锡在全国人民和乾隆心中的位置,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就顺着风顺着雨的说:"世界上的理都是一样的。大汗讲得十分有理,是我把这件事理解歪了。"
他就大声喊道:"打猎的,过来,我们土尔扈特大汗说了,看你说得有理还给你,还不快谢过大汗。"
那牧民走上前来道:"是渥巴锡大汗吗?我们哈萨克猎人早听说,前几天我们猎户村长号召救济你们。我听了你们悲壮的事迹,还捐了两张花豹子皮呢。既然是大汗,这只小鹿我就不要了。请大汗带到安西城里,叫人做了尝尝鲜吧!中国的野鹿美得很。"
巴赫道:"那敢情好,我看你倒是识理的人,我就收起来了。"
渥巴锡大汗道:"我和色尔腾大臣都讲过了,要给人家,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说了,好反悔的。"巴赫就把小鹿要递给猎人,猎人一时又让起来。稍不注意,鹿就撒蹄子跑了。牧民向小鹿追去。渥巴锡大汗带着人向安西而去。猎人看到小鹿似乎腿拐了,很好追,一会儿就追上了。他抱起鹿来看时,看到一条腿的骨头都软了。猎人心中无比佩服刚刚捉鹿的渥巴锡大汗,真可谓力大无比,竟能把鹿腿都提酥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猎手,心中感叹不已。
渥巴锡大汗等七十七人经安西、玉门关、嘉峪关,走了半月到了肃州。肃州城外锣鼓喧天,人们往一里开外来迎接。来了两个穿黄马褂子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走在肃州知府的前边,一看到渥巴锡大汗和色尔腾立刻滚鞍下马,拉着渥巴锡和色尔腾的马,神采奕奕地说道:"接乾隆帝赏赐。"
色尔腾对渥巴锡道:"大汗,这是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都是给了五品官的衔。他们从皇帝身边来,不知皇帝有什么圣旨下来,咱们赶快下马迎接。"渥巴锡大汗一行都跪着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特谕:
念渥巴锡、多尔济、舍楞、巴木巴尔、默门图等人忠诚无畏,特送五羊城桂子,以示为尊贵高尚之子。此桂子香美无比,现尝一尝中华之宝。以后朕还要赏赐。钦此
乾隆三十六年七月十三日
两个侍卫说罢,给土尔扈特三十六个头领每人一条丝袋,约有一斤左右。他们有的拿在手里,有的准备放进马搭合里。
色尔腾道:"皇帝赏赐的东西,要马上尝的。如果不马上尝,就被认为不尊重皇上,看不起皇上赏赐的东西了。"
渥巴锡大汗道:"我们在伏尔加时候的风俗,在外边吃东西,视为最不礼貌、最不文明、最为丢人的事。"
色尔腾道:"人乡随俗嘛。一味按那些西方的文明,中国人都笑话死了。他们那些老毛子都是讲些小文明,咱们中国才是实实在在的大文明呢。你们可要注意点,多听别人的,多看别人的礼节。要不然挨了人家的白眼,还当傻大头怎么行呢?"
