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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章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一章】

让我们的子孙永远不当奴隶

一月的伏尔加草原衰草连天,已经没有一点儿生气,只有光秃秃的树枝,被悠悠的小北风吹着,发出轻轻的唿哨声。又一阵寒冷潮湿的西伯利亚北风吹来,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浓霜,洒在黄枯的残花败枝上,草原像开满了壮美无比的白花。苍白的微光漂浮着,带着湿漉漉白滢滢的寒气。

光和气从草原上升起来,草原被一团团大雾裹了起来,成了银白的世界。几米之外都看不清什么。土尔扈特的牧民们骑着马,赶着车在朝别尔图喇嘛庙广场集中。大雾浓霜使他们不敢奔跑,担心车惊了马,或马撞了车。他们平稳地驾驭着马车,哈着气儿赶着扑来的寒气。

太阳仿佛从东方出来了,浅灰的天海却只挂着一个盆儿大的红团儿。好像魔鬼要吞了它似的,看一眼都叫人心口闷塞。有几个性急的小伙子骑着快马,冲开了这混沌沌的世界。他们走后,雾地霜天又合成了一片。倒是为躲避他们的老年人的车,壮年人的马不得不慢行。人们急切切地喊着:"注意点!"年轻人带着他们的呐喊声、笑闹声继续往前冲。中老年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 "年轻人总想往前面跑,哼,小心栽跟头。"年轻人好像去打猎追击豺狼一样,冲了过去。他们跳过灌木丛,越过包,绕过马车,甩开老马,在草原上驰骋。他们一会定定神儿、望望路、识别一下别尔图方向,又重新上路了。他们仿佛看见别尔图那儿有一盏酥油佛灯,他们依着佛灯的指示,奔向了别尔图喇嘛庙广场。

太阳终于冲破残雾酷霜,把它的几束光射了下来。雾散去了,霜留在草原上。别尔图广场中央竖着一根十三米高的旗杆,猎猎的土尔扈特战旗迎风飘扬。上面绣着一只雄鹰,它两眼炯炬有神,一只眼睛看着东方,一只眼睛看着西方。那仿佛即将复活的两只眼睛和展翅欲飞的两翼,向世人宣告:它天生就是东方支明的使者,又是西方文化的吸收者。轻风吹来,旗帜吹直了。拥鹰飞翔了,它俯视着草原,又仰视着天空。整个生命都自由了:它在呼吸着爱情的空气,发出了生命的欢乐。

渥巴锡正在组织阅兵。辛哥赶来报告:"大汗,札木杨抢走了恭格的儿子,恭格如果跟着东归,就把恭格的儿子送到锯得堡做人质,如果谁不让他带着这个孩子去彼得堡,他就撕票决不含糊。"

刚刚说完,巴赫又急奏道:"大汗,又有几个贼人趁汗后重的人忙碌,想偷走大汗的儿子札勒和女儿山兰,幸亏奥兰妈妈雨明兰妈妈看得紧,才没让偷跑了。可是却又变着法子,偷了几个牧民的孩子送到了札木杨家,牧民们在他们从札木杨家出来时认出了他们,让安户队的逮了个正着。几个偷孩子的贼人交代是受札木杨指示,让偷渥巴锡的孩子,实在偷不到渥巴锡的孩子,偷几个牧民的孩子也同样顶用。因为渥巴锡吹牛爱民如子,偷了牧民的孩子,渥巴锡会更急眼。我札木杨要和渥巴锡摊牌,只要他不东归中国,就将孩子还给牧民。如果渥巴锡一意孤行,我们也决不留情。土尔扈特汗国现在守卫的如铁筒子一样,我们出又出不去,俄国人进又进不来。我札木杨只好这样做,成败利钝,在此一举。"

一会儿,侍卫队的人都来报告:"多尔济、陶门河、舍楞、巴木巴尔部都遇到了偷孩子的,牧民发现得早,特务们大都没有得逞,有的特务得逞了,但离札木杨家远,牧民发现后追得急,都追了回去。"

渥巴锡道:"立即巧取札木杨家,救出恭格的孩子和牧民的孩子,让恭格和牧民们放心。"

过了一个时辰,陶门河报告:"我们内线巧取活捉了札木杨,但是所有的孩子在两个时辰之前全折磨死了。"渥巴锡捏紧了拳头道:"血债要用血来还!"

阅兵式就要开始了。

草原上坐北朝南的别尔图喇嘛庙前,搭起了一米多高的主席台。

台中央坐着渥巴锡,他的左边依次坐着八位札尔固齐,桌子的右边坐着八大部落的头人。第二排坐着十二千户大头人,部落的汗王府校长图斯拉其、学监郭子重等人。

草原的牧民越来越多,所有人的心儿都被这宏大的场面给冲腾起来。好像即将冲开冰层的暗流,又好像暴风雨前酝酿着宁静,在等待着一个伟大的时刻到来。一阵阵的气浪人流扑面而来,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嘘寒问暖、窃窃私语,友好从倾诉声中散发出来,年轻人挤做一堆儿又是唱又是闹。牧民往往几个月一家在一块草原上放牧,只有集会才是他们宣泄感情的时候。别尔图仿佛给了他们这种机会,到处都是牧民的欢笑声。

渥巴锡看着这些本分的同胞,眼睛中都是和和善善的目光,嘴里在唧唧哝哝。他们为这个集会的早晨欢乐着,他们体会着亲昵的恬适和欢聚的快乐。一会儿,他将给这些纯真的心灵,宣布他们最为激动的事件。他会使他们沉浸在痛苦中的心感到甜蜜,他会将他们备受俄国压榨的深仇宿怨予以释放。

天和地都是冷冰冰的,渥巴锡在千思百想地考虑着。该给人民说些什么,他不能把人们对土尔扈特的感情糟蹋了。他要把人们的爱、人们的情化作长虹。他要用滚热的心,拥抱人们被折磨被奴役的冰冷的心灵。他要用火热的情,亲吻人们被伤害被压抑的寒冷的面孔。他要把压榨在土尔扈特心中多年的心里话说给人们听,他要把沉积在人们心底的那份热情重新点燃。多少年来,他和人民之间,让俄国人建起了一堵高墙。现在他要把这堵高墙推倒,撮出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儿灰尘。他要把清亮亮的心拿到这大庭广众之下给人们看。他要在温柔的藤蔓中透出晴朗的天空,他要在这洒满霜雾的大地上,洒出一片片春天的影子。他要把人们盼了多少年的希冀,变为微笑的现实。他要阳光照着真诚,人们都张着嘴儿欢笑。他要把这个好日子,在人们梦境中照出最亮丽的光景。

这时莫洛夫突然出现在渥巴锡的面前道:"尊敬的渥巴锡大汗陛下,祝贺土尔扈特大事已成。正如你神明的预见一样,叶卡特琳娜二世的女儿暗杀女沙皇没有成功。"

渥巴锡大汗道:"这是历史的必然,真理一旦和阴谋诡计搅和,那将是一个人生的苦果,真理只有和光明正大结合才是光辉灿烂的。"

莫洛夫道:"大汗陛下说得对极了,我回去之后,就把你的预见转述给她。她说:'渥巴锡大汗陛下怀疑我的能力,我非要做成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看看。彼得三世沙皇的女儿不是窝囊废,而是俄罗斯的大器物、大气候'。"

渥巴锡道:"要做大器物,要成大气候,用恐怖暗杀只能自己复仇泄愤,却为全人类所不齿,必败无疑。"

莫洛夫道:"真让你一语中的。女沙皇女儿调好砒霜饮料,老远就能闻到香甜味道,她让侍女端给女沙皇喝。不想侍女是个馋猫,把那杯美味可口的饮料偷喝了。准备再调一杯端给女沙皇喝,女侍偷喝之后,立即七窍出血倒地而亡。这件事引起了女沙皇极大的怀疑,查了几天也没有什么线索。以后吃喝均要经过猫、狗、人三道试喝试吃之后她才吃喝。她女儿在吃喝方面想暗杀她的路儿,算是走进了死胡同。"

渥巴锡道:"这是天意,天意不会给阴谋诡计一点儿机会。"莫洛夫道:"大汗可谓一言九鼎,至理名言哪。女沙皇的女儿又组织俄罗斯最有名望的大侠来暗杀女沙皇,她设计了给母亲引见高手侍卫的计谋,以接近母亲,伺机把女沙皇杀了。谁知这位大侠是表面答应暗杀女沙皇,而脑子里却信奉女沙皇提出的舍我其谁、当仁不让的俄罗斯精神。心里对女沙皇成立十二个院的改革措施佩服得五体投地,骨子里浸润着对彼得大帝创造了俄罗斯的身体、叶卡特琳娜二世塑造了俄罗斯灵魂的伟大事业,崇敬得无与伦比。又不好意思得罪女沙皇的女儿,认为她为父亲复仇也有一定的道理。心里矛盾得不得了,又不能自拔。在刺杀女沙皇那天,大侠当着女沙皇的面自杀了。这件事引起了她的警觉,让情报局的人查了一个月,到女儿的身上线索就断了。经过三昼夜失眠的痛苦思考,开始怀疑女儿,并派了特务日夜监视女儿。"渥巴锡道:"叶卡特琳娜二世是德国日耳曼人的典型,受过较好的皇家教育,又发奋自学成才的一个高智能化的女人。"莫洛夫道:"要叫一般人,对满面春风笑容,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女儿是永远深信不疑的,而叶卡特琳娜二世却警觉起来了。女儿不死心,非要置女沙皇于死地。就招了几个隐身者进行暗杀活动,不想物色了几个隐身者都不理想。最后将一个女沙皇派来卧底的特务派上了场,女儿全盘托出了暗杀计划给卧底的特务。赠送了彼得三世生前佩带的一把宝剑,并指定用此宝剑暗杀女沙皇,并写了暗杀情节计划书交给了卧底特务。特务将这些人证、物证交给了女沙皇,叶卡特琳娜二世看了震颤、惊慌、懊恼不已。让众大臣议决处置女儿,全体大臣一致上奏,送她女儿上绞架。她考虑了半个月,把女儿送到彼得堡游玩去了。她发誓要用耳曼和俄罗斯两个民族最伟大的爱来挽救她的女儿。"

渥巴锡道:"她创造了爱的真谛,她的女儿却创造了恨的真谛。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莫洛夫道:"这也是一种她自食其果的俄罗斯真理。"

渥巴锡点点头,摘下手上一支南非蓝宝石金戒指,绕下脖子上的一串佛珠道:"大侠,乌兹别克苏丹已经同意将女儿嫁给你,你成婚用得着,拿去吧。"

莫洛夫道:"大汗一串佛珠已价值千金,我已足了。"只拿了一串佛珠就在众目睽睽之中隐身不见了。

轻盈的朝霞渐渐地散去,温和的太阳洗洗地到来,草原都被强烈的爱和恨交织在一起。人们都像堤岸决口似的到了伏尔加草原上,等待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的到来。

多尔济站起来,拿起大喇叭。他大声说:"现在宣布,东归祖国誓师大会开始。

一、让我们向土尔扈特旗帜敬礼。

二、让我们唱一支《土尔扈特之歌》!"人们严肃而又高声唱了起来:

春天里的红雀儿,

绕着那峰巅嘀鹂鹂啭。

思念美好的家乡啊,

绕过那一道道岭来一道道山。

夏天里的红鹃儿,

贴着那树林嘀鹂鹂啭。

想念遥远的祖国啊,

嘀下那一滴滴血来一滴滴汗。

秋天里的红鸟儿,

吮着那清水嘀鹂鹂啭。

思念佛国的亲人啊,

唱出那一条条溪来一股股泉。

冬天里的红隼儿,

围着那草原嘀鹂鹂啭。

想念亲爱的母亲啊,

啭来那一缕缕情来一份份缘。

人们唱完之后,多尔济道: "现在请我们的汗王渥巴锡讲话。"人们一阵欢呼和鼓掌声。

渥巴锡站起来,左手拿大喇叭,右手握拳。清了清嗓子道:"仅仅十年,俄国在我们土尔扈特汗国征兵达三十二次,十五万人。我们为俄国侵略战争死去的牧民达八万多人。这些土尔扈特的冤魂,在向我们呼喊:人们啊,再也不要忍受了。为了和平,为了自由,站起来吧!"牧民高呼:

为了和平,站起来!为了自由,站起来!渥巴锡又说道:"现在俄国人要我们挑选三百个土尔扈特的

少年,到莫斯科去做人质。二十多年前,我们多少太阳一样的天才少年,就是在俄国的阿斯特拉罕做人质,被他们活活折磨死的。今天,俄国的特务札木杨,又折磨死了我们的十六个少年,他们的魂灵在向我们呼喊:决不能让土尔扈特的未来软禁在地狱中,为了未来,为了子孙而斗争吧!"大地仿佛震颤了一下,人们心头也猛地震动了。人们高呼:

为了子孙而斗争!为了未来而斗争!渥巴锡再次激动地说:"难道我们的灵魂,可以像面团一样揉来揉去吗?俄国人一再强迫我们信仰东正教,我们能放弃我们心中佛一样的太阳、大海、高山吗?只有佛教才使我们保持亲切和善良,真诚和实在,美好和高尚。没有佛教,我们就没有了灵魂,我们的灵魂永远属于佛教,永远属于佛教中国。"人们听了全都像渥巴锡一样握紧了拳头,愤怒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抑制他们。人们高呼:

我们属于我佛!我们属于佛国!渥巴锡又深情地说:"难道我们的土尔扈特托忒语可以像小孩游戏一样被玩弄吗?俄国政府让我们全部使用俄语,甚而所有的公文和书信都必须使用俄语。托忒语是我们土尔扈特的象征,没有了托忒语就等于割断了我们的喉咙。土尔扈特永远要自由地歌唱。"所有人听了咬牙切齿起来,多少年来他们都想和俄国的坏蛋们拼了。头人们让他们忍下来了,仿佛他们再也忍不住了,他们今天要和这些可恶的豺狼拼个你死我活。人们高呼:

我们要自由歌唱!

我们要自由歌唱!

渥巴锡接着愤慨地说:"十年来,俄国政府驱赶来了无数的俄国农民和哥萨克,来抢夺我们的牧地。他们已经将我们生存的家园抢得七零八落。十年来,俄国政府征畜五十六次,征去的牛马羊驼一百多万头。这是在夺我们口中的食物,这是在夺我们驰骋的战马。我们已经受够了,我们再也无法忍受了。为了摆脱俄国人的压迫,别无他法,只有回归祖国,就可以生活在古老的国教、国语的中国同胞那里,和决定今世来世幸福的崇拜之地。盛满宗教佛法神示的汪洋大海的中国,以及赐福于万民的活佛的身边。"土尔扈特人民听了渥巴锡的话,他们振臂高呼:

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前进!

千万人眼中含着激动的泪花,仿佛今天这极大的变故,才使他们和祖国的根,再次引发了史迹怨古的幽情,才使他们愤怒的情绪有了理智的根据。一百多年来,他们生活呼吸在这块美丽的草原上,他们的心和祖国永远跳动在一起。每当他们受到俄国人欺负蹂躏的时候,他们就像和豺狼睡在一张床上。心灵每时每刻都在震颤,他们就想起景色秀美、生活舒畅的佛国乡土。只有那里才有母亲关心他们的寒暑冷暖、病痛愁烦。只有那里才是和平的乡间,致远的想像,宁静的梦乡。只有那里才有朴实的乡音,问候的饥寒,跟你说着亲密的话儿,使你半夜醒来都感到香甜。再也不用担心在俄国这种一觉醒来就变成炮弹塞上了炮眼;再也不用害怕,大白天孩子被人抢去,就给俄国人当了人质囚犯。可怕的日子就要结束了;被压迫、被侮辱、被奴役、被蹂躏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他们仿佛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天地,他们激动地大喊大叫,他们高兴地大唱大笑。仿佛今天才解放了,世界才真正属于他们,未来才真正属于他们。

多尔济走上前来说:"请洛桑丹增大喇嘛为我们祈祷胜利。"洛桑丹增大喇嘛念了几十句《甘珠尔》经,又叫人们和他共诵《法胜经》。

多尔济又让巴伽上台给大家占卜半月天气的结果。巴伽走上台来,向大家报告:"半月内没有风也没有雪,萨满神在永远保佑着我们土尔扈特人。"人们听完了天气预报,又是一阵欢呼。多尔济又道:"现在请舍楞王爷领誓。"只见舍楞上来首先将自己的手指割破,放进酒缸中滴了三滴血。所有的人,都依次滴进缸里三滴血。几万牧民的血滴进血酒缸里。那血色很美,像人们恬恬的梦。那血花很艳,像一首首流动的诗。那血浆很亮,像一轮圆圆的月。当最后一个牧民滴完了最后的一滴血,舍楞拿着长剑在缸里搅了搅。将三大碗酒向天上的旗帜洒去,又向大地泼了三大碗酒。又从渥巴锡喝起,分为几百个碗,每人喝了三大口。喝完酒,舍楞领誓道:

让我们的子孙永远不当奴隶!让我们到太阳升起的祖国去!盟誓完后,多尔济走上来道:"现在请札尔固齐巴木巴尔宣布祭旗。"

巴木巴尔走上来道:"现在宣布用间谍头颅祭旗。札木杨多次出卖土尔扈特汗国人民。向俄国情报局直接提供国家政治、军事、经济隋报一百多次,他发展了手下八人为特务。间接为俄国提供各类情报三百多次,使汗国人民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最近他还向俄国建议,向汗国索要三百名子弟做人质,以防土尔扈特回归祖国。甚至连俄国到汗国征兵,都是他问接策划的阴谋。他可以说是汗国最大的杀人犯。二十几天前,他又威胁手下的牧民参加特务组织,牧民拒绝后,他竟然亲手枪杀了一个牧民。十几天前,他企图出逃向俄国告密,他又亲手打死了阻止他出逃的牧民两人。他手段残忍,今天又残杀了十六名少年,他心地歹毒,罪大恶极,现处以死刑,将用他的血祭我们东归祖国的旗帜!"人们高喊:"杀死俄国走狗!人民扬眉吐气!"

色克色那跑上台来,扑通一声跪在人们面前:"求求你们,绕了他吧!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骨血。饶他一命不死,哪怕把他带回中国的监狱,给大家当牛做马当奴隶都行。"

多尔济道:"我们土尔扈特对杀人犯是不讲温情的。对杀人犯的温情,就等于我们土尔扈特法典在推崇杀人。色克色那,土尔扈特推崇的是和平、亲情、正义和伟大。"色克色那号啕大哭着昏了过去,人们把他架了下去。

色儿娜跑上台来,大哭着对渥巴锡道:"大汗,饶了他吧。虽然他是世界上最坏的丈夫,但他毕竟是我的丈夫,他毕竟是你的亲姨夫。我们是'亲加亲,骨肉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啊!求求你了,饶了他吧!"

额海站起来道:"色儿娜,我的好妹妹,渥巴锡饶了他,汗国人民能答应吗?"

