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年头古怪节令蹊跷,这年的"双十节"居然与九九重阳节同天重日,巧了。中华民国三十六岁生日赶上老人的节庆,国体老态龙钟了?国庆乃国家之大事,该万民同乐才是。小城的市政府下达了党政机关放假三天的通知,并号召学校商家悬挂国旗彩带男女老少上街舞狮耍龙。有意思的是就在同一天,城防司令部发布了夜间实施宵禁并严格灯火管制的命令。小城民众被两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告示惊得大眼瞪小眼,文臣武将顶牛了,主子们这不是抡起右掌掴左脸吗?白日街面上疯耍疯闹,夜问关在家里捂家雀,到底是贺寿还是守灵?《黄海周报》也害了冷热病,当日头版套红刊发了社论,标题是《汉家天下已定西楚霸王休矣》。作者署名"马前卒"。文章权威地评述了国共双方动武一年半后胶东战局的态势,详细记录了国军秋季攻势的赫赫战果,并断言共军大势已去,不出半年江山必然一统,全国即将青天白日遍地红了。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同日该报四版的旮旯角上却登载了一篇述评,题目很怪异:《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撰稿人叫"马后炮",他用恶毒的口吻攻击前方将士贪生怕死,导致局势急转直下战线节节后退,并诋毁后方官员不顾危难当头,整日灯红酒绿醉生梦死,还一一列数了大员们嫖妓女耍酒疯推牌九抽大烟等种种恶习丑行。看着报纸半捧臭脚半骂娘的阴阳脸儿,百姓们啼笑皆非,蹲在茅厕里逐字逐句读"吃紧",大便完了就用"天下"揩屁股。城防司令大发雷霆,这拨穷酸秀才脑袋长犄角了,竟敢在戡乱时期指桑骂槐煽风点火!他抓起电话,厉声向警察局发出四个字的指令:抓人!封门!
这家报馆在英占时期曾被封过,交足罚金后才重新开张复刊。记吃不记打的东西!魏虎不敢迟延,火速带领手下将报馆四面围住,砸开门板闯进去,当场把七十多岁的老主编从被窝里拿获了。只是其余的黑刀笔仿佛事先闻到风声,统统成了漏网之鱼,好在跑了和尚逮住方丈。案情重大不可儿戏,魏局长连夜挑灯主审,他盯住案犯猛喝一声大刑伺候,唬得老头面如土色声泪俱下,一五一十全招了。这位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是个晚清举子,老眼昏花的压根看不清版面,平素只管钱褡子,从不过问笔杆子。至于两位姓"马"的究竟是谁,老掌门的浑然不知。兴许是一人所为呢,虽然两篇文章一捧一骂相互指责,笔锋却极为相似,现今的无名文人都企图自己把自己骂红。一刻钟审结了案子,魏局长哭笑不得,从这干尸样的老朽身上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来,尽管他吐露的口供句句属实,但也不能松绑放人,先押回大牢关起来再说,一旦上峰追究下来,总得有个替死鬼。
夜里秋风紧了,梧桐叶榆树钱漫天扬起。天明时百姓们出屋进院,蓦然发现"树叶"上竞印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偷偷袖起回屋细读,脑门上便惊出层层冷汗,分明是八路军抛撒的传单:
自卫战争一年半以来,我华东野战军不畏强敌英勇作战,取得了空前伟大的胜利::Y1二十三日在莱芜消灭匪军七万余人,活捉敌酋李仙洲;五月十六日于盂良崮全歼蒋匪御林军七十四师,击毙匪首张灵甫。我胶东军区地方部队在顽强地粉碎了敌人的"胶济路攻势"之后,已展开局部反攻。先后克复了莱阳高密等十余座县城,并正在向敌军盘踞的城市进逼。小城解放的日子已为期不远了!在此,我们向蒋帮党政军人员发出严正通告,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弃暗投明。否则,等待你们的将是人民严厉的审判!
小城民众将信将疑。国军人多势众装备精良,又有老美撑腰,天天放言说不日将扫平匪患,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吧?红党八路仰仗泥腿子打天下,钻山沟在野了二十年,鬼子扫荡国军征剿,却是九条命的狸猫,总也灭不了,如今羽翼丰满成道号了?古往今来,庄户把子不出真命天子,扯旗造反难成气候。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闹腾得够欢实的了,末了叫朝廷招了安。李自成倒是攻陷北京城建立了大顺国,可刚主政几个月,便让满鞑子撵出了金銮殿。平头百姓天生是奴才命,谁坐龙墩伺候谁。
不久,城南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风传胶东军区(原东海军分区)的先头部队从山里杀出来,已在距城六十里的打铁铺扎下营盘。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国军确实吃了败仗,大批溃兵彩号涌进城来。鱼龙巷不安生了。
幸亏执法队长是水中鲛的乘龙快婿,他害怕老丈人家招灾,立马派出十几位弟兄在石牌坊下把守。溃兵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但一望见缠胳膊箍戴铁钵子的钦兵,便犹如老鼠见了猫。执法队的业务就是兵管兵,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门神们面孔很威严,板板正正纹丝不动立着,泥胎身子罗汉脸,镇妖降魔的,小鬼便不敢进巷。他们每天两班轮流执守,一拨熬到时辰,另一拨就排队"跨跨"而来,打一个立正相互敬礼,换防。掌柜们不过意了,弟兄们太辛苦,整日为巷子看家护院,白天风吹日晒,晚上值更守夜,咱能不孝敬?于是他们聚堆商议劳军事宜。八家店铺七家出血,水中鲛自然免了,人家有个好女婿。每户出五十,舍不得大洋,用法币充数。年前国民政府中央银行发布公告,禁止银元黄金在市面上流通,并强行用一兑一的比例将大量银元收缴国库。商家们不乐意了,头回用法币心里发毛,胆虚,枕着白花花的大洋和金晃晃的条子困觉,睡着安稳。不过老客们全都用法币消费,掌柜的敢不收取官家货币?
伍子鸣队长叫三位彩号代表堵在窝里。仨人扮相各异:一个头缠绷带,一个吊起胳膊,一个拄着双拐。他们不嚷不闹也不走,指名道姓找队长讨饭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神气。这事要搁在平时,他早就一个耳刮子扇过去,狠狠吼一句:滚!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弟兄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挂彩残了逃回来,虽没战死沙场却也为党国流过血。可执法队毕竟不是收容所慈善堂,他极力忍住心中的怒气,厉声呵斥道:
"你们搅闹队部滋扰军务,知道该当何罪?"
头缠绷带的是个一锥子扎不出血来的滚刀肉,他盘起胳膊讥讽道:
"弟兄们是长官的挡箭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党国卖命。一通血战挨了枪子,侥幸保住一条小命,归来却成了天不收地不管的叫花子。队长你就看着发落吧,爷们横竖是个死,不枪崩打眼,也得做饿死鬼。"
赤脚的不怕穿鞋的。队长顿时泄了气:
"兄弟们都是兵油子,该知道队伍上的规矩。在哪支人马里扛枪杆子,归队后能不给你饭碗子?"
吊胳膊的哭丧着脸子道:
"长官有所不知,共军炮火凶猛士兵玩命,一个反冲锋下来,连长串了血葫芦,营长套了兔子鞋,眨眼间队伍散了摊。俺一伙逃回来十几个,数一数却有八九个番号。你是叫俺找爹还是哭坟?"
