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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起因

故乡的记忆(序)

张胜友

心灵的震撼,往往是不期而遇的。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冬天,我以中国作家代表团副团长和故乡的儿子双重身份,出席“中国作协闽西冠豸山文学创作生活基地”的挂牌仪式,连城县的东道主安排我们参观了四堡乡古雕版印刷基地。作家们都被完全震撼了,包括生于斯长于斯的我都不知道位于祖国的南边陲、福建的西南部、偏僻的连城山区,几百年前的明清时期竟然会是雕版印刷基地。这是一块了不起的文化瑰宝,它的文化价值、文献价值、历史价值和新闻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那种神秘的氛围和岁月的久远都让作家们惊讶不已。

史料表明,四堡的雕版印刷业起源于南宋末年,自明代中后期崛起,经历了一两百年草创与发展,在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进入鼎盛时期。当时,五百户人家的四堡就有书坊三百间,出版物“垄断江南、行销全国、远播海外”,出版总量仅次于北京、汉口,排名全国第三,“书业甚盛,致富者累相望”。然而,清代咸丰同治年间以后,由于西方先进的铅印技术传入,在我国引起印刷业的一场革命;加上家庭作坊的手工操作既不可能造就庞大的生产规模,也不可能完成原始的资本积累,四堡雕版印刷从此一蹶不振。让人惊叹的是,由于地域的相对闭塞,加上当地文化气氛浓厚,使四堡的雕版印刷文物保存比较完整,成为全国明清四大雕版印刷基地惟一的幸存者。

在那次采风活动中,吴尔芬就问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以客家文化为背景的重大作品?我回答他,客家聚集地在南方,南方山川秀丽、气候温和,易于产生比较优秀的散文和诗歌,小说创作则始终处于弱势。我们客家文化里面还没有产生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实际上是没有产生表现客家人历史和奋斗的长篇记叙。如果以古雕版印刷为背景创作长篇小说或拍摄影视作品,那将是很厚重很可读也很可看的。吴尔芬告诉我,他正在搜集资料做长篇小说的创作准备。

这块文学空白如此之快就被弥补,这是始料不及的。作家出版社刚推出连城籍女作家项小米的长篇小说《英雄无语》,我们又读到了吴尔芬寄自连城的《雕版》。《雕版》讲述了一个英国遗孤在闽西雕版世家图存奋争的故事,作者虚构了一个符合艺术真实的“四宝”,让逃亡的少女竹烟和她的故事进入。竹烟以自己的雕版绝技被唐家所收留,命运使她怀上了传教士麦高温的儿子。义和团谋杀洋人后,竹烟为了混血儿能够在四堡立足,失去了永远的光明;为了雕版印刷后继有人,舍身扑向无边的黑暗。混血儿唐嗣有毕生雕刻书版、守护雕版,梦想融入养父的家族中,获得承认与爱。但是,对文化精髓的牢牢把握改变不了他的外貌与血液,环境残酷地拒绝了他。正当他以雕版为家,习惯孤独与歧视时,事情却起了质的变化。正如作者在题记中所说,“雕版就是梓,梓就是故乡,所以,他们以雕版为家园”。

在《雕版》的叙述中,吴尔芬沿袭了先民根深蒂固的文化记忆,祭祀、出殡、婚礼、族会、墟期、走古事都不同程度地再现了最初的本土印象。浓厚的客家文化尤其融会贯通于雕版印刷的流程,极其客家特色的族谱情结留下了关于战乱与灾荒的血泪史。如何让今天的年轻人看到祖辈的生活轨迹,让老者重温自己的生命历程,同时为学者提供一本生动的雕版印刷的珍贵史料,成了吴尔芬挥之不去的神圣责任。《雕版》情节跌宕、人物众多、跨越百年,从故事中我们可以体察到作家对客居生活的谙熟和对人性敏锐的观察力。这部长篇可以说是以客家祖传的精锐文化,与时代的强劲脉搏砰然相遇所碰撞出来的艺术辉煌。作为客家的后代,作者让我们看到了客家人当年的步态,看到了当今风俗的源流所始,使我们能够寻觅风俗流变那不可逆转的规律。

