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东北的一个小镇,傍山而建。从平缓的山脚起直到不高的山顶,稀稀落落地安置着一户户的人家。山上的小树像素描画中的背景,只廖廖几笔勾勒。山脚处不远,一条冰冻的小河静静地闪着光。小镇四周,是绵延不断的起伏山峦,灰白相间的山峰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此时正值深冬,几场雪下来,小镇就被严严实实地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丁浩家就住在小镇的最高处,山顶上一个略显孤单的小院。门前的马路是倾斜的,房子也好像是倾斜的。不大的四方小院里拥着几堆雪,正面是一字排开的三间平房,中间一间做客厅,兼餐厅。左边一间是父母的卧室,右面就是丁浩的房间。左侧面有间放杂物的小房,院子正中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清爽,家具有些旧,却还齐全。此时丁浩正坐在椅子上,握着古融雪的手,静静地看着她。屋子里很温暖。带着满身的东北雪地中的寒气,古融雪安静地坐在火炕上,感觉着自己冰冷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暖。她抿嘴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有了些光彩和妩媚,说道:
“东北太冷了,我还真有点受不往呢。”
丁浩垂下头,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古融雪不禁微微一笑,她抽出手,轻轻托起丁浩的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知道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对不对?”
丁浩默默地点了点头。偷偷舒展开眉间深深的痛触,他站起身来,微笑着伸开手臂,把古融雪抱在怀中,一边轻吻着她的发梢,一边说:
“嗯,我知道。我要你永远这么快乐,永远。”
丁浩紧紧地把古融雪搂在怀里,用他的身体温暖着古融雪娇小发冷的身躯。东北太冷了,对于这个小巧玲珑的南方女孩子来说,更是冷得难以忍受。小屋里一时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温暖宁静的感觉在小屋里荡漾。外面客厅里,可以听到丁浩妈妈快手快脚地做饭的声音。
丁浩的父母很高兴。他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儿子前天打电话,说要带女朋友回来,虽然事情有些突然,他们还是非常兴奋。早就听丁浩说起过她,却一直没见过,这次一看是这么个柔顺漂亮的女孩子,他们简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不一会儿妈妈就把饭菜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妈妈看看瘦弱的古融雪,一个劲儿地劝:
“姑娘多吃点啊,东北冷啊,别冻坏了姑娘啊。”
一边又夹起一大块肉放进古融雪的碗中。古融雪笑着说谢谢阿姨,柔顺地低头吃起来。丁浩不耐烦地说妈你别管了,夹那么多肉怎么吃啊。一边叮嘱古融雪要是吃不了就别勉强。古融雪笑着点了点头。爸爸脸上挂着微笑,低头自斟自饮地喝着他的小酒。丁浩对爸爸说:
“爸爸,我想带她去叔叔家玩玩。”
爸爸一愣,妈妈说:
“好啊。去深山里看看吧,姑娘是南方人,怕是还没见过大雪吧。你叔叔家还养梅花鹿,姑娘也没见过吧。你们去玩玩吧。”
“这路可不好走,这两天要再下雪,就更难走了。”爸爸说
“没事,我们又不着急,开慢点就行了。”
爸爸犹豫了一下,拿出车钥匙,递给丁浩,叮嘱说路上一定要小心。丁浩点了点头。
妈妈说:
“我一会儿给你们多带点吃的,路上吃。小浩你把那件羊皮大衣给姑娘穿上吧,比那什么羽绒服暖和多了。”
看着妈妈走出屋子,丁浩迟疑地对爸爸说:
“爸,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没有回来过。”
爸爸又是一愣,他疑惑地看着儿子。丁浩笑了笑,说:
“爸,你放心,你儿子不会做错事的。从小到大,我没让您失望过,对吧。”
爸爸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古融雪默默地低头吃饭。
半个小时后,丁浩就用这辆大卡车拉着古融雪,走进了绵延无尽,被满天满地的大雪覆盖着的山谷中。此时正是2003年1月12日中午11点多。
2
丁浩的车开得很慢。古融雪安祥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嘴里的呵气像白雾般在自己眼前升起,消失。她把手轻轻放在丁浩的腿上,丁浩扭过头,两人相视一笑。
“冷吗?”丁浩问。
她摇了摇头。外面是白色的世界。天是灰蒙蒙的惨白,地是扎人眼般耀目的雪白,天地连成一片,整个世界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古融雪轻声地说:
“雪真美。其实我就出生在东北呢,当时爸爸妈妈上山下乡,妈妈在东北生下我,所以才给我取名叫融雪。你还不知道吧。”
丁浩摇了摇头。
“我不到一岁,他们就把我送回了南方。后来他们也回去了。这些年,很少听他们提起过东北。”
古融雪转过头,向外面望去。
“我是在那个南方小城长大的。”