色儿娜跪着向人群磕了三个大响头。台下千万人高喊:不能原谅杀人魔王!弘扬土尔扈特法典!

额海道:"你和色克色那心地太善良,所以老受他的欺侮。现在该受够了,你们又要这缠缠绵绵吗?"

色儿娜道:"我是人啊,我也有人心啊!我有人之常情啊!"额海道:"你想一下,被札木杨杀死的人,你想想别人的情、别人的心,你就想通了。"

色儿娜听到这些,夫妻之情好像突然崩溃了,她咕咚一声倒地晕了过去。

札木杨被拉到旗杆下面,他表面上镇静而坦然,骨子里却极为害怕。巴木巴尔问他最后的要求时。他说:"我知道渥巴锡大汗向来是宽宏大量的,希望大汗能原谅我最后一次。"

渥巴锡道:"你错了,你每一次把原谅都看得一钱不值。当这一次把原谅看得伟大之时,却晚了。你要永远记住,世界上每一次原谅都是伟大的。当原谅变成了法律的长剑之时,它就变得无比的严厉。"札木杨听了吓得尿到了裤子里。

当砍下这个万恶不赦的家伙的头颅,他的血竟然全是黑的,没有一点红色。人们只有这时才懂得了,他是黑血黑心的家伙。巴木巴尔拿起一只大酒碗,接了札木杨满满一碗黑血,向天上的旗帜洒去,又接了一大碗酒,向大地洒去。千百万人又高呼起来:

正义之剑必胜!东归之路必胜!多尔济又走上前台道:"请札尔固齐敦多克讲话。"

敦多克道:"现在我宣布:每家发一辆新幌车,五人以上之家发两辆,十六岁以上的六十岁以下的男子,每人发一枝猎枪。去打击敌人和豺狼。"人们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地欢呼。

渥巴锡和众札尔固齐上台向人们三鞠躬。渥巴锡宣布:中国农历一七七。年十二月初一,公历一七七一年一月十六日,(俄历一七七一年一月五日)武装起义,东归祖国!人们最后高呼:

自由属于土尔扈特!

胜利属于土尔扈特!

散会之后,渥巴锡刚回到汗后宫,巴洛夫和新婚妻子科思嘉来找他。巴洛夫原妻苏琴,在彼得堡出外拜访外交使节夫人途中,突遭坏人袭击。三个抢劫犯打昏了马夫和保镖,将苏琴打成重伤,抢走所有头饰、项链、戒指、耳环,以及钱包里的几个小钱,逃之天天。巴洛夫送苏琴去医院抢救,苏琴在路上就死了。临死前还说:"你对土尔扈特要用心,要为它增加荣誉。"说着就闭上了眼睛,她留下一对儿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额海视如亲孙子养着。苏琴死后一年,巴洛夫在一次外交舞会上,遇见科思嘉,是彼得堡大学的大学生。科思嘉身段儿苗条,一条蓬勃生气的郁金香高鼻子热情似歌,十分诱人。两人一见钟情,坠人爱河。巴洛夫向额海请求结婚,额海叫巴木巴尔了解一下。巴木巴尔指示内线,了解到科思嘉是一个性格爽朗、正义诚实的俄罗斯姑娘,额海就给办了婚事。科思嘉已身怀有孕六个月了。她请求让巴洛夫继续留在俄国,巴洛夫坚决不同意。两人争执不下,就来找渥巴锡。

科思嘉道:"我的父母都已六十多岁,身体都有病,他们坚强,顽强,做人守规矩,人很勤快,说话直来直去,是一对精神抖擞的俄罗斯老人。前年我的大哥上俄土前线被打死了,去年我的二哥又上前线,至今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上前线时,一星期一。封信地寄回来。现在一年多了,反而不见一封信。只有父母和两个嫂子以泪洗面,两个嫂子一看生活没有希望准备嫁人。只能想着两个哥哥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粗野的笑话,那吃饭叭叽叭叽,像音乐一样的响声,才暂时还在思念和回忆过去,很快就要像鸟儿一样飞走了。两个嫂子一走,家里只剩下两位孤苦伶仃的老人和两个不懂事的不到五岁的孙子。如果我离开俄国,去万里迢迢的中国,家里那不全塌架了吗?巴洛夫却让我和他回归中国,我听了他这种大话,就头大,脑袋疼。虽然他的话有深沉而和谐的魅力,有使人喜爱的、使人永远忘不了的柔情蜜意,现实却是真实的。他要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同他一起横刀立马,万里长征。这不可能,是永远不可能的。尽管他的情让人感动,他的爱让人流泪。"

巴洛夫道:"我是汗太后额海的儿子,我是渥巴锡的哥哥。如果我不东归祖国,还有谁会东归祖国?我是土尔扈特汗国的俄罗斯人的一面旗帜。如果我不万里东归,无数的俄国养子,土尔扈特人的俄罗斯媳妇、女婿,他们都要经历妻离子散的痛苦。他们也会像我一样,有一万条理由,不参加这次伟大的长征。我是土尔扈特人养大的,土尔扈特文化已经溶人了我的血液中,我已经成了土尔扈特不可分离的一员。就是有一千条理由,一万条理由,我都要回到我的故乡。"

科思嘉道:"你的故乡在彼得堡,在俄国,你的祖国也在缁罗斯。你不要吃了几口土尔扈特的奶连祖国和故乡都搞混了。"巴洛夫道:"我没有吃过土尔扈特母亲的奶,土尔扈特比吃奶的母亲还要亲。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们用真诚和善良咱育了我的心灵,他们用伟大和高尚养育了我的体魄。土尔扈特/^的故乡就是我的故乡,土尔扈特人的祖国就是我的祖国。尽管制们有点儿不会花钱,滥用感情,动不动就会感动。也给了所有彭人一种尊严,一种体面,使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土尔扈特人。"

渥巴锡道: "科思嘉,你的父母愿意同巴洛夫一块回中匡吗?"他的问话带着一种温和俏皮。

科思嘉道:"我问过他们。他们说俄罗斯是他们祖祖辈辈爿活的故乡,他们绝不离开一步。实话讲,不仅是他们,就是我剞不同意。"她的回答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真诚,叫人都有点敬虽三分。

渥巴锡道:"我同意你们两人的意见,各走各的路。"渥巴龟带着一种故意的严肃语气说道。

科思嘉急切地说:"那也不行,中国文明的历史那么悠久呈篓夫鲁愤地说道:"你把俄罗斯霸道不讲理的性格发挥到堂。竺总是强迫别人干不想干的事。你干涉别天鬲至磊百妻,答否兰犁譬心的责备吗?中国人宁愿自己忍受着心灵鬲磊鍪。罂竺至强加于人的。这就是他们的文明存在举磊:你总苎挛三这一点,你是嫁给的一个中国人,而不是嵌国泛:"一科曼妻三孥意思地脸红了,她默默无语。她想非得妻离孚散了,一切都没有了希塑。篓里渥曼锡却说:"巴洛夫哥哥,你到莫斯科去,留下来做商务代誊。静观时事,等科思嘉条件允许,再做东归的再叠。型墨妻烹誉地说:"大汗,你总是这样俏皮戏弄我,这次戏要,尊孕孳婴你。让我用中国人双膝跪地的动作,给大孬菇;什垒要言和良心都无法表达我对您的尊重。为了圆巴洛美二妻蓍,要篓后,我保证去中国的故乡,看看额海汗太后和大弄。翌量量望曼于土尔扈特,我们全家将回到中国去。"说完道:"我给你们唱一首《春风》的歌吧!:三尔扈特人也都跟着唱和起来:

让种子萌发升腾的翅膀。我激荡长空,

让闪电飞耀韶华的流光。我摇撼大地,

让江河发出解冻的轰响。我吼撵春色,

让蓓蕾拓展鲜活的开放。我拉爆春雷,

让田野涌起绿色的巨浪。我吹奏号角,

让船队催发自由的远航。我打响晨钟,

让历史喊醒沉睡的起床。我驱逐冬天,

让人间拥抱温暖的梦想。

我唤来春天,

让世界争鸣生命的歌唱。

【第六十二章】

伏尔加河,再见吧

巴洛夫和科思嘉听了渥巴锡和土尔扈特人的歌,眼泪都掉了下来。

辛哥一声"报告,东归指挥部副总指挥多尔济回来了"打破了人们情感的思潮。巴洛夫和科思嘉看渥巴锡有要事要谈,就去探望额海和斯琴去了。

渥巴锡听了辛哥的话,赶快迎了出去。多尔济道:"我去检查了一下俄国和土尔扈特边境发生的事。原来是俄国喀山总督布莱尔金,说是有十几天不见杜丁大尉和他联系,带了一千多喀山军横冲直撞地跑到汗国来了。人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推搡,说话就骂人。大喊大叫:'我是丹忠的丈爹,渥巴锡的亲戚。谁敢拦我,我就宰了他。'为此我已经通知所有指挥部成员到你这儿商讨事宜。"只见一会儿舍楞、洛桑丹增、巴木巴尔、敦多克、鄂木布都来了。

鄂木布道:"对这几个敌人一定要全歼,否则就会坏了我们的大事。如果让布莱尔金得到了我们东归的消息,向俄国一报告,几十万俄军压过来,我们东归就要泡汤。我看这一千来个敌人只能活捉,不能打草惊蛇。"

敦多克道:"用我的土尔扈特的草原战,才能保证,打胜活捉,不费一枪一弹。"

鄂木布道:"我有一计写出来大家参考。"在纸上写了,拿出来一看是"闪击战"三个字。

渥巴锡一看笑了笑道:"但是我们战术上要用'顺手牵羊'之计,力争全部活捉。这是土尔扈特东归的第一号行动,务求必胜,鄂木布,你去准备五千名士兵,一个小时后在达卡边防站会合。"

一小时后,只见一千来个牧民骑着马,另外牵着几千匹马,将要到布莱尔金的喀山军队伍前时,他们跳下马,点着了马背上的一串串爆竹。马顿时晾吓起来,向着俄军队伍冲去。几千匹马在俄军队伍中横冲直撞,俄军士兵个个吓得傻了眼,躲也躲不及,闪也闪不开,只好四散奔逃。这时来了五千多名土尔扈特骑兵,口里喊着:"缴枪不杀。"俄军一个个被那土尔扈特骑兵生擒。活捉了。只见两个年轻的将军,挺枪挥刀,来到俄军逃跑的队伍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俄军两个小头目也执剑来战。年轻的将军鄂木布照着一个俄军头目来了个斜刀花雨,打得俄军小头目只好架剑保顶。鄂木布抽刀挑剑,俄军小头目一个剑刺胸门。鄂木布来了个刀挡打剑,那剑飞了老远。只一个回合,俄军小头目就下马举手投降了。又见那鄂木布迎战另一个俄军小头目。用的是歪把子长枪刺刀,首先一个火腾腾地突刺。那俄军小头目用长枪棱刀,来了个斜插躲过。鄂木布又来了个棱迸巧出,直刺小头目肋下。那小头目又来躲枪甩刀,鄂木布趁机一把夺下那刀。小头目一看没了任何招数,只好在马上喊道:"我投降,别杀我。"

布莱尔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人像铁钳一样缚住了双手。他歇斯底里嚷着道:"鄂木布,我是你外祖父,你竟敢叫人来捉我。还用这让人恶心的偷鸡摸狗战法,太不光明正大了。"鄂木布道:"我不捉你,土尔扈特人就会把你杀了。我这是看布莱金娜妈妈的面子救你一命,你得感谢我才对。你到草原来连草原战都不懂吗?"

这时受惊的马儿身上的爆竹早已放完,在草原上慢慢地东游西逛。一匹匹马不是在那儿打响鼻,就是在那儿啃冬天剩下的衰草,不时把几口霜吞到嘴里。舍楞道:"敦多克,该收拾你们的闪电马了。"只听战士一声声口哨,马听到口哨儿,都像温顺的谈恋爱的小伙子一样跑到了吹哨人的身旁。

鄂木布跑过去对渥巴锡报告:"尊敬的总指挥,俘敌一千零十三人,其中喀山总督一人,团长一人,缴枪一千一百零三支,俘虏无一死亡,只有一个俘虏叫鞭炮嘣破了半个嘴巴子,还有一个被惊马踢伤一条踝子骨,我方无一伤亡。"

渥巴锡高兴地说:"首战大捷,把这些喀山人秘密看好,东归起义后再放走这些人,我们这是看一回布莱尔金亲戚的面子,否则一个不放。"

只见渥巴锡的贴身侍卫辛哥又跑来报告:"汗太后找您有急事。"

渥巴锡道:"战场善后问题由敦多克处理,一小时后我们大家准备在汗王宫广场会齐。"

说着就坐着马车往汗后宫而来。渥巴锡信步走在伏尔加河上,深情地瞅了一眼伏尔加河,不由自主地说:"伏尔加河,再见吧!"泪水差点流下来,他猛一个激灵,走下了河畔。

渥巴锡回到汗后宫,人们忙忙碌碌地打点装箱捆行李。

人们越来越忙了,侍女们一张张紧张的脸,显得一副疲倦而又无奈的样子。紧张把她们几十年平静的生活搅乱了,走进每一间房问,都有一股几年中的老味儿散发出来,使人刺鼻而又有点儿心中懊恼。只有老人们看着这一切都无所谓,一件不合时宜的旧衣服,他们不让丢,那是他们曾经穿过的最为耀眼的时装。一串旧佛珠,她们又重新挂在脖子上,那是她们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信念。

人们越忙越烦了。侍卫们搬运装车,仿佛全部的重活都得男人们干,他们的心中有点儿不悱。看到妇女们实在又拿不动、搬不动,倒腾不了他们干的活,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有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又唱又笑,一会儿拿一块积年陈缎当作旗帜玩,一会儿抽出一支从无见过的古老的毛笔在墙上乱涂乱抹。大人无心顾及他们,趁机胡闹又成了他们的天堂。

渥巴锡直奔母亲额海的房间。房子里差不多拾掇空了,只有墙壁上的几张老画还规正地贴在墙上。沉重的老凤床扔在那儿,精美大方而又庄严诱人。

渥巴锡道:"妈妈,有何急事?"

额海道:"杀了你小姨夫札木杨虽然合天理人心、国法族规,但是毕竟是我的小妹夫。事情啥都有另一面,有人会认为我们六亲不认。今后对待亲戚们该松活就松活,不要搞得紧绷绷的,叫人心里受不了,拿不住的。敦多克发给汗后宫三十辆车,斯琴和奇娜遵照你的命令:'扔掉陈谷子烂芝麻的那些东西,要轻装东归'。我们只用了二十三辆车,余下七辆车。斯琴的父亲恭格知道了,想要两辆车,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她说:'是她亲爹不能给,给了怕惹闲话。要是别人要,早就给了。'那奇娜更怪,就那么一个弟弟。弟弟想问她多要一辆车。她急急地说:'我们当年从准噶尔来时,一无所有。现在的东西多得一车都装不下了,还要两辆,哪来那么多货。'还要回去查查他弟弟这几年依靠她的势力多得的浮财呢。你去劝劝她们俩,待亲戚们过严了不好,得放一马就放一马。要不然以后路都走绝了,怎么再见面。她们的家事,我当婆母娘的也不好多说。你和她们是男人、老婆,是你的亲戚丈人、小舅子。该你说些拢人情、暖人心的话了。有什么隔阂回到祖国再说。现在忙成这样,还查起什么弟弟来了,办事要分个忙闲不等才对呀!"

渥巴锡道:"妈妈说得对,你也别为札木杨小姨夫的事急眼上火。亲戚们我还是遵照自的祖规,谁的亲戚谁照应。对亲戚们太近了,招事生非,太远了招恼惹怨。我让斯琴、奇娜心里有杆秤、有把尺就行。妈妈也不要操心太过,一门心思就用到儿子孙子身上,自己也得多保重。古语不是说: '儿女自有儿女福,不为儿女做马牛'吗?"

额海道:"话是这么说,人轮到自己身上,那心头肉的事儿,怎么不半夜醒几回呢?"

侍卫辛哥进来报告说:"大阅兵还有半小时了,侍卫长札曼让汗太后和汗后及时前往观看,另让请大汗早去检查有关事宜。"渥巴锡向母亲道了别,又到斯琴和奇娜各自的房间嘀咕了几句,两人都心领神会,叫人赶紧把恭格和奇娜弟弟要的车送去。当渥巴锡和东归指挥部的头人们来到汗王宫广场时,彩旗飘扬,锣鼓喧天。成千上万的人唱着、笑着,在等待着一个激动人一心的时刻到来。当他走进阅兵司令部,默门图站起来报告道:"尊敬的大汗,阅兵司令默门图向您报告,一切准备就绪。其中马队一万人由默门图负责领阅;驼队一万人,有拿那领阅;炮队一万人,由鄂木布领阅;战车队一万人,有龙哥领阅;辎重队一万人,有乌力吉领阅。现有阅兵训练团献上图示请你参阅指导。"只见训练团团长恭格站起来,将一大摞图展示开来,给东归指挥部的成员解释,大家听了直点头。渥巴锡和多尔济看了想说点什么,都没有说,会意地递了个眼色。

阅兵观礼台上依次坐着东归指挥部首领,各部落头人,十二位千户长,以及贵宾百余人。台下成千上万人站立在阅兵道两旁。只听二十八响礼炮隆隆。孩子们和妇女们听见炮响,捂着耳朵尖叫起来,小伙子们高声欢呼起来,老人们笑得脸上的皱纹不停地开合。只有指挥的成员们的脸严肃得像一尊尊雕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朝阳越升越高,以它青春而娇嫩的手臂,轻轻地拨开了满天红亮的耀彩。人们又看到了这活泼而又深刻的生命。朝阳秀美丰满的脸庞,轻轻俏俏的倩影,倾泻在伏尔加草原上。它高扬着对于人类热情的旗帜,它施放着给予大地紊隋的光辉。凭着它的神灵,启示着逻辑的思想者。凭着它的高雅,开发着一切新奇和光荣。愚妄的乌云飘过来了,乌黑的云和阴霾的风结成了顽强的一体。妄图疯狂地来束缚朝阳的身体,专制残暴地来削弱朝阳的力量。白天用它的热血,光芒以它的理智,七彩用它的抽象,辉煌以它的天性,在土尔扈特这个好日子里,一起赶走了不尽情的乌云和讨厌的阴风,智慧而伟大的长生天给了土尔扈特一天朗朗乾坤的朝阳。

默门图上来报告:"尊敬的东归总指挥渥巴锡大汗,一切准备完毕,请指示!"