队长耸耸肩膀两手一摊道:
"有伤去医院,没饭找政府,执法队又不是客栈饭馆。"拄拐的惨然一笑道:
"医院里满满登登,狗日的大夫嫌俺们伤轻,一股脑赶苍蝇了。衙门里净是推轱辘车的甩手掌柜,一推六二五。眼瞅着弟兄们告天无路没人收留,长官你就行行好,挖个坑把爷们活埋算了。"
队长草鸡了,这帮家伙磨磨唧唧软缠硬泡,还捶不得撵不得,倒霉。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晌午队部饭堂里蒸包子,先去填饱肚皮吧。仨彩号欢喜地走了,拄拐的蹿得最快。狗娘养的逃兵,披一身彩号的行头跟老子演戏呢。
彩号代表刚走,商号代表就后脚跟前脚地来了。大媒人吴忌轻车熟路,进门也不客套,掏出一摞法币朝桌上一放:长官派兵镇守鱼龙巷,掌柜们不胜感激,凑了几张票子务请笑纳。队长似笑非笑将票子一推,不屑一顾地说,掌柜的也真大手,执法队不缺揩屁股纸。吴忌心惊肉跳了:政府有令,私存黄白二货犯法哟。队长便沉下脸子道,弟兄们这阵子累踢蹬了,难免松懈,要是见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望掌柜的多多谅解。吓得吴忌抓起票子连声道,长官息怒,俺这就回去取银元。
鱼龙巷吃了个哑巴亏。
初三早晨马路上驶过一溜长长的军车队:插着狗牙子旗的电驴子呈三角形阵势打头开道,当央是三辆铁皮吉普,后腰插花一辆蒙篷货车,末尾由满载士兵的十轱辘道奇压阵。车队威风凛凛地鸣着喇叭,钻出南城门扬长而去,屁股后面扬起漫天的尘土。主事的大官大将节日里出行,保准前方战局不妙。经历朝代多了便摸透主子的路数,小城百姓打磨出一副俯首帖耳的秉性,也雪亮一双贼眼。
铁皮吉普里坐着小城党政军三位首脑。城防司令今早突然心血来潮,力邀政府市长和党部书记长亲临火线视察,一来实地了解战场局势,二去堑壕分发慰劳品,为守土将士鼓劲打气,顺便拜年以安抚军心。小城地势很好,三面环山一面绕海:东面有海鲸岛护佑海湾,足以使水路畅通,万一战事失利还可乘舰南撤青岛;南西北三面有连绵不断的山峦拱卫,易守难攻。共军的战法很奇特,刚过元旦突然集中兵力发动了"牛年新春攻势",撕碎了国军重兵把守的数道防线,将战线向前整整推进了十华里,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主动停火裹足不前,只是时不时地派出小股部队骚扰一下子。眼下战局平稳,弧形战线犬牙交错相互胶着。共军玩的是什么鬼花招,想偃旗息鼓过大年?不过他们从不给对手休战安歇的机会,白日东一枪西一炮地敲山震虎,晚上掏窝摸营捉舌头,临近年关时竟暗送年货明撒传单,企图动摇军心制造内乱。就有部分官兵经不起诱引,临阵脱逃携枪叛变了。大年三十夜里共军阵地上居然拉场开戏了,在胡琴唢呐的伴奏下,有一个女兵凄婉地唱起了云南的"采茶调"和河北的"小白菜"。此计阴损毒辣,想用"四面楚歌"勾起国军的思乡情绪。山上阵地果然气氛不对了,先是重重喘息,接着阵阵叹气,而后声声啜泣。当夜有位云南籍的连长流着眼泪从地堡里钻出来,领着手下的弟兄拔橛溜号了,还拖走了三门迫击炮。这事件惊动了城防司令部,于是才有了三巨头火线大拜年。
分发完慰劳品,司令操起望远镜朝山下仔细窥探:今日战线平静战事停歇,对方阵地无声无息,弯弯曲曲的堑壕里没有士兵的踪影,在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架着一个古怪的铁家伙,像炮管也似喇叭,是共军的新式武器?倏忽间,从黑洞洞的铁管里传出一阵南方蛮子的招降声:
"国军弟兄们,我是七十七师二九五团的机炮连长,是大前天晚上刚过来的。眼下解放军已经扫平了胶东,烟墩城和小城已被围成两座孤岛。老蒋那个龟孙子快要完蛋了,你们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该为他卖命陪葬,应当机立断掉转枪口,赶紧过来投诚。"
国军阵地立时回敬一阵猛烈的枪声。对方沉着地还击了,只听头顶轰的一声,幸亏是颗空心弹,从天上落下片片花花绿绿的传单。司令气得掼了望远镜,朝身后一摆手,回城!
车队宛如一条百足蜈蚣,扭动着身躯蜿蜒爬行,一忽工夫刺溜钻进城门洞,尾巴还没出来,嘴巴便咬住鱼龙巷口的古槐树停住了。从打头的电驴子上跳下一个黑皮子警官,火急跑到司令的车前,"咔"地打个立正:
"报告,前面已到鱼龙巷。司令视察火线万分辛苦,属下以为不如顺便视察一下子,晌午就在巷里用膳。"
司令回身看看市长和书记长,二人会意地点点头。警官朝车队一挥手,除了长官的坐骑,电驴子和道奇全突突着屁股冒烟了。
书记长满脸喜色夸赞道:
"魏虎啊魏虎,难得你一片孝心。都说鱼龙巷是个万花筒,说说看,里面都有什么好玩的把戏?"