她往远处看去,眼睛里雾般朦胧着。她喜欢那古老的南方小城,喜欢在细雨如飞的日子里,隔着那条古老的护城河,看河对岸的柳树在烟雨中轻轻摇曳,愈发地绿了。远处的古城墙,像被罩上了一层密密的薄纱,看久了竟好像也轻轻晃动起来,沉重的身子轻轻地摇摆着。她喜欢和朋友顺着护城河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朋友说话,却想着自己的心事。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罩上了一层纱,一切都变得很模糊,又好像变得很清晰,比平时更清晰。
古融雪出神地看着远处。丁浩看了看她,说:
“有机会我俩一起回去看看。”
古融雪转过头,
“啊?好啊。”神情很是高兴。丁浩看着她快乐的笑容,心里隐隐地痛了。多久没有看到她这样轻松单纯得笑了。他伸出一只胳膊,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搂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丁浩说:
“可惜那时不认识你,否则我就让你早两年回归我的怀抱,多好。”
古融雪轻轻地说是啊,为什么你不在那之前就认识我呢,为什么你不早点认识我呢?她说着,脸色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其实,那个小城,也是我最痛恨的地方。”
丁浩静静地听着。古融雪深吸一口气,停了一会儿,慢慢说道: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班教室里,那时我上高二。那天早上,班上一个男同学跟别班的同学打架输了。于是下午,男同学叫了一个人来帮忙。两人耀武扬威地去了另一个班。不一会儿,四个男生气汹汹地一起去了学校后面的荒地。班上很多同学都跟出去看热闹,我没在意。又过了一会儿,他和那男同学趾高气扬地回来了。男同学鼻子里塞着卫生纸,他却没事。两人都眼睛发亮,激动得有些口吃,还一边眉飞色舞地学着当时的情形。我坐在角落里,好奇地听着,偶尔抬头看看。就在我不经意地看他们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他一下子愣住了,整个人呆在那里。他的眼睛一直定在我身上。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急忙低下头,心里慌慌得有点怕。可是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天天来学校缠我,我不答应,到处躲着他。我的学习成绩开始下降。后来,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就天天接送我上下学,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不见了。又过了几个月,父母见没事,就不再接送我。可是一天晚上,他出现了,他,他,他,”
古融雪说不下去了。她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身体僵僵地紧绷着。丁浩使劲地搂了搂她,低头轻轻吻着她的头。他微眯着眼,痛苦地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古融雪继续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那天和他见面的情形记得特别清楚。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我身上,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的眼睛,像要占进我的生命里一样,紧紧地盯着我。他的生命,好像就这样永远停在了那一刻。有时我在想,一切都是缘,孽缘也好,善缘也好,一切都是注定。”
古融雪坐起来,看着丁浩的眼,淡淡地笑了,
“你看,最后,他终于还是回到了我的生命中。”
丁浩的心倏地疼了起来,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了进去。
车,继续开着,天越来越暗,像是要下雪了。
3
黄昏,一辆小车停在了丁浩家门口。从里面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小镇公安局刑侦科的干事,小魏。另外一个高个子,一个胖子,好像是北京方面的口音。三人一起走进了小院。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我儿子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们找他干什么?你们快走快走吧,他根本就没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三人都走了出来。丁浩爸爸黯然跟在后面。小魏到了院里,很随意地问到:
“老丁啊,你是做运输的是吗?你的那辆大卡车呢?”
老丁故作轻松地哦了一声,说道:“朋友借走了。”
那个高个子看了老丁一眼,说道:
“老师傅你放心,我们只是找你儿子核实一些情况。如果有他的消息,就通知我们。好吗?”
老丁点点头。三人走到了院门外,高个子回头对老丁说:
“您别送了,回去吧。”
老丁说好吧,慢走。高个子突然转过头问道:
“丁浩的女朋友是南方人吧,受得了东北的冷吗?”