四堡古雕版印刷基地是独特的、丰富的、无可匹敌的文化旅游资源。《雕版》是大变革时代故乡敞开胸襟纵览八面来风的一部重要作品,意义在于它的奇特、精致和可读性。它像来自故乡的记忆,震撼每一个读者的心灵。 人物表 人物表

唐嗣有:英国传教士麦高温遗孤,承恩、承诺的父亲,终身捍卫雕版印刷

唐嗣周:原为日本货轮翻译,后为中共地下党,烈士

唐嗣同:国民党剿共军团长,后溃败台湾

唐子路:竹烟的事实丈夫,唐嗣周、唐嗣同的父亲,唐家封建思想的继承人

唐子祥:原为土匪,后为军阀,死于军阀混战

唐子仕:鸦片鬼,生有女儿喜云、喜霞,因调戏竹烟不慎丧命

唐尚文:唐家老爷,唐子仕、唐子祥、唐子路三兄弟的父亲

唐承恩:唐嗣有之子,少年参加地下党,后任地委书记,文革中划为右派

竹烟:孤身逃难四堡的艺人后代,为唐嗣有的立足和雕版的生存残疾身亡

唐喜云:唐子仕长女,与唐嗣有结婚生承恩和承诺,为向竹烟复仇而丧命

唐喜霞:唐子仕二女,幼年做人童养媳被虐待至疯,唐嗣有晚年的惟一陪伴

唐承诺:唐嗣有之女,随国民党军溃退台湾参加孔孟研究会,晚年回乡探亲

秀秀:丫鬟,因唐家衰败而沦为乞丐

谷雨:喜云和喜霞的生母,唐子仕去世后与补锅匠私奔

李花:唐子仕的大房,无后,因病早逝

月影:杭州歌妓,唐子祥情人,东奔西走魂断路途

麦高温:英国传教士,为义和团头领丁祖业暗杀,唐嗣有生父

丁祖业:暗为义和团头领,明为映红楼老板,从山东肥城跟踪洋人到四堡

冷梅:汀州知府,李鸿章门生

张成才:唐家早期管家,在汀州抢米风潮中为官府所杀

族长:鸦片鬼

唐子容:当铺老板

捕厅:府衙差役头,后为巡警分局头目

陈启真:江西许湾驻四堡书商

许小林:杭州新民书肆伙计

唐崇制:唐姓族中长老

黑本:日本军官,为少年承恩枪杀

憨驴:唐子祥手下,因与喜云被捉奸成双而出走

卢永祥:皖系军阀,浙江军务善后督办

黄小强:铁匠铺大师兄

张久鸣:眼科医生

礼生:仪式主持人,唐姓外来户

九碗:牧牛的农民

账房:唐家账房先生

劳瑞:麦高温在英国的孙子,远东文化专家

唐求通:县政协文史办副主任

唐贵官:四堡第二小学校长

唐块:四堡乡文化站干部

马上写:党史办干部

乡长:四堡乡现任乡长

江沐恩:连城教堂牧师

起因

那无疑是秋天,因为街道两旁的枝桠逐渐光秃,女孩子裸露的部分也日见减少。当1997年的秋天如期来到闽西山区的时候,我结束了猴子一样忙碌的记者生涯,获得了一个梦寐以求的职业:文化馆专业创作员。这引起了朋友们的嗤笑,肩扛摄像机的记者是何等的威风凛凛,而创作员算什么呀?

这一年,县里提出旅游兴县,说是以冠豸山为龙头,以培田古民居和四堡雕版印刷基地为两翼。馆长希望我花点心思写写四堡雕版,赶快出成果,为评定馆员职称铺路搭桥。从县志办借来的《汀州府志》中,我获悉了有关雕版印刷的简要情况:

“明清两代,四堡木刻雕版印刷业极其繁荣昌盛,五百户人家设有书坊三百间,出版物垄断江南、行销全国、远播海外,出版总量仅次于北京、汉口,排名全国第三。”

还有这样的事?我被古书上的这几句话吓得目瞪口呆,比自己居然接到《世界名人大词典》的入选通知更加欣喜若狂。于是,我卷起毛巾,连同录音机和笔记本塞进挎包,骑起破单车朝四堡进发。

