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初秋,瓦蓝瓦蓝的天空飞过一群又一群南归的大雁。在这个候鸟迁徙的季节里,庄士敦走下"帝师"的太师椅,离开了惆怅的末代皇帝溥仪和神秘的紫禁城,踌躇满志地回到小城,出任第七任行政长官。可悲的是,他与自己的中国学生一样,也是"末代"的。
庄士敦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出生于苏格兰首府爱丁堡,毕业于牛津大学玛格德琳学院,先后获得文学学士和历史硕士学位。英人租借小城那年(一八九八年)他考入帝国殖民部,后升职为港英政府辅政司助理并担任港督卜力的秘书。六年后经小城首任行政长官洛克哈特力荐,庄士敦来到小城出任政府秘书及正华务司之职。在此期间,他结识了因辛亥革命爆发而来此地避难的晚清旧臣李经迈。李经迈是李鸿章的次子,其时正受人之托,为仍保留帝号的溥仪物色帝师。委托人正是前帝师徐世昌,因他马上要出任民国大总统,虚位刚好空缺。庄士敦与李经迈过往甚密结交莫逆,不久即一拍即合。一九一九年二月:他离开小城赴京进宫,成为中国帝王史中惟一具有帝师头衔的外国人。
重回旧地主政,庄士敦有一种"归家的感觉"。在小城各界欢迎他的盛大宴会上,当水兵军乐队高奏起《天佑吾王》时,新任行政长官的眼角居然有些潮湿。他明白"此次上任并非是铺满玫瑰的坦途",中英两国政府已紧锣密鼓地重开马拉松式的谈判,广大民众要求归还英租地的呼声也日益高涨,小城归家的日期指日可待了!他仿佛已隐隐听到英舰返航的汽笛声。
上任伊始,庄士敦就遇到一堆挠头的事。三年前"基督将军"冯玉祥发动了北京政变,曹锟政府中的大员纷纷外逃,时任外交总长的顾维钧就曾来小城躲避战乱。他选准了这座地理位置闭塞政治环境特殊的避风港。一九二八年三月,北伐军推翻了北洋政府,顾维钧的家宅财产全被没收,他仓皇逃出京城,将家眷安置进天津英租界后,只身一人化名混上英国商船,与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先后惊魂未定地躲到小城谋求避难。碍于与他们相识多年的面子,庄士敦应允为二人提供庇护地。但对于溥仪和徐世昌这两位过气皇上和倒台总统的入境恳求,他却断然予以回绝。倘使所在国要求引渡,势必酿成外交事件,他不想与新上台的国民政府交恶。
庄士敦离开小城整整八年了,这里已成为帝国在远东的乐土和后花园。与零零落落前来避难的中国政客相比,到此地避暑的英国游客却趋之若鹜。爱德华商埠区的生意日益兴隆。泰茂洋行将触角伸进房地产业,垄断了小城所有的建筑工程,并斥巨资在海湾北侧修建了十二幢避暑洋房。富威洋行主营进出口业务,是德士古煤油公司(美)、卜内门洋碱有限公司(英)、立兴洋行(法)和开滦煤矿的代理商,其出口的花生米柞蚕丝锡镶茶具和木雕花船畅销海外市场,而进的铁锭铅板机械是本地的抢手货。太古轮船公司的运输业务也蒸蒸日上。小城真是一块聚金捞银的风水宝地。不过庄士敦诧异地发现,土人居住的老城区依然面貌如旧,往日繁华的鱼龙巷徐娘半老了。
固执守旧的小城人,还是笃信酒香不怕巷子深?
野厨有眼力,一年前刚刚翻造了一品居:拔高门楼,挑两翼鹰翅样飞檐;移走门的下马石,铺六层大理石台阶;厅堂朝院里探出一面偏厦,又添置了四张八仙桌;卧房被整个推倒了,在原地立起一座一只懈一两骨节小楼,青砖灰瓦,"之"形木梯,月亮门古典,盾牌窗洋气,浪一般的爬山虎溅满了高高的山墙。巷里人羡慕也嫉妒,海蛐蟮蜕皮脱骨成精变龙了。
这些年生意忽冷忽热。每逢盛夏,一拨又一拨黄毛子合家带口打老远跑来小城歇伏,洗海澡晒皮子买土产逛大街,腾出工夫就钻进巷子里听京戏烫温泉逛窑子吃中餐。鱼龙巷旱涝不均了,酒馆妓院澡堂戏楼洋客盈门,一季收成抵得过一年。其余的店铺却门庭清冷:无人赏识字画,厌恶服装样式,不懂麻将战法,惧怕烟土害命。花钱如流水的绅士太太们晓得鱼龙巷的利害,生怕走岔了阴阳门,进错了生死店!
一品居头年添了人手,是五行送来的。锦绣庄寅吃卯粮年景儿不济,收的针线活半饥半饱不够吃喝,只得将三个富余的缝纫女工裁员了,又不忍打发回乡下吃地瓜叶子,就举荐给厨子当帮佣。寒羽不好回绝,挑两个模样姣好的跑堂,剩下那棵病秧子配给香螺打下手。这年头风气变得腥臊,酒馆的店小二大多换成黄花闺女了,招眼也是招牌菜,看眼也能流口水,老客们都喜欢食之性也。仨闺女都是贝草夼人,论辈分喊翠喜姑姑。杏核眼红脸盘的叫紫穗,樱桃嘴白净面的叫绿伞,蒜头鼻黄面孔的叫红藻,目不识丁的庄户佬怪会起名字的。于是一品居就成了女儿,一个三十五岁的爷们统帅四个娘们开馆子,滋味一定是甜酸苦辣。香螺没长坐腚纹,不乐意盘腿享福扮太太,天生畦活命手脚闲不住,帮不上灶就择菜豁鱼剥虾洗蛤,白案上活路紧了,便插手擀饺子皮包韭菜蒌切豇豆面条烙叉子火烧。都说女人三十一枝花,香螺生养过两个娃娃,出落得更加水灵了。到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岛里女子都是水里生的,海风越烈,浪花开得越艳。寒羽不禁老,整天烟熏火燎的,脑门上竞密生浅浅的皱纹。
这天日头西斜时分,打门外呼喇喇涌进一帮英国游客,老老少少十几口子,缠住紫穗和绿伞,叽里哇啦乱叫一通。他们刚刚从海里爬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答水,脸子冻得乌青,肚皮准是饥困了。
寒羽急忙从灶间迎出来,笨嘴拙舌地"oK"了一声。他只会这句鬼子语。
洋食客们惊奇地围围过来,小酒馆里居然有位会说英语的厨子!寒羽笑嘻嘻地从柜台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子,翻开,每页画一盘菜肴,底下还配有蝌蚪状的洋文。这是前些日子他央告汗青描的,并付了十块大洋的酬劳。汗青十八岁了,刚从育华中学毕业,正准备去东京读商科。墨香斋生意清淡,虽说姥爷和姐夫资助了大半费用,但余下的缺口也不小,他刚好发愁盘缠呢。汗青欢了爪子,天天到一品居照葫芦画瓢临摹菜形,勾出草图便拿去鹤鸣楼求姐姐润色。丹青绘画功底很扎实,一品居看家菜的图谱全印在脑里,一勾一点一描一抹,之后着色上彩,眯眼一瞄逼真得很,菜图竟似菜肴的拓片。
中国菜就是漂亮!花着眼扒拉遍画册,按图索骥地点点戳戳,一会儿工夫,八盘五花六绿的菜肴端上八仙桌,洋食客们欢呼雀跃,入座后蓦然傻眼了。他们不会用筷子,骚貔子耍戏刺猬,无从下手。洋鬼子手拙,毛爪子只能拉炮捻搂枪栓,中国人倒是手巧,却只会割地盘写降书!