三十六个头人当场打开皇帝赏赐的丝袋,拿出桂子就吃了起来。渥巴锡大汗看看桂子这么一包,也不是一时能吃完的。看到日夜和他同甘共苦的侍卫,都没有赏赐,就抓了要分给侍卫们。色尔腾道:"皇帝赏赐给你的东西,也不能随意再赏赐给别人,那将视为对皇帝的不忠诚。你尝上两三粒,自己慢慢留着吃吧!"渥巴锡大汗剥掉桂子皮儿,将那仁儿嚼着吃了,果然醇香满口,有一种醒脑提神之感。好像世界上一切事儿无所谓的,好像把一切权力、金钱全都不放在了心上。在对中华虔诚的心中,有一种神圣的光在心中升腾。在对世界大彻大悟中,有一首美丽的乐曲从耳朵外轻轻飘来。
三十六位大头人尝了桂子,就由肃州刺史道台迎进肃州府。摆了十几桌鸡鸭鱼肉的大宴席,尝遍了无数的山珍海味,饮遍醇酽爽口的酒泉大曲。那肃州知府认为土尔扈特人和那班老蒙古一般都能喝,不喝醉不罢休。没想土尔扈特蒙古都在西方熏陶了一番似的,喝酒都是适量而止。虽然都能喝上二两,但是都不肯多喝,从不劝酒。一时使那肃州知府大为惊讶,以为慢待土尔扈特英雄。一问方知他们有不劝酒的文明风气,也就不再劝了。
肃州知府又把渥巴锡大汗、色尔腾等人安置住进了最豪华的酒楼客栈。晚上还又摆了几出折子戏,那秦腔喊得土尔扈特人直乐。那信天游唱起来,渥巴锡以为是又回到伏尔加河,以为听到了土尔扈特纤夫的歌;以为又回到草原上,听到那牧羊姑娘的歌,他们还以为牧民们从伊犁河传来了如梦如幻的歌。世界上只有音乐才有同一种语言、同一种快乐的效果。晚上回到客栈中,渥巴锡大汗和舍楞正在下棋。札曼进来报告:"那两个一等侍卫要赏钱,好像名义上不好意思说,借口是问我们借几个钱,使我们很难为情。"舍楞骂道:"我们还吃的是全国人民的救济,乾隆皇帝也不管管自己手下的混账王八羔子,真是叫灯下黑。跟我们要钱,我们这时跟谁要,难道这时让我们到大街上卖鸡巴不成。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札曼道:"听说这也是清朝的一种规矩,多少要赏给他们一点儿,哪怕是十两二十两呢,也算是我们的一片心意。好像这样他们才有了脸了,将来我们去朝廷办事也顺畅了,这些一等侍卫、黄马褂子也会在皇帝身边给我们加好话了。"
舍楞道:"今天说借,明天就要抢。今天要十两,明天就要一百两,后天就强要一千两了,谁有多少银两能喂饱这些虎狼。我索性抹下这张老猫脸,不要了,舍不得兔子打不得狼,舍不得我这老猫就抓不住老鼠。我到色尔腾告上他们一状,叫这些乌龟王八龟孙子小心点,土尔扈特人不是好惹的,想揉搓我们过日子,瞎了他们的狗眼,真是狗眼瞅人矮。"
札曼道:"也不能为我们这十两二十两银子,破了人家朝廷九门提督府人的规矩。我们有几张嘴,能说过皇上身边的人。到时候人家在皇上面前乱编排我们几句,几万人就得受折磨。我们新来乍到,又懂得清朝的几条法律、几条规矩?到时候治大了,我们连立脚、地方都没有了。先立住脚跟子,坐住屁股蛋子再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现在全世界全中国的人都把我们当英雄。人家向我们要几个小钱,我们反而要告人家个徒罪不成。越是这些小人物,越不能得罪他们。得罪了他们,他们满世界造谣去。我们叫他编排的,英雄也就成了狗熊了。就是过年时老人还给孩子几个压岁钱呢,我看这事就忍了吧。"
渥巴锡大汗听了札曼的一番话道:"我手上有这颗大宝石蓝戒指,少说也能典当一千两银子。你把它找个典当行当了,给他们一人五十两。剩余的拿回来,预备着赏赐一千小人。真是大官难见,小官难缠。怎么偌大的一个美好的中国,会有这些乌七八糟的脏规矩,真叫人吃不透。"
札曼一会儿回来报告:"一人给了五十两,说是你赏的,好像是嫌少,恼悻悻地一路往东走了。像有什么急事,连夜按快马传递的步子走的。临走有一人还说:'好像打发要饭的,哼!'甩得满天满地的脸子,我瞅了都想哭。"