魏虎靠近一步悄声道:
"这巷子专为男人提供一条龙的消遣,吃喝嫖赌抽,应有尽有。"三位长官捧腹大笑。在护兵的簇拥下,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石牌坊下。伍子鸣见上峰驾到,立马吩咐手下封锁巷子口布置警戒线,严禁闲人进入,并火速肃清巷里的散客。
惊动了鱼龙巷。小城的三位城隍爷齐聚这里,破天荒头一回,小巷受宠若惊。除了野厨,七位掌柜都垂手立在自家门首,恭恭敬敬迎驾。首脑们一脸视察的神态,背着手有心无意地从一张张炫目的招牌下走过,偏偏在一品居门口立住了,护兵们哗地散开。天近午时,土皇上也得吃粮食呢。掌柜们抽身而退,长官们推门而入。
野厨并未露脸,香螺颤巍巍地迎出来。灶间响着咚咚咚的剁刀声。魏虎方才先行一步进去通报,并留守在里面监视老厨子拼盘。他怕匪属故意走手,一旦上司蹿肚拉稀,警察局长的官翎子把准风吹帽了。
坐在八仙桌边,三人脸色有些无趣。酒桌上清一色,嚼着龙筋也无味。店门轻轻响了,武魁押着三位妖媚的女子进了厅堂,谄媚地说魏局长刚刚打过电话,叫俺选美女陪长官喝美酒,说罢知趣地回身退了。三个女子三副脸儿:丹凤眼,樱桃嘴,小酒窝。她们乖巧地围客人插花坐好,长官们的脸上才逐渐生动起来。
一位模样俏丽的女堂倌从灶问里托盘游出,来来往往一会儿工夫,八仙桌上风快摆好八道冷荤。丹凤眼伶俐,拎起酒壶掌满酒盅。司令是个急性子,二话不说抓起筷子朝盘子戳去,手脖却被书记长紧紧攥住了:
"司令,酒场不比战场。战局平静舒心,酒局平稳窝心,口令无情,酒令有趣。咱不能打哑阵喝闷酒,我出个酒引子,每人挑选一道冷荤,道明出处说对菜名。论讲差池了,罚酒三杯。"
司令一把捏住丹凤眼的胸脯说你出的什么狗屁主意,老子消受这盘美味足矣。市长却击掌叫绝,连声道这酒引子不错,说罢瞪起眼珠扫描一遍八仙桌,抢先指住一只盘子道:
"此菜未经改刀,天然四样丝儿,豆苗椿芽金针韭黄,四丝者,丝丝人扣也。"
说得精彩!男女们一齐鼓掌。垂手立在一旁的女堂倌冷不丁道:"师傅说盘中菜一丝不乱,叫秩序井然。"
众人愣了。市长锁紧眉心琢磨了半晌,哦的一声抓起酒盅连干三下,点头叹服道:
"老厨子盘中言外有意。我起的菜名你们听着悦耳,而他报的菜名我听着人心,因为在下是一市之长。"
小酒窝趁机坐在市长腿上,努嘴亲了一口,他的国字脸膛立时盖上一个血红的唇印。
书记长品出其中三昧了,连连点头称妙。司令满脑子糨糊,端起酒盅吱的一口下了肚,吧咂着嘴道:
"武夫不比书生,光晓得打仗没'秩序'战场无'井然'。老子不进迷魂阵,甘愿认罚。"
书记长伸手在桌下偷偷摸了樱桃嘴的大腿一把,眼却紧紧盯住一盘品相怪异的冷荤:盘边叠摆一圈片成椭圆形的鸽脯肉,当央堆放指长蛏子寸段腐竹。什么菜谜,真是猜不透了。
魏虎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走过来,打眼一看就笑了:
"厨子恭维书记长呢。脯者胸也,蛏与成同音,而后腐竹,明摆着是胸有成竹嘛。司令,这碗汤是大厨单赠给你的。"
海碗里全是海物卵:金黄的海胆籽,雪白的乌鱼蛋,粉红的飞蟹膏。
司令不屑一顾道:"都以为俺胸无点墨,俗菜,不过一碗多子多福汤而已。"
从灶间的圆形窗里蓦然传出一声洪钟似的嗓音:"长官差矣。那叫'固若金汤'!"
司令发一个愣怔,顿时开颜大喜。好一个金口玉牙的老厨子,借你一句吉言,满桌统统干杯!
这一场酒喝得酣畅淋漓。
过晌,金鑫馆雀牌声声。夜间,清华里浪声阵阵。
五行夫妇身子骨不熨帖,一个相思,一个窝火,都是心病。
年前有生人登门,自称是从"那边"过来的,这趟进城有重要的"业务",顺便为云清传递口信。盯着这个生意人打扮的汉子,五行很警惕,不会是局子里差遣的探子吧。那人笑了,说大叔不愧是公安处长的老爹,轻易不信服陌生人,这样就对了,眼下敌人在城里撒布的鹰犬很多,得处处小心才是。另外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二老,腊八那天砚雨生养了,是个八斤沉的大胖小子,前几天刚过了百岁,俺们都去喝了喜酒呢。说着他从胸口摸出一张相片,大叔大婶拿去欢喜吧,当了爷爷奶奶,心里一定美气。
送走了生人,爷爷刚要端量孙子的相片,却被焦心的奶奶一把夺过,捧在手心里亲亲地看去,竟眼角一红猛丁落了泪。小兔羔子长得虎头虎脑,浑实,脸盘眉眼儿活脱脱与云清是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此后翠喜便有些走火人魔,喜疯了也愁毁了,整日想儿子盼孙子,心里扑扑棱棱,嘴里唠唠叨叨。有天清早她匆匆拾掇了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尿片虎头帽和红皮鸡蛋,还有一支娃娃耍的拨浪鼓,说要动身出城到八路的根据地去,不让进军营探视儿孙,总该批准婆婆伺候月子吧?五行火急拦住了她,你这糊迷的老婆子,国军四处张开网子,正等着八路家属朝里钻,实在想孙子了,就搂着他的相片睡。翠喜断了。
想头,坐立不安茶饭无心,没几日便脸色蜡黄心窝憋闷。五行草鸡了,生拉硬拽地拖她去生生堂瞧病。老中医将中指和食指轻轻按住她的手脖,闭目养神,半晌才睁眼叹息道,虽脉象平缓,却是经气淤滞急火攻心,大妹子患的是心病,此病无有良药妙方,只能回家安神静养。说罢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拿回去照方行事吧。五行抄起方子一看,是四句怪有意思的话:
无事莫找事,有事当无事。有喜则心满,无忧便心宽。神医。
其实最近五行也犯了心病,症状很怪异:疼得抠心挖胆,气得爆肚炸肺,却不敢发作,只能极力忍着。近来锦绣庄生意出奇地好,裁缝忙乱得裤子套在头上。前来量体裁衣的顾客净是些气度不凡的官员,都缝一套新装,不求追风逐潮,只图改头换面:穿军装的仿佛要刀枪入库弃甲归田,做一件无领中山服制一条挽边西洋裤,商非商士非士的,也不怕丢了派头失了身份;穿便服的好像欲打道回府隐居山林,裁一身长袍马褂缝一顶瓜皮小帽,道不道僧不僧的,猴年马月竟刮起复古风潮。人是衣服马是鞍,胡披乱穿皮子会糟践高贵坯子的。也怪,往日里他们趾高气扬威风八面,见人露金牙遇事摆官谱,生怕民众看浅自己的阶级。如今却故意削低爵位砍矮门槛,只恐百姓认清自己的官衔。满朝文武舍弃官袍更换布衣,莫非是想改换门庭?是了,大员们已感觉到季节变化乾坤变幻,赶紧反穿行头反串角色,混充跑龙套的喽罗。
里外忙活了一个月,"戏袍"多半缝制好了。上门取货的顾客并不在乎针脚疏密尺寸大小,拿起衣服就走,忘了试穿,也忘了给钱。裁缝赶紧追上去讨要,官员们便猛醒似的掏口袋,抠索了半天才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白纸条:这阵子手头紧,先打一张赊单,男子汉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隔几日一定前来奉送。可没想到这帮红口白牙的家伙竟有去无回,一枪打只兔子没影了。手里拿着一摞不能兑付现钱的白条子,五行有苦难言。锦绣庄捉襟见肘了,没有票子流动生意就是一个死,无钱进料不说,工人的薪水也无力支付。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买卖停摆,他只好豁出一副老脸找布匹商赊布。人家压根不认这壶酒钱:你也是个经商的老掌柜,该懂得生意场上的规矩,一分银子一分货,若都是你欠我我赊你的,店铺相互勒紧了索子,早晚一齐翻眼咽气。撞了个灰头土脸,五行只得怏快而回。唉,溃兵明抢易躲,长官暗夺难防,衙门若是沾染了匪气,国体就病人膏肓,这世道便没什么指望了。
生撑硬扛了几日,锦绣庄挺不住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的白条一天天增多,库里的布料一天天减少,剩下的针头线脑缝了不几条裤衩子。工人讨不着薪水,一齐伸腿不干了。曾经红火的店铺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便神法无救的只有一条路了,关门大吉。想一想锦绣庄风风雨雨三十多年,招牌鲜亮过,生意冷清过,西洋人作践,东洋鬼祸害,掌柜的蜂蜜朝嘴上抹,苦水朝肚里吞,牙关一咬硬着头皮毕竟闯过来。没料想中国主子更加歹毒,公征苛捐杂税,私刮民脂民膏,大员脑满肠肥,奴才瘦骨嶙峋。一家老店竞断送在民国手里!左思右想无路可走,锦绣庄关张歇业了,门板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年中盘点!