渥巴锡道:"阅兵开始。"

只见骑兵首先过来了,他们排着四方的马队,组成纵十人横十六人的长方形编队。步伐整齐,马步适中。战士们英武地骑在马上,坚毅的脸上透着光芒。口喊着:"前进!"一手拿着马刀,一手举着枪驰骋起来。

驼队过来了,骑手们在驼背上做着劈叉、卧射、仰射,在驼背上似蛟龙一般滚来滚去。骆驼一个前踺子高悬,战士们一个打滚站射。高呼:"前进!"奔驰而过。

炮队过来了,五百门炮的炮手们演练运炮弹、送炮弹、装炮弹、轰击射、拉炮车、推炮车等许多动作。又是一声"前进!"

炮车在短时间拆整为零,战士们又用马驾驭着炮车呼啸而过。

战车队,辎重队也表演得十分精彩,人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阅兵过后,渥巴锡和首领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大家到汗王宫办事殿开会。渥巴锡点点头示意多尔济说出自己的意见。多尔济道:"我认为要增加骑兵的战斗人员,我看炮兵一开炮,五个身强力壮的战士就够了。辎重队五千辆战车,不要那么多人,只要五千人就够了,这样就保证了我们的骑兵军队有五万多人,使我们的战斗队伍虎虎而又有生气。

默门图道:"以前训练时和你说的差不多,以后根据阅兵的声势要求改了些。"

渥巴锡道:"现在我宣布成立东归军,东归军总司令由我担任,副司令多尔济、舍楞,参谋长洛桑丹增,安全总管巴木巴尔,后勤司令敦多克,骑兵司令默门图,护卫司令马尔哈什哈,炮兵司令恭格,准备一七七。年腊月初一十时起事。不得有误。苏巴图忙把这些命令记录下来后,一时抄写起来,急得手心出汗,脸上冒汗,袖子挽得老高,帽子扔到沙发上。渥巴锡前几天对他们几个秘书要求,一刻钟之内要将他的命令送达到受命人手中,战争慢半拍就可能死人无数。两分钟后,这些命令已经抄好,叫侍卫们立即分发下去,送到受命人手中的时候,墨迹都未干。东归的效率,一时将人们绷在弓弦上。

渥巴锡正在和大家研究对付杜丁大尉的战术。侍卫辛哥来报告:"贾恩前来求见,人们把她儿子当偷车贼抓了起来,她不服前来告状。"

渥巴锡道:"巴木巴尔,这件事由你全权处理,处理完后把结果告诉我一声就行。处理的方针,以宽以和为主。临走了,留下那么多积怨干什么,给人留下点念想。"

巴木巴尔领命而去,来到汗王宫门前,贾恩的泪都下来了。老远就招呼巴木巴尔,巴木巴尔把她领进会客厅。没等坐下,贾恩老婆子就开始诉苦:"你们这二十天只准进汗国,不准出汗国的禁令,使兰杜勒这个恶魔从莫斯科回来,就回不去了。他听说人们回归祖国,他也想参加。虽然他干过坏事,但是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看到你们发车,就说什么也要领一辆车,你们不给他,不让他回到中国去。你们对他所有的要求都说'不',都予以拒绝,这是不合理的。爱祖国人人有份,中国人的儿子,要回中国去,连这个权力都给剥夺了。尽管他过去有天大的罪恶,可现在他说,他在流浪中变好了。他吃了很多苦,他已经改了不少的缺点。你们的人却不相信他,认为他狗改不了吃屎,流浪汉会变成坏蛋。你们不能不看历史的事实。俄国大地上多少人都是流浪汉,流浪使多少人恢复了尊严,变成了好人。"

巴木巴尔道:"兰杜勒既然变成了好人,他又怎么去偷车哪?赫巴图的头人们为什么要抓他哪?"

贾恩道:"这不是他的过错,你们不发给他应该得的一辆,他就拉了一辆车。光明正大地拉的。不过就是在晚上,没人看到时候,看车人睡觉的时候。"

巴木巴尔想:听这个老婆子的话太困难了,简直是有点胡言乱语。晚上,没人看到的时候,看车人睡觉的时候拉的,还叫光明正大?

贾恩道:"我老了,有心脏病、糖尿病、肺病,我是回不了中国。兰杜勒想回去,你就答应了吧!我的一千八百一十八帐兀鲁思也让他全带走,你们给他一点脸面,哪怕是一点,他毕竟是个贵族。尽管谁都怀疑他是个私生子,是个野种。但他不是野种,不是私生子,给他一个贵族的名分吧!"

巴木巴尔道:"我答应你的要求,允许兰杜勒和我们一道回中国去。同意给他发车,发奶酪,发肉干和皮衣,拉的车也不算偷的,给他一个贵族的名分。一会我让苏巴图秘书写一张证明给你带回去,让兰杜勒交给赫巴图镇镇长满都拉就行了。你一千八百一十八家牧帐全给兰杜勒带走了,你怎么生活呢?我们给你送上五万卢布,作为你今后的生活费。"

贾恩道:"我还能活三十年吗?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给我留一万就行了。记住,巴木巴尔,我过去虽然很差,但是今天我老了。要离开你们,一个老人就变得善良了,变得美好了。"

巴木巴尔道:"老有所养,富裕点好。"贾恩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巴木巴尔想:这个老婆子怎么如此烦人,总是哕哕嗦嗦的。年轻时就使人厌恶,老了却变成了厌烦。一种良心又把他推回了现实。人人都会老的,我将来老了也可能这样吧。我也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将心比心,我不应该厌烦的。还是听她说下去吧。贾恩道:"兰杜勒可以跟你们回中国去,我的二儿子约纳不能走,他善良些,人也算正直些,比较孝敬我的。三个儿子你们不能全带走啊!"

巴木巴尔道:"你的三个儿子都是自愿要走的,我答应你的要求把约纳劝留下来,和你欢度晚年。"

贾恩点点头,眼含着泪花对巴木巴尔道:"什么时候再见你这个好人。"

巴木巴尔叫来苏巴图,给贾恩办好了证明送她走了。

当巴木巴尔回到办事殿时,只听渥巴锡正和辛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心。巴木巴尔向渥巴锡通报了处理贾恩的情况。

渥巴锡道:"处理得很好,我正在等你,咱们到杜丁兵营去看看。你这安全总管,对这十几个人一定要处理好。这些人可都是俄国的眼睛和耳朵,他们要是跑了,传出去我们东归的风,我们东归就要付之东流。"

巴木巴尔道:"大汗放心,今天就把他们收拾了。"

辛哥道:"巴木巴尔大头人,这十几个人的事,交给我办就行了,保你满意。"

巴木巴尔想,辛哥也管九个侍卫了,就非常严肃地说道:"你带上四十个人,务必使这个二号行动万无一失。"辛哥领命而去。

杜丁兵营其实一共才十六个人。名义上都是经济警察,是为俄国在汗国建立的五个驿站服务的,夏天分到各驿站去,冬天集中在兵营里,这是根据一七六一年双边协议互设的,每一年换一次。五个驿站,每站三人,加一名军官。实际上全都是俄国老牌特务。俄国派了个大尉来管理,叫杜丁。杜丁是个高个子胖军官,一张雪白的脸和那只酒糟蟒鼻子,显得有点像条白极蟒一般。俄国不准留胡子,只好留着长长的大鬃脚,显示着他的威武。说话细而尖,有点娘娘腔。他常常喝酒,喝了酒就一言不发睡大觉。俄国情报局看上了他这一点,发展他当了情报局的特务。他拿着双重的薪水,指挥着不费吹灰之力就拨拉开来的几个鸟人。他喜欢按部就班地办事,很有顺序,很有规律,就连晚上洗脚也一律先洗左脚,后洗右脚。一辈子都不会颠倒的,这都得益于当过中学教员的缘故。没有这套讲程序规矩的办事方法,就说服不了那群小王八蛋。这样参军之后,他就得了办事用心的好名声。他提升得很快,二十八岁就当了大尉。他对土尔扈特人处处表现的友好,既表现了外交家的气质,又表现了军事家的气度,也表现做间谍不喜形于色的优秀品质。他非常热爱自己外交和间谍的工作。他研究过,凡是当过外交家和间谍的人不管是从政从军,从事世界上一切工作,都是些立于不败之地的人,都是,不倒翁,都是些受人赞美的人和受人尊重的人。就是一旦露馅了,给人抓住命就没了,这是最使他头痛的问题,他正在寻找理论解决。

杜丁做梦也没有想到十天以前他被土尔扈特人软禁了,再也得不到人们的赞美和尊重了。不让他走出大门一步,他一点都不知道外边的?肖息。内线的人、外线的人也都不敢靠近他们的兵营。他也架起了炮、端起枪,准备应付最坏的情况。几天来听到都是口号声、礼炮声、欢呼声,他估计土尔扈特人要回归祖国。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他早已得到许多情报证实了这个坏消息。基申斯科夫不同意他的观点,以后他也动摇了自己他的观点。渥巴锡汗十二月二十六日(中国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日)还在前线,这么快,仅仅十八天,就拉起杆子,准备东归中国,这又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昨儿晚上,他决定突围,他派了四个灵活点的人,攀到墙头上跳下来。趁两个土尔扈特哨兵打瞌睡之机捉住绑了,塞上嘴巴,装入麻袋,拖到地下室。他们趁机跑了,跑了半里路。土尔扈特人追了出来。他们躲进一座帐房。看到只有父女俩,就劫持着他们又回了兵营。没想到又有两名土尔扈特士兵正在守他们原来的兵营,他们乘机又抓了这两名土尔扈特士兵。这样他们就有六名土尔扈特人质,作为向土尔扈特汗国谈判的筹码。

渥巴锡和东归指挥部的成员们得知之后,研究了对策。决定白天对峙着,晚上有辛哥带领一行人执行二号行动。白天土尔扈特人不是喊话,就是打枪,铁筒里放爆竹。一时间搞得杜丁大尉等人紧张得不得了。当巴木巴尔等人来到杜丁大尉兵营时,土尔扈特士兵的喊声、枪声、爆竹声响成一片。

天黑,一切声音都停止了,只是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对方哨兵的脚步声。刚到半夜两点,由辛哥带领的一行四十人,不声不响地就到了杜丁大尉兵营的墙边。三十个轻功好的战士翻人墙内,等候了一会,看清了营房内的一切情况,由八个人接近了四个哨兵。俄军哨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扼住了喉咙,毛巾就塞了个满嘴巴。有个俄军哨兵,还在看着外边动静,就被勒住了脖子,捂住了嘴,白光闪闪的刀子在他们眼前晃了起来,吓得他立即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辛哥又领着人迅速包围了杜丁大尉的办公室和俄军士兵们的宿舍。从审问俘虏中得知杜丁白天闹得很乏,现在睡得很香,可能正在做美梦的时候。辛哥马上制定了擒贼先擒王之计,叫一个老实点的俄军俘虏叫开杜丁大尉的寝室。杜丁大尉刚开门,几个土尔扈特士兵进去就逮了个正着。给杜丁反复讲明了政策。杜丁不愧是个间谍脑袋瓜子灵活,宣布投降。辛哥推开了俄军士兵的宿舍,十个人全在呼呼大睡,辛哥让人先没收了他们的枪,又让来个黑虎掏心战。四个人站在屋子中央,东西南北又一人站一个方位。又悄悄叮嘱,叫醒俄军士兵后,如有反抗的,予以打死。

辛哥叫俘虏们突然一声大喊:"投降不杀。"十个人从被窝里爬出来,短裤都未穿,就光着腚举手投降了(俄军有不准穿裤头,裸睡节俭短裤的命令)。一查少一个俘虏。这时渥巴锡汗派人来问战斗进展的情况。并告诉辛哥、杜丁他们还劫持了向导团的确杰父女俩,望注意解救。杜丁这时才狡猾地交代:"还有一名俄军士兵在地下室看守六名人质,其中还有一个女的。

辛哥曾得过单兵隐蔽训练第一名。他身轻如燕下到了地下室,一股污浊的空气袭来,他有点头晕。他感到一种软搭搭的东西就在面前,他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地使人感到恐怖。辛哥打了一个寒战,他挥拳头,将恐怖赶走。他闭上眼静一会儿,终于看到一间地下室内关了六个人,再也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无法打开那囚禁室的长铜锁。他出来后,大家问长问短。他告诉大家,给他一截钢筋。他又翻身下到地下室,用钢筋别开了囚禁室。他喊着:"大家快走。"话刚一出口,"恩人注意。"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这话刚说完。只见一颗子弹向女性说话处打来,说时迟,那时快。辛哥飞身跃起抓住了那颗子弹,子弹打穿了他的手掌。他回身一连三枪,打枪处一声俄语"哎哟!"便没了声音。七人依次出来,卖唱女李诃一看辛哥为救他,手掌击穿,血流如注。李诃将崭新的琴袋撕了,把辛哥的手包了起来。辛哥向巴木巴尔汇报了地下室的枪战情况,巴木巴尔带人下去找时,看到一个俄国士兵,耳朵给打飞一个,腮帮子打掉了一块,牙齿打掉两个,还没有死,人说当特务的都有保护自己的一些窍门,确实如此,真是个大难不死的家伙。辛哥赶快叫来医生把两人都包扎了,杜丁大尉兵营这个最有危险陛的小脓包总算解决了。

渥巴锡听了辛哥的汇报,心中很是满意,奖赏辛哥马一匹。辛哥走上前大大方方地说道:"请大汗什么也别奖我了,我只想你帮我一件事。"

渥巴锡道:"什么事儿要我帮忙,我一定答应你。"辛哥扬了扬手,朝救出的姑娘施了施眼色。渥巴锡恍然大悟。

渥巴锡道:"你真有艳福,我早就答应替李诃找一名好夫婿。那日讲话却让你记在心里了,有心计的家伙。好吧,这门亲事我给你说定了。"

渥巴锡立即叫人把李诃叫来道:"痴情的玫瑰,现在有一只可爱的蜜蜂要采你的花儿,不知你这朵鲜花愿意让他采吗?"李诃突然放射出热辣辣的目光,她搜遍了渥巴锡脸上每一个细胞,却没有一粒爱情的种子。她仿佛又一次失望了,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痛苦地说道:"大汗,我只想做一个尼姑或老处女,一辈子来伺候我的爹爹。"

渥巴锡道:"你爱的是英雄,羡慕的是英雄。英雄到了你的面前,你想拒绝他吗?他差点儿为你,为救你搭上他一条命呢,现在为救你手上还有一个血窟窿呢。"

李诃大吃一惊道:"难道他还没有妻室吗?他看着有二十几岁了呢!"她在努力回忆着那张脸,一张扁平的大脸。眼睛很小,鼻子似羚羊一般,透着一种刚毅和坚定。人似乎不漂亮,算不上我心中的白马王子,眉宇中却透着一种阳刚之气,浩然之气。那张嘴有吃四方的感觉,很大很长很厚,透着一股佛光,一种善良。那个人的身板子魁梧健壮,像骏马一样,永远给我一种安全感,嫁给他是不会饿肚子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除了选择他我还能选择谁呢?我心中的白马王子渥巴锡早已名花有主。我虽长得不俗,找一个辛哥这样的英雄,还算般配吧。她又转而一想,这个人情让我父去做吧。中国的女子,哪有自订终身的呢。李诃道:"此事我也不能定,你还是问我老父吧!"说完脸儿嫣然一红,酒窝中一种灵秀之气跑了出来。渥巴锡看到骨头都酥了一般,心猛地震动了一下。

渥巴锡道:"我们中国人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札曼,快传确杰老儿来。"

确杰进来道:"大汗,传我何事?"渥巴锡将为辛哥求婚的事向老汉说了一遍。

确杰道:"大汗,那敢情好。只要人家辛哥不嫌弃,我就应了这门亲事了。"

只见辛哥从渥巴锡身后的屏风中走出来,向老者道:"那就拜见丈爹了。"

老者道:"救命恩人,使不得呀,快起来。"

辛哥顺手从伤手的小指上撸下一只红珊瑚金戒指来,走过去给了李诃。李诃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中指上,把辛哥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怀里,激动得眼泪直流。辛哥顺势把李诃搂在了自己的怀里,对着那美若天仙的脸儿就是一阵儿狂吻,李诃挣扎着跑了:出去。

说起辛哥来,也是个奇人。在他十二岁那年,也就是一七五七年,他的父母兄弟在准噶尔混战中都死了,只剩下他孤苦伶仃的一个,跟着逃难的人群来到土尔扈特汗国。他来后作为孤儿安置,上了几年学。十六岁那年安排到汗王宫做侍卫,他勤学苦练,不耻下问,跟着郭子重练就一套轻功,以后又做了渥巴锡的贴身侍卫,去年又当了侍卫什长。由于他找不着自己的氏族,亲戚也没有,族人没人关心他,他的婚姻大事就成了一个大问题。直到做了渥巴锡贴身侍卫后,托人给辛哥介绍了几个。姑娘们不是嫌他长得丑,就是嫌他年龄大。他几次想做喇嘛去,都被渥巴锡劝下了。辛哥倒是个有心人,他不嫖不赌。每月薪水足发,奖赏例银也不少,他是狠积蓄了些钱财,在侍卫中还是个小富翁呢。他从看到李诃第一眼起,就像磁石一般地爱上了她。一次次地寻找机遇,等待时机。今天他听说李诃父女被囚为人质,心急火燎地要来前线替渥巴锡了解情况,渥巴锡成全了他。在关键时刻,他飞身一跃,他知道他仿佛抓住老天爷给他抛来的招亲的红绣球。他的意中人,他的天仙,就这样被他不失时机抓到了手。当辛哥追着李诃跑出门外不远,漆墨的夜,使从亮处出来的辛哥什么也看不见。他立立神,突然一阵昏晕。他知道这是手儿失血过多的缘故,他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倒下去。李诃一看,回过头扶住了他,他又一次抱住了姑娘,李诃却不敢抱他,她怕碰了他的伤手,那只救命的大手。

黑夜永远属于情人的。墨一般的夜,是这般美妙虚幻。看不见一切事物,却看清了情人的脸,就连那微笑也看得异常清晰。就是看那双眼睛,也像黑夜中的太阳和月亮。草原好像都说着情话,远山也在灰黑色中朦胧起来,山口俏皮地吹来了打趣的风,吹得情人们心醉神迷,魄摇魂荡。爱似乎把他们溶入了一体。伟大的造物主创造了黑夜,就是叫人们爱的。

黑夜永远属于永恒的爱情。黑夜慷慨地给了少男少女安乐的初吻。它像丧服一般黑,使人颤抖,然而它又掩饰了羞涩,使爱变得热烈而大胆。奇特的黑夜,当人们迷惘时,人们就用想像、就用爱情去补充,补充得那般地天衣无缝。它终于给了情人们不曾有过的幸福、美满和快乐。情人们就连老妈子可怕的故事,也有了天使般神秘的色彩,这是因为黑夜创造了爱。

黑夜的语言是爱,黑夜的电流是爱,黑夜的意志还是爱。

辛哥的吻,李诃感到无比地激荡。好像凤仙花和党参花在她的脸上徐徐开放,好像月桂花在飘香儿,沁人心脾,又好像辛哥将一串成熟的梨果儿,挂在了她的心坎上。她好像迷蒙了,远处阿嘉库伦寺钟声好像在催眠。她终于到了一座梦岛上,梦岛给了她无数幸福的梦、欢乐的梦、黑夜的梦。梦属于黑夜,黑夜属于梦;爱属于黑夜,黑夜属于爱。

夜像黑丝绒一般黑。人是白天生活的主人,人是黑夜爱情的精灵。李诃仿佛看到了,千万个生灵和她们一样,都在这黑夜中倾泻着爱情,用爱情的种子创造着未来。他们迟缓的爱情冲破了黑夜的静寂,这初恋的狂吻又在黑夜中遥相呼应。李诃像一只小兔子,她突然有一种无形的恐惧。她在瑟瑟发抖,爱有时会莫名其妙地给人震颤和寒噤,所以她是多么紧张抱住她的辛哥。她陶醉了,她仿佛让这爱的黑夜挑逗得疯狂起来。她无比感谢黑夜,黑夜是上帝送给人类的永生永世爱的酵母!