第三天,来到磴口,这里驻扎清军银口总兵,是清朝的正二品大员,领兵两万余人。色尔腾率领渥巴锡来后,既无人迎接,也无人来问一声。色尔腾就带人找到总兵手下的军务,还有总兵的秘书,都推三推四不理不睬。再找总兵恒德,也不予出来接见。把色尔腾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对着总兵的秘书骂了一顿,色尔腾拿出乾隆皇帝的圣旨,给了秘书,让秘书拿给恒德看。一会秘书从恒德大堂上出来,才算安排了一顿饭。竟然端出来了盐菜,只炒了一个洋芋菜。吃的是高粱面饼子,喝的是小米稀饭。土尔扈特从没有吃过这高梁面饼子,还以为什么点心,倒吃得津津有味。大鱼大肉吃了几天了,吃上一顿粗茶淡饭也倒没有什么怨言。那恒德的秘书只把色尔腾叫去招待酒菜,色尔腾吃了几口,很不是滋味,就问那秘书是怎么回事。那秘书道:"一群叫花子从俄国回来了,穷得光腚赤脚的,吃糠咽菜也惯了。高梁饼子小稀饭,萝卜盐菜洋芋蛋,都吃得香香甜甜的,又没有半句怨言。给你大人开着小灶,炒着小菜,喝着小酒。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非要为这群叫花子发脾气整治我们呢?"色尔腾道:"好歹我也是三品大员参赞大臣,那渥巴锡也是未封的大汗,其他一班人都要封的。恒德也忒眼皮子薄了,到时候非吃不予兜着走。来迎接专送的也不是我一个,还有新疆的首领、北京的侍卫,你恒德能都为难这些人吗?不吃辣子谁吃?";那秘书、军务懒懒的,也不向恒德汇报,还听着色尔腾讲话冷笑。晚上睡觉,七十七人挤在一个大棚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又吃了一顿士兵们营房饭,也不见一丝儿油水花子。色尔腾道: "我们这么尊贵的客人和士兵们同吃同住来了。"心里憋着一股子气,率领人往朔州而去。
一个侍卫跑来给色尔腾道:"这恒德怕是吃错了药,如此大胆,银川总兵府是屯田之地,牛羊满坡的,连点肉星都没见着。真是白糟蹋了渥巴锡大汗这一班英雄。"
一路往朔州走,各驿站招待得比银川都要好得多。又行走了七八天,到了朔州,那朔州知府在城门口迎接土尔扈特英雄。只见又是两个一等侍卫给渥巴锡等三十六人送来了乾隆的赏赐,三十六人都跪着接了。原来是锦丝的荷包,有巴掌大小,上边插花绣凤的十分好看。个个都爱不释手,真没想到中国还有这么美的玩意儿。打开这荷包一看,里边装着龙眼、荔枝,大家都拿出来吃,又不知怎么吃?色尔腾教给大家剥了壳儿,大家都把那龙眼肉吃了,核儿不知怎么办。只听恭格爷,咬碎大嚼起来,吞下肚去。惊的色尔腾说道:"要把核吐掉。"大家才恍然大悟,把核吐了,大家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恭格道:"皇上这一路太高眼看我们了,一路送了两次稀罕物叫我们尝。这一辈子没吃过的香美甜蜜都吃了,没享过的荣华富贵我也享了,人世间没经历的艰难困苦也叫我经历了,我就是死了都不亏了。"
色尔腾道:"恭格爷,好日子还没过上呢,皇帝还有不知多少要封你赏你的。你再去看看那承德,那三十六景,就像人间天堂一般,美的你想活一百岁呢。"
恭格道:"人世间的事儿就是这样,你越想反而想不到。你不想它,它反而就来了。"
札曼把渥巴锡大汗叫出去,问这次赏这两个一等侍卫多少银子。渥巴锡大汗道:"你打听了没有,他们究竟要多少赏赐才能够。赏少了,又说我们太小气。赏多了,这路上,又没地方治去,这怎么是好。"
札曼道:"问他们又不说,扭天别把的,一副看不起人的神气。不给还要,真是牵着不走打倒退。你不理他了,他又找了来。我看这次给上一百两,今后还有没有这急房上火的要赏赐。今后再多上这么几回,大汗又要受治了。"
渥巴锡大汗道:"你去办去吧!先顾剜这眼前疮再说,以后听天由命吧!"