猴急望着满桌美味,英国佬终于按捺不住了:两手分握一根筷子双管齐下,挑撅捅扒拨搂,就是不会搛;手蹬脚刨忙出一头汗,末了索性伸出五根肉钩子抓挠;狼吞虎咽吃完了,面皮儿上沾满了汤汁菜叶,勾了可笑的脸谱。吃得舒坦就很大手,他们临走时朝桌上放下五张女王头还不过意,硬塞给厨子一张票子当赏钱。寒羽死活不要,饭钱足够了,一品居从来童叟无欺,非要多给,便是羞惭厨子。洋食客们赤红了脸,吃了枪药似的发迎脸疯。争争吵吵一锅酱,人多势众的占了上风,寒羽只好回灶间拿一双鹿骨筷子回赠他们做信物。一伙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一对娃娃蹦蹦跳跳钻进来,像两只归巢的小鸟,伸展着翅膀朝厨子扑去。寒羽眉眼都是笑,一手揽住一个使力抱起来,一左一右亲了两日。儿女们放学回来了。虎头虎脑的小子九岁,大号海平,是企盼四海平稳。眉清目秀的丫头六岁,官名砚雨,纪念的却是一位女子。砚磨一汪墨,笔落一阵雨。
丹青表面上文文弱弱,骨子里却性情刚烈。
新婚初夜,不管新郎如何央告和纠缠,她硬是没让他沾身。与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同床共枕,柔情蜜意的洞房便成了阴森冰冷的洞窟。好在放翁并不逼迫,他清爽捆绑不成夫妻。丹青是一张可望不而可及的美人图,每日观赏,就经不住欲火煎熬,可他还是忍了。冻透的鱼儿若是急火爆炒,外表皮焦肉烂,肚瓤还是生的,只能耐住性子用温水把它缓化了,尔后人勺慢慢地煨。
场面夫妻不好做。平素在众人面前,两人都像扮角儿,合伙演戏。玩男欢女爱眉目传情的伎俩,甚至还来点打情骂俏的小噱头,蒙得人们都眼热:这一对恩恩爱爱的才子佳人啊。娲夫人眼毒,两股狐疑的目光老在二人脸上流来淌去,时不时询问女儿月经是否来潮,也经常关切地嘱告女婿多多补养虚弱的身架骨。姥姥焦急抱外孙了。日复一日扮角儿,好累。丹青身心疲惫,放翁脸色憔悴。晚间回到床上,两口子各自卷一个被窝,井水不犯河水。有一夜放翁从梦里醒来,借着窗棂泻进的月光,看到了一张粉丹丹的嫩脸,便忍不住将手探进丹青的被里,轻轻抚摩她那丰满的胸脯。她惊悸地醒了,啪地拉开电灯,哗嗤掀开被子,他愕然呆了:妻子是披挂盔甲上阵的,浑身缠绕一层又一层白绸,像包紧一身刺目的裹尸布!望着木愣的丈夫,她焦黄着脸子道:
"丈夫沾染妻子,天经地义。可强扭的瓜不甜,横蛮占住的身子只是一具冰冷的僵尸!柳放翁是个好男人,跟了你俺终生不悔。但花期没到,怎能急盼挂果呢?耐心等着吧,早晚有一天,丹青心甘情愿遂了你。"
花期?她在等待一个神秘的时辰。
在没日没夜的巴望中,那仿佛遥远的日期悄悄临近了。放翁惊喜地发现,丹青的裹身布一夜一层褪去。妻子的防线正在瓦解。她会在某一个晚上,恩赐他一个美妙的初夜?
在野厨新婚的喜宴上,丹青极为反常地一言不发,甚至连句祝福的话都没有。喝完喜酒回来,放翁有些醉意,摇摇晃晃挨进卧房,就惊见被窝合二为一了!她平身仰卧呼吸舒缓,一双丽眼微微闭了,俨然一位熟睡的美人。借着酒劲猛然掀开被子,他突然籁籁发抖了:丹青浑身一丝不挂,雪白的躯体凹凸分明,起伏一道美丽的曲线。放翁三把两下脱下衣衫,闷叫了一声扑上去。
事毕后他骨劲酥软气喘吁吁。丹青脸色潮红,睁开一双含泪的眼,仰望着顶棚带着颤音儿道:
"放翁,俺的......丈夫。从今往后,丹青就死心塌地跟你......过日子。"
放翁起咒立誓道:"放宽心吧丹青,我会宝贝一样疼你爱你。放翁今后若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
圆房一月后丹青有了喜,胎儿成形时却小产了,坠下一具死婴!此后十年,她竟再没怀过身孕。屋里没有娃娃啼哭,家便死寂得如同一座香火熄灭的庵堂。是老天爷不让柳家地里长苗啊。眼瞅着巷子里的小人儿一茬茬疯长起来,丹青心急如焚。求天不灵告地无路,她幡然信佛了,请回一尊送子观音,每日净身拈香诵经祷告,有一回还求五行偷偷带她去昆嵛山宝光寺占过一卦,竹签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骨血未断必有子嗣。到底是心诚则灵,过了不久,刚刚喝过三十一岁生日的寿面,丹青身怀六甲了!阿弥陀佛。
秋色深起来,身子一天天沉重,她扒拉一下手指头,还有一月临盆。这天吃过晌饭,大肚子蝈蝈样的丹青去了锦绣庄,就要瓜熟蒂落了,肚里的肉球将在腊月里降生,请裁缝做几床温暖的襁褓,为娃娃抵御寒冬的风雪。她走到锦绣庄门口的时候,从屋里传出一阵唧唧呱呱的笑声。
闯关东的哥哥回来了,翠喜仿佛从噩梦中醒来。
二十年前的那场卡脖子大旱使贝草夼多了十几家绝户和几十座坟茔。十八岁的谷兴饿草鸡了,躺在炕上的爹爹有气无力地冲门外一指:树挪死人挪活,趁着还有力气迈腿,赶紧出外逃命吧。守在家里横竖一个死,闷头闯一闯,兴许能趟出条活路来,也莫使谷家断了烟火。谷兴跪在炕前,朝爹娘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将一个乌黑的地瓜蔓菜饼子塞进妹妹手里,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闯关东是饥民逃生的惟一生路。传说那里有肥得流油的黑土地,盛产金粒状的大豆和火把样的高梁,石砬子下的河里埋藏淘不尽的金砂,深山老林中疯长金贵的棒槌(人参)和乌拉草。山东自古水旱蝗灾频繁,关外就成了饿鬼向往的圣土。黑土地是满人的"龙兴之地",为了阻挡浩浩荡荡的汉人流,康熙七年皇上严令封关,嘉庆十八年却又被迫开禁。关卡隔不断亡命之路。饥民们经陆海出关后兵分数路:一股漫过黑(龙江)嫩(江)松(花江)三江平原,垦荒屯田;一拨上山下河开矿淘金;一支钻进茫茫林海,伐木打猎挖棒槌;无路可走的只得占山为王当了胡子。关东富庶了,引得老毛子和小鼻子垂涎三尺,兵戎相见地展开了一场浴血的日俄战争。