公路两边的晚稻刚刚收割,老人远远地守望着自家的耕牛在稻茬间觅食,空气中飘扬着成熟的泥土气息,它鼓荡在我胸膛,让我被成功的信心所充满。

在闽西连城、清流、宁化、长汀四县交界处,在丛山峻岭、小河流水之间,有一座古朴的小镇,那就是四堡。这是典型的闹中静,隐密闭塞又四通八达。

从公路上看四堡,第一感觉就是逼仄和破旧。但是,当你拐进老街的青石板路时,就可以想象这里曾经贩卖纸张、书籍、货物的队伍摩肩接踵,酒楼、赌场、妓院生意兴隆。一百多幢高堂书坊、二十座古祠、六家书院、两道跨街碑坊和一条三里古街,构成了疏密有序、错落有致、布局科学合理的古民居建筑群,具有鲜明的明清建筑特色。临街外墙是清一色防火砖,内建木制构架,门楼泥塑石雕,屋脊飞檐彩陶,梁檩窗屏木刻雕花彩绘漆画,用料考究、工艺精致。无一不体现当年商贾四方云集、印刷作坊栉比、豪宅大院林立的繁华景象。

四堡古镇虽经数百年的风雨剥蚀,但依然古风犹在、风骨犹存,似乎每个角落都暗藏着发霉的故事。

欢迎吴记者来采访,乡长握住我的手摇了又摇。

不是采访,我指着破单车纠正说,是采风。

采风?乡长拍拍肚皮大方地说,你看我们这里有的是浩荡春风,爱采多少都可以。

在转身离去的瞬间,乡长愣了一下,回头把一个叫“唐块”的文化站干部喊出来:

看看吴记者要什么风,带他去采吧。

我从唐块那里领了一堆介绍材料和一本《四堡乡志》,按文坛最时髦的文化大散文套路拼凑了一篇《抱愧四堡》,虽然寄给《收获》石沉大海,《闽西日报》还是发了一大块。

这一块文章算不算出成果,我心里也没谱。文化馆的事根本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玩:馆长沈在召整天在家画百米长卷《客家风情图》,神秘得像白区的地下党;副馆长李明卿从木偶剧团团长过来,练就了一手木偶书法的绝活,随时要准备出国表演;老童原先在歌剧团干了半辈子的灯光师,如今调到冠豸山艺术团专业对口去了;那段时间馆里卷入了一场难缠的官司,具体是怎么回事请参阅拙作《被告》,因与《雕版》无关,这里不再赘笔,总之我们莫名其妙就成了被告,三天两头轮着去法院开庭。这样,馆里平常就剩下郑莉、江梅和我,她们的工作重点是舞蹈、唱歌和主持晚会。我呢,负责当被告、挂横幅、贴标语,拿糖果引诱赶墟的农民进来猜谜,四堡雕版的事也就抛在了脑后。

准备再次写雕版是事隔两年的1999年底,中国作协准备在冠豸山建立创作基地,要我们接待考察团。

中国作协只派了刘涓迅一人前来考察,我们十几个人在大酒店跟他握过手后都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刘涓迅抱歉地说,没了,就我一个。这让我们尴尬,因为实在不像个考察团。为了让人看起来更像个考察团,县里从文化局、文联、旅游局和文化馆各抽一个人做陪同,虽然有点人浮于事,但派辆车、吃顿饭就名正言顺多了。我们一行浩浩荡荡游览了冠豸山、石门湖,刘老师说很好很好;我们又前呼后拥参观了培田古民居,刘老师说不错不错。四堡兜了一圈后,刘老师说话的口气就不一样了,他说:太好了,真不错。我负责找材料给刘涓迅看,顺理成章的我把自己的那篇《抱愧四堡》压在一大摞文稿的最上面。不出所料,他果然先看了我的稿子,至关重要的是临回北京前他对我说:

雕版这个素材完全可以写成一部长篇,你看人家茶文化可以写成那个样子,雕版不是更有内涵可挖吗?