老丁脱口而出:
“没事,她穿着,”他突然停住嘴。惊恐地看着高个子。高个子微微一笑,上车走了。
4
天慢慢黑了。大卡车靠近了一座村庄。丁浩说,我们今晚就住这儿吧?古融雪点了点头。两人边走边打听,终于找到了村里唯一的招待所,一排破旧的小平房。车子左挪右蹭,好不容易挤进了招待所的小院,立刻就完全占据了招待所门前本来就非常窄小的空间。
车刚停好,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就迎了上来。
“哎呀大兄弟,这么冷的天儿,赶紧进来吧。唉,看来今晚这雪是非下不可了。大妹子,快往里走。”
丁浩背起一个大旅行包,拉着古融雪的手,两人走了进去。推开沉甸甸地棉门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很昏暗,几张破旧的小圆桌很整齐地摆放着,上面竟然还放着一节节没点的蜡烛。那女人解释说:
“村里老停电,得准备点蜡烛。你们快坐吧。来,先喝点热水。”
看来这是招待所的餐厅了。女人一边介绍说这招待所是她夫妻二人承包的,一边把菜单递给丁浩,同时嘴不停歇地说着,
“这么冷的天,大兄弟这是去哪儿啊?这妹子不是咱东北人吧?哎呀妹子,瞧瞧你这身子,这小巧劲儿的,这惹人疼啊。我大兄弟有眼光啊。哦,我知道了,这是跟我这大兄弟回家见婆婆去吧?”
她自顾自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古融雪和丁浩相互看了看,偷偷笑了。两人简单点了些饭菜,吃完饭,那女人领着他们往客房走去。穿过餐厅再往里,是个窄窄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个个瘦小的房门。走廊顶部安着几个发黄的灯泡,无精打采地亮着。女人一边往最里面走,一边说:
“咱这儿小地方,来得人少,空房子多,我看你们是住一个屋吧,啊?”
丁浩笑着说谢谢了啊大嫂
女人笑着说:
“谢啥啊大兄弟,你能来我们这村儿,就是缘份啊。”
古融雪怔了怔。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女人才停下来,边开门边说:
“这房靠里,又暖和又安静。”
两人走进去,女人说了声早些睡吧,就返身退了出去,随手把门关上。丁浩走上前把门锁好,又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丁浩轻松地叹了口气,随手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扑,伸着腿躺在床上,背靠被子,双手抱着头,轻轻地哼了一声,这才开始四处打量他们的房间。这是一个10多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双人床靠墙摆在屋子中间,进门左手边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摆着暖瓶,水杯,还有丁浩扔上去的背包。古融雪仍站在门口,她冲着丁浩笑了起来:
“你在学校就这个样子,怎么那么喜欢床啊。”
丁浩嗯了一声:
“过来,宝贝。”
古融雪笑着走了过去,躺在丁浩的怀里。丁浩把古融雪的头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又轻轻地吻了吻她。古融雪说:
“那个大嫂很有意思,她说我们能来这儿就是有缘。”
“不要多想,今晚好好睡一觉,好吗?”丁浩说。
古融雪点了点头:“嗯。”
丁浩伸开手臂,让古融雪舒服地枕在上面,另一只手臂轻轻地拥着她,
“闭上眼睡吧。”
古融雪听话地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她竟真的睡着了。
5
丁浩偷偷打量着熟睡中的古融雪。她那略显削瘦的瓜子脸,皮肤苍白的近乎透明,一双深陷的大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却很丰满,此时也紧闭着,透出一丝倔强。丁浩一动不动,磐石般保持着一个姿势,只是静静地看着古融雪,这个他深爱着的女人。
“他被抓走了,听说后来被判了刑。”他的脑海里又响起在车上古融雪的声音。
“我歇了一个多月的病假,然后就上学了。妈妈哭着说要不就留一级吧,我没同意。我要上大学,我要尽早上大学,只有上大学,我才能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里。 同学们都对我很好,可我能感觉到,她们看我的眼神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我拼命地学习,只有在学习的时候,我才能忘记一切。我告诉自己,我要考最好的大学!这件事,不能打垮我,不能。”
古融雪决然地说着。她坐在那里,眼睛定定地看着丁浩,声音很轻很坚决地说着。丁浩扭过头看着她。这种时候,他总是压抑不住自己内心深处涌出的,对这个瘦弱的小女孩的深深地爱恋。她那么弱小,以至每个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地想要保护她,照顾她。可正是她,面对生命中的丑陋和邪恶,却表现得那样坚韧、勇敢。他爱她。
古融雪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动了动。丁浩急忙屏住呼吸,身子僵硬地挺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丁浩才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睁大眼睛瞪着吞嗜了一切的黑暗,他的思绪便如一只黑色的大鸟,乘着夜色漫天飞舞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