谷兴是在"旅顺屠城"十年后从小城乘火轮抵达大连的,落脚后继续北上与人搭伙去山里淘金,没料想辛辛苦苦大半年,刚刚积攒了点家底,把头却携带数百两金砂趁夜遁了。兄弟们恼性了,将掖藏的金砂凑集起来买了两杆火枪啸聚山林,干起打家劫舍的营生。谷兴不乐意落草为寇,一个人偷偷溜下山奔了海参崴,在一个老乡开的饭馆里跑堂。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孙中山派到东北招贤纳士的密使。不久,他受密使的指派重返山林,说服胡子归顺了革命党。张学良东北易帜后,他率众下山,成了保安第一旅的上校副官。半年后,即将荣升为团长的谷兴却神秘地失踪了。
生离死别后重新相逢,兄妹A喜极而泣。谷兴这趟来是贩运山货的,带了不少木耳猴头熊掌鹿茸虎骨麝香之类的山珍,还有一棵据说生了三百年的野山参。五行欢喜得合不拢嘴,从空里掉下来个大舅子。
谷兴是位古怪的山货商,带着样品满城转悠,打探遍了药店和饭馆,透彻了价码摸准了行市,却并不着急出手。本地奇缺东北老林里特产的山珍,不愁找不着买主。野厨看中了猴头之类的林菌山蘑,讨价论价了好几回,还请他和五行一家来店里喝过一次酒,可这位奸商在高价面前居然毫不为之所动。野厨很纳闷,惜售压货不合做生意的常理,哪位买卖人不是遇低吸纳逢高抛出?算了,炕头啦家常酒场谈生意,这次换换口味,索性到自己小舅子那里宴请五行的大舅子。墨斗在鲨园开了间和合居,与姐夫师傅一南一北打擂台。刚起灶时招牌生疏厨子生分,顾客老不登门,店里清烟冷灶,墨斗只好打价格牌。谁想食客压根不吃这一套,贵了是端金盘银碗卖琼浆玉液,抡刀宰客;贱了是酒里对水菜中掺假,蒙市坑人。惨淡经营一个月,拢共也没卖出几狗食钵子菜肴,如此下去,和合居风快就上了停尸床子,他急眼了便斗胆挂羊头卖狗肉,声言自己是厨仙的第三代传人和野厨的亲授弟子,颇得师傅的真传和鲁菜的要领。这一招挺灵光,生意立马有声有色,门下居然聚集了一拨回头老客。对于小舅子瞒天过海的做法,姐夫很不以为然。厨子吃遍天靠得是一招鲜,没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再说厨子阵里最忌讳一个仿,天下文章一大抄,桌上菜肴一大剽,你海蜇皮拌黄瓜,我黄瓜拌海蜇皮,勺里全冒一股味,能勾出客人的涎水?酒馆历来不设分店,食客从来嘴巴猎奇,百菜招百客,若想在烹饪界打出旗号立住根基,就得别出心裁标新立异,才能漆亮自己独家的金字招牌。墨斗绞尽脑汁穷了肚子,也没想出招法来,只好求姐夫出谋划策。野厨思谋半天,眼睛突然一亮,悄悄口授他一条锦囊妙计。不久,和合居改换门庭了,旗号竖得诡奇:别家都打海鲜牌,专烹水里游的礁下爬的;他却守海吃山,光熬空里飞的陆上走的。不同凡响的和合居果然火了。开张五年后,墨斗掌柜便觉得灶间火热卧房清冷,嫌城里女人鬼精,年头讨了个本分的乡下闺女做婆娘,年尾就养了个胖墩墩的大小子。
大清早姐夫打来电话,说晚上要来和合居请一位高客,叫他准备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墨斗很诧异,厨子都自称正宗,舍近求远地到"荒铺野店"请客,也不怕壮了别家的声威臭了自家的门市?师傅总是神神道道的。
天落黑时姐夫和姐姐领一千客人进了店门,有五行夫妇和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黑壮汉子。寒暄了几句,墨斗得知生客是翠喜的亲哥哥。他引客人进了一间装饰得古香古色的雅屋,翠喜就啧啧夸赞严师出高徒,堂倌褪尽鸡毛变凤凰了。众人落座后墨斗婆娘进屋沏茶,欢喜地与姑子姑婿打过招呼。她叫松蛾,生得粗嘴厚唇丰乳肥臀,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肉床子。喝茶工夫凉菜上了桌,是四干果四冷荤八样素菜:榛子松子白果栗蓬,炝金针腌松伞拌银耳渍蕨菜。谷兴张开鼻孔使劲闻一闻,倏地来了精神,说满屋一派老林子味呢。香螺埋怨弟弟小手儿,净拿些没有荤腥的树种野菜为大伙涮肠子。寒羽便笑媳妇外道,龙肝风胆未必是佳肴美味,千金难买嘴巴舒坦,只要客人吃着顺口,白菜帮萝卜皮亦敢登席面。香螺噘嘴说都道同行是冤家,你俩可倒好,舅子谄媚恭维姐夫,姐夫肉麻吹捧舅子。惹得众人一阵大笑。说笑间墨斗抽身出屋,不一会儿端上一个莲花形的大瓷盘,盘心辐射状五格,每格放一样炸焦的山虫:黑蝎子白蛤虫绿蚂蚱褐蚕蛹黄马猴(知了蛹)。翠喜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牙齿嚅嚅道:
"墨斗你是养人的厨子还是喂鸡的禽倌,毒虫也敢人口,你咋不把屎壳郎和百刺毛(一种蛰人的树虫)捉来下酒?"
墨斗呵呵笑道:
"嫂子你差池了,这道菜叫'五毒俱全',虽看着污眼,其实却尽是山野草丛里的圣虫。蝎子石缝饮露,蛤虫树墩啃木,蚂蚱山坡咬草,蚕蛹附枝沐雨,马猴盘根吮汁。它们食草木喝雨露,通体洁净清爽,汉子食之去火明目养胃补肾,婆娘吃了通经顺气滋润皮子。""还能安胎呢。"翠喜讥讽道,"那样倒好,娃娃生下来不叼奶头子,专咬草棵子。"
谷兴急忙插话道:
"妹子见识短了。世间人的嘴巴最尖,万物都是下酒菜。神农尝百草,山野战栗,轩辕喝狮血,百兽哀鸣。更有甚者,统治当局为维系江山社稷满足穷奢极欲,巧立名目设置苛捐杂税,横征暴敛层层盘剥,众生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它们是狰狞的吸血鬼,猖獗的剥皮狼(一种海鱼,学名马面豚)!现今中国是一个人吃人的世道。"
五行将手指贴住嘴唇嘘了一声,压低嗓音道:
"舅哥紧嘴吧。草民只管吃喝,万万不敢干涉朝政。当心隔墙有耳,招来杀身之祸!"
谷兴苦笑着摇摇头:
"都像妹夫这样装聋作哑俯首帖耳,当局倒是耳根清净了,但全国民众能扎紧喉管子喝西北风?"