她感觉辛哥受伤的手抖动了一下,李诃推开了辛哥的脸,辛哥的身子,辛哥的大手。李诃道:"恩人大哥,暂时将爱埋在心里,等你的手好了,我就嫁给你。"

辛哥却无限深情地说:"心肝宝贝,我很难受,我仿佛都站不住了,我要你抱住我。"辛哥摇来晃去终于站不住了,他坐了下来,他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卖唱女吓坏了,她跑进屋去告诉渥巴锡。这时巴图等人跑来说:"据俄国俘虏交代,辛哥挨了有毒的子弹。今晚不治,明天会死。俄国人这里有解药,敷上去就会好的。"卖唱女赶紧叫人把辛哥抬了进来,巴图给辛哥的伤口边缘和伤口内部都敷上了解毒药。又吃了中药和蒙药。

巴图又说: "今晚辛哥在这儿静养一夜,明日不见好转再治。"李诃已哭成泪人儿,想着二十岁了,一直未找到心上人。今天找上了,又保不准撒手去度西天。当想到自己的命怎么这样苦时,不禁号啕大哭起来。

巴图看到这哭有点生厌。不由得说:"你哭,病人精神不安,会加重病情的。"李诃听了巴图的话,剜了他一眼想,我有点小伤小病哭就轻多了,就好多了。辛哥的伤说不定让我一哭就轻多了呢?哭是我们女孩儿的专利,哭是我们年轻人爱情的标志,你管得着吗!巴图感到李诃的哭声更大了起来,他仿佛得了个没脸,只好悻悻地走了。

辛哥的枪伤揪着汗太后额海的心,一大早起来,她就叫上斯琴和奇娜去看,不想斯琴早就去了。侍女明兰对额海说:"早上千户长马尔哈什哈送来一种金枪药,说是不管什么样的枪毒,敷上两三天就好了。斯琴汗后听了,拿着药,坐着车,带了两个侍女就走了,急得早饭都还没吃呢。"

正说着斯琴就回来了,她说:"我刚去时辛哥人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连手脚都凉了。旁边一位汉族女子,长得天仙一般,拉着辛哥的手都哭成泪人儿,真是可怜见的。没想到敷了马尔哈什哈的金枪解毒药,两刻钟过去,气也顺着进了,手脚也不凉了。"

额海道:"不管好歹,都得去看看。这辛哥也是看不出来,平时不吭不哈,关键时刻还有个天使飞到身边陪着。真是大福之人,不知什么时候撞上了个美人儿,咱们也趁势瞧瞧去。"一时说得大家都笑了。

【第六十三章】

快哥哥慢思量,自古金银惹祸根

额海和斯琴、奇娜正说着话,只见马尔哈什哈的妻子林子格领着捷吉桑人的一个千户大头人的老婆进来了。斯琴赶快迎进汗后宫客厅,让人倒奶茶摆点心招待。斯琴也趁机陪着吃喝了几块点心,先垫垫饥。

林子格是土尔扈特有名的"快性子",说话快人快语,办事快心快意。走路都带着"快脚子风",做女红快得更是一绝,一夜做一件特里尔长袍,是出了名的快手。而且针脚细密匀称,缝纫精制,无人可比。一米六的细高挑个儿,凸凸的闷颅头儿,好像一脸一身都是精明。细眉圆眼,显出了女子的三分美丽。鹳鼻厚嘴,好像多少厚道深藏心中。喜欢怜贫惜孤,待人友好。人说马尔哈什哈选为千户长,有七分是贤妻撑持挣来的。

斯琴见林子格像有难言之隐,好似有什么大事似的,便微笑着说:"马尔哈什哈和渥巴锡相处得亲兄弟一般,有什么尽管说,不妨头的。不瞒你们说,现在啥事都是急急火火的。你也是个快性子,有话竹筒倒豆子,干脆利落地说出来。"

林子格道:"这么大的事,说出来让人心惊。本来早晨马尔哈什哈一是来送药,二是来给大汗说这件事的。没想早晨刚来,大汗就把他叫到汗王宫去办大事去了。他也没好意思讲,托我来给你讲,让你给解决一下。就是大前年马尔哈什哈到莫斯科卖牛皮,没成想叫人骗走了一万张牛皮。他没钱还牧民的,就到捷吉桑千户大头人哈利亚奴那儿借了十万卢布,把亏空的钱给牧民们补上了,要不然在牧民中间怎么做人。前年还了三万卢布,去年又还了四万卢布,今年准备再苦一年,还上牧民的钱。谁承想,要回祖国去了,实在还不上人家。现在人家听说咱们要回国去,立逼着要。叫人脸都没有了,想借王府的钱还上人家,到祖国后,再发展还给汗王府。"

斯琴道:"现在还差多少亏空?"林子格道:"连本带利差四万。"斯琴道:"我只管汗后宫的金钱柜,柜上好像只有三万八千

卢布,你先拿去还上人家。两千卢布,我一会儿给你寻个主儿借上,给你送去。"

林子格道:"哪能还让你替我借债呢?我一会儿到舍楞爷家借上两千卢布就行了。三点八万卢布的大脸都给了我了,我这儿跪下给您磕头表示感谢了!"说着跪下就给斯琴磕了个大响头。斯琴忙拉起了她,赶着叫人去汗后宫去支钱。正说着,汗王府的秘书苏巴图来了,手里拿着渥巴锡的一张纸条:

斯琴:

你好!

一会儿林子格来借钱,让她拿此条去汗府金柜取四页产蕊。

礼!

渥巴锡汗

中国农历一七七0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斯琴将批条给了林子格,林子格欢天喜地走了。苏巴图问道:"这林子格是谁家的女人,怎么这么大的脸,能从汗王府借走四万卢布?"

斯琴道:"林子格的丈夫就是千户长马尔哈什哈,这可是土尔扈特的有名的快歌也是一条硬汉子。他在俄国和土尔扈特汗国边界线,带着一百多人围点打援时,一夜打退了保皇党人二十多次进攻,守住了阵地。他十七岁时在北高加索战役中,当侦察兵去敌后抓舌头,一个人就抓了七名敌人的哨兵回来。就是什么都大大咧咧的,过分相信人。还爱喝个酒,打个赌,摔跤什么的。十几年前,得过好几次摔跤冠军呢。脾气也不太好,爱和人打架。四年前打断了别人一条胳膊,赔了人家一百只羊呢。对待手底下的百姓倒是挺好的,从来没骂过,没打过,人们老选他当千户长。也是个大怪人,一天歪戴着帽子,斜敞着怀。喜欢和外族人打交道,结交的天下朋友一大疙瘩,就没几个知心的。前几年在莫斯科叫人骗走了钱,硬憋着气自己还上。给牧民办事真是没说的,快得及时雨一般。这是借账还钱的,汗王知道了,怎么不帮助他呢?"

苏巴图正在听汗后斯琴讲话,侍卫宝音进来道:"苏巴图秘书,汗王有急事找你,望你速去汗王宫。"

苏巴图赶往汗王宫,只见渥巴锡、洛桑丹增两人在地图前正指指划划的。渥巴锡道:"苏巴图记录命令:同意马尔哈什哈的沙漠战方案。"

多尔济和舍楞正在悠闲地下着棋,马尔哈什哈在旁观战。侍卫将命令给三人传阅了。多尔济道:"马尔哈什哈,大汗同意了你的作战计划,你立功的时候到了。关键是横穿斜插时要使敌人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投降,咱们才能少受损失。"

舍楞道:"打仗窍门就是不能割自己的肉给人家,还得割别人的脑袋,快去准备吧。"

马尔哈什哈赶快起身走了。刚到沙漠边上,情报员就来报告:"科尔通斯基正准备前来土尔扈特汗国访问,他一听说土尔扈特起义东归,一时大惊失色。负责收集土尔扈特情报的,正是自己的儿子基申斯科夫。他一直提供的都是土尔扈特忠实俄国的情报。土尔扈特这突然的大变故,他想这将要了他儿子的命,可邑子还会被女沙皇绞死。他一时急了眼,立即到老朋友奥伦堡军司令那儿,借了两千个奥伦堡兵对土尔扈特进行全线堵截。他组织的军队,目的是增援杜丁大尉,又增援布莱尔金。他并不知道这两人的队伍早被我们收拾了。"

马尔哈什哈道:"我们一定要用以逸待劳之计,把他们拖进雷恩沙漠。打他个又渴又饿,疲劳不堪。"马尔哈什哈说完,大家都快速到了雷斯科夫大沙包旁,骑在骆驼上等着俄军的到来。只见这时奥伦堡军在科尔通斯基的带领下,疲惫不堪地向雷斯科夫和沙斯科夫大沙包走来。他详尽研究了地形,认为从沙漠到杜丁大尉的兵营只有三十五公里,从卡梅申走草原要走一百五十公里,他认为自己有曾经在土耳其雅哈里沙漠作战的经验。在这个三十多公里的小沙漠横穿既不被土尔扈特人注意,又能很快和杜丁大尉联为一体。这种闪击战法,浑水摸鱼之计,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如天兵天将一般,打得土尔扈特军队措手不及。谁知这三十多公里的沙漠竞走了两天,已有两天没喝到一点水了。

正当奥伦堡军慢腾腾地行走之际,突听一声枪响,接着千万支枪响起来。在左面、右面、前面,不知从天上掉下来天兵天将向他们杀将过来。只见土尔扈特骆驼兵,在骆驼背上跳跃腾挪,一会儿钻人骆驼肚下打枪,一会儿站在驼背上射击,一会儿又伏在驼峰上冲锋。一时间奥伦堡军给冲得七零八落,沙漠中哪里能跑得动,他们跑一步,骆驼已跑十步。在他们溃逃中,又杀来一队骆驼兵,挡住他们的逃路。为首的一名将领,剑眉鹰眼,虎背狮腰。照着领头的科尔通斯基的头就是一枪,打飞了他的奥伦堡军帽。那溃逃的奥伦堡军都看呆了。只见那土尔扈特将领大喊一声:"缴枪投降,一个不杀。"那声音震得沙飞石跳。俄军官兵一看硬撑无望,大部分都举手投降了。只有科尔通斯基带着一部分骑兵向着俄国边境没命地逃跑了。

土尔扈特骆驼兵还要紧追全歼,多尔济叫回了追兵们:"谨防敌人狗急跳墙,死打硬拼。我们还没东归成行,先死伤些人也不吉利。"

这时,俄军跑到一个小山包上,直向追击他们的土尔扈特骆驼兵打冷枪。马尔哈什哈道:"把敌人彻底包围,只要往外逃跑的就打。包围上三四个小时,他们就会投降的。"

马尔哈什哈一问俘虏,知道是奥伦堡军的一名步兵营长。临时组织溃逃的乌合之众,在负隅顽抗,人数已不足二百人。

马尔哈什哈用喇叭喊起来:"投降吧!弟兄们,投降了有牛奶,有马奶酒。"还叫一个奥伦堡军俘虏拿着牛奶到小山包上喝,一颗子弹打飞了他的帽子。他吓得滚下了沙包。马尔哈什哈道:"战争有时就是耐心的艺术,只要耐心等待,敌人就会投降的。"一会儿,俄军打出了要求谈判的旗语,马尔哈什哈让回旗语:"请派代表来。"

俄军走过来一个步兵团的监军。他走来后提出:"他们把枪全部交给土尔扈特人。土尔扈特给予供应牛奶和肉干、面包,并让他们自由走到沙漠边境线俄军领地上去。"

马尔哈什哈同意了他的全部要求,并对着天和地宣了誓。又对着俄军打了旗语。马尔哈什哈派了二百多个士兵,收缴了俄军的全部枪支。让俘虏们吃喝完后说:"对不起,你们俄国沙皇多少次都违背了誓言,欺凌、压榨、侮辱土尔扈特人。今天让你们也尝尝说话不算数的滋味,全部到俘虏集中营去。明天统一给你们自由,不是很好吗?"

最后投降的二百来人有点儿蠢蠢欲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全部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马尔哈什哈向渥巴锡报告了这次战役概况:"缴获敌军炮五门,枪二千二百余支,马三百多匹,俘敌两千二百三十多人,毙敌七人,伤敌二十四人,我方战士,伤十二人。"

由于马尔哈什哈身先士卒,参加搏杀,全身伤两处。一处刀伤,一处枪伤。一处是胳膊上擦了一块皮,最严重的一处是肩膀上挨了一刀。砍烂了皮袍,伤了骨头。虽没流多少血,但痛得他直咬牙皱眉。

渥巴锡心痛地说:"将军决胜何止于在战场上,亲自搏杀,你这样我可要批评你。"

马尔哈什哈道:"大汗,你批评吧!我就愿意为东归玩命。"渥巴锡听了泪差点儿涌出来。感慨地说:"我们的目的是回到祖国去。要往远处看,往大里想。不要人未回,先丢了性命。那不是失去我们东归的意义了吗?"

马尔哈什哈道:"我记住就是了。"

渥巴锡道:"伤口也给你包扎好了,你回去好好养伤,我去看看辛哥。"

马尔哈什哈道:"我这点小毛病好修,再加上我那万人不倒的金枪药,这点伤能拿住我吗?我和你一块去看辛哥。"渥巴锡想拦他,不让他去。又知他的脾气,也就不说了。两人到了辛哥高养伤的帐房,侍卫要进去通报。渥巴锡摆摆手,一揭帘儿和马尔哈什哈进去了。只见李诃的脸儿紧贴辛哥的脸儿说话儿,两人进去竟一点儿也没被两人发现。辛哥已经醒过来了,使劲瞪着他那对小圆眼,脸上洋溢着青春甜蜜的微笑,好似五月里小燕子飞进了他的怀抱。只听李诃道:"你这次负伤最大地感受是什么?"辛哥道:"爱。一个人平时干事儿,吃饭睡觉并不想什么。当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最想的是亲人。想要母亲的抚摸,父亲的抚慰,兄弟的情谊,姐妹的温存。然而我这一切都没有,只有你了,再就是汗王一家子人了。"

李诃道:"你昨晚上昏迷的时候,有多少人为你着急,东归指挥部的首领们都来了。牧民们要东归,都在家中活自己的一摊子事儿。有些朋友一时没顾得上来看你。也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受伤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道:"我当然知道这些,我这次更懂了。有些人叫我帮忙,我总是有求必应。他们从来没有放过这种机会,甚至让我帮他们宰牛羊。由于报答感恩的花儿,我没有及时地采摘,花儿凋零了,就随风飘去。甚至他们认为我为他们做好事是傻瓜的行为,是应当的。或者认为我是有利可图,或者他们给我喝了一杯奶茶就算完成了一切报偿的情分。"

李河道:"你现在有伤在身上,一时急了,想入非非是可以原谅的。我们为别人做一点好事,不求别人记在心里,不求别人报偿,这才是我们做好事的目的。如果把自己做的每件好事,只记在自己的心里,准备让别人报偿,做这样的好事又有什么意义呢?那还不如不做呢?一个人的气度应该是把别人的恩惠永记心中,把自己做的好事一息别存,这才是大英雄。你现在是大英雄,可不能有这些小心眼儿。"

辛哥一手把李诃搂在怀里亲了起来:"你真好,你真美,我的夜莺,我的百灵。"一只大手来回抚摸李诃的背,两人的胸膛贴得紧紧的。两颗甜蜜无比年轻的心一起跳了起来,扑通扑通地。渥巴锡和马尔哈什哈听得清清楚楚。看到一对年轻人叫爱情缠绵得如胶似漆一般,两人想退出去。

突然辛哥看到了渥巴锡汗的身影,他推开了李诃,一激灵身子坐了起来道:"大汗好。"

渥巴锡道:"总算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拉回来了,看到这样,我也就高兴了。"

辛哥道:"我人又丑,又是苦人儿,阎王爷不要我呐。"说着泪汪汪的。

渥巴锡道:"你过去受的苦多,有些问题认识得较为深刻,也不要钻牛角尖啊!这次救你命的还是你爱做好事儿,长生天给你的报答。你不是有一次看到马尔哈什哈的车陷进泥里,你热情上去帮忙推了出来。你这一推,可把自己的命从地狱推向了天堂。这叫时间一到,一定要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辛哥道:"真有这事儿吗?我都忘了。"

马尔哈什哈道:"你这是因为做的好事太多的缘故,我不会忘。今儿个早上来开作战会议,我听说你中了枪毒,心里直发毛。我这才叫人取了来,让汗后送来了。你也别在意,我的好兄弟。作战忙得顾不上,战斗刚结束,我就和汗王来了。"

辛哥突然睁大了他那双小眼道:"马尔哈什哈大头人,你也负伤了吧。我看着还是两处大伤,竟然来看我,叫我怎么忍心。"说着说着泪就快下来了。

渥巴锡见已至此就说:"辛哥,你好好养着,我们走了。"李诃站起来鞠躬微笑欢送。

渥巴锡和马尔哈什哈刚出帐房的门。马尔哈什哈的家人跑来道:"请大汗的安!马尔哈什哈大头人,家中来了四位外国朋友,有瑞典的、英国的、克里木的、斯威士兰的,夫人请你赶快回去支应呢。"

马尔哈什哈道:"林子格这个臭娘们,我身上两处伤还叫回去陪客。人家一处伤还亲成那样,林子格还不如个卖唱女呢。"说得渥巴锡笑了。

马尔哈什哈还没进家门,林子格就迎出来。问道:"我的爷,你没借人家钱吧。哎哟,怎么人受伤了,快躺下去吧!"

马尔哈什哈道:"你这鬼老婆,我借那么多债做什么。人家是听说我们要回佛国去来道别的。我受了两处大伤,你不让我躺在医生的帐房里,还叫我回来陪客。哪有你这么心狠的老婆。"林子格道:"你成天就会给人扣大帽子,你受伤我怎么知道。大概是不妨头的小伤,要不然都咋唬一片连声了。"

马尔哈什哈道:"有四位外国客人在,我好意思咋唬吗?"