可门脸关得住吗?
几日后一个黑皮子税官把门子擂开了。
五行躺在炕上称病不出,支使翠喜出来挡驾。税官坐在太师椅上跷起二郎腿,翻开账簿用红笔点点戳戳道:
"锦绣庄上个月的各项税费拢共是四十八元六毛,老板娘,掏钱交账吧。"
翠喜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这位官人,小店实在撑不下去了。没有生意,哪来的余钱上税?"
一船税官啪的一声掼了红笔,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嚷:
"开店纳税天经地义,老妖婆你少他娘的跟爷们打马虎眼。俺说店铺没有'年中盘点'的,看来今天锦绣庄不是中规中矩的'中',而是寿终正寝的'终'吧。"
五行从里屋抄手哈腰走出来,忍气吞声道:
"这位税爷请熄雷霆之火。鄙店一贯守法经营照章纳税,可军界长官政府要员成心拖欠衣款,金囤子也扛不了整天掏窟窿。今日若非逼俺缴税,就只能用白条子顶账了。"
税官拍案大怒:
"你们之间猫撕狗扯的统统与俺无干,有本事到衙门找判官公断去。老子把丑话说在头里,今儿个就是上房揭瓦砸锅卖铁也得完税,否则便是恶意逃税。老东西,知晓这罪名的后果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个救驾的,是老亲家野厨。
中秋节之夜小城突招奇灾,是百年不遇的地裂(震)。
百姓们在梦中被一阵古怪的动静惊醒了,土炕摇篮样剧烈晃悠,便赶紧揉着眵眼慌忙爬起,开始以为是八路(解放)军隔山调远打冷炮,下炕时觉景不对劲了:立在地上脚底不生根,头重脚轻东倒西歪,屋子四壁扭曲摇撼,屋笆哗哗直掉土渣渣。他们才如梦方醒地朝院里乱窜。地皮仍然左右动弹,嗡嗡隆隆的响声极像怪兽的闷叫,仿佛从幽深的地心里传来。
月亮依旧很圆,宛如一个贴在夜空上的月饼。周围山上隐隐滚过嘁哧咔嚓的骇人声响,海湾里也飘过呜呜哇哇的惊天浪吼。是山鬼磨牙,还是夜叉闹海?
龙王土地一齐摇头摆尾了,不祥之兆!
天明时人们惊觉脚脖子浸没在冰凉的海水里,火急趟水出巷上街,蓦然发现城里面目全非了:贫民区泥巴灌浆的土屋危若累卵摇摇一船欲坠,海苔草屋顶如同一顶随风晃动的破草帽;电线杆被拦腰截断了,老树倒卧道日;马路裂开一道尺来宽的深沟,那地缝游蛇般急速朝东蜿蜒,将拦路的房屋一劈两半,切豆腐似的把城墙割出一道伤疤状的大口子。
鱼龙巷竞安然无恙。
这一天前方战事平息了。八路(解放)军到底是仁义之师,他们鸣金收兵了,全线停止对小城四围的攻击。
当日,小城党政军首脑联合发布一道密令:将三种人(无家可归的灾民,浪迹街头的地痞,时常闹事的学生)统统赶出城外,以防他们在城里制造内乱,也能把祸水引流到匪区。此外,严令军警加强对重点商业区的保卫,制止不法之徒趁机浑水摸鱼。地震之后生活照常,灯红酒绿是鼓舞士气的强心剂。鱼龙巷栽富人消遣的快活林,也筑官员消受的安乐窝。
无怪鱼龙巷百年不倒呢。
三日后海水退去。地处鲨园的和合居率先生火起灶了。
墨斗的日子并不好过,都是叫工商局拖累的。那局长自从占住胡仁亭老先生的小洋楼之后,房顶的烟囱就没冒过几回青烟。他们一家的胃口怪异,守着海边居然厌恶腥气,三口人三只肉食动物,和合居便成了家里的饭堂。局长平素公务繁忙不怎么着家,守空巢的太太迷上了麻将,邀来几位富婆官太码牌上阵,楼里天天雀牌山响。临近中午肚皮饿了,她并不招呼女佣炒菜熬饭,而是领着牌友和刚放学的千金一起去和合居用餐。太太很慷慨,尽地主之谊总不能吃得太寒酸,三盘两碗随意打发了,丢人现眼。她拿起菜谱用心点了六菜一汤,也主手气六六大顺。官太太们头回登门墨斗很欢喜,矮门野店的,想请女菩萨人家还未必赏脸呢。现如今女人能当半个家,卧房都设一言堂,被窝里使小性子,枕头上吹耳边风,平日在外吆三喝四人五人六的汉子多半乖猫似的言听计从。在石榴裙面前,官袍子向来褪色落威。殷勤巴结她们一回,兴许能减免工商费。可太太并不想白吃白喝,有身份的女人谁想失面子掉架子?她拎过随身带的蛇皮包,五根手指蛇一般游进去探摸。墨斗赶紧板脸道,太太见外了,头回光临小店,喜欢俺的手艺,那是厨子的福分,今儿个算和合居请客,吃着顺口,多在外面传传。太太认真推让了几下,末了无奈地走了。
可没想到烧香引出鬼来。从此太太吃顺嘴走顺脚了,一日三餐来吃包饭,也把墨斗认做局长家雇用的伙夫。在"自家厨房"里用膳是无须付费的,每次盘光碗净,她总是从蛇皮包里掏出手绢抹抹嘴,哪回偏巧带出张票子来,便急忙塞回去。风雨不误一个月,墨斗草鸡了。小店薄本微利,本来就挣不了几个血汗钱,遇着几张吃四方的大嘴,月底账本上竞满篇赤字!况且局长并不知情,眼瞅着是吃瞎摸了。后来这尖嘴女人踩着锅台上炕了,除了自己领客吃白饭之外,三姑六舅也典见着脸皮进店混吃混喝。通吃,你以为是打麻将哪。如此作践还不肯罢休,遇到下雨刮风,太太干脆来电话了,要他提溜食盒送饭,居然把厨子当成送肉上门的应招窑姐。日子久了那婆娘越发得寸进尺,逢年靠节,索性将饭馆当做杂货铺,进门挑选一堆烟酒糖茶拎回家,除了自家待客,也好提着去上司家拜年。愁坏了墨斗,一家人能吃倒一家店,可朝局长太太讨要饭钱,大老爷们实在张不开口。万般无奈之下松蛾厚着脸皮伸手了:和合居门头小利钱少,您开开恩把饭费结清了吧。太太倏然血红了脸,敢跟老娘讨饭钱,你是叫花子闯金銮殿,认错了门子,真舍皮赖脸索要,找局长咧嘴去,他家里自有攒钱罐,身上存着私房钱!一句话顶得松蛾差点噎了气。这刁蛮女人。
这天局长领着一伙客人来到和合居,太太私吃,他是公喝。墨斗壮着胆子将太太不认酒钱的行为向丈夫投诉举报了。局长很生气,这个扯大旗作虎皮的狐狸精,成天打着自家汉子的幌子招摇过市,就不怕糟践了政府官员的名声?管天管地管不住妻的,注定是一个昏官。墨斗听着心里很温暖,衙门里若都是这样的清官,保准百姓臣服江山稳固。局长末了叹口气道:
"掌柜的放宽心,婆娘拔苗汉子栽树,贵店蒙受的损失概由局里来补偿,下半年的工商费你就免交了吧。此外,往后凡局里来的客人都在这里吃喝,也别光弄些牛鞭驴蛋之类的便宜菜充数,现如今食客都吃腥了嘴,厌恶人养的喜欢野生的,狍筋鹿蹄熊掌猴脑什么的只管上。工商局有的是香火钱,还怕养不肥你这烧饭的大和尚?"
