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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至第五章

故事发生在北方古城云都市

第一章

2001年8月26日,云都市发生了一起特大盗枪案。"8·26"盗枪大案惊动了公安部领导,也惊动了国务院。国务院有关领导对此作出重要批示:务必解决云都治安问题,还老百姓朗朗乾坤。

就在这一天,省公安厅召开党委紧急会议,宣布经省委批准,任命省厅刑警总队长黎剑出任云都市公安局长的决定。会议一结束,省厅厅长曹宇峰立即打电话,让黎剑到他办公室来。他随手打开电脑,敲打着键盘,电脑屏幕上即刻出现一幅幅云都市治安混乱的资料照片,触目惊心,曹宇峰的两道浓眉一下子紧锁起来。

"报告!"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曹宇峰抬头望去,只见黎剑穿着新改装的蓝黑色警服,出现在门口。他一米八高的个头,正在向他敬军礼,显得英俊潇洒。曹宇峰的眼前即刻闪现出十几年前黎剑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厅里报到时敬礼的样子,他不由地笑了,站起身来走到黎剑身边:"你呀,还没变样,这新警服一穿更帅了,里边坐吧。"黎剑放下手,笑了笑说:"曹厅长您一夸我呀,总没好差使,快说吧。"黎剑边说边坐到沙发上。曹宇峰看了黎剑一眼:"那我就直说吧,你这次出任云都市公安局长,可以说是临危受命,肯定不是好差使,不知你有否意见与困难?" 黎剑淡然一笑反问道:"我有意见和困难就会改变任命?"曹字峰微微摇摇头:"说心里话,我也舍不得你走,可你是云都方面指名要的,组织上讨论时,我提出了四个人选,大家一致认为还是你最合适。"

"其实,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黎剑一脸真诚地说,"当然,组织的决定我只能服从。干好了算我有本领,干不好只能算你们选错了人。"

"好啊,你真是滴水不漏。"

"我是勉为其难。"曹宇峰话音未落,黎剑立即出口。

"好了,我从来就说不过你这个秀才,说说你有什么打算?"曹字峰笑着拍了拍黎剑的肩膀站了起来。

黎剑沉默片刻低声说道:"眼前的打算只有一个,那就是想法儿做好我老婆的工作。"

"是啊,"曹宇峰接过话头,"当初让我当公安局长的时候,我老婆整整哭了一夜。她说什么活你不能干,非要去干这个活儿?......"两人说着都会意地笑起来。

当黎剑离开曹宇峰的办公室,骑自行车来到繁华闹市区时,他的心情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他知道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了。尽管在这之前自己也有过思想准备,可他知道云都是妻子徐蕾和女儿晓宇的伤心地,他真的无法向她们启口,可自己是名警察,警察头上戴的是国徽;明天就得出发,而明天又恰好是自己和爱妻新婚十五周年纪念日......黎剑推着自行车边走边想着,他决定给妻子买件礼物。他把自行车停在一家珠宝商店门口,进去为妻子挑选了一条浅粉色珍珠项链,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在贴身衬衣的口袋里。女服务员羡慕地看了他一眼。黎剑从珠宝店出来看了看表,又蹬车向菜市场骑去,今晚他想好好给徐蕾做几道拿手好菜。

菜市场人头攒动,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黎剑买了活鱼、虾和一大包蔬菜,匆匆往家赶去。进门后抹抹汗就扎进了厨房,一

阵洗菜声、切菜声、炒菜声汇成了一支锅碗瓢盆交响曲。那"滋嚓滋嚓"的油锅煎菜声,惊动了在里屋做作业的十五岁的女儿晓宇。她开门向厨房探进头去,只见黎剑正围着围裙在忙碌着炒菜......她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甩着头上的马尾辫,调皮地问道:"爸,你今天肯定有事求妈了是吧?......你这样自觉连我都心神不定了。"黎剑用手推了一下晓宇的头故作严肃地说:"去去,快去,练你的钢琴去,别耍贫嘴了。"晓宇朝他做了个鬼脸儿,便练琴去了。

傍晚,徐蕾拎着买来的菜匆匆回到家里,晓宇亲热地迎上去,把嘴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妈,我告诉你,今天好怪哎,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什么呀,别胡缠好吧,妈得赶快做晚饭!"徐蕾说着丢下包,拎着塑料袋里的菜走向厨房,晓宇笑着看她。徐蕾发现黎剑已烧好了热气腾腾的好几样菜,却还在忙碌,她一愣,晓宇在钢琴上重重地弹响了一个音符:"我没说错吧,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说话间,黎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高兴地吃起来。徐蕾在省城英烈子弟学校当校长,她爱事业也爱这个家,她知道黎剑心里也惦着她和晓宇,只要有一点儿空,黎剑总是亲自下厨为她做几道可口爱吃的饭菜,此刻她确实饿了,大口大口地吃着,不时地看黎剑一眼,黎剑用温柔的眼光看着她,晓宇看着他俩在一边儿偷笑。

