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瞻淇,那赵公子乃是宗室子弟,家中广有田园,你嫁过去,保管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瞻淇,莫听她的!那赵家早就没落,还是阎少爷好,他是刘知县内弟,在我们这砻田县可是权势第一……”
“哼!那阎少爷成日只会寻花问柳,你这不是存心要害瞻淇侄女吗?”
“你莫假好心!当我不知,你收下赵公子多少好处了?你倒是说说看!”
“你倒会恶人先告状啊!那阎少爷的好处又会少么?”
……
沈瞻淇坐在正堂上,冷眼旁观地喝着凉开水,任凭她的两个婶子吵闹不休。
这番场面隔不了几天便要出现一次——自从她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没有再娶,他怕后娘会虐待他的宝贝女儿。父女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近十年。可是,去年冬天的酷寒,引发了父亲长年漂泊游历落下的旧疾,就这样缠绵病榻将近半年之后,终于撇下她撒手西去。
二十岁的她已过了适婚年龄。在远离战火纷扰的岭南地界,女儿家每每十五、六岁便嫁为人妇,有的甚至是十三、四岁。十八岁不嫁就已是超龄积货,难于出手了,更何况她都二十了。
并不是没有媒人前来提亲。相反的,她的美貌与才名不仅蜚声这砻田县,便是泉州的大家子弟也都慕名前来求亲。但是,要想向她求亲,必须先回答她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可谓刁钻古怪、无所不包,然而答案却只在她心中,没有定例可循。所以,至今她仍感到非常遗憾,竟没有一个答案能令她完全满意。
对于她的这种作派,当然很多人都持非议,包括她的叔叔婶子们。然而,宠溺女儿的沈先却只是笑笑,任由女儿自作取舍选择夫婿。他希望爱女能够找到真正的良人,尽管他也很怀疑这世间是不是会有。但是,无论如何,他不想因为她“年事已高”,就将她匆匆嫁掉,与其让她为所嫁非人而镇日凄苦,还不如让她在自己家中快快乐乐地度过每一天。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是二十“高龄”了。如今,虽不复当年炙手可热的盛况,但是她的美貌与才气,并不曾因为岁月而稍减,反而更显得灼灼逼人。所以,仍是时有问津者前来一试运气。
不过,就像这赵公子、阎少爷之流,她是连考虑一下都不要的。就算她再没有行情,也不至于沦落到做人填房、小妾的地步!若非得嫁人,她也要嫁家世人品清白纯良的青年。
有时候,她也会自问,是不是她的要求太过苛刻了?这世间根本就不会有她理想中的男人。眼见着自己年岁渐长,说不急那是假话。而且,她也早知道,叔婶们对于“逸香斋”已是垂涎三尺,只一心巴望着早早将她嫁出,好把“逸香斋”据为己有。父亲在时,尚能以他做挡箭牌将他们的鼓噪拒之门外,而父亲去后,她一人已日渐觉得独木难支。
这“逸香斋”本是父亲留下的一间小小香料作坊,只在这几年才日渐扩大到今日这拥有二十来个雇工的规模。实际上,说是父亲在经营,其实是她在后面操作。父亲性喜游历,常随商队出海,难有多少时间待在家中。所以,应该说她才是这“逸香斋”的主人。然而,她那两个素来游手好闲的叔叔却并不以为如此,因为父亲开设“逸香斋”时祖父尚在,这个作坊养活的既然是沈氏全家,那便是沈氏全家的产业,对于终将嫁人的她来说,是不能轻易带走的。
看着叔婶们为争她的“逸香斋”而暗中较劲,她也曾心有不甘。不过,后来又想,即便是全盘给了他们,以他们那败家的高超手段,也是经营不了多久,迟早是要败光的。所以,她任由他们去争——他们活的岁数比她大,却根本没有搞清楚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财富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手中的技能;否则,纵有金山银山,迟早都有吃光用空的一天。
二位婶子还在你来我往争吵不休,吵着吵着竟动起手来,拉拉扯扯,吵架的内容早已不是原来的初衷了。沈瞻淇好笑地站起来,走到门外去,任由她们在里面吵个够。
