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给《红楼梦》这部著作定性或对它进行评判是件难事，如果你说"《红楼梦》是一部小说"，也可能被某些"红学家"斥为无知。但我始终只是无知地把《红楼梦》当作一部小说来读，而且顽固地认为作为一部小说的《红楼梦》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哲学、思想、文化价值--这些长期被经、史、子、集等权力话语垄断的东西。

作为中国古代小说巅峰之作的《红楼梦》既宣告了中国古代小说艺术的"终结"，同时又在很大程度上对整个中国古代文学和文化做了一次总结。曹雪芹自己在创作小说时可能没有这样的良苦用心，作为一部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稗官野史也实在是难以承担什么"总结"文学和文化的重任，但在无数痴迷、热心的读者和评论者的共同努力下，一个"古典的神话"竟然有意无意间在20世纪被现代人创造出来了--一部小说成了长盛不衰的经典名著，对它的研究成为一门红红火火的"显学"。《红楼梦》之"红"特别是在20世纪之"红火"，并不像时下流行的某些文艺作品那样是被人为地炒作起来的，我们并不否认民族情绪、阶级斗争、政治运动、商业操作等因素曾经对《红楼梦》研究产生过重大影响，但红学界的热闹、红学的兴盛主要还是由《红楼梦》本身所具有的丰厚的思想底蕴、艺术价值自然而然地达成的。《红楼梦》无疑接受了中国古代文化的影响，凝聚、蕴含着古代文化的很多精粹，但它的价值远不止继承、吸纳传统这一点。《红楼梦》还是一部具有现代小说品格的巨著啪，相对于作者所生活的那个时代而言，这部小说蕴含着一种"超前意识"，在文化哲学思想、人生价值观念、艺术审美理念、小说创作理论等方面都显示出一种"超前性"。以往的研究对这种超前性(包括创新)已经作了不少论述，譬如，鲁迅先生曾断言："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闭冯其庸一再重申，曹雪芹是超前的思想家，《红楼梦》中有超前意识和新的思想。目前，红学界不仅已充分认识到这一点，而且意识到应该把《红楼梦》一书放到世界文学的背景中，与外国文学、学术思想以及中国现当代文学、文化思想联系起来加以研讨。

对《红楼梦》的超前意识的研究关涉到不同方面、不同层次的许多问题，譬如，《红楼梦》的超前意识的具体内涵是什么，曹雪芹是怎样在小说中体现这种超前性的，我们如何来阐释这种内涵和方法，评判它的价值，等等。本书主要就建立在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之上，并尝试为这些问题提供某些解决方法和个人见解。本书的基本观点和方法是要立足于中国文化和文学本身，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采用现代新的观点和方法(包括西方的学术思想)来阐释《红楼梦》的超前意识。

所谓超前意识是相对而言的，它并不以历史时间的先后为绝对的衡量尺度。我们可以在古代重新挖掘出新的、超前的东西，也可以在现代发现旧的、返古的事物。《红楼梦》就从中国古代文化中汲取了许多超前的思想因子，如魏晋时期注重个体生命的价值观念、唐代的生命悲剧观念、晚明时期的个性解放思想等，这些因素成为《红楼梦》的超前意识的一种传统渊源。对《红楼梦》的超前意识的阐释自然回避不了从影响一接受角度进行的追本溯源研究。

《红楼梦》的超前意识直接影响到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国20世纪有很多作家都自觉不自觉地接受《红楼梦》的影响，有些作家还是名气不小的"红学家"，如张爱玲、端木蕻良等。《红楼梦》在哲学思想、价值观念、人物形象以及叙事结构、象征手法、心理分析等思想艺术上的超前性是它之所以能在20世纪中国文学中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的一大原因。从中国现当代作家对《红楼梦》的接受、变异、发展的角度返观《红楼梦》，也是对《红楼梦》的超前意识进行现代阐释的一种新视点。

《红楼梦》的超前意识还可以跟外国尤其是西方的文学互相对话，与西方现代的学术思想互相阐发。比如，《红楼梦》有一套完整的叙事系统，这可以和当代西方的叙述学理论互相阐发；《红楼梦》具有某些"复调小说"的特点，这也可以与西方的复调小说及其理论相互比照、印证；《红楼梦》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反思和批判中蕴含着一种"消解(拆解、破解)"传统文化的意味，这与西方当代的"解构主义"思潮可以相互阐发；《红楼梦》中独特的女性观点可以与当代西方的女性主义思想进行比较；《红楼梦》的价值观念也可以跟西方传统的价值观念展开对话，等等。本书主要采用平行研究与阐发研究两种范式来对《红楼梦》和西方文学、学术思想进行比较文学的研究。此外，也对同在东方文学范畴内的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与《红楼梦》进行初步的比较探讨。

如果把脂砚斋评点《石头记》看作是《红楼梦》研究的发端，那么已经有250年历史的"红学"本身也已成为一笔有份量的文学和文化遗产，任何新的研究都不应忽视它的存在。不过，每一个独特的个体都能在《红楼梦》中获得不同的感受，引发各种各样的思索。我不想过多沉陷于已有的"红学"成果中，我更主要的是把阅读和研究《红楼梦》当作一次心灵磨练和精神探索，并借此来形成和表达一种个人化的文学观和人生观。对人的本质的认识、探讨，对人性的复杂矛盾的理解、体悟，对精神奥秘的探究、解析，尤其是对生命存在的价值关怀和思虑成为批评的基点和目标。文学批评不能让价值判断缺席，因为文学批评作为一种文化活动，其目的就是探寻人类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而以往的"红学"在这方面还做得不够，在《红楼梦》的研究中往往让价值判断缺席，或以伪价值代替真价值，或使低层价值凌驾于高层价值之上，造成价值的颠覆，这无疑使《红楼梦》的真正价值不能被充分认识。因此，在《红楼梦》研究中建立一个价值论维度是很有必要的，本书即想通过对《红楼梦》本身的价值观以及"红学"中的价值论的考察，来形成一套个人的存在价值观，并为现代人的价值重建提供某些有意义的参考。

曾经显赫繁盛而又风雨飘摇的"红楼"世界早已倾覆远逝，甚至都没有在大地上留下可供后人思古凭吊的废墟遗址，但"红楼"的人物、情爱、悲剧等却在我们的心灵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痕。研读《红楼梦》时总是不自觉地把当今人类的存在状况和红楼世界联系起来，把悼红轩中的悲情、忧思带进新的世纪。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类在"发展"、"进步"、"强大"、"更快、更高、更强"等日号的带领鼓动下，在名目众多的激素、强心针、兴奋剂的刺激帮助下，已创造了一个个人间奇迹，打破了一项项人的纪录，取得了足以让人自豪也确实已使很多人狂妄自大的巨大的物质成就。但人类的精神成就却相形见绌，情感苍白、心灵萎缩、精神退化成了时代的特征。精神的价值要么被遗忘、被亵渎，要么因难以像物质那样容易追求到手而被舍弃、被嘲讽，于是，我们就处身于一个价值迷误和价值颠覆的时代。文学活动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建价值秩序的可能， 《红楼梦》这部含蕴丰美的伟著为我们关怀和思虑人生的价值提供了足够大的空间。在反复阅读《红楼梦》之时，这种行为已超越了单纯的欣赏或审美行为，而自觉地带上人生求证的意味。我们不仅在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中求证人生的悲剧性，而且要超越这个人生悲剧--确立以"爱"为核心的最高价值关怀，建立一个充满爱心、怜悯、温柔、良善的世界。

这又是一个"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