札曼一会来对渥巴锡道:"大汗,还是不满意,两个人都讪讪地走了,不过没说什么不三不四的话。"
话说这朔州是直隶省所属之地,直隶总督杨廷章就住在这儿。在举行宴会时,色尔腾看到朔州知府办的虽不算丰盛,但也能看得过眼,就想叫杨廷章来陪渥巴锡大汗喝几杯酒,以示大清的脸面排场。
朔州知府道,这酒席就是他的都督府办的,这样的酒席请他是不够格的,他是不会来的。
色尔腾道:"他自己办的酒席,嫌不够格。我们来也是不够格的人了,天下竟有这样的理儿。"色尔腾气得也不吃了,守着这么多人又不好发火,又怕土尔扈特人知道了心里难过。就自己慢慢悟道,也想不出为什么这么蹊巧,他们为什么招待英雄都没点热情劲儿呢。又想了想是哪点做得不周,以前路过这儿,恒德、杨廷章都屁儿颠地来接待,他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就自己直生闷气。
走了四天,渥巴锡大汗等七十七人又到了山西大同,大同也是不算小的城市,可是全城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到了按察史府,按察史的手下人出来说:"你们去找山西巡抚鄂宝。"
那鄂宝手下人又推说:"你找按察史德文吧。"如此三番五次互相推托,色尔腾发了脾气,鄂宝才算出来应付了一下。到大街上的小吃店随便打发吃了一顿饭。鄂宝手下的人找了个客栈,很脏,有的床上都染有虱子。色尔腾一气之下,又去找鄂宝,才算安排了一间干净点的客栈,那床上用具破破烂烂的,真的像打发一群叫花子一样。可是土尔扈特穿的全是绫罗绸缎,一式都是新的,一个个威风魁梧得如阳光少年一般。为什么这班官僚就把他们当叫花子呢?色尔腾百思不得其解,一点都找不着答案。真是一头雾水,一脚污泥,一身臭汗。
又走了两天,到了口北道,这儿的官员明琦更为称奇。不但不予理会色尔腾这个三品大员,而且吃饭、睡觉,全叫东归英雄掏钱,不给钱就不安排吃住。最后逼得色尔腾毫无办法,拿出乾隆帝要一路盛宴接待的圣旨,才勉强凑合一顿晚饭,稍微弄了点酒菜。第二天早上,色尔腾好说歹说,才又算是招待了一顿饭,真如要饭的一般,气得色尔腾差点没把泪流下来。渥巴锡大汗、舍楞似乎看出了这一点,倒是一直笑呵呵的,他们感到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中国人都是亲切的亲人,即便有些捉摸不透的特点,他们好像也原谅了。
又过三天,他们到了张家口,知府博尔墩连知府门都不让色尔腾进。不接见,不招待,一直晾着土尔扈特人半下午。随行的几个侍卫再也看不下去,到知府里拉出了博尔墩。他跪着听乾隆皇帝的圣旨,博尔墩这才极不情愿地做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招待了一番。色尔腾气得肚子臌胀胀的,一口也没吃,还得陪渥巴锡大汗等人,还得满脸笑容。
还有两天就到围场了,路经怀安县城。知县竟然亲自下令,不准他们进城门。怎么说也不行,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侍卫都发挥不了作用。色尔腾下了决心,非进怀安城不可。他就在中午城门放行之机,几个人买了几套老百姓衣服,混进城去。直冲怀安知县的公堂,侍卫们一把把那知县何燧拉到堂中,色尔腾坐到大堂上,审开了何燧。这知县交代:""有四个皇帝的一等侍卫,盼咐不要招待土尔扈特人。说这是些来抢伊犁的强盗,来到中国讨饭的叫花子。说那色尔腾是十年前皇帝招安的老叫花子,不用请他们,接待这些叫花子根本不是皇帝的旨意。色尔腾误导皇上盛宴招待,你们县要顶住,把他们轰出城门去。"