林子格道:"以后我可知道了,大咋唬是吓唬我的,我可得长个心眼防着了。"两人说着都笑了。

马尔哈什哈到了帐房里,一看是四个国家的商务代表。四位商人看马尔哈什哈挂花带伤地回来了,都站起来向主人请安问好。有个人还惊得站起来,问伤探病地嘘呼起来了。

"诸位老朋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一桩儿。打狗让狗咬了两口,谢谢你们来欢送。"马尔哈什哈一脸无所谓地说道。瑞典商人查理森道:"你们不回中国不是很好吗?西方的理智加上东方的思想,融合起来又是一种又咸又甜的风味。"

克里木商人姆卡道:"你们在这儿,就是反对俄国的一颗钉子,一面旗帜。如果你们走了,弱小民族将面临着极大的威胁。"英国商人约翰道:"你们不回去,西方的科学加上你们的畜产品,我们将会赚更多的钱,让银行里都放不下我们两个爱攒钱民族的钱。"

斯威士兰商人约帕尔道:"让我们把尖屋顶和蒙古包都装饰得如同美丽的天堂一般,让全世界的流浪汉和旅游者都来我们故乡,享尽这富贵荣华。"

马尔哈什哈道:"俄罗斯的欺侮和压榨,使我们在这儿再也活不下去了,东归佛国是我们不得不走的路。女沙皇是一个有几亿立方米木材,却还要抢夺一根火柴的人。她有二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却还要每时每刻掠夺我们这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小小国家。就是因为我们睡在她的卧榻之旁。女沙皇是容不得异国人安查理森站起来知趣地说:"老朋友,你还有伤,我们就谈到这儿吧。我也没有什么送你的,送你一本瑞典历史书吧!我将来到中国做生意时,再拜访你。"约帕尔送了一张斯威士兰旅游图,约翰送一分英镑,姆卡送了一面他们的老虎国旗。

马尔哈什哈眼泪模糊了,他送了瑞典商人一把马头琴,送英国一副围棋,送了斯威士兰商人一幅中国画家王原的山水画,送给克里木商人一本《道德经》。

走到门外,道路两旁放着许多准备装箱的日用家什。英国商人拿起一把大瓷茶壶,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眯起眼,动了动老妈子一般地双巴子鼻,抖了抖他两个肩,涎皮赖脸的道:"这个你马尔哈什哈道:"带着也是累赘,你拿走吧。"

克里木商人一听这话,他把一件新绸子马甲,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然后也斜着不好意思的眼,又一手摸着自己的秃脑袋。笑嘻嘻地说:"你们要轻装上阵,这个就送给我?"

马尔哈什哈快性地道:"我还有一件,这一件送给你做个念斯威士兰国的约帕尔更加来了劲,拿起一尊金佛。拿到嘴上亲,拿到脸上亲。然后脸红脖子粗,闭着眼睛羞涩而又贪婪地说:"我非常尊敬你们的佛,我爱他们像爱耶稣一样真诚。把他送给我吧,让他保佑我发财。"矗马尔哈什哈心痛地说:"让他永远给你祝福。"

英国商人和克里木商人看斯威士兰商人得了那么金贵的佛像,爱占便宜的商人心理像虫子一样咬着他们的心,他们两人又顺手翻腾起来。

瑞典商人用蔑视的眼光,气得腮帮子一抖一抖,嘴角子还喘出嘘嘘的气来。好像再也忍不住地说:"好了吧,你们该走了吧!你们还要在全世界面前丢尽你们的脸吗?"三人这才抬起头来,恬不知耻地笑了笑,跟着瑞典商人走了。

林子格道:"大头人,你交的什么外国朋友,英国商人只给一分硬币做纪念,那把茶壶是我花一千英镑在伦敦买的。他送给我们十万分之一的小东西,却赚了我们十万分便宜。我刚给你做的那件马甲,是子孙长寿锦的,是五年前我花一万卢布在莫斯科买的料子,那商人的国旗连一个卢布都不值。我的那尊金佛价值万金,那张旅游图一个卢布可以买五张。你可是真大方到家了,就是有金山、银山、珠宝山,这样也送不起呀!"

林子格愤懑地说着,听着没人应声,到马尔哈什哈坐的地方一看,马尔哈什哈已经斜躺着睡着了。

林子格心痛地摇摇头,她把被褥伸展开,轻轻地把马尔哈什哈放到狗皮褥子上,盖上被子,让他香香地睡着了。

她看着劳累伤痛的丈夫,她想起了一首美丽的歌。那是在遥远的草原上,她正在挤奶时,突然听到的一首男高音粗犷而又豪放的《月亮做媒》歌。拖得腔儿使她激动地流泪,动人的曲调使她忘记了挤奶。

草原上美丽的姑娘,你为什么托腮苦想?是不是在想鸳鸯戏水.是不是在想糊涂薰香?你在想一个好老公啊,我就来到了你的身旁。只要你请月亮做媒,你的父母就是我的丈爹丈娘。

林子格想到这儿不由得自己笑了,以后叫这首歌唱真了。父母亲原来给她挑选草原上多少有钱的、有陪嫁的大方主儿,有封爵的万户长家的儿子,这些人来提亲,她都拒绝了。有位大商人在巴黎还有别墅,在莫斯科还有宫殿,据说就连那宫殿尖顶,都是钻石镶到上边去的。这些人她都不要,她只要这条鲤鱼,钻人她织成的爱情之网。她只要听一遍这首清纯而又真诚的歌,她就足够幸福一辈子了。在这动人的歌声里,有野味的追求,有鲜花的挑逗,有甜蜜的热情,有耀眼的光彩。在这歌声中,她听出了唱歌人要干出一番事业的信心,有通情达理迎刃而上的法宝。只要有了他,一辈子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这支歌从此成了她的食粮,唱多少次都倒不了胃口。没有肉干,没有奶酪,没有面包,她都可以拿这支歌充饥。她知道:凭这支歌她什么都会有的,都能得到。她爱这帐房,爱这个家,爱他,更爱这支歌。她看着这帐房,这座宏伟的蒙古包,似乎又想起几句长短调。

灵机圣杼,

英雄草原路。

牧羊人称"及时雨",

梦幻万里如虎。

即使活难生苦,

也要爱歌爱悟。

天下多少女儿,

独爱独立自主。

蒙古包在你悲观时候,他却给你俏皮。在你寒冷的时候,给了你温暖。人们每天生活在这蒙古包的怀抱中,蒙古包却以英雄式的耐性,对待所有的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蒙古包里得到了亲情。男女在这蒙古包里有了生活的乐趣。孩子们在这儿听了古老的传说和做人的信条,这儿就奠定孩子的尊严和信仰。明天就要拆了你,你这马尔哈什哈的蒙古包就要装车前往故乡了。你这圆形的帐房,你这土尔扈特的避难所,你这长生天显灵创造子孙的神屋儿,你这王罕与和鄂尔勒克祖先建立的战斗堡垒,你这永远闪烁着思想光辉和爱情生活的港湾。林子格看着马尔哈什哈家的蒙古包想流泪。她暗中祈祷,求佛爷开恩,点醒神明,让她再一次把这幸福的蒙古包长留在心里吧。

突然,一对儿女和两个仆人及两个仆女跑进来。一个仆女道:"夫人不好了,我们正在准备收拾东西装车,突然三四个强盗跑来抢劫我们了。"

儿子赶快插住了门,女儿钻到母亲的怀里。两个男仆吓得直发抖,两个女仆吓得蹲下去站不起来了。林子格推开儿女道:"我出去看看。"

儿子说道:"妈妈,让我去看。我已经十岁了,我也是家中的男子汉,让我去吧!"

林子格道:"别大声说话,父亲又有伤。千万不要让他听见,

"听见了他会跑出去拼命的。"

林子格话没说完,只见马尔哈什哈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拿着一把宝剑就往外冲。林子格想拦他,他一把将林子格的胳膊肘子拐到了南墙上。说时迟,那时陕,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接着儿子也拿了支手枪冲出去了。林子格拿了杆长枪,仆男仆女们一看也胆大起来。有的拿铁钎,有的拿练武的七节鞭,有的拿马鞭,有的拿搓板冲了出去。只听马尔哈什哈喊道:"我割掉你们这些泼贼懒骨头的手指头。"只见一个头目的小手指头一下就被削飞了。那几个看到马尔哈什哈只有一只好手,四人齐向他冲来。四个泼贼哪里是马尔哈什哈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一下子就叫马尔哈什哈拨拉倒了两人。只见马尔哈什哈那花马剑舞得如腾龙飞凤一般,寒光闪闪,电烁耀耀。四个泼贼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再加上林子格等人,两人对一个乱砍胡打,前后夹击。只打得四个泼贼屁滚尿流,想乘机而逃。那马尔哈什哈哪里容得这伙人逃走。大喊道:"谁要是逃跑,不听我的话,我削掉谁的耳朵。"说着,一个泼贼的耳朵已削飞到蒙古包顶上去了。那伙泼贼一看马尔哈什哈了得,告饶道:"我们投降,别打了。"四个泼贼一起跪下了。

马尔哈什哈口,人们把四个泼贼捆了起来。带进蒙古包审问道:"你们为什么抢劫?是些什么人?怎么这么大胆,敢抢土尔扈特人?"

贼人头目说:"我们是些专干趁机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强盗。是卡夫脱人。我们族里的一个商人代表,驻在你们这儿。他给我们说,你把一个金佛都送了人。本想趁你们回归佛国忙乱的时候,来拜访你,要点拿点金银财宝。不想还欠你几百个卢布不想还,就不好意思来。叫我们趁机拿点儿东西。没成想,你的中国武功了得,你一个就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我们拿你的小宝贝在我们的口袋里,大东西在那麻袋里。我们一点儿也不要了,放了我们吧!"

林子格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我们给人一尊佛,却引来一伙贼。佛竟然不显灵了,还是佛跟了老毛子受委屈了。"突然马尔哈什哈看到林子格说金佛时,那贼人头目眼睛躲躲闪闪,毛毛稍稍。马尔哈什哈心想,这其中必定有鬼。大声说道:"金佛之事你们还没讲出来,不讲清楚,小心我削了你们的脑袋。"

那贼人头目道:"我说,我说,那斯威士兰商人,叫我们杀了。金佛就在我们卡夫脱商务代表那里,是他指使我们干的。"马尔哈什哈慢慢思量地道:"自古金银惹祸根,我还是去物归原主。这些金银在你们一伙泼贼手里,不知又引起多少凶杀、抢劫、诈骗、盗窃。又有多少无辜的冤魂死在你们的手上,我还是把它交给汗国银行吧。并将那卡夫脱商务代表公布于众,使他永远臭名远扬,永逐商界。"说着跳上一匹马,向着汗国贵宾宫奔去。

马尔哈什哈到贵宾宫,问了卡夫脱商务代表的住室,拿着刀闪了进去。贵宾宫经理才格看他来者不善,也就跟了进去。

马尔哈什哈进去先来了个厉声喝问:"你是什么商务代表?竟然见钱眼开,指示杀人抢劫?"

那商务代表一看事已败露。赶紧跪下道:"金佛我交,借钱我还。请英雄容我分辩几句。"

马尔哈什哈道:"有话尽管说,快一点。"

那商务代表道:"这几个强盗前几天才闯到你们汗国来的,来了后要杀人抢劫。我想你能治这伙强人,就把你赠金佛的事儿也说了。谁知他们竟然把斯威士兰拿金佛的商人杀了,还把金佛留给我保存。说是他们带在身上,怕佛爷显灵给他们带来不吉利。您想我堂堂一个商务代表,怎么能干犯法的事呢?"说着将金佛拿了出来。

马尔哈什哈道:"你讲得还句句在理,先饶了你。以后再处治你。金佛我就物归原主了。"

才格却微笑着对马尔哈什哈道:"大头人,我有几句话要说,不知当说不当说。"

马尔哈什哈道:"当掌柜的,当经理都是说话钢销脆,怎么扭扭捏捏的,尽管快说就是。"

才格道:"今天我们贵宾宫全部搬出去,明天我们就要开拔了。到了最急切的时候,出了命案。我们正急的时候,你为我们破了案。按照外交惯例这样处理好,让正直威望较高的瑞典商人和十几国的商人做中人,那几个泼贼还有这个贼首做人证,你那金佛做物证。把这些人证、物证交给斯威士兰的商务代表,让他们自行处理他们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这叫外交处理不留尾巴。免得我们走后,人家说三道四。本来我们做了好事,反惹一屁股骚就不好了。"

马尔哈什哈道:"本来我想送人的东西,收回也不好。又想到金佛引起命案了,不收回也不行。俗话说:金银多祸事。总心里疚着认为是自己给朋友找的祸。不能让这金银再招祸,就决定把它收回交给汗王府金柜上去。你这样处理好,使我们土尔扈特人丢金丢银不丢脸呀。"

马尔哈什哈和才格互相道别而去。

才格刚指挥人把贵宾宫的人全部腾空,把那些金贵点的东西装了五辆车。招待员又发现了命案,马尔哈什哈这个爽哥算是给结了命案。这林林总总的大小事儿,从早上起来快到中午,脚不沾地来回跑,才算有了个头绪。汗王宫、汗后宫、贵宾宫三大宫就要烧了,她要去给这三大宫道个别。三大宫使她这样一个弱女子、一个普通牧民的女儿走向了人生的辉煌。汗国多少才女,她却做了贵宾宫的第一把交椅。多少男子汉为她的才华倾倒,多少+ 外国人为她的高雅的风度赞叹。现在三大宫就要顷刻问化为灰烬。她的心里真是不知是什么味。她叫上几个女招待,一块先去了汗后宫。

【第六十四章】

三宫化辉煌

太阳挂着笑脸,今天显得极不寻常,它使风消霜停。一轮金亮的光芒,显出几分豪放。虽然在冬天太阳将热深藏起来,却神采依然不减,仍然那样美妙而清丽。它似乎不怕西伯利亚的酷寒,勇敢地投下了深邃无边的七彩。面对着冬日的威严,显示出了性灵一般纯粹线条。像美丽天使的脸蛋,颇有白皙肉感之美。像深情女子大胆的眼睛,使人感到白天的情趣,日光的诗意。它像一把把光明之剑,揭开了大地的身体和天空的灵魂。太阳、太阳,你这不朽的辉煌。

这是一个多么日耀朗朗的中午,草原消失在寒风里,冻透了的老树枝发出嘤嘤的哨声。千人万人聚集在汗后宫门前,在向它作最后的告别。多么雄伟的三座宫殿在伏尔加河岸边,依林傍水,景色秀丽。古朴的中华建筑特色,使人看上几眼美得人都不忍离去。前为正宫,后为别宫,再后为王子宫、公主宫。全部为纯木结构,建筑达百年之久。渥巴锡用造船剩余的木料又修过一次,显得更加壮观。屋顶重檐歇山顶,正脊举折,上置剑兽,龙头上昂,檐角上翘。檐下设棋斗拱,内檐橹抄铺作。宫内斗嘴挑八椽九架梁,下置柱头二十四根。就分成了二十四间隔房,又隔了四院八处的院落。各院之间又为藻井,互为连接。才格是最后一次抚摸它了,她曾经睡在这儿陪着斯琴读书习字,度过了她最美好的青年时代。这个不寻常的人生学校,这座刻骨铭心的宫殿,和她一生的欢乐和痛苦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她抚摸着每一根绣龙雕凤的柱子,眼泪止不住就涌了出来。侍女们说:"汗太后额海和汗后斯琴到阿嘉库伦寺为三宫祭祀去了。"千人万人在最后看汗后宫一次。才格来到汗王宫,宫内也是空落落的。门窗都打开了,只有山冈后的寒风在宫内乱钻。她的手抚摸这座属于勤劳、智慧、勇敢的宫殿,抚摸着它最后生命的脉搏,不由得满眼是泪。汗王宫面对广阔的草原,背靠伏尔加河。左为汗王宫,右为贵宾宫。后低前高,依地就势,高低错落,气势雄浑壮阔。分为办事殿、聚事殿、文书殿、档案殿、会客殿、密事殿六部分。会客殿、文书殿居前接以游亭,办事殿。聚事殿居中用台地相隔,档案殿、密事殿在后以石级台阶相连。六殿以一百零八根柱体回廊相连接,台柱上麒麟凤凰,欲飞冲天,花鸟鹤鸣,刻工精细。宫内是青砖铺地,花岗石柱础,彩绘天花板。二龙或四鹤,飞宇坡屋顶上,蓝天白云散于檐上。殿隔三影壁矗立正面,刻有天马振翼而飞。既有东方宫殿的建筑艺术,又融入西方建筑的抽象,实为东西方文化的大融合。多少男人在啧啧赞叹,多少老妈子看了唠唠叨叨。才格一声不出,把这美丽的宫殿和过去的生活都深深地刻在心上。

汗王宫是她找到了幸福生活金钥匙的地方,是她打开生命之门的地方。她学会了如何生活。她在这里从一个收发员,成长为档案员、秘书、汗王助理的地方。她领导建立了汗国第一个食品作坊,使土尔扈特点心成了最名贵的礼物。在这里她和苏巴图共同调来做了渥巴锡汗的左右手,像所有的人一样,他们从此贪恋爱情的小巢,生活对她是公平的。

才格回到贵宾宫像刚见到它一样,她睁大眼睛看着。手摸着它的墙角,全身凄然地抱着墙壁,脸亲吻着它,轻轻对它说:"新生吧,转世的魂灵。"

贵宾宫规模宏大,分前殿、过殿、后殿三部分。前殿为二十四间房,布局严谨。贵贱客房分明,主奴房间错落有致。过殿为三十六间房,设计精美。浮雕精刻尽收人眼,飞禽走兽活灵活现。后殿为三十二间房,独具一格。古镜装饰形式多样,彩绘图案格花纷呈。上檐扬连搭顶,梁柱粗细搭配,天沟顺槽而下,瓦当扇形锯齿。单檐歇尖顶,设棋映斗拱。前殿可容三十人开会,中殿可容六十人看戏,后殿可容三百人跳舞,好一座融古今中外的建筑物。才格鼻子冻得通红,她想再嗅一嗅这贵宾宫的味儿。让它再给她灵悟和思想,她眼泪汪汪地把贵宾宫装进了心里。贵宾宫是她创造生命辉煌的地方,在这里她迎来了土尔扈特平民姑娘最耀眼的黎明。她领着小姐妹们把贵宾宫前的草地收拾得如同花园一般,她使俄国人放下贵族的架子,她使弱小民族的客人有了高贵和尊严,她教会野蛮的客人有了文明,学会了礼仪。这里伴随着她可爱生活的每一步,在这里她有了爱情的结晶,两个小精灵。现在就要离开贵宾宫了,她没有什么赠给贵宾宫的。她脱下一件红桃花川绣马甲,让这件马甲一同和贵宾宫燃烧吧!一起化作辉煌吧!