我再次到四堡的时候没有惊动乡长,而是直接找到唐块。这回不必了解全貌,我说,要挖一挖文化底蕴,雕版为什么衰败,要从民族命运中寻找原因。

唐块放下手中的计生台账,擂了我一拳说,真他妈的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说起话来像商品房,一套一套的。找谁好呢?唐块皱起眉头用中指敲太阳穴,当他喜上眉头的时候就锁定了唐求通。

虽然唐求通的名字听起来像手机,其实他的长相无疑是一部坐式电话的样子:极其矮墩肥胖。当唐求通堆满笑脸试图站起来与我握手时,夹住屁股的藤椅也跟着脱离了地面,好在唐块眼明手疾按住了椅把。唐求通当过政协文史办公室的第五副主任,对四堡雕版的来龙去脉可以说是如数家珍。热烈的握手动作消耗了他的部分体力,迫不及待坐回藤椅的原第五副主任喘着粗气说:想知道什么?尽管提。

四堡的雕版印刷业萌芽于南宋末年,自明代中后期崛起,经历了一两百年的草创与发展,在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进入鼎盛时期。唐求通的祖先以客家人的精锐之气与农耕民族的礼仪教化之风砰然相遇,所碰撞出的中华民族封建文化史的辉煌,像太阳一样耀眼。然而,清代咸丰同治年间以后,由于西方先进的铅印技术传入,在我国引起印刷业的一场革命;加上地方交通的闭塞,四堡雕版印刷从此一蹶不振。唐求通断断续续讲完这番话后累得够呛,此间他共六次掏出颜色莫辨的手帕擦汗、三次扭动沉重的下体放响屁、喝了两大杯浓茶。他反复强调,四堡雕版印刷业的兴旺,完完全全归功于他在江宁府做官的祖先。

没有我祖先从江苏带回雕版技术,小吴,你说有后来的发展吗?

我放下做记录的笔,抬头严肃地对他说:绝对没有。

唐求通舒了一口长气说,这就对了,饮水可要思源哪,年轻人。

然而,只有过程梗概如何构成小说呢?唐块一蹦三尺说,古人的细节可不好找啊。唐块认为细节要从民间产生,因此带我去拜访退休教师唐贵官。

这位名字响亮的老教师长得浓眉大眼,颇有大将风度,如果他能稍微胖一点点的话。可惜他太瘦了,瘦到让人一见到他就想到“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吃的是草挤的是奶”这些形容教师干枯的陈词滥调。

唐块首先介绍说我采访过唐求通,因事例不够再来请教唐老师。不料,唐贵官一听说唐求通就像受压的弹簧那样蹦起来,简直是胡说八道,他说,唐求通那一套是痴人说梦话你们懂吗?

唐贵官激动中像一只被滚水烫痛的老虾那样缩起来蹲在条凳上,双手撑着油漆斑驳的八仙桌说,你们开动脑筋想一想,如果雕版是南宋传入,那为什么到明清才崛起,难道中间四堡人都睡着了吗?有一点头脑的人都知道,这种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嘛。昏暗的灯泡把唐贵官的影子打向贴满奖状的木墙,像侏罗纪公园的恐龙。

还有一个,唐贵官的手指点着我的眉心说,四堡雕版印刷业走下坡路不是什么新技术的革命,我们就不会用新技术?也不是交通闭塞,鼎盛时期交通就不闭塞?而是家庭作坊的手工操作不能形成生产规模,也不可能会有资本积累。我跟几个史学家探讨过这个问题,他们没有不认同我观点的。

唐贵官受到我们谦虚态度的安慰,平静地伸直了腿、收起双肘说:

真实的情况是,明代后期的天启年间,我的祖先以举人出身而进入仕途,开始被委任为汀州儒学教授,1624年升任浙江淳安知县,就是海瑞当过知县的那个县,也就是现在有千岛湖的那个县。淳安县是往来三省的孔道,交通发达,我祖先就在那里领略了雕版的精妙之处。因为当时阉官魏忠贤权倾朝野,我祖先不满于皇帝昏庸、奸臣当道、人妖颠倒,愤而辞官到杭州开设书坊刻版印书。