晚饭后,晓宇去做作业,徐蕾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本,黎剑笑眯眯地把首饰盒放在她面前。徐蕾不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黎剑往徐蕾身边靠了靠说:"明天是咱俩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你忘啦?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徐蕾默默地打开首饰盒,见里面是一条浅粉色的珍珠项链。黎剑把项链取出,轻轻戴在徐蕾的脖子上,徐蕾在镜子里照了照,她白皙的皮肤配上粉色项链显得妩媚动人。徐蕾有点儿羞涩地笑了。只见黎剑在她身后嘻嘻地笑着,徐蕾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因为她对黎剑真的是太了解了,平常他那么忙,难得回家做顿饭,忙时更不会对结婚日记得那么清楚,可今天......她突然紧张起来,站起来轻轻扳住黎剑的肩头问道:"我知道,你今天准有事!说吧,糖浆都灌过两遍了,我有准备。"

黎剑正想答话,电话铃骤然响起。黎剑忙去接听。他听着听着脸色愈来愈凝重,徐蕾在边上儿不安地看着他。黎剑放下电话转身对徐蕾说:"云都那边出事了,歹徒要炸舞厅......"他边说边穿起警服,"今天上面突然下了任命,让我去云都任公安局长,想不到,来了这么个见面礼,我得走了。"黎剑本来向徐蕾难以启口去云都任命的事,可接完电话他却什么也顾不上了。徐蕾听了黎剑的话,一下子愣住了,她原以为黎剑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案子要出远门,可她却没想到让他去云都任公安局长,而且就这样离开家。当黎剑打开大门时,徐蕾忍不住喊着他的名字冲出卧室,一下扑在他的怀里。黎剑歉意地轻轻说了句:"真对不住你......"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徐蕾仰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水,默默地为他送行,她无奈地轻轻推了黎剑一下,让他快走。而当黎剑离开后,徐蕾忍不住地转身扑在墙上哭泣起来。晓宇正在做作业,听见哭声,她赶紧跑出房门安慰妈妈。徐蕾擦了擦泪看着墙上那幅黎剑书写的林则徐的名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轻声对晓宇说:"你爸他做得对。"云都翼飞娱乐城是云都最大的一家娱乐场所。夜晚,五颜六色的灯光不停地闪烁着,歌舞厅里一帮少男少女们正狂热地跳着迪斯科舞。就在这时,两个蒙面人突然闯进舞厅,一人身上绑着炸药包,一人双手握枪大声吼叫道:"别动,都别动,听见了吗?谁乱动都把你们炸死!" 顿时舞厅里一片寂静,人们都被吓呆了......

接到报警后,云都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程志和市公安局代局长霍祥带领刑警支队长林军等干警迅速来到娱乐城外。警车不停地闪耀着红光,只见成百上千的围观者拥挤在门口,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林军指挥干警上前维持秩序,程志和霍祥在另一处用手机和歹徒通话,一个多小时后,歹徒终于提出妥协条件。霍祥大声地说:"你们的条件我们可以考虑,但你们得给我们一定的时间去筹备这五十万元......"

"告诉他们,绝对不准伤害人质。"程志在一边指挥着。

霍祥对着手机大声喊道:"在这段时间内,你们绝对不准伤害无辜......"此时,一辆警车飞驰而来,曹宇峰和黎剑从车上跳下。程志迎向他们似乎松了口气:"曹厅长,你和黎剑来了,我就放心了!"曹宇峰着急地问霍祥:"快说说,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 "我们用手机与歹徒进行了几次谈判,初步达成如下协议:一、让舞厅内的群众集中到几间包房内,娱乐城总经理郑翼飞和舞厅经理于莉充作人质在与歹徒周旋;二、我们暂时答应了歹徒敲诈五十元的要求,并同意提供车辆,让他们逃离,从而争取了时间......"霍祥滔滔不绝地向曹厅长汇报着一个多小时和歹徒谈判交涉的情况,曹厅长思索片刻说:"我们马上研究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霍祥看看程志回答说:"我们准备伺机突击击毙歹徒,尽快解决问题......"曹厅长看看黎剑,黎剑摇摇头说:"我觉得这样做有些冒险,万一有什么闪失和不测,舞厅内的上百人质的生命安全就会受到威胁。"他看了一眼围观的群众,"我们先得赶快劝说围观的群众迅速撤离,以免万一发生意外,造成更大的伤亡。在车上我和曹厅长研究过了,我们得引蛇出洞,到安全地带解决问题。这样,如有伤亡,也只是牺牲几名我们的人。"曹宇峰和程志点点头表示赞同。