才格擦去眼里的泪水,看到苏巴图骑马回来,告诉她:"我要去会一会基申斯科夫这个草包,各位大头人们都不愿见他,只好派我去应付这个鹰钩鼻子恶心家伙。中午我将不回来了,你陪孩子们吃饭。"才格点点头,微笑着欢送丈夫向边境奔去。

基申斯科夫一见到苏巴图就大发雷霆:"渥巴锡大汗太狡猾了,我在他身边待了三年,竟然都没有发现他要东归中国的意图。多少次我替他辩护,我认为他是对俄国最忠诚的人。情报局告密我不相信,别克托夫的警告,我认为也不可能。直到前天,你们袭击杜丁大尉的兵营,我还认为是一伙骚乱分子所为。昨天我父亲派了两千人去解救杜丁大尉,又被吃了包子,我认为这不是渥巴锡大汗干的事。直到我今天赶来,才证实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们别走了,我求求你们。让我在俄国有一点脸,有一点生存的机会吧!我还没有告诉俄国政府,一切还来得及。"他那鹰钩鼻子向上,做出了一种哀求状。

苏巴图道:"这是不可能的,俄国给了土尔扈特一百四十年的屈辱,今天我们要彻底打碎这些沉重的枷锁。为我们的自由而东归祖国,决不回头。你就别做白日梦了。"苏巴图愤怒的嘴巴抖动着。

基申斯科夫道:"你们如果不听我的,我已将军队调往亚宁斯克镇、来京斯基城。在随时阻止你们东归。我将向别克托夫省长报告,我将向沙皇说明一切。"

苏巴图道:"那一切都晚了,俄国会惩罚你。你还不如跟我们一块到中国去,你将会受到热情的欢迎,你将成为受中国欢迎的一位大英雄。"苏巴图微笑着,厚嘴都显得有点儿甜蜜。

基申斯科夫道:"哪怕我被判坐牢,我也不放弃对沙皇忠诚。即使我被处死,我也不放弃我的俄罗斯精神。"他的鼻子耸了耸,流下了眼泪。大声喊道: "我决不宽恕你们,让我们在战场上见。"

苏巴图早晨就听说亚宁斯克镇、来京斯基城吃紧,他估计渥巴锡就在那。

当苏巴图赶到来京斯基城里,渥巴锡好像把战役意图刚刚讲析过。渥巴锡认为只要用打草惊蛇之计,消灭尼古拉耶夫卡村的一千名敌人。亚宁斯克镇和来京斯基城的敌人立足未稳,不敢恋战就会逃跑。相机在击溃战中消灭敌人。

渥巴锡让巴木巴尔在溃退的路上埋伏下四千人,然后派龙哥带五千人到尼古拉耶夫卡猛冲猛打。那一千多个敌人像秋风扫落叶般就垮了,他们拼命奔逃,准备逃进亚宁斯克镇。又被土尔扈特人打了个晕头转向,只有两人逃进来京斯基城里。亚宁斯克镇的敌人看土尔扈特人打仗了得,刚刚半小时,饭都没吃,土尔扈特就如天兵天降一般就冲了过来。亚宁斯克镇既无城堡,也无城墙,易攻难守。俄军仅两千多人,一听土尔扈特人的喊声如排山倒海,一时守军团长先慌了手脚,赶快宣布逃跑。溃退的军队如同潮水一般势不可挡,基申斯科夫赶到,见已溃不成军。他想阻止,差点没把他撞死,他也只好跟着逃了起来。逃进来京斯基城,城中守军仅有三千号人。基申斯科夫一听,大家都想逃走。都说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三千俄军能抵挡什么。也只好跟着逃了起来,溃军到了一片树林处。树林里边又打起冷枪、飞起炮弹来。基申斯科夫只当是土尔扈特的散兵游勇,就下令停下来,想着捉拿几个也好。没想到队伍刚停,子弹即像暴风骤雨似的打来,炮弹横飞乱炸。基申斯科夫傻了眼,带着部分溃军突围出了这片森林,又一股风地往前跑去。跑到边界线,仅剩下五百多人。基申斯科夫拔剑自杀,防务司令夺下了他的剑,不无讽刺地说:"俄罗斯人最看不起自杀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要好好活。"心中却想,你死了,让我给你背黑锅,当替死鬼,那是永远不可能的。

当渥巴锡一行打完胜仗回到汗王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太阳像一个天使,撒出了漫天的彩带,纵身跃进天地之间,卷起万丈红霞,把高远、真诚、热烈送给人间。风流男子对它装腔作势地调情,恶俗不堪地发野。太阳对任何玩世不恭者,不给半丝青睐。太阳用最后的能量,贡献了最壮丽的一切。献给了埋头苦干了一天的人,献给了珍惜它每一分钟光芒的人。太阳像一个火红的少年,神妙而富于丰采。有着甜美、清晰的格调,大地已将它半个身子遮住。它仍然半阖着眼睛,对着爱情的幻梦微笑。不三不四的女人向它卖弄风情,俗不可耐地对它搔首弄姿,撒娇卖野在向它心里作恶。太阳这美少年即将离开这人间的喧闹,在清丽的天空之下,留下和谐和温情,走向了灿烂无比的辉煌。

才格在等待着丈夫苏巴图的到来,她要苏巴图在他们贵宾宫的小巢里吃最后的一顿晚餐。她在一天的辉煌中,迎来了丈夫的归来。她偎依着丈夫的肩膀走着,她尽情享受着丈夫的呵护和关爱。远处几头牛仿佛预感到什么,悲鸣而又灵异地哀叫着。苏巴图把妻子搂得更紧了,他们相抱相拥地走着。人们把行装和帐房已经打点好,草原上到处是篝火,他们就像在遥远的梦中散步。儿子来接他们了,苏巴图推开妻子,抱起了三岁的儿子。天空猛然出现了一道耀眼的闪电,儿子睁大了好奇的眼睛,问苏巴图:"爸爸,那是你创造的吗?妈妈说你是最聪明的人,你可以创造一切。"

苏巴图那双眼突然亮了起来,亲着儿子说:"那是长生天创造的。"

儿子搂着他的脖子道:"长生天这大的功劳,我妈妈今天做了那么多好饭,我们请他下来吃吧。"

苏巴图听着儿子的话,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弥漫着心田,他不禁潸然泪下。苍天啊!你给了人们多少欢乐与幸福,人们却没有很好地善待你,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孩子。你为人类奉献得太多太多!太阳,月亮,白云,蓝天,风雨雷电,雾雪冰霜。我们回报了你什么?你多么像伟大的土尔扈特母亲,你冬迎寒风,夏顶烈日,拾牛粪,挤牛奶,烹肉食,做面点。为的是让你的土尔扈特儿女吃得可口,吃得长劲。你在长夜中明绩缭杼,纺线织布。为得是让你的儿女衣着亮丽,美满幸福。可是儿女们想起你时,只有在最倒霉的时候。儿女们幸福美满的时候,父母只能孤零零地受着遗憾的孤独。苏巴图来到了贵宾宫自己的一间小家,再看看汗王宫、汗后宫,使他猛然问感到,三宫多么像母亲。母亲啊!今天你为了不让你的儿女再受欺凌、受侮辱、受蹂躏,你就要在烈火中化为永生,你就成了十八世纪最悲壮的母亲。我们将在你的怀抱中吃最后一道晚餐。

儿子捧起苏巴图的脸道:"爸爸,你怎么流泪了?今晚上有好吃的,嗅嗅。我的大乖乖,不要哭了,马上就要吃那些好吃的了。"才格和苏巴图笑了。

腊月到来的前夜,是土尔扈特人祭祀冬日降临的好日子。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傍晚!苏巴图放下儿子,他迎着冷冷的寒风久久地伫立着。他排遣着痛苦的念头,朝准噶尔故乡遥望,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想像和惆怅地思念。他想起了体弱多病的父母,总是在每年的今天晚上做满一盆土尔扈特馅饼,让儿女们香喷喷地吃着。母亲又端来一盆羊羔肉,使家更加温馨起来。父亲又拿来了马奶酒,使蒙古包更加风趣热烈起来。家有多美,生活就有多美。家有多幸福,生活就有多幸福。现在这一切和平和安宁都给:女沙皇破坏了,土尔扈特不能等死,不能坐以待毙。为了子孙的和平和安宁,必须决绝地在这块草原上吃最后的一顿晚餐了。才格见苏巴图发怔,甚觉奇怪,认为他向来都是个理智的人。今天怎么这样,就推了推他的肩膀,他还是无动于衷。才格又轻轻拍拍他的脸,他还是莫名其妙地愣怔。她让儿子大喊一声:"爸爸,回家吃饭了。"

这一声使苏巴图微笑了,他抱起儿子,向着那间小巢走去。岳母,苏巴图,才格,女儿和小儿子都喝起了那醇美无比的马奶酒。才格讲:"常在家中,反而淡化家的幸福。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这个家了,我们每人给家说一句话吧。"

岳母道:"那敢情好,我先就说上一句老年人的话吧。家是吃饭最可人、睡觉最舒坦的地方。"

道:"家是姥姥唠叨,爸爸放响屁,妈妈发火吵人,弟弟撒娇胡闹的房子。"一时说得大家都笑了。

苏巴图道:"家是一种幸福,是一种最容易放弃,最容易忘却的幸福。它给全世界温暖,它是孩子长大成人,英雄创造辉煌的地方。它是有音乐,有图画,有舞蹈,有幽默的天堂。"

道:"家是姥姥,爸爸,妈妈,姐姐。"

才格道:"家是做梦的地方,制造母亲和儿女的地方。"

苏巴图一家没有参加土尔扈特人的迎腊月篝火夜会,他们为贵宾宫做了最后守夜思念,才格一夜为贵宾宫流了三次泪,早晨六点十三分,一阵阵喊声由远而近从汗王宫传来,苏巴图知道这是渥巴锡汗的辉煌行动就要实施了。他让丈母娘、妻子、儿女赶快撤出贵宾宫,他也循着喊声向汗王宫走去。成百的侍卫高喊着:"快撤三宫,马上辉煌。"人们从对三宫最后的告别中走出来,多尔济亲自进去领人看了空无一人,回来报告渥巴锡。

"尊敬的大汗,汗王宫已撤得空无一人,请行动吧!"渥巴锡将一碗酒洒向长天,又将另一碗洒向大地,又把第三碗酒洒向汗。王宫,又将最后一碗酒和东归指挥部的成员们一一喝了。

然后大声说道:"为了摒弃土尔扈特世代的屈辱,为了表达我们东归祖国永不回头的决心,为了千百万土尔扈特子孙和平安宁的生活,让我们今天把这汗王宫化作辉煌吧!"人们振臂高呼:为了土尔扈特!

三宫辉煌!

为了土尔扈特!

三宫永生!

只见渥巴锡汗拿着火把,点燃了木制的汗王宫殿。那宫殿泼上了许多松节油,油一见火顿时燃烧起来。

千百万人欢呼起来,他们看到渥巴锡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草原上喊声一片:

东归祖国!永不回头!冬日黎明前黑暗中一片片的火光,一窜一跳地燃烧着,飞腾呼啸,跳跃欢叫。它撕破俄罗斯的黑夜,它冲破了女沙皇夜幕的枷锁,把伏尔加草原照亮了,把世界照亮了。大火一个冲项冲到屋顶上,又像一个个奇妙的圆圈在各个角落里乱钻。火焰炽热起来,渥巴锡像石雕一样站在那里。他仿佛不觉得烤人炙痛,他好像在看宏大的宫殿顿时化作了最光辉的历史。王罕、鄂尔勒克、阿玉奇汗、达什汗,这些土尔扈特伟大的祖先也共同化为了这长天一火的温馨。人们一言不发,仿佛在为宫殿做着最后的晚祷。额海汗后在汗后宫的门槛内站了很久,想着从十七岁嫁到这汗后宫,现在已经五十五年了,五十多年来她从汗后的小媳妇到汗太后,这儿的一门一窗、一草一木都有着她的心血和汗水。她让仆婢们擦洗整理过,她让匠人们装饰侍弄过。她领着儿女们走过了它的角角落落、旮旮旯旯。尤其是这道门槛中,她看着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天天长大。从这道门槛上越过,三个儿子走过这道门槛,去了俄国,再也没有回来。她看着苏珊、达什、达尔玛从这道最后的门槛走过,去了天国。不知他们转世成了什么神仙,不管当了多大的神仙,也该回来走走这道门槛。今天她就要越过这最后一次门槛,再也不回来了。

渥巴锡来了,用手扶着母亲越过这最后的一道门槛,向着尊,.原广场走去。

斯琴从渥巴锡手里拿起了火把,奇娜带着奥兰等人,查看了一遍汗后宫,确实再无一人。奥兰向斯琴报告道:"空无一人,可化辉煌。"

只见斯琴将火把往洒满松节油的木门上一扔,熊熊大火燃烧起来。火舌卷曲着从宫门冲至天空,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像一朵火红的花,盛开在这欢笑高呼的黑夜里。火拍打着房檐,房檐化作火龙,摇曳着和倒下来的房柱相撞,又冲起更大的火光。它映红了静静的黎明,它映红银白的天河。火苗呼啸着,木头发出劈劈啪啪的炸响。火柱高扬着,仿佛要化作火的海洋、火的长龙,把这大地上一切不公平要烧尽。它又吐出蜿蜒的火舌,和汗王宫的大火连在一起。

额海看着这一切,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她再也站不住了。斯琴、奇娜在旁边叫着,渥巴锡来了,托着母亲,给母亲喂了点水。额海还在昏晕,张流医生过来扎了一银针,额海哭出来了。她哭着大喊:"大火啊,你烧吧,只有你才能烧尽我的土尔扈特的耻辱。大火,你是我们土尔扈特最大的吉利!大火,你是我们土尔扈特最圣洁的神!只有你才能照亮我们土尔扈特前进的道路。你烧吧,你烧得更猛烈些吧!你烧尽沙皇所有的罪恶吧!你烧吧。你烧得更大些吧!你烧得更疯狂些吧!你烧尽俄国所有的:阴谋吧!大火,你才是土尔扈特的朋友,只有你才照亮了土尔扈特的心。只有你才将土尔扈特这些牧人炼狱成了金子,使我们的眼睛更明更亮,使我们的意志更刚更强。"

额海引吭高呼,无数人在跟着大声传诵起来,无数的人记下了这悲壮的语词,词儿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草原。

渥巴锡汗和东归指挥部的成员们又到了贵宾宫,苏巴图带着几个侍卫查看了各房间已空无一人。只有才格一件特别金贵的马甲挂在正厅的柱子上,苏巴图把它交给了才格。才格道:"让这件金贵的马甲也和我的心一样化作辉煌吧,大火给我们土尔扈特的太多了,让我也给它做一点贡献吧!"

苏巴图向渥巴锡汗报告道:"人马撤尽,火可升腾。"只见渥巴锡将火把交给了才格,才格震颤着接过了火把,像火神母往地下撒火一般,将火把甩进贵宾宫。大火猛然抖动着蹿起来,不住地盘旋上升。似枫叶吐丹霞,红了一秋;像虎跃红光,跃了一天。人们密密麻麻站着,火光耀人脸,如榴花耀万树。人脸映火光,如火海横断流。大火把三宫连在一起,在这万里穹顶之下,结成一片红艳艳的天。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在三宫中翻滚,石头烧红了,土地烧红了,草原烧红了。大火好像矗立着一座红色昆仑,照亮了西方的天际。忽然间,几只火雀儿来了。它们高叫着,它们歌唱着。飞进了大火,立即化作了辉煌,火光闪烁更亮了。一阵风不经意地吹来,火焰、火势仿佛都获得了新生的力量,火又漫卷起滔天的火浪。

才格看到自己日夜工作的地方,终于化作东归的洗礼。火啊,你这最古老最庄重的神灵,你纯洁了多少魂灵,你清除我们吃生的恶习。你这神的化身,我们用你消毒伤口治疗溃疡之毒,我们用你驱邪防灾治病,我们用你吓退了多少狼虫虎豹。我们让多少恶魔从火中跳过,以制止他们的罪恶。

火啊,我们的火神母!你把我们从万古洪荒的野蛮时代,领进了文明时代。明天,你会把我们从屈辱引向尊严,从胜利引向胜利。火啊,我们的火神母!我们在最黑暗的地狱中,只要我们看到你的一丝光亮,我们就充满生命的信念。我们土尔扈特对你情有独钟,我们爱你爱得发狂。我们严禁客人和孩子们往火中吐口水,扔任何不洁的东西。只有伟大的人生命终结的时候,我们才用火把他化做了光荣和辉煌。任何罪恶之徒的死亡,是无法用火的,以免污浊了你的神圣和纯洁。你的威严谁也无法替代,你的神圣谁也无法从土尔扈特心中夺走。沙皇你堆起民族压迫的干柴已经点燃,便形成了反抗沙俄武装起义的烈火。

侍卫巴克锡向渥巴锡报告:"伏尔加河至今未封冻,河里到处是冰凌。既不能走人,船也无法开到对岸去。西岸十多万人也急着要随同大汗东归,请大汗定夺。"

渥巴锡汗道:"立即将气象总管巴伽叫来。"

一会儿巴克锡就喊来了巴伽。他笑眯眯地,老带着一种滑稽而又神秘的脸。

渥巴锡道:"你把近十五天的气象情况测报一下,要求百分之八十的准确就行。"

巴伽道:"十五天内,小北风二级,湿度正负皆为一度,有霜无雪,有雾无雨。除后天晚上有雾天外,其余都是晴天,今年天气出现一百年来的反常。"

渥巴锡道:"一天装神弄鬼地吓唬人,可不要弄个豆腐渣、胡颅塌,又叫老天爷打你的嘴。"

巴伽急切切地道:"这可有十分把握。我带着十几个人,从野鸭子、草兔子、大灰鼠、草根儿、树杆儿、松针儿那儿测到的。要是不准,我穿女人衣服也行。"

渥巴锡道:"我现在问你,伏尔加河的情况怎样?也要说得详尽点。"

巴咖道:"半月中,河水既不封冻,又是冰凌多多。两岸无法往来,船只无法开航。"

渥巴锡听了双手握拳站起来道:"指挥部的成员们,到伏尔加河上看看去。"

伏尔加河弥漫着轻雾,在火光的照耀下,河水和冰凌变成红亮亮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火了。仿佛满河都是红红的火,煞是壮观。巴伽建议道:"要不然等大河封冻和西岸的人一起走?"

多尔济道:"东归日期早已确定在今日九时正,已经无法改变。对岸百姓又过不来,我看分两批走比较好。"

舍楞道:"你巴伽算什么男人,大丈夫说了的话就得算。婆婆妈妈的,不然割了你的下边让你当女人去。"一时说得大家都笑了。

才格接着说:"女人怎么了,东归也不会有一个孬的,保证跟着大汗不回头。别一天女人女人的,女人决不比你们差。"大家又笑了。

巴木巴尔道:"半月内气候无大变化,如果明日不走,俄国调集几十万军队很快就来收拾我们。祖祖辈辈一百多年的夙愿,十次东归大计就将付之东流。办事情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时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不放弃部分人,就无法取得胜利。"

渥巴锡道:"今晚射一箭过去,让西岸的人以后找机会东归吧。我们明天的东归计划不变。"大家又一阵欢呼。

伏尔加河既不封冻,又有众多冰凌流着。即使在最后一天也没有给土尔扈特一个惊喜、一个顺利,伏尔加河啊!