色尔腾了解这一切后,顿时气得横眉立目,口哼嘴憋牙咯嘣。一双怒狮子脸仿佛要吃人似的,一个贯钱一般上通天庭的大鼻子仿佛要把顶戴花翎都顶了起来,一脚踢翻县令何燧。马上给乾隆皇帝写了一份奏章,写了土尔扈特人一路受歧视虐待的情况以及原因。并把银川总兵恒德、山西按察史德文、山西巡抚鄂宝、直隶总督杨廷章、口北道明琦、知府博尔墩、知县何燧违抗圣旨的事实一一如实相奏。并将四个一等侍卫索贿逼穷,制造谣言,随意传旨种种不轨也如实加以举报。再将何燧供认的状子,侍卫、参领做证的证据一并呈上,派两名侍卫连夜赶往避暑山庄,呈报乾隆皇帝。
乾隆皇帝看了奏状、举报、证据,大吃一惊,当时气得都把茶碗和茶壶都摔了。马上逮来四名一等侍卫,叫大理寺审了。审讯后确有此事,乾隆立即下了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赦谕:
银川道总兵恒德、山西按察史德文、口北道明琦、知府博尔墩、知县何燧,全部革职为民,今后永不复用。山西巡抚鄂宝、直隶总督杨廷章受申斥,四个一等侍卫全部予以斩首。
钦此
乾隆三十六年九月十日
色尔腾根据乾隆皇上的旨意,让渥巴锡和众头人也接阅了圣旨。渥巴锡大汗后大惊,就和多尔济等三十五个头人商议,准4备向皇上草拟一个奏折。
多尔济道:"我们应该让皇上刀下留人,不能因为我们土尔扈特人杀了四个侍卫,撤些官员。我倒认为一路上照顾得够好的了,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色尔腾道:"一路上吃糠咽菜,睡大铺,住客店,你们受尽了侮辱和欺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替那班腐败官员、下三侍卫说情,不要让人认为你们是一群不入流、不入时的人。"巴木巴尔道:"渥巴锡大汗一七六二年以百姓的身份赴斯德哥尔摩,村野吃肉,粗碗喝酒,住大通铺,坐大篷车,干壮工活,学造船术,曾经轰动了整个瑞典。瑞典国王为他的精神所感动,封他为最伟大的世界公民。一七六四年渥巴锡大汗赴德国扮做打工仔考察兵工厂,穿百姓衣,住方便店,爬山涧路,造火铳枪,嚼黑面包,喝河渠水,震惊了德国的皇帝。说土尔扈特不愧是俄罗斯肚子中的一把最辉煌的战刀,至少给欧洲写下了三个惊叹号。尊敬的色尔腾大臣,你就高抬贵手,替我们上一道奏折,吐吐我们的心里话,千万不要为土尔扈特人杀侍卫、撤官员。我们刚回中国,屎盆子也不能打在我们的手里,给中华人民招怨结恨的。"
色尔腾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谁违反了谁就该杀该罚。四个侍卫向你们这班英雄逼穷索赏,腐败之极;官员不敬英雄,听信谣言,使清政府丢尽了人。这是天大罪过,皇上是不可能原谅他们的。"
默门图道:"一个人也好,一个国家也好,排场讲多了,是要由盛转衰的,就要走向他的反面。不要因为我们使各级官吏大讲排场,使国家和人民大受损失。这可是'大衣服裹着小袖子,画里有画的事'。闹得使我们于心不安,夜里都要惊醒几回就不好了。"色尔腾道:"现在马上就要到承德避暑山庄皇帝行宫,皇上怎么安排,官员怎么接待,你们都不应该多说一句话。一切都应该看眼色行事,对人掂斤摸两,对事高眼低眼,说话万口随众。不要事事认死理,钻牛角尖,发议论,上奏折。让皇上都认为你们是些不会入乡随俗,上不了什么大台面。过去是俄国人的死敌,今天倒成了中国人的累赘了。"
夥克道:"事情一码归一码,中国人是讲良心讲正义的。我们上奏折是奏明我们土尔扈特人的良心,刀下留人,手下留官。我们上了奏折,皇上也不会黑白不分,按我们一个徒罪,反认为我们是万事不懂的白脖子。"