门外蝉声高唱,没有一丝微风,空气俨然静止般令人窒息。她头有些昏沉,想着去“逸香斋”看看,也正好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众人知道,省得让人传信捎话的。在她未去的这些时日,“逸香斋”多亏了掌柜福伯和福婶在打理。
父亲的去世,对她是莫大的打击。尽管父亲在世时也是时常不在家中,可是他就像是她心房的顶梁柱,是她心灵的唯一依靠。父亲卧病期间,她严遵医嘱照料他,也总认为他会好起来——毕竟他才刚四十七岁!而他也确实在逐渐好转,如果——如果他不是着急擅自下床活动了半日,出了一身汗,偏又执意要洗去身上积月的泥垢的话——那么,他如今还是那个健康开朗的老人。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当时不在家中,而是到梅花岭上去拜祭母亲的周年了,父亲本也想跟去,她没同意。如果她当时同意了,虽然他们未必能上得了梅花岭,但结局决不会是父亲的与世长辞。她为此已后悔了千万遍。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老者的声音问道。
她朝老者空洞地笑了一下,“我没事。”
老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瞻淇!呃,沈姑娘。”有人迟疑地唤她。
她抬眼一看,是周讯。对他淡然一笑,迳自走过他。
周讯是“柳泉书坊”的少东,自小酷爱读书,有“书痴”之称。大家同住在一条长街上,从小便有些往来,交谈也算得投机。
曾有一阵,她曾暗暗属意就嫁给他吧,因为,众多求亲者中,就属他的回答还算差强人意——毕竟他也是酷爱读书之人。可是,她心中又总有一大块遗憾,周讯虽则广见多闻,但是迂阔执著,是个十足的酸夫子。
而那阎大富的儿子阎庭耀——也就是刘知县的内弟,从沈瞻淇二婶那里打探得她有意于周讯之后,便有目地地接近周讯,最后终于把这个酸夫子拉下了水,和他一起悠游于花营柳阵之中,乐不思蜀。
沈瞻淇大失所望。而那周讯居然还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分辩他那“士之耽兮,犹可说(脱)也”的道理。沈瞻淇冷然讽道:
“周兄多虑了!瞻淇从未‘耽’于你,又何来‘说’与不‘说’之说?倒是周兄自己,‘可说’与‘不可说’尚在两可之间!”
周讯愕然半晌,方才明白过来,原来全是自己自作多情,沈瞻淇根本就从未给过他任何承诺!而他原本还有的三分希望,也教他自己毁灭尽尽了。
“还没看够啊?”一声娇嗔又起。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是周讯的妻子。
阎庭耀破坏了周讯可能娶到沈瞻淇的好事,却也没亏待他,把自己的叔伯小妹撮合给他了。他以为这样沈瞻淇就非他莫属了。谁知道他托得各种名目,让瞻淇的二婶拐她收下的礼物,一一被她识破,全数退了回来。最可笑的一次,他听从下人的馊主意,决意夜间偷去沈瞻淇的房中,将生米做成熟饭。谁知方从院墙跳下,就落入一堆蒺藜、碎铁之中,扎得他跳脚不迭,却不想蹦跳间又打动了无处不在的绳套引子,只听得怪异的“呼呼”声乍起,正惊疑间,一圈绳套兜头将他套住,落到脚面猛然一紧,阎庭耀便被倒挂着吊到了树上。
沈瞻淇在房中听得动静,直直把肠子笑弯,偏不去解他,让他吊个够。其实房中倒并未设下陷阱,就怕那阎庭耀再也没胆敢来一试。她沈瞻淇的闺房岂是闲杂男子能进得来的?阎庭耀未免太不自量力。周讯事败之后,阎庭耀频频送礼,她早就料到他有朝一日必会狗急跳墙,暗中布下了机关,专门等他来投。
那阎庭耀被吊,不敢高声叫喊,怕惊动邻居人家脸面失尽,只能哀嚎着低唤院墙外的随护。随护们慌慌张张到前门去敲沈瞻淇家的大门。睡得正香的老仆老大不高兴,又是深更半夜要找姑娘,别扭着不肯去报。随护说尽好话,还贿赂了些碎银,他方才报到姑娘房中。姑娘又磨蹭了好半天,方才出来,同意他们进来将人解救回去,临走正告阎庭耀道:
“阎少爷也是官亲,这逾墙钻穴的勾当,做得下来,好说不好听!我若是一状告到州府,没的阎少爷还得连累了姐夫!阎少爷所想之事,我这里断无应允之理,你还是死了心吧!”