局长果真讲信义,三天两头朝店里领客。酒局的花样很多:接风送行酒,请的都是高官;礼尚往来宴,来的都是要员;狐朋狗友席,聚的都是哥们。当然还有无事找酒喝的闲局。不过他从不用现金结算,每每喷酒气打饱嗝时,懒得签字画押,就用大拇哥蘸蘸印泥,在账单上按一个鲜红的手印,并说准月清月结。好不容易挨到月尾,墨斗捧着一摞账单去局里结算。头几月人家很爽快,算盘珠子一拨弄,刷地扔出一叠票子。可往后就脸难看账难讨了:开始是拖延,政府拨付的经费还没下来,宽限几日再说吧;接着找借口,头头换车了,堂堂一个工商局长,坐骑是一辆破吉普,掉架,不就两壶酒钱吗,下月一定清账;后来索性翻脸不认账了,整天典见着副驴脸来乞讨,仿佛衙门赖你的草料钱,咱可得论讲清爽,究竟是谁欠谁的,这几月你交纳工商费了吗?若加上滞纳金,和合居还是个欠费户!
墨斗空手而回。二十岁的儿子犯了血性子,解了围裙朝地下一扔:吃饭不给钱,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俺找娲绾大爷写状子告这帮龟孙子去!松蛾赶紧规劝,糊涂儿子哟,古来官官相护,就凭你这个奶毛未干的猴崽子,能掀翻人家的官位子?儿子气哼哼道,咱也不能打碎了牙齿朝肚里咽,老吃哑巴亏啊?墨斗急忙插言了,刮民党若不搜刮百姓的骨髓油水,靠什么支撑江山?忍住这口鸟气吧,伙计招惹主子便犯下弥天大罪,想想你海平哥是怎么死的!
一家人无言。
震灾后政府并未赈灾,吃喝风反而更加浓烈了。
古历十月初一是鬼魂收小人儿的节令,小城百姓家家户户蒸红枣饽饽熬大碗鱼肉,恭敬地摆放在香案上供饿鬼们大吃大喝。它们肚皮圆了,就懒得捉娃娃烧熟了下酒。
这天晚上,和合居有客人进门。吃请者是工商局长,掏票子的竟是水中鲛。
水中鲛是位抠门的守财奴,剥皮蒙鼓剔骨熬油。他平素极少掏钱宴客,今日舍疼破费请局长,有要事相求?
他历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鱼龙巷里皆老店,却无百年招牌。店铺字号如朝廷年号,苦心经营几十年,瞬间便烟消云散。宝泉汤是一汪永远不竭的圣水,日日涌银月月淌金,四十载春来秋去,悄无声息地为他积攒下万贯家产。但水中鲛从不敢招摇,显阔生妒忌,露富招贼眼,在掌柜们眼皮底下过于狂浪,必成众人眼中钉肉中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此无声无臭走过一辈子,也无趣味。天不知高人不知足,想一想自己早已年过花甲挨近古来稀了,数一数却有不少遗憾:水夫人和兰草不能生养,筱彩风倒是生了三个丫头,但男人无子便是无根草,没有法定传人承继家财,宝泉汤就只能由三家外姓人瓜分;尽管自己是本城首富,可惜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临闭眼也没混上个响亮名分,充其量一个开澡堂子的土财主,听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亡灵进不得祠堂上不了家谱。人生一世不过名利二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讥讽暴敛钱财,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褒扬名垂青史。他极想在身后的墓碑上雕刻上一面金字牌位:商会会长。
水中鲛在用身家性命赌博。
他活动鱼龙巷了。各位掌柜的对他的古怪念头众说纷纭。武魁大惊失色,水哥你犯魔怔了吧,时局迷乱混沌,朝廷朝不保夕,共军在四面架柴烧火,城池成了一口滚烫的汤锅,当官的惶惶不可终日,全都在忙活着脱朝服换便衣,你还稀罕那身不值钱的皮子?当年俺一时鬼迷心窍,偏偏在鬼子倒台前争着抢着当会长,最后怎么样了,还不是叫共党废黜了?晚节不保哇,爷们差点在脸上烙一道"汉奸"的金印!大红袍举双手赞成,甭看共党穷闹腾,却是扎不住营盘的响马坐不住龙墩的绿林,又无洋人撑腰,保准没几天蹦踺头,想当初长毛子太平军够欢实的了,不也叫洋枪队一股脑灭了?眼下老美开赌场,民国投骰子坐庄,在麻雀阵里打牌最忌讳一心二用举棋不定,一门心思跟着庄家走管保不吃亏。吴忌不偏不倚,店家讲究客随主便,奴才都是朝秦暮楚,谁做主子听谁差遣。放翁和五行嘴紧,吞吞吐吐地净说模棱两可的半截子话:一个嘲笑说老戏班子曲终人散了,总得有新角儿把持台口;一个戏弄道脱下号衣当差,披上行头主事。耳眼里灌满了说三道四,反对党拥戴帮骑墙派各执己见,水中鲛脑瓜子浑浆了。唉,还是找娲绾先生拿主意吧,这老江湖历来随风逐浪稳坐钓鱼舟,是个乱世不倒翁。
墨香斋店门虚掩,屋里传出呜呜咽咽的悲泣声。水中鲛满腹狐疑地推门而入,见一位抱着奶头娃娃的女人在擤鼻子抹泪。娲绾正埋头伏案挥毫写字,一边运笔一边咕噜:
"娘子务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亡者故去了,该早早人土安魂才是。"
女人哇的一声号啕痛哭:
"你这个短命鬼啊,官做到团副了,干吗非要打头阵朝共军枪口上撞?你死了不打紧,抛下俺这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哇?......"
老刀笔卖挽联呢。丧气。
娲绾撂下笔直起腰,用镇纸将挽联压住,徐徐叹口气道:
"娘子听好了,炮火剑丛喋血疆场打头阵,枪林弹雨勇冠三军争英豪。这联子如何?"
女人抽泣着点点头。
娲绾卷起写好的字幅,朝前一推道:
"丧事三样鬼文,挽联挽帐加悼词,拢共两元钱。"女人付了钱,拿起"鬼文"抱着娃娃走了。
猛丁见水中鲛在一旁冷冷鬼笑,娲绾慌忙解嘲道:
"这年月活人嘴巴大爪子紧,就指望挣死人的钱了。他们老不咽气老夫便得挨饿。唉,半个月送走了几十位扛肩牌挎盒子炮的国军死鬼,这场仗恐怕要分出胜负了。国共两党合合分分二十多年,你骂我共匪,我咒你国贼,这回江山要轮换坐庄了,在野的升堂主政,当朝的出宫开溜。"
水中鲛心头一沉,强挤出一丝笑意讪讪道:
"只恐你我的'匪属'名号也该轮换了。不过自古从商不干政,朝廷谁起谁落国体谁是谁非自有史书记载后人评说。商人只图眼前蝇头小利,不懂得用金秤银砣称量政治。俺今儿个来只想求先生谋划谋划,商会会长一职虚位已久,鱼龙巷里就没有合适的人选?"