他不是个平常的商人,倒像位诡秘的探子。现在北伐军统一了全国,却并没削平所有的山头。他是哪一路的?烟墩城的刘珍年,还是济南府的韩复榘?寒羽满腹狐疑地拎起酒壶,依次倒了一圈,端起酒盅正色道:
"还是言归正传吧。来,为了谷兴大哥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干!"是六十五度的奉天老烧,一口下肚,浑身火烧火燎。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牛筋爆炒马肠清炖驼蹄麻辣羊肚,还有一盘肉骨朵稀烂的酱焖驴脯。都道是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足以见此物口味之美。喝一口老烧吃一块驴肉,叫驴脾气就发作了。寒羽嘶啦着舌头,含混不清地问:
"俺们是英国佬笼养的家雀,鼠目寸光。大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就唠唠关东的时局,也叫睁眼瞎子听听城外的雷声。"
谷兴放下筷子清清嗓子,拉开一副说大鼓书的架势:
"眼下满洲棋局纷乱。日俄战争后老毛子失了势,小鼻子便在大连生了根,并以此为据点,步步向关东腹地渗透蚕食。危亡时刻,少帅躲去北京戒毒,白俄泡在哈尔滨跳舞。面对猖狂进逼的东洋兵,国民军的沈阳造都成了吹火筒。局势照此演变,东北早晚和小城一样,
成了洋人的海外属地。北边整日枪林弹雨,南方漫天血雨腥风。蒋中正总司令刚刚登基,就先后发动了'四·一二'政变和'马日事变',朝昔日的盟友恶恨恨地挥起了屠刀。可那帮硬骨头汉子是斩不尽杀不绝的,南昌起义和起义暴动火山般爆发了。"
滔滔不绝的鼓词戛然而止。窗户外影影绰绰晃过一个黑影。谷兴举起酒杯,嗓音沙哑道:
"为了......干杯!"
有话头无话尾的,敬谁呢?
"哈哈,有生客。"魏署长阴魂一样飘进来。
魏署长跷着二郎腿仰躺在太师椅上,信手翻开那本华人警员必备的《巡捕章程》:挪开大路上的石头及别的阻碍物;制止妇人在水井旁洗衣服;扣留在大街上乱走而无人照管的牲口;严禁未经准许在街面乱搭天棚茶棚;对侵占道路街巷者、售卖腐烂鱼肉水果者、在拉脏车所倒之垃圾堆上拣物者给予警告;对毁坏涂污房屋栏杆者、撕毁国家公告者、随地大小便和打仗吵闹者、乱贴广告于树墙者应当捉拿。什么狗屁章程,林林总总三令五申,拘管得净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华警是为你们看家护院的狗子?照此演绎,未经当局允许而偷行房事者也应该捉奸?
一位警士送来一份公案,上峰又发鸡毛令了。他打开后懒懒瞟一眼,蓦然大惊失色,行政公署发来加急的"匪情通报"!是行政长官庄士敦的手笔:
近来中国政局骤变,国共两党陡起纷争,昔日盟友反目为仇兵戎相见,兵变暴乱时有发生。前日唐宁街发来密电,帝国宣称不插手中国内政,表面不偏袒任何一方,坐山观龙虎争斗,静察时局发展。待局势明朗,尔后申明态度。据查双方均派出密探潜入小城,徐图笼络人心密建组织。令警署严加盘查尽力搜捕,一旦捉拿归案,马上驱逐递解出境。魏署长的脑门上密密生了一层冷汗。洋主子已觉察到"密建组织"的勾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隐秘的结党露出了马脚?
那天晚上夜黑如墨,有一个头戴礼帽眼架墨镜的不速之客登门求访。他历来厌恶闲人夜半惊扰,当然进贡纳礼者除外。这位神秘汉子稳稳坐下,并不言声,只是冷静地察言观色。魏署长有些不耐烦了,真想一巴掌将他掴出去。但眼下是非常时期,乱世出豪杰,他敢斗胆造访署长府上,想来不是个凡人。看其面相气势逼人的,草莽英雄,下野隐士,还是政界说客?此人绝不是等闲之辈,登堂入室必有要事。现今为官得长前后眼,贸然行事不留后路就置身狭径绝境,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才能官运亨通。还是先探明他的来路再作决断吧。他挥手叫夫人退下,然后赔着小心问:
"先生是哪路好汉?深夜光临舍下,有事?"
汉子微微一笑,从贴身内衣里摸出一个信封,掏出信瓤,是一张盖有国民政府官印的委任状:兹委任魏振清为国民党市党部书记长。萝卜刻的官印,虚设的牌位不值钱。爷们连张党票都没有,咋就平步青云荣升小城党魁?魏署长沉吟半晌一口回绝道:
"古语道,君子不党。震清乃一介莽夫,从不过问政治。结党势必营私,鄙人既食英人俸禄,就该为人家牵马坠镫。"
汉子冷冷笑了:
"先生此言谬矣。有眼光的大丈夫不能只求眼下之安,而应综观天下时局,方能以不变应万变。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党者,遮荫之大树傍靠之山头也。"
魏署长晃晃脑袋,不以为然道: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为人听差,忠心不二,岂敢暗生反骨?"
"魏先生孤陋寡闻了。"汉子循循善诱道,"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国民政府和英国当局的谈判行将结束,小城易主已为期不远,城头落下米字幡之日,就是升起青天白日遍地红大旗之时。到那时,国民党执掌国政,蒋总统号令天下。眼下城里的有识之士都在纷纷探访门路寻找靠山。署长从警多年,该不会不知道狡兔三窟的道理。"魏署长如大梦初醒,拍拍脑门道:
"老夫的榆木疙瘩脑袋愣是不开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茅塞顿开,就请先生发旨吧。"
汉子一五一十日授了密令:秘密发展党员,要特别注意在有影响的上层人士中遴选;而后组织影子政府,待中英双方交接完毕,立马接管小城的党政军署衙。交代完任务,他起身出门,悄无声息地隐入茫茫夜色中。
莫非庄士敦察觉出蛛丝马迹?不可能,那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洋毛子能长三只眼?多心过虑了,或许是红党密探闹妖呢。