谁知那阎庭耀偏就不肯死心,三天两头央了她二婶过她耳边来聒噪,扰得她不胜其烦。这种男人,就属于那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心痒难耐的典型,死缠烂打,偏要磨得顽石也点头。奈何她沈瞻淇偏就不是凡间的石头,死活是磨她不动。阎庭耀对她简直爱恨交加,越发地放她不下。
午后的街市少有人行,更何况是“逸香斋”所处的偏街上。沈瞻淇不紧不慢地走着,终于,“逸香斋”已经门庭在望了。沈瞻淇迈步向对街走去。谁知正走到路当中,街角两个闲汉蓦的向她奔来,沈瞻淇急忙后退躲闪,然而那两个闲汉似乎醉得不轻,趔趄着偏又向她冲来,将她前后退路一堵,其中一个冲上来将她拦腰一抱,另一个堵了她的嘴,背上就跑,而街角处正赫然停着一乘小轿。一切发生之快,根本容不得沈瞻淇更多考虑,瞥到小轿时她才顿悟到此举必是出于那阎庭耀指使无疑,但那阎庭耀若是以为她也是个轻易就擒的娇娃,便大错特错了。那闲汉正欲加速快跑,却不料项间一紧,只见两只手指猛然插到眼前,惊得立即闭眼,后退了一大步,险些跌倒,而反背的双手却不敢放松,谁知更厉害的还在后头,那女子有恃无恐,竟迅速地将两手手指并紧微蜷,猛然同时狠贯他双耳,他耳中顿时霹雳炸响,直轰得眼中金星飞溅,身形一软便瘫到地上。同时,另一个闲汉竟也“哎哟”一声,扑跪倒地。有人疾奔而至,拽上方从闲汉背上跳下的沈瞻淇,撒腿就跑。
两个闲汉懊丧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个摇头道:“莫怪那阎少爷愿出五吊青钱,这差使恁是不好当的。”
另一个忙不迭地掏弄着耳朵,耳中犹自轰鸣疼痛不已,口中不由得咒骂连连:“他娘的!晦气!晦气!老子拐带过多少女子,却不料今日竟碰上这等泼辣货色!就这般的婆娘,便是娶回家去,又哪有太平可言?真不知那阎少爷着的什么魔道!”又回头埋怨同伙道:“你他娘的在一旁是撑饭的么?老子中招,竟要你先倒下去!”
同伙啐道:“放屁!你道只有你中招么?那婆娘早有同伙,我被那厮的石子击中膝盖了!”
* * *
逸香斋内。
福婶关切地拉着姑娘,不停追问:“可伤着哪里?伤着哪里?快教福婶看看。”
沈瞻淇一笑,道:“我一切无碍。却是那闲汉,耳朵怕要不保!”看了一眼柜台后一直沉默的男子,对福婶道:“方才我能得旋即脱困,多亏了有石冲及时相助。”
福婶连连道:“那是那是!”也看了石冲一眼,微笑道:“石冲一早便在门边坐着,一见不妙就冲了出去,不然我们还不知姑娘出了事,更别说帮忙了。”至于那一早便守候在门边的目的,当然是昭然若揭,聪慧的姑娘其实哪有不知?在福婶看来,姑娘当然不是那心存门户之见的势利人等,再说这逸香斋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大铺面,况且,同样识文断字的石冲比那周家少爷还要俊俏两分,据说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不定哪一日还能名登金榜的,可是,姑娘对他竟比对周少爷还要疏淡,令人全不知她心下究竟作何打算。眼见着姑娘年岁日长,总不能老这么耽搁下去吧?