娲绾紧盯住他轻哦了一声,目光炯炯道:
"民国即将寿终正寝,眼下满城文武都在另做打算。照理说会长之位乃商界首席,生意人哪个不是蓄谋已久?但目前战事动荡时局飘摇,众掌柜退避三舍了,全成了缩头乌龟,没人稀罕那顶赔钱玩命的乌纱帽。谁乐意为民国陪葬?怎么,水掌柜有意出山挑旗?"
水中鲛默认了,思谋半晌仰脸怅然道:
"人生苦短,转眼白头。大丈夫一生只图功名利禄,利禄带不走,功名世间存。只可叹水中鲛龙难为人中骄子啊。先生,阴间不比阳世,那里没有贫富之别,但有贵贱之分。老厨子的坟头上还有个'厨仙'的谥号呢,俺空手去却不想空身走,只希图能在坟冢上蒙上一副光鲜的衣冠,也好盖棺定论。"
娲绾慨然叹道:
"人各有志不能强勉,老弟既然此意已决,鄙人就该闭嘴了。小店刚刚发了利市,晚间请你去一品居坐坐,也恭贺新会长走马上任。"水中鲛苦笑道:
"赚死人的冥钱,活人不敢消受。今晚俺在和合居宴请工商局的头目,先生如有空闲,肯否舍命陪君子?"
两人说话间野厨一头拱进来,嘴里嚷嚷着"先生赶紧给俺写张镇鬼符吧",说罢将手心一亮:
概不赊账。
走马换将三通鼓,新官上任三把火。
工商局长真够意思,吃罢酒席一抹嘴,拎起一百大洋的买路钱,收之以桃报之以李,准奏。居然未经选举,战乱时期嘛,用不着举手鼓掌走形式,口头任命就成。新会长把刻好的官印锁进抽屉里,将写好的招牌挂在门头上,而后摆起会长的派头满城巡视一番,挨家挨户收取数量不等的会费,便回店继续开澡堂子。半年后掌柜们觉景不对劲了,商会形同虚设,会长徒有虚名,众人抬轿子吹喇叭,坐轿的却不哼不哈未有丝毫动静。会长不是光收香火钱不念金刚经的歪嘴和尚,既掌管小城商事,就得对下协调商家对上疏通官府。可这位新住持窝在巢里不打鸣不下蛋的,只顾料理自家生意,全然忘记了会长的身份。其实掌柜们压根不知晓水中鲛肚里盘算的小九九:什么鸡巴会长,老子看中的只是那身炫目的袈裟,至于操持装神弄鬼的狗屁佛事,爷们向来毫无兴趣。
可惜水中鲛做不成甩手掌柜了。
这年盛夏暑热难熬。国统区推广发行金圆券了,瘦骨缩水,与法币一万比一兑换。刮民党对付共军没有良策,收拾百姓真有妙方。物价像气温一样节节升高,货币如臭鱼烂虾一般越来越不值钱:清早牵头牛,傍晌扛袋米,擦黑抱只鸡,第二天推一地拱子车(独轮手推车)金圆券居然换不回一刀揩屁股纸。从古到今,货币是衙门的名片,民众若不信任了,政府就贬值成一座无人上香的破庙!小城商家公然联手抵制了,拒兑拒收金圆券。货物断流锅里断顿,百姓们总不能望梅止渴活活饿死吧?竟有大胆市民随身携带解放区流通的北海币购买柴米油盐,掌柜们也不怕匪币烫手,照收不误。就不憷给你们弄顶通匪的帽子戴戴?市府火冒三丈了,满城贴出告示,警告店铺三日内若不通兑通用金圆券,便动用武力,在每家门口安上个扛枪把门的!重压之下商界密谋起事坚壁清野了:关门上锁,惹不起就躲;撤货隐藏,货架上空空如也;用假冒伪劣商品滥竽充数,要买就买,不买走人。
小城中暑了,一脸死气。
工商局长坐不住马鞍火急上阵了。商界并非群龙无首,索性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擂开宝泉汤的门子,把正猫在里屋躲难的水中鲛堵在窝里。惊见推销金圆券的券商打上门来,会长一脸茫然装洋蒜了:
"局长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今日造访寒舍,莫非是皮子刺挠了,想进热泉子烫烫?"
局长瞪了他一眼,火刺刺道:
"少他妈跟我装疯卖傻!你这个会长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老实说,政府发行金圆券,当差的干吗不听吆喝?"
会长面露难色道:
"这年头掌柜们鬼精鬼精,肯做赔本的买卖?拿着驴皮充龙衣,谁家还缺糊笸箩纸。"
局长恼性了:
"真是无商不奸!掌柜们合起伙来跟政府作对,也不胆虚抄家封商会归鄙人管辖,老子能给你戴上会长的翎子,照样能给你撸下来。"
会长喜不自胜道:
"您可真烧高香了,那劳什子紧箍咒拘管得老夫脑瓜子生疼,早盼望来阵子鼓帽风。这顶高帽戴了半年,爷们孬好总算放过一任会长,家谱上有一笔足矣。今儿个局长若想收回,俺定当原物奉还。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掌柜们都道金圆券是政府的......冥纸。"局长怒发冲冠了,指着他的鼻子气势汹汹骂:
"白发老儿活腻歪了。仅凭方才那句浑话,也够判你死罪!"
水中鲛嬉笑着将双手朝前一举,不像作揖,倒似戴铐子的姿势:"爷们立等着当执法队长的女婿前来捉拿他老丈人呢。"
局长顿时泄了气,脸皮子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转怒为喜道:"水会长真会开玩笑,兄弟若不使唤激将法,老哥脑瓜里能起棱?咱还是言归正传,过晌您召集掌柜们开个会,把兑换使用金圆券的事铺排下去,口气要严厉,就说这是市府的死令!至于宝泉汤如何,工商局保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外还有一事嘱告,国军在前线粮草不继士气不济了,将士们现时都他妈为钱打仗,若无有票子哄着,便腿软不敢冲锋手懒不拉枪栓,杀头也不愿与共军接火开仗。重赏之下才有勇夫,您搂草打兔子捎带说说,动员大家以党国利益为重,踊跃吐血认捐。"
会长极不情愿道:
"这种剥皮揭鳞的会无人乐意参加,再说就算聚会也没地场扎堆啊?"