魏署长张开猎犬样的鼻孔,警觉地四外乱闻,不久,便嗅出鱼龙巷有生人气味。大红袍亲口告诉他,锦绣庄来了位怪异的山货商,声称是掌柜的大舅子。他派员秘密盯梢了几日,就发觉此人言语古怪形迹可疑:独自一人在城内转悠了十几天,行踪飘忽不定,仿佛对英军码头兵营仓库等军用设施颇感兴趣;喜欢朝下等人堆里扎,尤其乐意交往穷工人和臭苦力;与学堂里的一批激进分子有过秘密接触;山货行情很好却并不急着脱手,这不合经商的常理。魏署长有天去锦绣庄跟山货商正面交锋过,有意无意地打探山货的价码,有心无心地拉扯胶东和关东的风俗,此人谈笑风生对答如流,看不出丝毫破绽,是个经过场面的人哪,在警署署长面前居然不卑不亢。凭他多年积攒的经验,山货商八成是个危险分子,颜色肯定是红的。为了防止他穿兔子鞋溜号,魏署长暗地在巷里巷外布下不少耳目。
过午大红袍来过电话,说是到了年根,也该算账分红了。这人老珠黄的婆娘是把挣钱的好手。自从十年前她叫黄毛子糟践之后,魏署长再没留宿金鑫馆。不管她如何苦苦哀告,他都丝毫不为之所动。大红袍憋闷得抗不了,有一回竞当着他的面将自己脱了个溜光,妖妖地直朝野汉子身上贴。贴也无用,倒不是他铁石心肠不念旧情,而是一想起黄毛子水蛭般爬在她肚皮上的模样,就旧病复发了,家伙器死活挺不起来。招数使尽她便哭哭啼啼嚎丧,魏署长居心不忍地真心"劝嫁"了,碰上位合适的主儿,索性搭伙一口锅里喝汤吧。她惨兮兮地摇摇头,都清爽俺是你魏爷的肉垫子,谁人吃了豹子胆?也是。思忖了半晌,他想出一个奇妙的馊主意:女人身子长久不舞弄,就荒了,干脆在肚皮上搁几块大洋,未丧阳的小白脸见了,又娶媳妇又过年,还不跳着高蹿齐?大红袍白蜡着脸愣愣望着他,哇地吐出一摊苦胆水。
金鑫馆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女掌柜正在煞账。看到魏署长进来,她慌忙立起,将一张银票递给他,又把账本推过来,长吁一口气道:
"唉,忙活了一年,中不溜丢的收成,刨去使费,拢共赚了三千一百块。这是一年的花账,魏爷瞅仔细了。"
大红袍的气色不错,脸皮白里透红。四十岁的独身女人保养得细皮嫩肉的,吃长生不老药了?门帘一挑,走进一位拎着茶壶的眉清目秀的男侍,看年龄顶多二十岁。女主子和男仆役相差一辈人。他恍然明白了,半老徐娘乐意吃嫩黄瓜,被窝里有娈童陪伴呢。为搜索罪证,魏署长背着手走进卧房,果然是双鞋双枕。出屋后脸子便有些不好看,尽管他厌倦了旧窝,也怂恿她勾引小白脸,但真叫那乳臭未干的黄口鸡雏鸠占雀巢,老脸总是无光。大红袍看出他心生恼意,就赶紧编诓道:
"是俺远房的侄儿,爹娘死了,到这里混碗饭吃。"
糊弄家雀去吧!远房侄儿夜里敢钻进卧房搂着婶娘困觉?算了,毕竟露水夫妻一场,老子不占窝还能叫她独守空巢?魏署长脸色渐渐平复了,便淡淡问起巷里新近发生的故事。大红袍悬着的心放下了,絮絮叨叨告诉他翠喜的哥哥刚从关东回来,叫谷兴。墨香斋生意不好,新添了代客写书信抄状子的业务。城内禁烟风起,吴忌无计了,正上蹿下跳打通关节。武魁在监造花船,忙时接新娘,闲时盛窑姐。
宝泉汤起了内讧,水夫人发了狠,将女戏子打人冷宫。
筱彩凤像只抱窝的鸡婆,十年里不歇气地孵了四只雏儿,前三个是丫头片子,后一个是大胖小子,却殁了。是不小心叫奶水呛死的。一口祸水浇灭了水夫人的巴望,也改变了女戏子的命运。
头胎闺女落生时,水夫人欢喜得要命,尽管养了位不带把儿的千金,但毕竟水家有后了。她忙里忙外伺候月子,婆婆妈妈地絮叨女人产后千万下不得炕见不得风沾不得水,生崽不比下蛋,身上掉块肉砣砣,血亏气虚,得好生补养。筱彩凤心里不过意了,天底下无有老妻如此殷勤照应小妾的:夜间炕洞里架满柞木炭,炕席烫得能烙饼;清早亲手煮一碗漂着香油花的荷包蛋,噗噗吹得温热合适,笑眯眯催她吃下;时不时去貔子夼赶集,买回母鸡鲤鱼,拾掇净了赶紧刷锅炖汤;顶着雪花摇辘轳,从井里绞一桶冷水倒进铁盆里,坐着马扎子哗哧哗哧洗尿布。孕妇坐不住炕了,隔着窗棂央告:姐姐金身玉体的,三九天冰水扎凉透骨,就莫沾手了,叫兰草揉搓两把不就得了?水夫人并不歇手,麻花样扭干尿布晾上绳子,转眼间布片冻成铁片,寒风一吹嘎嘎作响。她朝掌心哈口热气,扭着腰走进屋里端尿盆,手上满是殷红的血口子。筱彩凤心里麻飕飕的,眼圈一红猛丁落了泪。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姐比母啊。
她做完月子刚下炕,水夫人就张罗着为娃娃过满月,在一品居定了两桌酒席。巷里人都来恭贺,一齐惊叹丫头是娘模子刻出来的,也夸赞水夫人贤惠。女戏子被姐姐让为首席,心里悬乎乎也有些飘飘然,俨然一副东宫娘娘的扮相。席间水中鲛举起酒杯,满面红光道:"宝泉汤泉眼旺盛,在下不惑之年喜得千金,天不灭曹哇!来,干了杯中酒,同喝同贺。"
众人一齐亮了杯底。
"不过这酒不能白喝,"新爹一脸严肃道,"国不可无号,人不能无名,还请各位搜肠刮肚为小女起个官名。说着饶舌别嘴的,听着不入耳的,罚酒。"
这命题酒令出得奇妙。众人一阵叫好,接下来便摇头晃脑地冥思苦想。武魁抢先跳出来:
"爷们献丑了,权当抛砖引玉。丫头一副美人胎子,小脸蛋儿生得聪俊,取名花粉,如何?"
像窑姐的艺名,脂粉味太浓。骚貔子断不了腥臊气。见无有应声虫,武魁只得苦着脸子乖乖认罚。吴忌绞尽脑汁思谋半晌,突地瞪圆了眼珠子,张口喷出一缕"紫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股子呛鼻的大烟膏味,熏得大伙满身鸡皮。吴忌赶紧饮下自酿的苦酒。败阵的两位幸灾乐祸地盘起胳膊,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众人脸盘上瞄来瞟去。见半天无人应考,武魁便有些焦急:
"大老爷们痛快点,别他娘的焦黏巴涩,再不答题交卷儿,俺就挨个点卯了!"
正巧厨子送菜也送死,被武魁当胸揪住,立逼他速报人名。寒羽索性端过一杯酒咕嘟一口灌下去,喷着酒气愁眉苦脸道:
"各位撵鸭子上架了。厨子舌头根子僵硬,菜名都起得刺耳,岂敢为公主封号?"