石冲倒是不卑不亢地淡淡说道:“即便没有我们,姑娘也是能自行脱困的,只是多费些周折罢了。”
沈瞻淇没有接话,顾自思量着,如今情势越发地不容乐观了,阎庭耀暗度不成,便来明抢,若非那两个闲汉轻敌大意,对于如何脱困,她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福婶问道:“姑娘,你道那闲汉竟是何人指使?莫不又是阎家少爷么?”
沈瞻淇一哂,“除了他,这砻田县还会有谁如此胆大包天?我早知他必然狗急跳墙,倒是今日在家被婶子们一闹,头昏脑胀的,疏了防范。”
说到她的婶子们,福婶也不禁摇头道:“你那两个婶子,成日里撺掇着你出阁,谁人不知是何用心!唉!可叹沈先生年纪轻轻就这么急急去了,连身后都不及安排得妥贴,教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如何区处?”
“爹爹安排得妥贴的。”沈瞻淇道,“我今日此来,便是将此事告知你们,我已跟梁世伯打过招呼,隔日便随了他家的船队到临安去。”以前,沈先性喜游历,便经常搭乘梁家的商船车马外出,与那梁安交情莫逆。
“什么?”福婶大吃一惊,“这都是何时定下的事?如何这般急迫?铺面里一应事宜,还都未有交代啊。”
石冲也疑惑地盯着沈瞻淇。
沈瞻淇道:“不必交代什么。此事月前我就已在考虑,只是尚未决断而已。”哂然一笑,又道:“我原以为我自能应付一切,如今看这情势,终还是被爹爹说中了。这间铺面,他们愿要便要去罢。”见二人都想相劝,摆摆手道:“这是爹爹的意思,他到底不能置亲兄弟于不顾。二位也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去处。至于二位和福伯,到时若是愿意留下便留下……”
“我不愿留下!”石冲断然道。
沈瞻淇一笑,早料到必是如此,转向他说道:“梁世伯已然应允,可让你到他布庄作书记,你隔日前去,找到那王掌柜一说便知。”
石冲张了张口,可最后还是闭上了。
福婶拉回姑娘,疑虑地问:“姑娘只身一人,千里迢迢的,去那临安做什么?”
沈瞻淇简单地为她解惑道:“此事说来我也不信,只是爹爹临终正告我道,我原是他抱养的,教我前去投奔亲生父母。”那日,父亲教她从箱底取出她儿时的衣衫和小鞋,并一块小巧的金锁,嘱她将此作为信物,前去认亲。弥留的父亲喘息着,反复地叮咛,教她不要与叔叔们为难;教她到苏州望岳园庄家去,她的亲生父母就是那庄家主人,庄家家道殷实,是苏州有名的大米商之一,绝不会有错。
福婶诧异道:“竟是如此?何以此前从未听沈先生提及?”转念一想,又道:“也难怪!”但凡抱养了孩儿而爱如珍宝的,怎会令人知道孩子并非己出?“只是你一人前去,总令人不能放心。”
“无妨。”沈瞻淇道,“梁世伯也是同船前往,有他照应,不会有事。”
尽管姑娘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福婶仍不免低声叨念:“无论如何,一个姑娘家上路,又是千里之遥,教人如何省心得下?沈先生也不知是如何打算的,便是留在这里又能如何?”但叨念归叨念,她知道姑娘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说起来,姑娘也不是从未出过门的大家闺秀,但以往出门至多也就是从砻田县往返泉州而已,比不得这回,竟是要去临安。
沈瞻淇随她叨念,不以为意。
福婶又问:“姑娘此去之后,可会再回来么?”
沈瞻淇摇头道:“目下我尚不知,但我想此去是难再回来了。若寻不得父母,爹爹也曾告知我去处,一切无碍。”最主要的是,这里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或事,使得她必须回来呢?一生漂泊的父亲,最后要求的竟是火葬,将他的骨灰撒入江河,让它流归大海,到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去。
* * *
次日,天方蒙蒙亮时,沈瞻淇便在老仆陪同下,匆匆赶往梁家庄。正行进间,冷不防斜巷里奔出一个人来,二人大吃一惊,老仆忙将姑娘扯到身后,再定睛看时,那人却是石冲。
老仆怒瞪他一眼,埋怨道:“石书记莫不是闲得慌了,一大早有这般吓煞人的么?”