【第六十五章】

向着红太阳升起的祖国,前进!

一七七0年十二月初一(公元一七七一年一月十六日)九时整,天气格外晴朗。红霞像座座的山峰,在天上游弋流动。又好像排排的巨浪横空,列队飞往一个方向漂流旋腾。一会儿又幻化成了森林,在摇摇摆摆地探测天宇的奥妙。万里草原上寒风凛冽、白雪覆盖。孩子们的笑闹声、妇女们的叫喊声、男人们的吆喝声和牛马嘶鸣声,突然使肃杀的草原热气腾腾。

一声集合号响起,十几万人整装待发。旌旗猎猎,战车排排,军马嘶嘶,火炮威威。额海将壮行酒依次端给东归指挥部的成员们,最后一碗端给了儿子渥巴锡。额海望着渥巴锡含千山、容万水、大而明亮的一双眼睛,再望望那条坚定如同中流砥柱般的龙鼻子,她似乎看到了土尔扈特的希望。虽然这眼睛和鼻子说不上漂亮,却透着东方人的志气、中国人的灵气和西方人的意气。渥巴锡在母亲的眼里,永远是东西方文明融合的大气之人。再看渥巴锡那一张阔嘴,谈不上好看,也有气吞八荒、神吐四海之大相。嘴角儿有点翘,嘴唇有点太薄。即便留着几络胡子,妄图掩饰自己薄薄的嘴唇的白白的皓齿。母亲看看他的嘴巴和牙齿感到,真有点铁嘴钢牙的样子,仿佛有能轰万山、鸣天地的英武之气。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是什么人,在所有母亲的眼里,儿子都是无可批判无可挑剔的美男子。谁叫她们是母亲呢?母亲的眼睛永远都是看不准确的。如果她们看准确了,世界上仿佛就没有了爱,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儿女。

额海极其庄重地把酒递到儿子的手里,儿子第一杯酒泼向了仍然熊熊燃烧之火。大火又蹿起了一个大火柱儿,三宫大火起码得七天才能熄灭。

额海又把第二杯酒递给了渥巴锡,渥巴锡把酒洒向鄂博,鄂博飞起一片酒雨花。

额海把第三杯酒交给了儿子,渥巴锡跪地献给她。请她先行喝下,她一仰脖儿喝了。眼里渗出了不知一股什么感觉的泪花。额海又将第四杯酒郑重地递给了儿子,渥巴锡接过喝了。大喊一声:

向着东方!

向着太阳!前进!

向着红太阳升起的祖国,前进!

东归健儿们也振臂高呼,呼声惊天动地,回荡千里之行。以巴木巴儿和舍楞为开路先锋,后边跟着牧民大队。左边由默门图和洛桑丹增作为护卫,右边由恭格和敦多克护卫。以渥巴锡和多尔济殿后,用以阻止敌人的追杀。

成千上万的妇孺老人乘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幌车、骆驼和雪橇,在子弟们的保护下,离开生活了将近一个半世纪的家乡。车儿在草原上蜿蜒二十里,驼铃撞出歌声,马车跑出了笑声,雪橇飞来了呼啸声,草地上沉浸在欢歌笑语中。

东归八大部落三万三千余户,十六万六千余人在渥巴锡的率领下浩浩荡荡东归祖国。小孩们似乎从来没有如此高兴过,他们伸出头来和保护他们的父兄挑逗耍闹。姑娘有时也探出头,在大队人马中找那动情的目光。公鸡在笼子里搔情着母鸡压蛋,公羊奔跑中扒搔着母羊压探。引来一阵阵孩子的哄闹声,狗在配合牧人们赶着牛羊。能跑的蒙古山羊,撒着欢儿,领着头儿竞走。贪吃的欧洲细毛羊,走慢了一截,牧民们用鞭子抽打着它们前进。慢腾腾的细毛羊似乎不听话,所以时常受到玛西卡狗尾巴甩打。但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细毛羊以外,人马都是走得够快的。大队人马一上午走了三十公里,明斯科夫村已经到了。斯琴的幌车内传来了一声婴儿哭声,渥巴锡的小女儿在幌车上诞生了。接生婆玛格在车上给孩子剪断了脐带,又用烧红的剪子给小姑娘消了毒。她大哭大叫起来,这是她诞生的第一个考验。斯琴心痛地将她搂在了怀里,小姑娘没有来得及看母亲一眼,就将塞来的乳头吸吮起来,她特别能吃,一直吃了个肚子滚溜圆,才推- 开乳头,沉沉睡去了。

一会儿,她又醒了,她第一次欢乐而又大胆地审视这世界。圆圆的车顶,暖暖的被窝,母亲甜甜的脸。黄色漆雨布车顶透出的橙橙的光,映在母亲的脸上。母亲用手摸摸她的脸道:"活脱脱的一个渥巴锡。"她以为母亲说她什么,她傻乎乎地看着。斯琴在这风天雪地里生孩子似乎受了点风寒,她又加盖了一床毛毯,身上总算暖和过来了。不过父母给的体质好,小毛病都抗过去了。小感冒她虽然从没当回事,但是毕竟是大月子里。张流听说了.把合谷穴和风池穴卜-灸了一针.拔了几下药罐去了风浸之症,也就算好了。巴图又来熬了些苦汤让她喝。她说:"哪有那么娇气的,那些苦水汁子,我就不喝了。没有什么大碍,别没病还治出病来了。不是说,是药三分毒吗。我现在最想吃的是老母鸡肉,最想喝的是老母鸡汤。"这一下说得车外边的人都笑了。

一会儿侍女乌兰端来一只清炖母鸡,斯琴生了孩子自然饿得热受八滚的。将那鸡也吃了,汤也喝了。巴图这才放下心来说:"这可好了,这种天气是添喜生女不落啥病,真是天给的吉利。"汗后额海的雪橇跑得快,已经跑出二十多里外。听说了添个孙女,高兴地叫那几只玛西卡狗拉着雪橇飞跑着转了回来。几只狗也像遇着大喜事儿似的,撒着欢儿直趟子地奔跑。额海怎么也没想到,孙女儿会在今天出生。本来斯琴前几天就要生了,小孙女就是不肯轻易来到这个世界。非要等到这个伟大而又金贵的日子来到之后,她才欢乐地和人们一起,欢庆这个土尔扈特直起腰做人的好儿子,真是个小精灵啊!她看了月母子安详的微笑,心中就像喝了蜜一般地高兴。斯琴要坐起来请安问好,她喊着:"使不得。风雪地里免了这规矩,好好养着。"

她看看小孙女,忽闪着大眼看她。额海老老的脸,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她又大哭大叫起来。额海道:"还金贵看不得了,正好奶奶给你起个名儿,叫'东贵花'吧!"

斯琴一听笑着道:"这个名字真好听,还有谐音东归呢!"婆媳俩正谈着,渥巴锡赶来了。

渥巴锡最后的队伍仅走了三十里,当他听说妻子给他生了个女儿,高兴地把双手搓来搓去。他把事交代了一下,就飞马往斯琴所属的大队奔来。还没到月母子车旁,已听到女儿嘹亮的哭声。那么亲切、那么甜润、那么有力,仿佛一种磁石般的力量吸引着他。他觉得那哭声像歌唱,像欢快的罗布修尔琴声。无论他怎样听,他都断定是他女儿的哭声。他跳下马大踏步地奔了过去,看到母亲额海高兴地直张着嘴。他走上前道:"额吉,用头巾捂住脸吧,以免冻了脸。"

额海道:"咱们土尔扈特又添香火了,我高兴得全身火一般热,哪里还怕冻呢?"

渥巴锡身子伸到车棚内对着斯琴一个飞吻,又亲了一下小女儿。东贵花看到一个怪模怪样的人亲她,仿佛嗅到一种特殊的气味。她就不哭了,只是傻傻地看着渥巴锡。

斯琴道:"母亲给她起个美妙无比的名字,叫东贵花。"

渥巴锡听了眉开眼笑地说,妈妈真会起名字。东贵花,这草原上牛羊最爱吃的花。只有向着东方,它才开放,它才结果。渥巴锡刚从车内缩回头来,看到很多人都来慰问来了。有送和平鸽的,有拿红雪鸡的,有送雪莲花的,有送红枣的。奇娜拿着一块圣洁素雅湘绣海路锦,盖到东贵花的身上。

渥巴锡道:"行军要紧,就先不要来看了。大家今天走完六十公里,宿营时再来看吧。"

正在这时,渥巴锡看到殿后大队都走了上来。巴木巴尔从前锋队跑过来道:"根据今天行军情况,最快的雪橇队三个小时就到了,马队五小时就到了,殿后队伍要走十二个多小时。战线最长拉开二十公里路,敌人极易攻击我们。"

渥巴锡道:"今后队伍相隔不得超过五公里,在开阔草原,前后要得已相见。在山涧森林相隔不得超过两公里,以免敌人偷袭。今后前锋每走十公里路或五公里一停,使殿后人马到了再走。把羊和牛尽量赶快点,加快行军速度。"

当人马到了六十公里宿营处时,天已经黑透了。先来的两万名士兵们,舍楞指挥着人在草地上推着雪。大队人马来到就有了安宿之地,草原上点起了堆堆篝火。男人们埋锅,女人们做饭。牛羊马驼借着火光吃草,玛西卡狗围着各自主人的畜群蜷伏着,它忠诚而又担心主人的牲畜和别人家的牲畜相混。不管到了哪儿。

都是孩子们的天堂,孩子们看到野外这么多人在一起生活,高兴得直戏闹欢笑。

玛立格从阿斯特拉罕送来了快速情报,巴木巴尔看了又转给渥巴锡看一号密报:

土尔扈特的起义东归,使俄国交通中断。渔场、牧场、盐场,一切作业场上的工作均被停止了,使俄国在伏尔加河流域的秩序立即陷入了瘫痪状态。基中斯科夫看到土尔扈特英勇地东归了。他一看已没有一点儿挽回掩饰的余地,他一见别克托夫羞愧的准备拔枪自杀。别克托夫刚好到他的房子,来证实土尔扈特东归的消息。一看情景,赶快劝下了他。阴阴地说:"东正教的普济主义是将全人类幸福寄希望于俄罗斯人身上,我们一个胸膛就是一个北冰洋。为了把全人类统治在我们俄罗斯双头鹰的旗帜下,自杀怎么行呢?"别克托夫施眼色让人收缴了他的枪......

渥巴锡看到这儿道:"怎么情报断了句子,是怎么回事?"

玛立格道:"我们的一号内线正在写时,别克拉夫让他跟着一块去莫斯科告状。他就匆匆地把情报交给我,我见别克托夫完全失去了省长的尊严和贵族的身份。他先照着自己的脸打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他暴怒得就像一头雄狮。他大喊大叫:'我被基申斯科夫这个草包和笨猪蒙蔽了,我每天向彼得大帝祈祷,发誓要统治俄罗斯。要使俄罗斯人从愚昧无知的深渊中,登上世界的舞台。现在我连一个愚昧无知的人都统治不了,我算什么省长。我连一条俄国忠实的狗都养不了,使他的忠诚变成了笨蛋。'

"谁也劝不住他,他的贴身侍卫我们的内线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就说:'发火使俄国成不了欧亚两洲的主宰,却减少了俄罗斯民族好不容易学来的,西方贵族的文明和尊严。'

他听了贴身侍卫的活,火冒三丈,一跳老高,照着侍卫就是一个耳光。大嚷大骂道:'穷小子,你在教训我吗?你想让我放弃贵族的一切傲慢的姿态吗?你想教导我对一切都感谢,一切都满足,不抱怨,不诉苦,甚至对起义暴动都冷漠而无动于衷吗?你这个傻瓜,你这个俄罗斯下等人,你这个农民,你这被大平原和黑土地束缚的村社人。'我们的内线忍着极大的愤怒,屈辱地说:'为了俄罗斯人的自由,勇敢,创造,不忘占有全世界的精神,咱们赶快坐雪橇走吧!'

"别克托夫道:'你必须套上最好的雪橇,保证每天跑三百公里的速度,套上十条狗拉着我飞一般跑。必须明天晚上到达莫斯科,让我直接向女沙皇报告。你要是耽误我一点儿事,俄罗斯会拧下你的脑袋,傻瓜,懂吗?'贴身侍卫点点头,别克托夫和他的女秘书也是他的小情人跑去跳上雪橇,飞一般地跑去告状了。"渥巴锡道:"你就像一个书记员一样记下了别人的每句话,那贴身侍卫写得都没有你说得好呢!巴木巴尔手下这么一帮子人,土尔扈特怎会回不到故乡,回不到祖国呢?"大家听了都笑了。

渥巴锡准备回房歇息。辛哥把巴洛夫派来的莫洛夫领来了。莫洛夫道:"巴洛夫让我转告你,俄军对土尔扈特东归大队围追堵截就要开始了,让大汗早做准备。尤其是别克托夫以昼夜几百公里的速度,坐着雪橇去报信。阿斯特拉罕到莫斯科那么多路,他两天两夜就赶到了。听说路上累死了两条狗。把他的小情人女秘书也摔坏了大胯。雪橇翻到山沟里,他急得去打狗。狗委屈咬了他一口,把他的小手指头都咬掉了。气得他掏出枪来,竟然打死了一条狗。"

由于别克托夫没带省长证件,因此卫兵不让他进冬宫。他竟然疯了一样大骂起来。他警告卫兵:"我有天大的事儿向女沙皇报告。如果晚了就要你的狗命。"半夜里他在冬宫门前大吵大闹,惊醒了卫队长,卫队长虽然知道他的身份,但叶卡特琳娜二世正在和情人翻云覆雨地倒腾三春,卫队长又怕打扰了女沙皇的倒凤竖鸾的好事,磨磨蹭蹭地不敢去叫。

别克托夫道:"我要夜闯皇宫,为了俄罗斯,为了东正教,我决不怕掉脑袋!"卫队长叫醒了侍娘,侍娘问他有什么事。

卫队长说:"阿斯特拉罕疯子省长别克托夫,有天大的事儿要向女沙皇报告。"

侍娘道:"他疯我没有疯,天大的事儿,明天再报告。现在女沙皇是天大地大都没情人大,爹亲娘亲都没有情人亲的时候。叫这个疯子先吃点药,治治他的疯病吧。"

别克托夫跑过去抓过侍娘的手吻了一下,放手时一块金条放到了侍娘的手里。侍娘脸上马上变成了桃花,亲热无比地说:"我试试看,六成差不离。"

卫队长感到侍娘的态度一会儿暴雨,一会儿又变成了春风。别克托夫有什么制约女人的特异招术。心里直嘀咕道:"这个时代人也全疯了,越是疯子越有人爱。"卫队长甚至猜测别克托夫也可能是叶卡特琳娜二世的情人,他刚刚的发疯是发情的公牛一样的变态。听到说叶卡特琳娜二世正和情人幽会,他极有可能嫉。妒得暴跳如雷而发疯的。

卫队长叹息道:"让女沙皇和情人们搞的,俄罗斯全疯了,俄罗斯人也全疯了。"

叶卡特琳娜二世听说别克托夫大冬天从几百多公里路外赶来半夜急奏,心想肯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一种对俄罗斯的责任心,使她推开情人穿好衣服,赶紧到皇宫去接见别克托夫。

女沙皇威严地坐在双头鹰旗帜下的银色皇椅上,皇案高耸发着红木漆光。几十盏蜡烛壁灯点了起来,皇宫照得闪闪烁烁。女沙皇道:"尊敬的别克托夫省长,有什么大事,不要急,慢慢说吧!"她说话轻声柔气,一副对人无比关心的样子。尤其是晚上就是不是她的情夫,听到她讲话也要醉三分。她的确有迷人之处,别克托夫想。

别克托夫愣怔了一会道:"尊敬的女皇陛下,土尔扈特人跑了。十几万人在多尔济和舍楞的挑唆下,在渥巴锡的指挥下东归中国了。渥巴锡亲手烧毁了自己的木制宫殿,宣誓不做俄罗斯的奴隶,要回到太阳升起的中国去。"

叶卡特琳娜一听,惊得从红木椅上一下子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是干什么的?难道你每天就像猪一样地吃了饭就睡觉吗?"