席间一阵大笑。放翁站起来,胸有成竹道:
"为独苗冠名,不易。名号寄托父母的厚望,也注定娃娃的前程。水家的闺女沾水灵光,乳名波儿,大号涟漪,草字浩淼。"
曲曲弯弯的拗口,满屋摇一片拨浪鼓。曲高和寡,都是些胸无点墨的粗人,放翁屈着心喝下一杯黄汤。
五行被众人瞅得心里发毛,只好咳嗽一声豁出脸皮,蚊子嘴哼出俩字:妙香。
大红袍扑哧一声笑了:"家庙的庙,香火的香,秃头和尚还了俗,还老惦记着朝草庵里发送尼姑哪。俺看不如叫梅淑。"
"你才媚俗呢。"五行反唇相讥。
在一阵哄笑中,还俗僧和从良女干了杯。
连折六阵,席面便有些冷场。只剩娲绾先生了。这老学究古书底子厚实,满腹经纶的,肯定语出惊人。
"娃娃隆冬出世,就叫瑞雪吧。"
果然满耳冰清玉洁,屋里一片掌声。水夫人却幽幽说:
"逗各位耍子呢。其实官名俺早就取好了,怪好听的,招弟。"
众人面面相觑。水中鲛连连摇头说不妥不妥,闺女家咋能取如此雄陛的名字?筱彩凤心头一紧,夫人催阵了,得赶紧造人"招弟"。招弟刚断奶,二丫头领弟呱呱坠地了。水夫人依然笑意盈盈的,却将烧炕洗尿布的粗活交给了兰草,脚板子也懒了,隔三岔五才来探望一回,轻描淡写地啦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腚没坐热就走。筱彩凤不敢怠慢,种庄稼似的一年一茬,领弟会走路时老三望弟又落生了。水夫人仍是一副慈脸热面,没有半点抱怨责怪的神气。不过她从来不抱望弟,仿佛这丫头是从路边拣来的浪生。筱彩凤发恨肚皮不争气,愁得老哭。水夫人苦口婆心地开导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地是好地,都怪那老东西的种雌,古语道事不过三,下胎娃娃管保胯裆长只小鸡鸡。借夫人的吉言,三年后她果然生了个大胖小子。水夫人喜疯了,成天抱着娃娃不松手,揪着他的小鸡鸡说这是水家的命根儿啊。可没想到命根命短,还没起名就叫奶水呛死了!水中鲛霹雷火闪地翻毛了,指着筱彩凤的鼻子汹汹骂,你这个灌杀亲子的臭戏子,天生一只白虎星!女戏子愁苦得狐迷了,整日疯耍疯唱以泪洗面。水夫人安之若素,表情不温不火。不久,她将三个娃娃领去正房亲手抚养。水中鲛搬进东厢,夫人指派兰草做了他的通房大丫头。
西厢被冷落了。
从此筱彩凤不敢与夫人相望,她那双美目笑眸里隐隐透射出一股阴冷的杀气。夫人才是位满身绝活儿的女戏子呢,泼荡旦反串了十年青衣,日复一日做柔情表演,不累?
谷兴是在打谱离城去乡下时被警署密捕的。
他是一个老练的赤色分子。在海参崴加入共产党之后,谷兴奉命潜入东北军秘密从事兵运。在一次策划已久的兵变即将爆发之际,上面突然传来紧急密件,命令他马上中止手头的工作,火速去满洲局报到,并领受新的使命。原来由于组织部长变节,山东省委被新军阀韩复榘尽数捉拿剿杀殆尽。中央指示满洲局抽调精兵强将,驰援山东的红色力量,打破血腥的白色恐怖。由于他是小城人,所以就被新省委任命为胶东地区的特派员,并领受了三大任务:联络零散断线的党员,重建支离破碎的党组织,组成强有力的领导系统;在城市扩大党的影响,争取更多的同情者,酝酿学潮发展工运,并设立交通站;脱下长衫卷起裤腿,去农村动员广大贫雇农秘密组织农会,待时机成熟,在昆嵛山一带相机举行暴动,建立小块根据地,形成红色割据的有利局面。由于地理位置异常重要的小城即将回归,国共两党纷纷伸出触角,力图在英国佬卷铺盖卷开拔之前,捞取实地扩充势力。于是此地就成了谷兴赴任后的第一站。此行起初很顺利,他与育华中学的三位老师接上了关系,谋划成立了小城第一个党小组,并与码头工人的代表进行了秘密接触。就在所有工作行将结束的时候,谷兴却警觉地发现处境不妙了,屁股后面长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自己被盯梢了!他若无其事地回到锦绣庄,刚刚麻利地销毁了随身携带的文件,大门猛然咚咚响了。
钓上一条红党的大鱼,魏署长很兴奋。爷们总算露脸了,一来可以向行政公署交差,省得英国佬老呵斥警署办案不力;二来可以朝未来的国民政府邀功请赏。这是一件沉甸甸的见面礼,新主子高兴了,肯定为他封官加爵。不过不能欢喜得太早,眼下当务之急是撬开他的嘴巴,迅速破获红党在本城的首脑机关,顺藤摸瓜地将红色组织一网打尽。于是当手下将山货商押来警署时,他便迫不及待地登堂升帐亲自审菜。
"姓名?"
"身份证上写着呢,顾峰。""年龄?"
"三十八岁。""籍贯?"
"本城贝草夼。""职业?"
"商人。"
例行公事的一连四问,山货商泰然自若。对付如此老奸巨猾的老手,得耐住性子寻找他的软肋。沉吟半晌,魏署长轻描淡写地问:"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出外经商又不是登台唱戏,除了父母给的大号,还要弄个惑人耳目的艺名?贝草夼的庄户佬只祭拜一位老祖宗,满疃都姓谷,没听说有旁支杂姓的。"
山货商微微一笑:
"是俺落草拉杆子时改的,入乡随俗,谁也不敢违反老林子里的山规。绿林好汉提溜一杆火枪打天下,脑袋瓜都在裤腰带上别着。官府层层围剿悬赏捉拿,爷们一不小心就中了套儿进了笼子。为了不祸及父母连累妻儿,山头立寨号,人头起封号。"
言语干净,居然回答得汤水不露,他是一头东北山林中的老狐狸!魏署长起身背着手围他转了几圈,冷不丁抛出一句:
"精明商人都是逢低吸纳见高吐出,眼下本城山货价码节节攀高,正是狠捞一把油水的大好时机。顾先生倒是怪了,仿佛与白花花的银子有仇,不露声色地眼瞅着别人发财。这有悖商理。就不怕行市风云突变货价一落千丈,一棵今朝灵芝沤成明日黄花?"
山货商心悦诚服道:
"署长大人所言极是,错失良机,一晃眼儿仙草亦可变成蒿草。但凡事沉不住气是经商之大忌,清仓抛售只赚蝇头小钱,囤积居奇才获滚滚暴利。静观小城的山货市场,产自本地的大路货比比皆是,货比三家,俺手里可是独一份的关东山珍。现时出手是可以获利颇丰,但俏货价码是拔节的竹子,迎风见长,一日一层骨节儿。眼下客户都心焦眼红地急于吃进,层层加码竞相叫庄,货主就该推波助澜坐收渔利。"
他在商言商,三寸不烂之舌好生利害!魏署长被噎住了,只剩下最后一招杀手锏了。打蛇须选准七寸,狠狠地击中死穴,才能将他剥皮见骨。
"顾先生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生意经讲得很是精妙。不过鄙人听说你对政治很感兴趣,时常屈身下驾,掺和进穷棒子臭苦力群里煽阴风点鬼火,散布赤色言论攻击国民政府。商人除了垂涎黄白二货,还喜欢议论红白两党?"
"署长大人抬举俺了,"山货商波澜不惊道,"商人只关心自家钱袋,从不过问国家前途。红白两党谁对谁错黑白两道谁好谁赖,皆与本人毫无干系。国体是非功过百姓评头论足,世风历来如此。至于消息之来源嘛,俺也并非信口雌黄空穴来风,都在公开发行的《黄海周报》上白纸黑字地印着,本人不过是鹦鹉学舌而已。"
一记致命的老拳又叫他巧妙地闪躲过去了。魏署长气得一拍案子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狡辩!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个胆大妄为的赤匪头目,在英国人的地盘上笼络人心发展党羽,犯的可是弥天大罪!"按照大英帝国单为小城制定的律令,造谣惑众制造动乱者与匪盗论处。短期拘役者关押进警署后院的"黑屋子"。刑期在两月至两年的轻犯,须监禁到海鲸岛的牢房里,以防止他们暴狱逃跑。而罪大恶极的重犯则统统锁铐带镣,乘囚船发配到香港的监狱里服刑。
"干屎抹不到人身上,"山货商喊冤叫屈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警署总不能颠倒黑白,凭空给俺戴上一顶红帽子!"