色尔腾道:"你们非要上这道奏折,说不定会事与愿违,弄巧成拙。你们想你们驳了皇上的面子,会有好吗?这件事不说皇上想不通,就连我都想不通。我对那四个侍卫恨不能亲自把他们杀了,那群当官的全部都撤了。你们一味如此捣三搬四,玩这些空手道的小把戏,我自己都受不住,何况别人。我不能替你们上这个奏折。"
舍楞道:"色尔腾大人,我这群浑孙子,个个不知天高地厚,屎香屁臭,他爹他娘有几个枕头。泡了河里的女人,还想泡美女的海,得好反而卖乖。你一路陪着我们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冤屈,少玩了多少美娃,少亲了多少小妈,少栽了多少萝卜,少采了多少鲜花。他们不但不感谢你大官人,反而妄图玩西洋景装大人物,我这里就给你色尔腾王爷有大礼了。"说着故意就要跪下了。
那色尔腾赶紧一把抱住了舍楞说:"舍楞爷,你也别拿话激我。讲不出道道来,就是拿多少话激我,我也不给你们上这个奏折。"渥巴锡大汗道:"皇上下个圣旨,我们回个谢恩求情折,表明我们态度,这是一般为人之谋、宫廷之术。我当了多少年大汗,最懂这些君臣之间的小道道。色尔腾大臣你就别绕达我们,了,就替我们转奏这一本吧。"色尔腾道:"听了渥巴锡大汗这一席话,知道你们还是懂得韬略计谋、人隋礼道的。同乾隆皇上和清朝官员打交道,不会吃大亏的,这我就放心了。原来东西方宫廷之术、天下人情礼道都是一样的,我给你们上这个奏折。"渥巴锡大汗立即口述了一份奏折。
尊敬的乾隆皇帝:您好!
土尔扈特人从万里伊犁来到内地,一路上各级官吏安排照应甚好,我们并无不适,甚为感谢他们。四位侍卫辛苦备尝,传旨通令,尽心尽责,并无半点对我们不恭,我们由衷地褒奖他们。吃方便饭,住方便店,吃小摊上大块肉,喝酒肆里零星酒,坐大篷车,骑老善马,这是在欧洲、在西方,皇帝、国王、苏丹、首相、大汗、爵爷最愉快的享受,这一切我们已经习惯了。
你和官员们为我们安排的一切,我们十二分的满意,对您皇上表示万分谢意。
请皇上体谅各级官员公务辛劳,不要为土尔扈特人裁撤他们。原谅四个侍卫的无意之过,留他们四条生灵,以使他们改过自新,为国所用。
祝皇帝万寿无疆
你的三十六位土尔扈特子民一七七一年九月初十
两天后乾隆皇帝批了他们的奏折。
奉天承运,皇帝赦谕:渥巴锡等三十六位土尔扈特大头人。
朕甚喜土尔扈特人心地良善,朕不是因为你们裁撤垂训治理官员和杀戮侍卫,也不是为此事讲什么大排场,而是为了政令通行天下,整顿吏治,有令就行,有禁就止,杀戮侍卫也是为了以儆后人,杜绝这种逼穷索赏的腐败行为。
钦此
乾隆三十六年九月十二日于承德大家跪地听了圣旨三呼"万岁"谢皇上隆恩。
默门图下来问渥巴锡大汗和巴木巴尔:"那天我一人讲了大排场的话,皇、上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巴木巴尔道:"色尔腾带来的一群侍卫,保不定有九门提督的人,今后我们说话可得注意了。"
渥巴锡大汗道:"我们不要以为回到祖国,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什么话都可以说,说多了适得其反,咱们都要注意这个问题。"默门图点点头。
九月十三日早晨,多伦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多伦总兵柯木阿铺了十里红地毯准备迎接东归英雄渥巴锡大汗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