石冲不答理他,迳自看着姑娘。
沈瞻淇自然看见他身上斜背的包袱,却故作不知问道:“石兄起得早!可是要出门么?”
石冲点头,清晰说道:“我陪姑娘同去临安,免得路上或有闪失。”
沈瞻淇淡然道:“石兄多虑了!我但有闪失,也自有人照应,无需石兄挂念。再者,石兄本不是我家奴仆,说什么陪同照应的,岂不委屈?”这石冲,本是父亲两年前从泉州带回来的落魄少年,据说乃是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被蔡京列入“元祐党籍碑”的官宦人家子孙,因遭禁锢不得为官,其父在时家计已经穷愁潦倒,母亲改嫁,他以随去为耻,却又别无长才,沦落得三餐不继、饿倒路旁。沈先怜他无依,便教他在逸香斋里暂作了个书记。沈瞻淇原本对此无可无不可,只是这天长日久的,石冲眉梢眼底日益彰显的热切心意,令她左右不自在起来。而对于她刻意拉开的距离,石冲似乎毫无所觉,更令她烦恼不已。本想趁着此次远远离去,也好教他冷静下来,慢慢地自然断了这番念向,所以她连确定离开的日期也不曾告知他二人,却不料他终究去打听了消息,追来要求同去。
“只要我不觉委屈就好。”石冲道,“沈先生救我于危难,恩同再造,如今照应姑娘,我自是义不容辞。”
沈瞻淇冷然道:“石兄此言,莫不是在说我知恩不报了?既如此,可要我在此跪谢你昨日相救之恩?”
“不是这样!”石冲胀红了脸,急切辩白,深悔自己言辞失当,“我的意思是……”
沈瞻淇打断他:“你不必再说!便是真有事端,凭你一介书生,也是无济于事。”见他脸上难堪地红白交错着,不免缓下些颜色又道:“如今,你是自由之身,来去皆随你意,只要不跟着我,去到何处也全然与我无关。就这样了。”说罢,示意老仆跟上,绕开石冲快步走了过去。
石冲愣在原地。
老仆追上姑娘,问道:“姑娘何不就让他随行,毕竟也多个人手。老汉到底比不得年轻人手脚利索。”
沈瞻淇道:“若非他别有居心,我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以他如今景况,没的平白添上许多烦恼。”
从砻田县到泉州的路途一切顺利,直到梁家商船起锚出港,沈瞻淇正倚舷长出一口气时,却蓦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正是石冲!
“姑娘!”石冲唤道,“之前言语冒犯,还望姑娘莫怪!”
“罢了!”既已上船,还有何话说,沈瞻淇转回头,依旧去眺望船外的海景。
石冲轻声解释道:“我对梁翁说是沈家仆从,他便放我上船了。”原本他想谎称是姑娘友人,可又一转念想到,蓦然冒出一个自称友人的男子,莫说是梁安不会信,更平白玷辱了姑娘清誉。见姑娘不理不睬,石冲更放低了声音,对着大海状似自语:“只要能伴着姑娘,便是真做仆从又如何?总是我心甘情愿。”
沈瞻淇暗自叹了口气,她显然是低估了他随行的决心。
* * *
船行十余日,到达定海,然后换乘小船,沿运河而上,两日后,沈瞻淇一行到达临安。
绍兴二十三年(公元1153年)的临安(杭州),其繁华不下于《清明上河图》时代的汴京。靖康(宋钦宗年号,1126—1127)之后潮水般涌入的移民,更带动了临安商业、娱乐、以及造船、丝织、瓷器、造纸等各制造业突飞猛进的发展。临安御街之上,有三个商贾云集的市场,就是城郊也有十五个繁荣的镇集。庙会时分,游人摩肩接踵。城中夜市能够持续经营到四更,距早市开市仅只一个时辰,即使寒冬腊月、大风雨雪,也照有夜市盘卖。
梁家在西湖以北、宝石山下有一座小园,梁安特地安排了沈家侄女在此小住,劝她一游西湖之后再往苏州,也算不虚此行。其实不消他说,沈瞻淇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对于西湖胜景,她也是心仪已久。位于临安城西、方圆三十余里的西湖,前有唐时白居易的疏浚,后有本朝苏东坡的治理,已然成为杭州的眉目,是人们到杭州而必游的胜地。再加上赵构驾临留住之后,一时间更是衣冠云集,湖滨周围皆崇台别馆,贵族所居;临岸多佛寺,湖心二小渚,崇殿巍然,临水望之如帝居,繁华尤非昔日可比。