局长出馊主意了:
"鹤鸣楼近来无戏,闲着也是闲着,百十来人总是容得下。"
水中鲛点头应允了。会场如道场,发话若念经,金圆券的事咱只管照本宣科,听不听吩咐一概与俺无干。至于募捐嘛,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放羊的无须肉疼。可喜的是捐款必从商会账面上过,兴许还能截留个一文半吊的。
过晌鹤鸣楼上演了一出"闹天宫"。会议延后一个多钟头,掌柜们才一个个没精打采地挨进场子,数数零零落落的脑瓜子,活像遭灾减产的西瓜地。水中鲛心焦地掏出怀表看看钟点,与会者只有不到两成,未到的家伙八成指望商会晚上管饭呢。会长压住火气宣布开会,鹦鹉学舌地把通用金圆券的好处咕噜了一遍,可众人全都装聋作哑:有的拉耷着驴脸如丧考妣,有的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有的闭目养神瞎子听雷,有的酣然入睡鼾声四起。未了当会长提高调门号召大伙为党国认捐时,掌柜们登时被马蜂蜇了屁股,跳起来吵吵嚷嚷骂骂咧咧,会场轰堂炸营了。闹腾到最后,他们竟然抽签起堂甩袖而去,把会长一个人孤零零晾在台子上唱独角戏。
晚上闺女和女婿回家蹭饭吃。见老丈人满脸病殃殃的气色,伍子一盟鸣便关切地问,岳父大人身体欠安?水夫人酸不拉唧道,还不是叫那拨小手掌柜气的?唉,非要当那个针鼻大的芝麻官儿,管正事不多,操闲心不少。伍子鸣沉下脸子说是哪些王八蛋招惹老爷子了,给我列个名单,明天领弟兄们把狗日的一窝端了!水中鲛摇摇头懒得动嘴,也极少动筷,随便搛了几口菜觉着淡而无味,便起身背手回屋歇息了。
吃着饭引弟对娘小声说:
"眼瞅着城池是守不住了,俺和子鸣商议准备离开这里。招弟和领弟都远嫁外地,二老索性跟闺女一起去台湾吧。"
水夫人还没来得及答话,水中鲛从里屋闷声闷气地插言了:
"俺不走,一汪宝泉子能灌进水囊里背去台湾岛?水家离不开这块风水宝地,挪窝就死!小人儿赶紧远走高飞,老子身上没有人命,共军不会开俺的葫芦瓢。"
引弟赔着小心道:
"爹娘决意不走,闺女也无法子。只是......"水夫人白了她一眼道:
"干吗吞吞吐吐的,守着亲娘你什么疯话不敢说?"引弟叹口气道:
"此一去路途遥远,闺女平素手松,也没攒下几个盘缠。宝泉汤是个招眼也招祸的聚宝盆,俺担心共产党进城后肯定把咱家共了产,爹娘不如将黄白货交给闺女保管。
俩兔崽子是回来分家财的!水夫人呆若木鸡。
里屋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萧瑟的秋风渐渐紧起,远山金黄,近海乌蓝。
地里的庄稼已经拾掇停当,冬麦还未出苗。砍倒的苞米秸散乱地垛放在田埂地堰,点缀着荒凉的田野,风一吹沙沙作响,冷丁看去极像丘丘草坟。劳作一年的农夫也该抻抻懒筋了,蹲在地头抽袋旱烟,心里巴望着来年的好收成。苦苦熬过一夏的渔人正准备出海捕获秋汛,蓦然发现悬挂狗牙子旗的兵舰堵住了海鲸岛两侧的岬口!城防司令部下令封海了,并紧急征调所有的风船以备军用。绝望的渔人目光迷离地想望着遥远的渔场,两手紧紧攥住撒不开花的大网。
城池被无情地罩住了,解放军有条不紊地拉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围网。他们从南西北三个方向呈弧形慢慢向前推进,逐渐收拢网绠,使劲一系,国军的陆路被彻底截断了,只剩一条逃生的水路!老天爷毕竟网开一面。
小城无奈地进入后民国时期。
霜降这天,城防司令部一连收到数封上峰的急电:掘壕据城死守,决拼死苦斗,与共军血战到底,为党国舍命尽忠;分批密裁政治犯,公开释放刑事犯;将银行存放的黄金白银悉数装船,派重兵押运至青岛;炸毁重要的机关工厂码头商埠,给共党留下一堆废墟一座死城;布置特工人员携带电台潜入地下,做长期秘密斗争之准备,小城沦陷后,组织暗杀投毒造谣暴乱等活动,以迎接国军反攻。仔细阅过电文,司令啼笑皆非,五道指令言之凿凿却驴唇不对马嘴,叫人左右为难无所适从。头道诰命催臣子绝命速死,后四道谕旨口风松动了,似乎为守城将士留有一条生路。也是,若都他妈玉碎了,死鬼能为民国料理后事?揣摸透了上司的旨意,他马上口授回复了一封悲壮的加急电报:来电收悉,职抱定必死决心,决意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誓与小城共存亡!发走了"诀别电",司令分别摇通前线和军港的电话,先将"赐死令"添油加醋地向火线指挥官宣读了一遍,又交待靠泊码头的兵舰不准出港原地待命,然后吩咐副官协助太太抓紧收拾细软随时准备登船。一切布置利落,司令才想起"密裁装船炸毁潜伏"的事来,于是赶紧与警察局通话。对方嗫嚅地说魏局长不在,他眼里立时冒出火星,紧要关口,一局之长竟敢擅离职守,该当何罪?立马给我找回来!
您就行行好高抬贵手,务必给哥俩留几个舱位。
老东西居然手眼通天。小城即将沦人共军之手,大员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多已选准避风港留好逃生路。文官们把火轮商船租借一空"武将们自有兵舰保驾护航,强征来的风船便成了众喽罗的救生筏。警察局专用的海防巡逻艇已停靠码头,只等局长一声令下就可拔锚起航。眼下手头有舰船的"船长"们并不着急解缆开溜,都在忙活倒腾舱位叫卖船票,临走还要发一笔国难财。现时舱位僧多粥少船票炙手可热,保命的通行证卖的都是天价。这俩老掌柜在鱼龙巷打拼厮混了一辈子,肯定积攒下不少银两,得好生宰他们一刀才是。魏局长沉吟了半晌,才故作犹豫道:
"舱位嘛,倒是可以腾出几个,可你们合家带口上船一挤油,就得有七八个弟兄下海当水鬼。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二位与老爷子私交颇深,俺能见死不救?不过生意人该清爽眼下的行市,咱一口价莫还嘴,一块金砖一个窝。"
吴忌登时痴呆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局长杀猪放血哪!"
魏局长一脸鄙夷道:
"光心疼一块金砖一个窝,却忘了一个舱位一条命。金子值钱还是性命金贵?索性拉倒吧,反正家有金马驹不愁无人骑。"
武魁赶紧拱手作揖道:
"活菩萨千万莫恼性,就权当吴兄放了个屁。脑瓜是一辈子只结一颗的金葫芦,无价,有人想摘俺还舍不得卖哪。"
新年到了。空里无风,雪花悠悠扬扬地打着旋儿,漫天便飘舞只只素白的纸蝶。
军区前线指挥部已进驻貔子夼。军事会议刚刚结束,十几匹快马就踏着雪花朝四外飞速射去,攻城的命令已经下达。
吃罢新年饺子,顾峰拽着云清和汗青冒雪登上一座隆起的山包。他举起望远镜朝小城看去,高大的城郭被雪花点缀了,远远欣赏,极像一幅充满动感的水墨画。汗青拍拍头上的落雪,轻声问:"政委,虚无缥缈的,你能看清什么呢?"