这个冥顽不化的贼囚!魏署长不耐烦地挥挥手,喝令警士将山货商押进黑屋子。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位巡佐火急送来一份具保状,内容如下:
具保人五行寒羽分为本城鱼龙巷锦绣庄及一品居之掌柜,素来秉公守法品行端正,无有不良言行。二人愿共保山货商顾峰,此人在本城经商期间遵守纲纪依律经营。倘若后查顾峰有不法情事,皆有保人承担后果。恐后无凭,特奉大洋五十元及保状为证。所保之言句句属实。
裁缝和厨子狗胆不小,竟敢为红党具结担保!就不怕殃及家产连累家眷?不过总要给他们留点面子,花钱消灾嘛,一个红党卖了五十块白花花的大洋,倒也货真价实。不过案情重大不敢造次,还是请示一下行政长官吧。庄士敦的回复很明确:查无真凭实据,立即驱逐出境。帝师不愧为搞政治的老手,驴屎蛋子八面光,不偏不倚地骑墙。就做个顺水人情吧,只是便宜了山货商。不过他得留下买路钱,那批山珍必须充公,私下里找个肯出高价的买主,也是一笔不菲的私房钱。备好笔墨纸张,魏署长伏案书写解票:
满洲商人顾峰(又名谷兴)闲居本城期间聚众扰事妨害治安。现据大英律令依法羁押,并于即日起强制离境,五年内不得返界驻留。
民国十八年盛夏,小城遭遇了一场有史以来最猛烈的台风。一霎间空中黑云翻滚,白日天色如墨,狂野的台风呜呜怒号着,海湾鼓涌晃荡得厉害,层层叠叠的巨浪哇哇怪叫着朝堤岸扑来,哗--激起道道山墙高的水幕。小城被通体灌洗了,浑黄的海水钻进城门洞漫过宽街窄巷,扑门破院无孔不入。风狗子扬起利爪倒拔杨柳,强摘去民居的草帽,推倒了座座百年古屋。四外不断有惊人的消息传来:
城东棒槌屿成了寡妇村,出海打鱼的十几条风船全部倾覆洋底。
一艘英国兵舰在海鲸岛北侧的岬口搁浅,四名水兵落海罹难。貔子夼空里落下一阵怪怪的海鲜雨,老天爷把龙王爷戏弄了。昆嵛山宝光寺门首的一棵千年银杏被连根拔起,柴火棍似的飞落到山下,严严实实拦住一条古老的官道。
台风整整肆虐了两天,才余兴未尽地过路了,而后暴雨倾盆,城里几成泽国,街巷一派汪洋。几乎在同时,一场迅猛的政治风潮席卷了全国。地处东陲的小城竟然就是牵动时局潮汐的漩涡和风眼。年中,南京政府外交部长王正廷致函英国驻华公使蓝普森,交涉归还小城事宜。但英方鉴于刚刚从九江和汉日撤兵而领受的耻辱,拒绝连拔三营,蓄意拖延谈判,迟迟不肯在《中英收交专约》上签字画押。国人被激怒了,北京上海济南的学生率先走上街头摇旗呐喊,各地的工厂也纷纷拉下电闸鸣响汽笛以示声援。报界随后摇唇鼓舌兴风作浪,督促国民政府强硬态度,无条件收回被遗弃了长达三十一年的小城。数月后,劫后余生的小城也揭竿而起了。仿佛在一宿之间,大街小巷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语,空里飘落纸钱般的传单,其言词露骨而激烈:斩胡人头颅,雪卅年耻辱;小城人管理小城;驱逐番夷,复我河山;黄毛太岁赶紧滚蛋,过继子民焦急回家......传单竞成了递解洋人出境的解票!行政公署的大门两侧夜晚被人用红油漆喷上一副令人捧腹的对子:
公署公鼠庄士装死一向仁厚的庄士敦拂然作色,诋毁当局声望贬损首脑声名是违法犯条的,依律当统统收监,但毕竟法不治众。长官公署层层怪罪下来,警署成了关进风匣的老鼠,两头受气。庄士敦不愧为一介绅士,下达的十六字指令是"疏导民愤平息众怒以德报怨以柔克刚"。魏署长左右为难了,火都蹿上房顶了,不让割断火舌,光靠釜底抽薪能息事宁人?姓庄的老儿真是老奸巨猾,深谙孔夫子的中庸之道,自己被扣了屎盆子竟然还大人大量,肚里能撑船的宰相躲在帐后呼风唤雨,洋狗怂恿家猫跟老鼠玩把戏捉迷藏,这招够阴的。就在他无所适从的当眼,国民党方面的密使托人送来一封密令:虚与委蛇,洞若观火,派员密查共党线索,暗地登记造册,切莫打草惊蛇。仙人指路了,魏署长心头豁然开朗。这场风潮来得蹊跷,幕后若无红手操纵,平头百姓敢聚众造反?在他的眼前倏地飘过一个熟悉的影子。
半年前,他亲自押送山货商出界。那日彤云密布突降大雪,四轮马车载着一千人沿着通往烟墩城的官道跑了两个时辰,在界碑前骤然停下。车后的两道辙印立马被飞雪覆盖了。魏署长麻利地为他松了绑,轻轻一推,山货商过界越境了。红白两党在小城的代表就要分手作别。
放虎归山了!
山货商并不急走,慢慢反转身来盯着他,目光炯炯道:
"感谢署长大人顶风冒雪一路相送。俗语道不打不成交,咱俩天生有缘,今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魏署长一脸阴鸷地点点头:
"算你小子命大,英国主子不吐口松手,兴许你早去了阴曹地府。"
山货商绵里藏针道:
"俺是捡了条命。其实为人一世总有一死,只要为民请命为国捐躯,死有何惧?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只可悲某些活人形同行尸走肉,空披一张人皮,背叛祖宗卖主求荣,充当洋人鹰犬。此类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汉奸。受此封号,是要背千古骂名的。"
恶毒的讥讽露骨的影射,魏署长隐隐感到自己遇到一个可怕的对手!心慈手软后患无穷,当初真该将他就地正法,随便编一个"企图暴狱"的罪名不就一了百了?现在动手已是晚了,虽距他一步之遥伸手可及,但却是楚兵汉卒,只能隔岸虎视了。
"顾先生好自为之吧,但愿不走黄泉路莫过奈何桥。"山货商冷冷一笑:
"借您吉言。听说贵公子补了个警士的差事,俺祝魏虎子承父业为虎作伥。"
魏署长气得暴跳如雷,刷一把掏出盒子炮,咔嚓顶上红子儿,对准了他的脑门:
"妈的,老子一枪崩了你!"