别克托夫道:"我得到可靠的情报,我们的情报员札木杨早就报来了十分准确的情报。可是我们俄国派到土尔扈特的检察官基申斯科夫不相信,情报局说我们提供的是假情报。尊敬的陛下,那是一堆废物。"

叶卡特琳娜二世气愤地走下皇阶。大声地说:"那是你提供的情报缺少确凿的证据,使人无法相信。基申斯科夫的动听的言辞和对你们有力的批驳迷惑了我。总之是一群彻头彻尾的蠢驴,一群永远无法原谅的欧洲白痴,亚洲阿混,俄罗斯痴呆病患者,'别克托夫道:"基申斯科夫制造了这一切,事发前两天他还在休假,搂着女人睡觉。他就详尽知道了,他也不报告。他隐瞒事情的真相,直到事发的黎明前,渥巴锡烧毁了自己的三大宫殿,他还是不报告。当天一早,我听说时,土尔扈特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别克托夫在官场上永远是胜利者,他知道出现了这么大的乱子,叶卡特琳娜二世肯定要治罪于人的。他害怕将他一锅煮了,他来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先告了基申斯科夫一状。官场永远是一团黑幕,永远是残酷的。不阴损别人,自己就活不成。女沙皇暴跳如雷地跑到皇宫中央。恶狠狠说:"把基申斯科夫治罪,关到地牢中直到死去为止,再每天打他三十个耳光子。"

别克托夫又道:"我已经组织了两道防线堵截,等我回去他们恐怕早走远了。请龙骑军、奥伦堡军共同对他们围追堵截。"叶卡特琳娜对侍卫长道:"立即由参谋总长波尔塔、监军麦德姆将军和你三人,率野战军、龙骑军,奥伦堡和各省地方军十万军队,紧急追击和堵截土尔扈特东归的队伍,半小时后波尔塔和你要亲笔签名,表示执行命令的誓词。两天后即四十八小时,我也要同样看到麦德姆的誓词。"叶卡特琳娜二世当时领导的俄国政府的工作效率高是出了名的,有人说彼得大帝创造了俄国人的高大奇伟,叶卡特琳娜二世创造了俄国人的聪明智慧。

别克托夫又报告道:"由于伏尔加河未封冻,伟大万能的上帝帮了我们的大忙。西岸还有十多万土尔扈特人,无法渡过河去和渥巴锡一道东归。现在伏尔加河已封冻,我得立即赶回去组织人,阻止这十多万土尔扈特人东归。"别克托夫又用了官场上一个杀手锏,即便你认为我是混蛋,还不得不重用我。因为我是坐地把,就像骚浪娘们把无能的阳痿男人,当作遮羞布一样重要。叶卡特琳娜二世脸上由怒转平地说:"你及时报告是有功的,说明了你对上帝和俄罗斯的忠诚,说明你对陛下的尊重。你连夜回去,从俄土前线调两万军队去土尔扈特人的居住地,防止一切可突发的事件。我需要土尔扈特发挥战争的威力和智慧,我也需。要他们的牛羊和皮毛。"她又使出了善于笼络人心的解数,对别克托夫这样的人,她要用尽他每一分光和热,她才放手的。

别克托夫两天后到了伏尔加河畔,他把西岸的土尔扈特人已经全部包围起来了。他宣布任何俄国士兵都要善待土尔扈特人,否则将像处理恶棍和浪荡娘们一样打他的耳光。伏尔加河西岸的土尔扈特人讲:"最应该打耳光的是叶卡特琳娜二世,而你别克托夫不敢。"

莫洛夫绘声绘色地说着,又做着打耳光风趣的怪动作。

渥巴锡道:"你的报告很详尽,谢谢你了。送给你一匹中国的丝锦,十二个中国景德镇的瓷碗,这上面刻着中国人十二属相,留给你做纪念。还有给巴洛夫一把扇子,让他在莫斯科继续扇土尔扈特的清气之风、大气之风、神气之风。另外你叫巴洛夫转送给叶卡特琳娜二世一对锦药包,一个绣的是冉冉升起的腾龙朝阳,一个绣的是徐徐下垂的降鹰落。"莫洛夫道:"大汗,谢谢你的礼物了。"说着就走了出去,渥巴锡等人送出去很远才回来。

东归指挥部的帐房,将军和头人们进进出出,侦察兵和情报员报告声不断。渥巴锡正在处理着各种问题。贴身侍卫巴克锡来报告说:"有一俄国莫斯科大学哲学教授拉季舍夫,请求和您研讨一些哲学问题。"

渥巴锡道:"马上请进,这可是俄国的一位大哲学家啊,你们要好好地招待他。"

拉季舍夫进来道:"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真是一种幸福和美妙。"

拉季舍夫身材适中,却长了一个奇形古怪的脑袋。前额凸出,后脑勺也大,脑顶部平得像大理石的平面,又加上秃顶,闪着肉红色的光。天蓝色的大眼睛,使头和脸异常分明。东正教堂一样的鼻子,特别有立体感,像深藏着无数的机警,两边棕紫色。的鼻翼露着油光,显得直率而又谈吐不凡。一件俄国长棉袍已露出了棉花,一双靴子也露出了脚趾头,一双手套破得十个手指头全露在外面。他依然戴着,显得知识分子已经到了极为穷困潦倒的地步。即便是这样,他还找渥巴锡追求他认为伟大的真理。渥巴锡道:"仰慕你的大名,多少次想去拜访。又怕打扰你。今天见面,十分荣幸。"侍卫们嘘寒问暖,敬奶泡茶。

拉季舍夫道:"所有的国王、大汗、宰相、首席都喜欢单刀直入,我就来个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了。"

渥巴锡说:"你尽管讲。"

拉季舍夫好像饿坏了,奶茶一下子喝了两杯。侍卫赶快摆上了牛肉和羊羔肉,他毫无客气地吃起来,再伟大的人面对饥饿都放下了架子。

拉季舍夫道:"条条大路通罗马,我认为不应该用万里东归这一条道路,你们完全可以选择另外的道路。"

渥巴锡道:"比较的羽毛是美丽的,我们对土尔扈特未来的生存筛选了十几种方案,惟一可行的就是东归祖国之路了。"拉季舍夫道:"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都没有俄罗斯的复杂有趣。它是一部在东西方徘徊,动摇于亚洲和欧洲文化哲学史;它是东西方文明融合点。你们为什格格不入呢?"

渥巴锡道:"伟大哲学和文明一旦娶了战争和掠夺为新娘,全人类就要为它羞耻。仅仅十年,土尔扈特八万多子弟化做俄国炮灰。血淋淋的事实,将一切哲学和文明的遮羞布撕得粉碎。"拉季舍夫道:"俄国旗帜上的双头鹰,它雄视着东西方。它一只爪子扼着全球风云,一只爪子执著世界法律拐杖。它有着那么高尚解放全人类的精神和品格,这不值得赞扬吗?"

渥巴锡道:"如果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妄图以为强权利爪可以抓走整个世界的心脏;用它腐朽的拐杖可以辖治全人类的灵魂。这样做,他的精神和品格将最终死亡。因为地球是分为板块的,人民是永远需要自由的。"

拉季舍夫道:"你注意到俄罗斯的双重性格吗?他是无政府主义的,他像害怕污秽一般地害怕政权。另一种性格则是人民几乎把所有的鲜血和生命,为保卫和巩固国家而流血牺牲。"

渥巴锡道:"俄罗斯人民选择了侵略和掠夺的政权,就像少女选错了自己的未婚夫,嫁错了丈夫,使他的鲜血和生命也染成了污秽和肮脏。"

拉季舍夫道:"俄罗斯人是信奉超民族主义的。他们眼里只有全人类,他们是自诩为各民族的解放者。这就是他们的宇宙精申,土尔扈特应该接受这种伟大的精神。"

渥巴锡道:"这种精神对各民族推行俄罗斯的高压政策,傲罗斯成了各民族的压迫者。他们这种做法是把全人类投进他们的嗑狱,永远也不会接受这种狂乱和恐怖的土尔扈特,已做出正确的判断。要撕破这万恶的黑幕,向着自己的天国和故乡挺进。"拉季舍夫道:"俄罗斯是个精神自由的国家。是一个流浪者、探索者、永恒的漫游者,寻找自由、寻找真理、寻找理想、寻技上帝的乐园。在这里你会得到一切精神的解脱、灵魂的自由、思想的浪漫,使想像有巨大的天地空间。"

渥巴锡道:"在我们的面前,会出现一些脱俗超凡的流浪汉。他们肩上背着一个小背包,装着压缩了的整个尘世的生活。正在神情自由地、充满渴望地走在俄罗斯的大草原上、大森林中。不过他们都没有跨越国界一步。俄国最终连这点自由都没有给他们。我不否认流浪、探险和漫游,造就了一批科学家和思想家,这些人却用更不安的躁动的上帝来束缚住了他们自己。土尔扈特人一次战马的驰骋就抵得上十次流浪。在驰骋中他们精神和思想才热烈奔放,粗犷豪迈,永远不失我们的本色。"

拉季舍夫感叹地说:"对立的思想在其他民族中都可以探索到。惟有俄罗斯民族,大树却变成反大树,太阳变成了反太阳,美女变成了反美女,无限的自由制造了无限的奴性。永恒地漫游探索,产生了停滞不前。一切都乱了套,谁也无法解开这个结、这些谜。也许土尔扈特人是对的,五千年中华文明的理性似乎解答了这一切。我同意你的看法。"拉季舍夫在冬季的严寒中看得出他是那么温顺而又依赖。为了生活,他不得不朴素、真诚,和对他的所有的新老朋友保持友好。

渥巴锡道:"你不是来劝我们回去的吗?现在改变了你的真理信条了吗?"

拉季舍夫道:"我没有任何框框.不受任何人指派。我只县以一个流放思想家的名义,和你探索思想和哲学来了。通过和您交谈,我知道了东方哲学是伟大的,是永远不可战胜的。"说完他向渥巴锡道别,渥巴锡大礼送他回去。

渥巴锡回来后批了些奏章,正脱衣就寝,突然侍卫辛哥来报告:"大汗,俄国那位大科学家拉季舍夫,他又想见见你,在门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渥巴锡赶快又穿衣戴帽,登靴系带。又把手洗了两遍。心诚地说道:"快快请进!"说着又到门口迎接。拉季舍夫刚进门,渥巴锡就亲切地握手示意。

拉季舍夫道:"我刚回去思考了一下,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中国,大汗,你能允许吗?"

渥巴锡道:"大师,你看见草原拒绝过千里马吗?我们欢迎都来不及呢?"

拉季舍夫道:"一切统治者当他们政权不稳定的时候,都把哲人当作座上客。当稳固政权后,就把哲人当作狱中囚的。叶卡特琳娜二世也不例外,她先是让我们沙龙中高谈阔论,在舞会中风头出尽,在科学研究中成果累累。当她成为俄罗斯的救世主形象时,她就让无数的科学家在她的台阶下受尽屈辱,在她的监狱里戴上双枷,在她的流放地随时都可能饿死。"

拉季舍夫这种非去中国的探险精神,一下子就和土尔扈特人拉近了距离。多尔济高兴地过来亲了他的手并拥抱了他,苏巴图亲了他的脸也拥抱了他,只有渥巴锡一脸稳重只是嘴上表了态,却不见任何动作。

拉季舍夫看渥巴锡的脸色道:"大汗怕我拖累你们吧?"

渥巴锡道:"我们土尔扈特人绝不是那样翻云覆雨的。有我们锅里的就有您碗里的。我只是不善喜形于色。"

拉季舍夫道:"请问大汗,你们土尔扈特人,为什么从遥远的中国西迁伏尔加河下游草原?"

渥巴锡道:"重要的原因是社会上的大内讧。那是一六二五年。巴图尔珲的长兄楚哥尔珲找了五个老婆,都没给他生一个儿子,甚至连一个女儿也没给他生。楚哥尔珲当时号称有五万多兀鲁思,三百多万只牛羊,是准噶尔一个大部族。他面对长生天如此不公,一气之下,得了个陡病死了。他的大弟巴图尔珲趁机霸占了他的全部老婆和牛羊,而且当年就使五个女人都怀了孕,可谓雄风老道。巴图尔珲的弟弟拜弟尔珲不满哥哥独吞女人和牛羊,就向巴图尔珲索要他看中的两个女人。那巴图尔珲自己睡过的女人,并且已经种上了自己骨血的女人,哪容别人再睡。兄弟相争大战一场,战争整整打了两年,杀得血海天光,流血遍地。两兄弟却胁迫我们的先祖参战,土尔扈特人自古是热爱和平的部落。不愿参加这种无义之战,想找一处乐土静地安身立命。"拉季舍夫道:"你们祖先仅仅因为那两弟兄内讧就西迁吗?"渥巴锡道:"主要是政治上的大分裂。一六二八年西蒙古首领准噶父珲,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巴图尔珲和拜弟尔珲,为争夺女人闹内讧不管不问。还乘机抢了其中三个引起战争导火索的女人自己享受,一时激起了他两个儿子极大愤怒。父子反目,两个儿子大骂父亲无道。西蒙古四十九个部落一时大乱,导致了中国西蒙古的大分裂。准噶父珲再也无法控制争夺牧场的冲突,来克服。各部实力的发展,维持不了西部蒙古各部的平衡。就连准噶父珲的大部分兀鲁思,也被儿子巴图尔珲征服,他抢去的三个女人又重新回到了巴图尔珲的怀抱。准噶父珲朝思暮想三个女人,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硬闯进儿子的汗帐做了老扒灰头,被巴图尔珲的侍卫一刀砍死,成了千古情魂,西蒙古战乱不停,人无宁日。我们的先祖厌倦这种无序地大分裂状态,就派人去找安乐之地。"拉季舍夫道:"内讧和分裂就能导致你们祖先西迁吗?"

渥巴锡道:"决定西迁的原因是经济上牧地紧张。巴图尔珲依靠自己的强大,做了西蒙古的霸主。准噶尔盆地畜牧业发展、牲畜增多、人口稠密而牧地有限。巴图尔珲竟然要我们土尔扈特人杀掉一多半牛羊,另让一多半人和明朝朝廷去进行战争夺取地盘。土尔扈特人自古热爱和平,我们祖先不同意他的意见。他就和我们的祖先大吵大闹,土尔扈特人忍受不了,由于牧场拥挤造成的这种不公平现象,我们祖先决心西迁。伏尔加下游草原先是希瓦人和诺盖汗国的游牧地,他们在欧洲南方找到更好的游牧地,抛弃了这片草原。那时俄罗斯还是个不大的国家,势力还没有到伏尔加下游草原,这里是一块真空的无主之地。我们的祖先由一六二八年西迁,一六三二年到达了这伏尔加下游草原。"拉季舍夫道:"土尔扈特东归中国后,因你们祖祖辈辈热爱和平、热爱人民、热爱祖国,将会得到无上的光荣。大汗可能封为西部蒙古总的大汗,到时你可不要随意驱逐我。"他既表现一种哲人无可企及的智慧预见,又表现了一种文化人特有的敏感。渥巴锡道:"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的哲人,我们的良师,我们无比尊敬的科学家,你放心吧。"

拉季舍夫道:"我到中国只有一个愿望。让我研究一下东西方比较哲学,西方的文艺复兴,东方的康乾之治。两种文明对俄罗斯的撞击中,到底发生了多少火花。

渥巴锡道:"你到中国可以干你想干的一切,我全力支持你,有两分钱就掰开给你一半花,供你在科学上做出应有的贡献。"拉季舍夫点点头道:"我该走了,你该就寝了。"渥巴锡让巴克锡赶快安排拉季舍夫住宿。

渥巴锡汗把拉季舍夫送走,又顺便让人送给大师两套新棉衣、两双新手套和两双新鞋袜。

巴克锡和父母妻子,领着一对哥萨克老夫妇来找巴克锡。渥巴锡叫巴克锡快去陪亲人。巴克锡刚一出门,妻子见他就哭了。原来他的妻子是一个高加索人的女儿。那是在八年前,高加索发生奇寒,俄国不但不救济,反而实行驱赶式移民。俄军就捉了许多高加索人到了俄国和土尔扈特汗国的边界,又把北高加索人赶进土尔扈特境内。北高加索人当时生活极为艰难,他的父母看到库克洛娃一家老实可怜,就时常帮助他们。他和库克洛娃虽是不同民族的两个孩子,却是两小无猜。以后随着土尔扈特外交抗议,北高加索人又迁到离汗国二百公里以外去了。两个民族的友谊,两家人的往来,两个孩子的真情却一步步地加深了。库克洛娃到了金线绞脸、眼吐深情的年纪,竟然在一棵叶稠荫翠的松树下,向他递来了那热辣辣的目光。他也到了红杏熟透、腰带紧扎的相仿年纪。呼喇喇飞来一只金雀儿,那眼光仿佛要刺穿自己。也就在这树下不再发呆,就把美丽的姑娘搂在了他的怀里。两个年轻人自订了终身大事,罔古勒和银宝还有些不同意。怎耐得儿子三番五次地求,亲家十次八次来套近乎。那库克洛娃竟然叫开了爸爸妈妈,大有住在蒙古包里不走之意。他父母已看儿子和库克洛娃成了棒打不散的鸳鸯,也就同意了这门亲事。转眼他和库克洛娃结婚八年,有了一双儿女。现在巴克锡要回归祖国,库克洛娃也要跟着到中国去。她的父母知道这个消息,一路从北高加索骑着快马赶来送女儿、女婿和亲家。找到女儿时,天已黑尽。就拉着女了篝火旁,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一遍流一次泪。想着到中国是俄罗斯探险家的事,那毕竟是遥远的外国。想想今生今世再难见到女儿,就抱着女儿一遍遍地哭。那库克洛娃哭得更是伤心,想着母亲把自己养到这么大,没有享上女儿孝敬的一天福。现在就这般又要割心割肉的分开了,想不走又舍不得巴克锡这可爱可敬的丈夫。从来没打骂过她一次,她总是庆幸自己选择的正确。选择文明高尚的土尔扈特,使自己终身幸福。如果嫁给一个野蛮的北高加索人,自己一生都得挨揍。现在她是多么的幸福,懂事而慈爱的公婆,世事洞明而又体贴入微的丈夫,活泼可爱而又伶俐的一双儿女,自己更舍不得离开他们。库克洛娃一会到婆母怀里哭,一会到母亲怀里哭。巴克锡五岁的儿子好奇地说:"妈妈,奶奶,姥姥,你们再哭,我就不喜欢你们了,不亲你们了。能哭来面包吗,能哭来奶酪吗,能哭来土尔扈特馅饼吗?"

这是巴克锡平时教育儿子不要哭的话,经巴克锡儿子学着一说,大家笑不得,哭不得。想想孩子也说得对,只好转忧为喜了。

库克洛娃父亲讲道:"你们在这伏尔加草原生活了一百多年,知道了德国人的市侩,法国人的浅薄,英国人的自私和意大利人的浮躁。同时你们也看到了德国人的言辞和理性,英国人的务实和高雅,法国人的人道和公正,意大利人的机智和坚强。你们不要以为俄罗斯没有教给你们任何东西,只有掠夺和压迫。他们没有诞生一种有益的思想,只有霸道和武断。没有出过一条真理,只有情绪激动而决斗,就连许多伟大的人都为决斗而死。但是它毕竟是库克洛娃的故乡,她能舍得离开吗?这儿毕竟有生她养她的父母,她能舍弃下吗?她为了爱,为了丈夫和儿女,为了公婆,为了土尔扈特,什么都不顾了。我们做父母的能舍得和自己的女儿分离吗?亲家!为了土尔扈特的胜利,为了你们的善良,你们把女儿带走吧。不过别忘了我们,日子过好了,一定回来看我们啊。"

罔古勒跑过去抱住了库克洛娃的父亲道:"亲家,有人说,'俄罗斯人是语言的巨人',这是因为俄罗斯的白天极短,黑夜漫漫,长长的冬季,万里冰封,人人在室内都练得一口铁嘴钢牙。冬季往往使你们面无表情,笑容极少而郑重太多。你们总是若有所思,来去都急匆匆的。每个人都好像背着沉重的包袱,都有着受难一般的精神和忧郁的灵魂。

"而我们土尔扈特不管是在冬日还是夏日,为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牛羊,都得放牧。人人练得在草原上歌唱,用歌唱驱逐寂寞,用歌唱呼唤友谊,半夜睡梦中都在歌唱。我们也是善于凝重思考的民族,草原给了我们无尽的遐想。库克洛娃已经适应了我们这充满神奇色彩的生活,她特别喜欢歌唱。你把女儿交给我,她会在我们这个家得到幸福的,你就放心吧。你这样信得过我,我谢谢了。"

库克洛娃的父亲心想:土尔扈特,您像一个巨大的吸盘,吸走了多少愿意为你献身的俄罗斯儿女!

欢送的人越来越多,有父母送儿女的,也有儿女送父母的,有妻子送丈夫的,也有丈夫送妻子的,有朋友亲戚互送的,也有师生相送的。欢送的有俄罗斯人、哈萨克人、卡布奇克人、卡尔巴达人、库班人、克里木人、哥萨克人。篝火旁情别道离,夜幕下又互送几程。你送回我,我又送回你,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