此时,沈瞻淇正倚舷而坐,眺望湖光山色,清风徐来,碧波万顷,远远的柳汀花坞,历历在目,置身于缓缓滑移的小画舫中,全然感觉不到炎夏的暑热。
石冲轻声感叹道:“莫怪人人都说西湖好,真个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啊。”
沈瞻淇一笑,“可惜之处,正在于此,欲将新笔写殊色,苏子前头不敢言。”本朝诗文第一大家的苏轼,在杭州任通判多年,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其文采风流岂是常人能望其项背的?自己对于苏学士而言,只能算是粗通文墨而已。
石冲笑道:“姑娘口中说是不敢言,心里必是早已言过了呢。”
沈瞻淇笑而不应。想想如此佳山胜水,莫说是惹得常人流连,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君王臣子,也早将朝政撇开一边,沉醉其间乐不思蜀了。自绍兴和议(公元1141年)之后,宋金两国暂歇兵戈,偏安的小朝廷在物阜民丰的江南不思进取,纵情享乐、醉生梦死,唯恐时日无多一般。这西湖之上,便日日是这般画舫如云、商贾如织,更兼夜夜笙歌达旦、娼妓缤纷络绎不绝。
老仆近前道:“姑娘,前边画舫的大官人教人传话过来,想请姑娘过船一聚。”言毕用手一指右前方的一艘大画舫。
沈瞻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莺歌燕舞的大画舫上,一位英俊的白衣公子倚舷而坐,正笑容可掬地凝望着自己,看见自己转头面对他,笑意更深,还将手中的酒盅优雅地举了举,扬眉示意。她不觉皱起眉头。“此为何人?”她问。
老仆回道:“说是姓柴,其他不知。看他排场,想来应是富家子弟。”
“哼!纨绔罢了。待我去回了他!”石冲面有鄙夷之色,倏地站起身,就要冲向船头。
“且慢!”沈瞻淇赶紧阻止他,“我们身在异地,不好多惹是非,总要婉转些。再者,我看这柴大官人还算是个讲理的,知道先行请人传话问候,若是碰到个蛮横的,就你这般姿态,非把我们都搁在这西湖不可!”
石冲见姑娘对他已有怒意,悻悻然重又坐了下来。
沈瞻淇对老仆吩咐道:“你且前去告知,就说今日实有不便,公子已然有约,他若有意,明日请到城内天香馆相找林小官,定不负柴大官人美意。”见二人大惑神色,不禁失笑,为他们解惑道:“我亦不知天香馆有无林小官。只是如今我作男装打扮,看他情形,怕是把我当作那坊间小郎了。”宋时男风之盛,比之前朝有过之而无不及。昔时汴京城中,淫风充斥,男宠亦大兴。四方指南海为烟月作坊,色户将乃万计,更有一帮男子“举体自货,进退怡然,遂成蜂窠”,以致徽宗政和年间(1111—1118)专门立法,对他们施以杖罚,告发者有赏,企图以此停止男娼活动。然而收效不彰。宋室南迁之后,君臣偏安江南,妓业空前繁荣,男风随之益盛。男娼们甚至常服女子衣衫,敷脂粉、盛装饰、善针指,纷纷相呼如女子,俨然朝风畸形变态的真实写照。宋时浙人忌说“鸭”字,也正出于此。
那柴大官人果如沈瞻淇所料,听完仆从的回复后,又笑意盈盈向沈瞻淇点了点头,并不多加纠缠,教人将大画舫划离了小画舫,迳自游湖去了。
沈瞻淇待他走远,吩咐老仆道:“尽速回去吧!”这湖中画舫甚众,可别再来个什么“柴官人”、“米官人”传话相询的,谁知还会惹出何等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