小吴你记住,唐贵官屈起指骨敲击桌面:这,才是真相。

在唐贵官一声长叹准备继续发表高见的间隙,唐块赶紧说,唐老师我们先走了,吴记者还没吃饭。拉起我抱头鼠窜逃离了唐贵官。

你自己随随便便杜撰拉倒吧,唐块领着我走进四堡惟一的歌舞厅,这时里面响起了视死如归的吼叫,他贴着我耳朵大声说,我们四堡唐姓两大房,他们各说各的祖先伟大,古人都投胎多少次了,他们还争什么鸟功劳。

转眼就到了让全人类不安的跨越千年元旦之夜,唐块挂电话邀我去四堡共度千年等一回的美好时刻,说啤酒、皮蛋和臭豆腐都准备好了,只等朋友们如期赴约。

我为破单车充了气、滴了油,怀着哥伦布的心情再次来到诡异的四堡。

前面我一直没有提到云龙桥。云龙桥位于村头水口,因为比较修长宏伟、堤上有老树摇曳,历史上的文人骚客就将它描述成云端的卧龙。既成全了四堡的风水,又是村民避雨纳凉的好去处。桥头边上有一家独门独院的老房子叫“文海堂”,也是飞檐翘角,奇怪得像外来的异族。

从云龙桥抄过小路,到乡政府就近多了。匪夷所思的是,《雕版》的转折就从这里开始,云龙桥如同无以弗远的时间隧道,让我顺着它回到四堡历史的某一段落,窥探到被世风烟尘湮没的暗角。

我是拼命踩车冲上引桥斜坡的,因为下雨了。冬季的雨帘像老妪的眼泪,艰涩而徐缓,黄昏临近了,眺望雨幕笼罩的四堡,我心急如焚。这时,一位老人单纯的歌声从桥的那一头传过来,仿佛从苍老的生命中唱出,像手那样伸进我的胸膛,紧紧抓住了我的心。他唱道:

今有荣光照耀我魂间,胜于星月太阳,光线清新,辉煌又灿烂,因主就是这光。荣耀之光,福乐之光,带来平安喜乐滚滚浪;当主耶稣笑脸欣欣放,荣耀之光照明亮……

歌声吸引我侧耳细听,并渐渐靠拢,于是认清了轮椅上的老人。轮椅豪华美观,在农村非常罕见,他的真皮披肩、棉鞋、护手等装饰也是四堡当地所未有。老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陷,耳垂却少了一边;夸张的皱纹掩盖了他原有的相貌,光溜的头皮却像经久耐用的陶罐,发出被冗长岁月反复抚摸的亮泽。老人身后站着推轮椅的农村妇女,她衣着朴素目光空洞,看样子是雇佣的保姆。

唱完整首,老人合上歌本扭头瞅我,我看清楚了镀金的《赞美诗》三个字,以及在它辉映下的儿童般明净的笑脸。他对我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需要容忍恶劣的气候;如果我们不情愿忍受的话,迟早我们能够掌握它。

听完他的话,我张望一下铅灰色的天空,雨小多了,于是继续骑车赶路。但是,那首歌的内容和老人的话一直环绕在我内心,告诉我老人的心境要比我们的心思更高一层,歌声流露出他里面的信心。不管外面的气候多么恶劣,他都能自己制造内在的晴空,掌握外面的变迁。

我抬头仰望乌云笼罩的天空,心想,是呀,老人并没有用歌唱来改变它。然而,到底是什么做他里面的光、制造他里面的晴空,使他唱出喜乐的歌呢?这么夹七夹八的铺张着心事,也就到了乡政府。

因为人类在二十世纪有太多的故事、悲欢、留恋和血泪,所以当千年一遇的千禧世纪夜来临,全世界都被感慨的情绪所吞没:新千年、新世纪、新生活、新挑战、新发展……好像一夜之间全世界都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几天只要翻开报刊、打开电视,就会感受到人类历史上不同肤色、不同民族前所未有的共同的心愿:期待见证这辉煌的瞬间——世纪钟声的响起。为了使这一刻更有意义,朋友聚会是常人的做法,我们也不例外。

唐块的房间里乌烟瘴气,一帮狐朋狗党分别坐在床板、高椅和矮凳上,都一律的左手夹烟右手举杯。见我推门进来,有人给我腾坐位、有人向我递烟,也有人往我面前的空杯里斟酒。叼起烟再灌两杯啤酒,我就与他们及整个房间融为一体了。