顾峰放下望远镜,动情地说:"我们的城市。"
云清插言道:
"还有我们的......父老乡亲。"
三人不言语了,一齐深情地遥望迷迷蒙蒙的小城。
山下跑过一位女兵。她用双手合成喇叭,朝山上的三尊雪人高声喊道:
"政委,联欢会就要开始了--"是美丽的砚雨。
狂暴的东北风嗷嗷嗥叫了一夜,天明时分还未止息。海湾里涌起壮观的大汛潮,海水浑黄,屋檐高的浪头翻卷起列列兵阵,一排排朝堤岸扑来。哗--水幕径直徐徐升起,倏忽间却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轰然碎裂垮塌了。
日头出水时,国军的大撤兵开始了。锚链嘎啦嘎啦地发出碎骨般的声响,急速地收进舰首两侧的额孔。呜--呜呜--兵舰长吁短叹一声,渐渐驶离码头,粗大的烟囱拖起一根乌黑的辫子。站在甲板上密密匝匝的人群扬起如林的胳臂,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终于逃离苦海了。几乎在同时,无数只小艇迎风钻浪,箭一般向海湾的岬日驶去。海滩被溃兵难民挤得满满当当,他们疯狂地朝靠岸的风船踊去。当不堪重负的风船升起帆篷摇摇晃晃离岸的时候,被无情抛弃的人们绝望了,咒骂哭喊声响成一片。要想保住性命只能想方自救,于是,门板木盆树干都成了逃生的方舟,浪里白条们索性赤身跃人海里,朝海鲸岛狂游。旱鸭子们急中生智,将鼓满气的猪尿脬和篮球胆系在脖颈上,捏住鼻子闭紧眼,一头撞进水里。
人去城空了。小城宛如一具抖落掉满身腐肉的骷髅,静卧停尸了。傍晌,求生不得的溃兵呼啸着返回城里,惊悸地发现工厂学校门口有不少手执棍棒臂缠胳膊箍的汉子在游动巡逻。那是工人学生组织的护厂护校队。鱼龙巷口布满荷枪实弹的黑衣警察,作死的东西,眼瞅着共军就要破城了,还有心思护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店铺大都铁将军把门,只从一品居里滚出阵阵声浪。
厅堂当央摆放着一张紫红色的八仙桌,巷里八仙正襟危坐,却是营垒分明:野厨娲绾五行放翁是国军认定的匪属,水中鲛大红袍武魁吴忌是共军眼中的奸贼。今日这酒喝得有意思了,匪属为奸贼送行!魏虎也掺和其中,午后就要乘艇离开小城了,兴许这辈子再也无缘回来,这是最后一顿午餐!
八道冷荤上齐时,野厨立起身颤巍巍地擎起酒杯,一番祝酒词里充满别离的凄楚:
"各位掌柜,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四十多年风风雨雨,俺与诸位战战兢兢惨淡经营鱼龙巷。撵走了西洋佬,进驻了东洋人,送走了红党,迎来了国军。眼下国共双方又要交接换防,掌柜的全都花了眼。老朽天生是一个厨子,只闻灶间油烟,不听屋外风声,只管开门迎客,不问主子身份。不论你是这个党那个派,只要稀罕厨子勺里的滋味,一品居就永远匹大敞。座上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啊。巷里八位掌柜八样营生,是鱼是龙大约皆是如此吧。今日清华里金鑫馆六清三家店铺就要拔寨起轿了,厨子只敬一杯薄酒,祝三位一路顺风顺水。来,干。"
别离酒味道凶烈,咕嘟一口,众人全红了脸。婆娘心肠子软,大红袍竞落了泪。武魁代表即将离家出走的一方共敬野厨一杯酒,酒话很是伤感:
"多谢大厨子了!分别之际,老夫喉头发痒不吐不快。往日里野厨武艺精湛性情耿直,俺几位与你素有过节多有冒犯,还请兄弟海涵。俺这里也有一句话奉送给留守的掌柜,共党乃穷鬼之首领,喜清廉而憎腐败,历来厌恶酒池肉林歌舞升平。各位成了人家网里的鱼砧板上的肉,鱼龙巷往后的日子,凶险了。也望你们好自为之。"二杯酒又下了肚。
酒场弥漫着生离死别的气氛。众人无心恋菜,筷子只是点到为止。娲绾救席了,用筷子点戳着盘子道:
"来,动动筷,盘子不清,就辜负了厨子一片心意。再者,有几位掌柜酒席散后便要动身南行,此一去山高路远,兴许这辈子再也品尝不到一品居的仙滋鬼味了。"
席面仍未生动,死气沉沉的,食客们个个脸色悲苦。娲绾紧斟起一杯酒,朝天一举道:
"酒后吐真言,这杯酒老夫单敬魏局长。说旬心里话,自打国军二进宫,俺几位戴红帽子的匪属的命星便攥在你手心里。国共两党不共戴天,局长完全可以随意罗列几项罪名打发俺们去阴曹地府。但你忘却杀父之仇,始终不肯冤冤相报,足以见胸量宽矣。来,为了脑袋还长在爷们脖颈上,干了杯中酒!"
魏局长一仰脖于了,脸上却露出一副怪异的神色。
三杯酒后,野厨起身告退了。他冲众人一抱拳,各位慢慢受用,厨子该去灶间抡勺了。
热菜一盘盘端上桌,数一数又是八道。该煞尾了,野厨仍未露面。
末尾一道功夫菜:墩上铺一块肥肉膘子,乱刀剁成肉泥,人盘备用;抓过一枚鸡蛋在海碗沿上一磕,朝里倾倒,黏糊糊的蛋清流出来,蛋黄却被别住;拢共控出六汪蛋清,浅浅小半碗,捉一双竹筷顺时针旋打,约莫十分钟后,脑门密密生汗了,蛋清汁里也鼓起粒粒绿豆状的气泡;竖起筷子朝碗里一插,竟神奇地被蛋清徐徐顶起,火候刚好,这叫"雪里泡";勺里清油开花了,把肉泥挤成指肚大的丸子,放进蛋清里打个滚儿,一个一个捏入沸腾的油里;肉丸迅速膨胀起来,漂漂悠悠胖若鸽卵;而后在另一柄勺里炼制糖稀,用筷子一挑,拉出根根绵长细丝,才将炸好的肉丸入勺翻炒。
煞尾菜是拔丝蛋箔肉!众人的眼球顿时鼓成颗颗肉丸:金黄色的一瓣一鱼龙巷表情
丸子层层叠叠码放成宝塔形状,美轮美奂。筷子一齐急切地朝盘中扎去,丸子纹丝不动,居然生根了!吴忌拍手呵呵笑道:
"野厨走手了,盘底忘记抹油!老弟,吃这玩意得自带铁锤凿子吗?"
野厨陡然变脸了,紧咬牙关话中透话道:
"民国嘴巴阔,官员舌头长,但都是肚量小忘性大,抹抹嘴便走。找他讨要,撸下脸皮欠账,立瞪眼珠赖债。久了,就积下多少陈年旧账?俗语道,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此言差矣。在民国账下,能存留百年老店?这道菜俺是专门送给魏局长的,任你抓耳挠腮心焦爪长,却硬是吃不得拿不得!"
魏局长并不恼怒,而是端起一杯酒冲野厨一举,阴阴阳阳道:
"在下先祝贺几位保住性命。三日前警察局接到城防司令部一道密旨,炸毁鱼龙巷!鄙人完全可以执行命令,并顺手将你们押赴法场。但俺舍不得这巷子和诸位掌柜,并非老子宽宏大量心慈手软,只是不想帮共党打扫门庭清理门户。从古到今,鱼龙巷就是一块烂肉一骨碌盲肠,虽臭不可闻却招蜂引蝶,官员们整日蝇子般扑来追腥逐臭,社会便不可救药地发炎腐烂了,从无有郎中能妙手回春,历朝历代不能幸免。就把它留给共党做礼物吧,鱼龙巷肯定会生意兴隆的。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告辞,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猛一口干了杯中酒,竟旁若无人地离席而去了。
武魁吴忌大红袍火急跟出门,却被两把盒子炮逼回来:姑不亲舅不爱的东西,也送给共党当饰物吧。
这夜里,野厨翻来覆去睡不着。夜半,他悄悄溜出门子。
天蒙蒙亮时,枪声密密响起来。蓦然,一面血红的大旗在城楼上迎风飘起,城门轰然大开,解放军呼啸着排山倒海般地涌来。日头终于露红了。
二00三年二月至八月写于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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