"抱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有种的汉子就冲俺脊梁杆子后面搂火。"山货商一抱拳,"告辞。"说罢车转身迈开大步走了,两行雪印蜿蜒而去。
盒子炮抖颤起来,从准星里看去,人影越来越小,一忽儿,被浓密的雪幕遮掩了。
砰!枪声击落了几朵雪花。
为此,他后悔了一辈子。
城里乱成一锅粥。学生和工人们手挽手走上街头,灾民也加入其中。游行示威的队伍梳理着小城的大街小巷。一批批徒手警察分兵把口,却依然挡不住朝爱德华商埠和英军码头奔涌的人流。
停在太古轮船公司门口的一辆乌黑的鳖盖子(轿车)突然轰轰发动了,鸣着喇叭左晃右躲,撞破人臂挽成的篱笆,急急向鱼龙巷驶去。
这秋旺发鲐鱼汛。
满海鼓荡起瑟瑟秋风,打老洋那边飘来阵阵浓烈的海腥气。海猫子最先嗅到了秋汛醉人的的味道,喵哇喵哇地盘旋穿梭在桅林丛里,尖利地催促麇集海湾的风船队火速远行。渔人并没升起帆页,他们在耐心地等待拔锚的时机。海猫子便焦躁得一头扎下来,水皮上浮动颗颗白色的斑点,宛如一溜悸动的网浮。终于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早晨,海湾里突然响起阵阵激越的渔号。等雾气散尽的时候,小城人蓦然发现海湾空荡荡了,风船已随风远去。渔场的海水乌蓝乌蓝,围猎的渔人迎风撒网,拽起网绠时虎日勒得生疼,就一齐吼着起网号子发力将死沉死沉的网包拖出水面。舱板上欢蹦乱跳的,尽是一色儿青鳞蓝点的的鲐鱼。又一网,还是。纺锤形的鲐鱼味道极美却有毒性,人吃多了,皮肤上立时凸显靛青色的花纹,与鲐鱼皮一模一样。渔人们万般惊异,黄花牙鲆鳞刀和对虾杳无踪迹,老洋神神道道犯症候了?老古辈儿从没见过这景象。
汤普森先生很早就来到办公室,他有晨起处理业务的习惯。去年小城被台风祸害了,今年却风调雨顺,各大洋行收购的山货海物堆积如山,尽管临时增加了七八个航次,但舱位仍然吃紧。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近来码头工人人心不稳,彼此间嘀嘀咕咕暗中串通,仿佛要起事的样子。几年前苦力们闹腾过一次,为的是要求增加工饷。这回却闻不到铜臭味,肯定与时局有关,他们也听到了即将变天的风声?在高亢的装船号子声里,货轮的躯体急速下沉,浪花溅湿了吃水线,中午它就可以满载货物拔锚起航了。陪伴货轮远行的,还有几艘并非护航的兵舰,它们将一去不回!汤普森心里倏地涌出一股酸苦。点上一支哈瓦那雪茄,他慢慢走到古董架旁,心情渐渐好起来,眼前乌光闪亮的,是一块极为罕见的灵璧石!这是一年前他花重金从墨香斋购得的。
......当示威的人群在窗外鼓噪的时候,他接到了娲绾的电话,说想出手一件珍贵的器物。故弄玄虚鬼画符,还是胡吹海唠下香饵?斋主半真半假的叫卖总令他半信半疑。不过近来风闻墨香斋生意不好,听说娲绾还拉耷下老脸代人写书信状子,钱褡子八成是空了。一文钱难倒男子汉,斋主手头拮据穷急生疯,兴许这次抛出的是镇斋之宝呢,就去趁火打劫一回,说不定能搞到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鳖盖子哨然爬进鱼龙巷,吱的一声在墨香斋门日停住了。
堂屋当央摆放一张方案,案边立一位面露躁色的汉子。娲绾正埋头挥笔泼墨,嘴里还嘟嘟囔囔:鸿雁传情信,家书抵万金,客官莫急,只剩下落款了,就好就好。写毕掼笔,由头至尾哼唧了一遍,才叠好装入信封。汉子朝案上扔下一枚铜角子,揣上信匆匆走了。汤普森口司口司笑道:
"娲绾先生有长进,不卖字画了,卖字。"娲绾慌忙抬起头,脸皮微微一红道:
"惭愧惭愧。天有不测风云,生意一蹶不振,随意涂鸦几笔,赚几文润笔费,只为填饱肚子。汤先生见笑了。"
当年红火的店铺而今清冷败落了,也惨。汤普森叹口气安慰道:"先生凭本事吃饭,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商海沉浮风浪无常,备不住哪天时来运转,墨香斋又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了呢。"
说着话,娲绾回里屋搬出一件用红布蒙紧的器物放到案子上,托盘竟是紫檀的,什么玩意儿如此金贵?汤普森惊诧地问:
"一尊金鼎玉佛?"
轻轻掀开红布,是一块造型奇特黑如墨玉的石头!
娲绾吁口气道:"汤先生失眼了。古语道金不如玉,玉不如石。其言石者,并非鸡血寿黄太湖之类的俗货,概指灵璧石也。此地山儿灵秀石坚如璧,故而得名灵璧。此石乃华夏瑰宝,自南宋起就是皇家贡物,民间不得私藏。先生亮眼看好了,这是一块老坑旧石,是上品中的极品。"
汤普森心里一阵突突狂跳。早听说石中精品出灵璧,只是无缘相见。大书法家米芾的名帖《研山铭》即是赞美灵璧石的,足以见此石之华贵。他屏心静气欣赏揣摩了半晌,便发现娲绾出言不谬,这确是一块美轮美奂的奇石:石质光滑似玉,颜色黑亮折光;造型神工鬼斧,风雨蚀刻成天然的龙头凤尾;弹一下鸣响金声玉振之声,细细分辨,竞蕴含五音六律。
"先生,就请出个价吧。"汤普森小心翼翼道。娲绾目光黯淡道:
"不肖之子啊。汗青在东京读书,三番两次来信讨钱,家底子都叫他掏空了,念的是金箔经?同是出国留洋,听说南方红党的首领多半去法兰西读过洋文,可人家去时一文不名,回来却是满腹经纶。唉,犬子如此挥霍无度,成不了治国的顶梁柱,不过一根撑不起门头的烧火棍而已。这方石头原本留着镇斋也镇宅子,不到万不得已是断然不肯忍疼割爱的。就走吧,五百大洋先生拿去,甭还价,它可是一件无价之宝。"
汤普森毫不犹豫地填写了一张银票。
请回了灵璧石,汤普森如获至宝。清早玩味爱抚一遍,是他天天必修的功课,每每见了这清窍解闷的通灵宝玉,一切不快便云消雾散。可今天是个非比寻常的日子,更换了主子的灵璧石能排遣他心中的烦恼?江山依旧物是人非了。
从东海沿那边隐隐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店铺开张,还是新人嫁娶?也真会挑选喜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单眼望远镜,推开窗户眯眼顺声望去:一艘披红挂绿的风船在海里游来荡去,是清华里打造的花船下水了。差点忘了,武魁昨晚亲自登门送来一张请帖,请他务于今天傍晌去一品居喝花船首航酒。可今天是所有英国人的伤心日,还有心思杯觥交错?
呜--一阵低沉的汽笛声在海面荡漾。
两艘悬挂青天白日旗的兵舰缓缓驶入海湾,甲板上站满了密密匝匝的人群。汤普森看清爽了,是国民政府海军所辖的海琛号和镇海号驱逐舰。真来驱逐英军回家了。
日出时分,由国民政府外交部次长王家桢率领的三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和接收代表团抵临英军码头。上午十时四十五分,中英双方在行政公署举行了隆重的交接典礼,王家桢和庄士敦分别致辞。一个小时后,庄士敦带领英方军政官员乘舰离开码头,踏上了返国的行程。在英人续租十年的海鲸岛上,顿时响起了尖利的汽笛声。
城头变换大王旗啊。在小城上空飘扬了长达三十二年的米字旗悠悠坠落了,继而升起一面刺目的狗牙子旗!
失去主心骨的汤普森惆怅地翻开日历,记下了这个刻骨铭心的日子:公元一九0年十月一日。
十九年后的同日,在华夏古国的编年史上,刻上了一个叫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崭新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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