这些人来自四堡乡的七所八站和中小学,大部分受过高等教育,从他们粗鲁或斯文的程度可以判断毕业时间的长短:刚走出校门的斯文,反之则粗鲁。面向未来,大家豪情万丈,讲到四堡的贫穷落后,他们破口大骂。我三两次试图描述在云龙桥上遇到的老人,都被他们的高谈阔论所打断。唐块怕我遭冷落,敷衍了一句:

那老头叫唐嗣有。

我说不会吧,看样子是外国人。

中学老师说,假洋鬼子的干活,地道的四堡人。

卫生院的说,人家可是高贵的欧洲血统。

我又问,他怎么住在桥头呢?

信用社的说,这可要问唐块了,他骗了那老头的雕版,还逼死人家姐姐。

唐块大声驳斥说,那是他自愿捐给文化站的,我个人可没拿一块。

电视台多年的采访差事练就了新闻敏感,我的结论是:第一,这老头传奇;第二,跟雕版有关。

我将唐块拉到门外,迫切地说,我要去见那老头。

唐块摸摸我额头,确认我没发高烧。怎么搞得这么快喝醉,唐块说,老头可不是妙龄少女,再过几个小时他就是横跨三个世纪的老朽了,还跟他共度良宵?

赶紧走吧,少废话。我随手带上房门,制止唐块跟他们告别,以免节外生枝。

四堡古街的夜色昏暗单调,独此一家的歌舞厅传出缠绵恩爱的女声,几家锡器店的师傅在忙碌打铸,街角的暗处偶尔发出姑娘的尖叫,其他的声音就难以辨认了。路上我责问唐块为何不带我去见识唐嗣有,唐块说:

谁也没当他是四堡人,反正他来历不明,乱七八糟的传说很多,你有兴趣自己去问好了。

他家有雕版?

全捐献了,文化站陈列的那些都是他的。

这让我感慨万端,采访这么多次从没听说这个人,唐求通、唐贵官他们对此只字不提,真是邪门。

这两个土鳖的肠子里穿不过一粒绿豆,他们的眼光只看得到鼻子尖。唐块说,前年印什么《唐氏族谱》,到底是哪个祖宗把雕版带回四堡,两大房争得不可开交,弄到用皮鞋掴对方的脸。样书改来改去,印刷厂排版的小姑娘忍无可忍,干脆排了两篇各执己见的文章,不料,双方立即就没了脾气。这两篇狗屁文章的作者就是唐求通和唐贵官,他们那股牛劲好像是在捍卫国家主权。更可笑的是为了顺序的前后他们又差点动拳头,还是印刷厂的小姑娘有办法,按辈分一排,终于整个四堡唐姓都心满意足了。乡里头早就想印乡志,就因为这种鬼事摆不平,历任乡长都不敢动手,族谱先出就好了,照搬谁也没牙啃。不过你放心,这两篇他们认定将流芳百世的文章里,都绝对找不到唐嗣有的名字。农民就这样,你说烦不烦?

一个当过副主任,一个是退休校长,怎么会是农民?

反正骨子里是农民那一套。唐块说,不过唐嗣有的情况是自己造成的,并非我们不理他。捐了版之后这老头就闭门不出了,每天早晨、傍晚由保姆推到桥上唱一首歌。

这么说着,就到了云龙桥头唐嗣有四周空茫的家门口。

门铃的摁钮隐藏在对联纸内,别说黑夜,陌生人大白天也未必能寻觅端倪,唐块抬手就摁响了,可见来的次数不少。

开门的是傍晚站在轮椅背后的农妇,唐块叫她明珠。屋里头灯火通明,有一种置人于阳光下的效果,这是我没想到的。明珠兴奋地搓着手说,来得好来得好,嗣有告诉我一定有人要来,我还不信。

进到客厅,见老人安详地仰靠轮椅,桌上摆着两杯红酒。他微微一笑:

欢迎你们。

新世纪快乐,唐块朝老人比了个首长式的招手动作,径直钻里间看电视去了。

钟声就要响了,明珠这么说,也急忙进去看晚会。

奇怪的是,目睹了老人的脸,心里就有安慰。所以我说:

您老洪福齐天,能横跨三个世纪。

老人伸手示意我坐下,不要说话,他说,让我们安静地聆听时间的脚步,她就在眼前。

老人闭起眼睛静坐,脸上是新娘才有的期待神情。电视里众声喧哗,在一起倒数读秒,然后是洪水决堤一样的欢呼,像是同时挤进了天堂的大门。我有点后悔没有及时跟他们进去分享这激动人心的一刻,此时,老人才睁眼说话:

来,让我们抬起酒杯。

我担心颤巍巍的手没有力量抬高,他一举酒杯,我就抬另一杯赶紧跟他碰:

祝您顺利跨过三个世纪!

老人的嘴唇只礼貌性地轻轻碰一下杯沿,他说,你信吗,我预料到有人要来,所以备下了两杯酒。

老人一双耆年特有的棕色眼睛跨越三个世纪仍然明亮,而且发出鼓舞人的温柔光芒,它慈祥地凝视着我:

万物都有律,起始和结局都是注定的。孩子呵,时间是有记忆的,她不会忘记什么,包括每一根头发的脱落。

老人的话极其沉稳安详,像从风尖那边传过的春潮,让你听到生命不歇止的呼唤,看到人生的奥秘像花朵开放那样显明出来。

我不知何故泪流满腮,好像有一扇封闭的记忆之门被开启,透过老人的话语看见一百年前唐家非常的变故。

孩子呵,万事都会落空。老人说,如捉影、如捕风。人生是什么呢,不过是后脚踩前脚、下牙敲上牙。

唐嗣有老人住的房子就是“文海堂”,由江西许湾书商陈启真创建于四堡雕版印刷业鼎盛时期的清代乾隆年间,用于书籍的批发、转运和库存。当时,九省十八州的书商每年年底云集一次,在文海堂如期举行书会,买卖双方见面洽谈,以定来年各书坊的印刷书单。文海堂易主唐家,已经是四堡雕版印刷业兵败如山倒的晚清了,这是后话。

文海堂从门楼到前院、大厅到卧室的木质门槛一律锯去,凡有台阶的地方都用水泥抹成斜面,以确保轮椅的出入畅通无阻。房间的后板被整扇拆掉,换成通风采光的大玻璃窗。室内还有空调、抽水马桶、浴缸、微波炉、液化气灶等现代化设施。这样,文海堂既保留了古朴的风格,又时尚适用,像一个穿着大襟衫的时髦歌星。总之,文海堂宽敞明亮温暖,没有旧房子的晦暗阴冷,家具摆设简洁朴素,不像有的老人住所,到处是卫生死角。

老人的养生之道是“冷头暖脚”,因此他总是光着脑袋穿棉鞋,他不刷牙只漱口,早睡迟起,在气温尽量高的时候起床,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此外就是在太阳底下唱赞歌。家里的电话从来没有响起过,我怀疑它的作用,试着拨出去,却是能通。老人只听收音机,从不看电视,电视是给明珠看的。明珠的丈夫在城里上班,孩子读大学去了,伺候老人的工作简单轻松,待遇又不错,举手投足之间就显出敬业来。

明珠整理好一个闲间给我住,仅仅一周我就不安了,因为舒适静谧的生活使我经常产生要在这里怡养天年的误会。我知道客走主人安的道理,谢绝明珠的挽留,收起连日来与老人的谈话笔记,拎起挎包走出院子。老人坐在灿烂的茶花下晒太阳,阳光如粉,撒满他的周身,秃顶闪闪发亮如硕大的水珠。老人的面前打开《赞美诗》,听说我要走连头也没抬,只象征性地张开手掌,算是跟我道别。对他而言,一切都是命定的。

我走在阳光下,走出古代的入口,走到世界的边沿。我听到身后的老人在轻轻地唱:

在我心中唱一甜美诗歌唱一甜美诗歌唱天上乐歌,在我心中唱一甜美诗歌唱那心中爱之歌。

下面,我要开始讲述四堡历史上真实的片断了,关于雕版、关于一百年前那个动荡年代的生离死别,关于他们注定的命运,希望他们的灵魂能够原谅我对事件本身的忠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