偌大的舞厅内只留下一名歹徒和郑翼飞、于莉三人,歹徒用枪顶着郑翼飞的脑袋呵斥着:"快跟他们说,不准磨时间,一定要在午夜前准备好钱和车子,而且司机要女的,不然的话,"他指着包房外的另一名绑炸药的歹徒恶狠狠地说,"我就让他引爆,我们同归于尽。"郑翼飞斜过身瞅了一眼包房外,见另一名歹徒正在抽着烟,一亮一闪地玩着打火机,似乎做好了随时引爆的准备。透过包房的玻璃门,他看见包房内的被扣人质惊恐万分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冷颤,他用颤抖的手在手机上揿着号码。此刻,舞厅墙上的电钟已指向十一时十五分。

娱乐城外的围观群众已被劝退,只留下警车、警察。程志看了一下表,时间是十一时四十五分,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

此时,一辆桑塔纳轿车疾驰而来,停在他们的面前。只见一位身材高挑,容貌秀丽,三十出头的女人动作敏捷地跳下车来,向众领导敬了一个礼:"报告首长,我已准备完毕!"霍祥向程志、曹宇峰和黎剑介绍道:"方华同志是我局办公室主任,是从刑警支队调上来的。"他转身问黎剑:"你看行吗?"黎剑抬头仔细看了方华一眼,只见方华上身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套一件咖啡色的风衣,下身着一条牛仔裤,显得干净利落,充满朝气,他微笑着点点头,上前和方华轻轻握了一下手。

先前警方接到郑翼飞电话,决定派一名女刑警扮成司机,于是选定了方华。林军和刑警小吴的任务是按歹徒要求,前去送款,解救人质。这时林军已把行李仓打开,迅速钻进仓内。小吴正准备入内时,黎剑却一把拉住了他说:"我去!"程志一愣,正想发话,曹宇峰把他拉到一边儿在他耳边小声说:"是我同意他去的,黎剑说得有道理,不身先士卒,上任后能服人?"

舞厅内一名歹徒正在用手机通话:"咱们把话说明白了,如果你们耍花招,那你们就是拿人命在开玩笑! 大家客客气气,我们弟

兄便不会再在这地盘上惹你们的麻烦!"他关掉手机,用枪指着于莉和郑翼飞冷笑道:"有劳两位陪我们走到底了。"郑翼飞和于莉相视一眼,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一开始确实把于莉吓懵了,这会儿她倒变冷静了些,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决定要保护郑翼飞。她对歹徒说:"由我代表郑总吧。"她见歹徒愣了一下,赶紧又说:"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多一个男人在车上,对你们也麻烦,而我是个女人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于莉边说边用妩媚的眼光看了歹徒一眼。歹徒贼眼一转,淫笑着对郑翼飞说:"郑总啊,你很有福气,身边有这样忠实于你的部下,自古道,英雄救美人,而你的红颜知己却愿意为你舍身去死,实在令人佩服。那我们就成全她的忠义。不过我劝你也要听兄弟一声忠告,以后做人可别太摽劲了,明白吗?"

郑翼飞看了于莉一眼,刚想阻止,歹徒已拉着于莉快步往楼下走去,郑翼飞追前两步大声地说:"你们可千万不要伤害她。"歹徒回头淫笑着:"这可就由不得你啦。"郑翼飞朝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恨恨地说:"我饶不了你们。"

两歹徒以于莉为人质,缓步走到大厅。这时时钟敲响,正好是夜里十二点钟。小吴从大厅一角走来,一歹徒狂叫着:"钱呢?"小吴打开装满百元大钞的拷克箱亮给歹徒看。歹徒松了口气。此时,方华已迅速地把车开到大厅门口。一持枪歹徒看了一下四周,闪身跨入前车座,随后,绑炸药的歹徒拉着于莉入后车座。车飞快地向远方驶去。

这时,被绑架的人质一下涌出娱乐城,与干警们热泪拥抱。郑翼飞走在最后边,他流着泪一一与程志、曹宇峰、霍祥握手,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谢谢你们。"程志上前慰问着:"郑总,让你受惊了......"郑翼飞定了定神说:"我倒无所谓,如果出了大事,谁还再敢到咱们西部名城来开发?还有于经理她还在绑匪手里,我真的是很担心她。" 霍祥走上前接话说:"放心做你的生意吧,

郑总,云都的治安我们一定会抓好的,于经理的安全也没问题,你不用担心。"郑翼飞看了霍祥一眼感激地说:"我相信,有霍局在,我什么都不怕。"

秋天的山野,显得无比寂静,方华驾着车疾驰在荒山野岭时已是清晨。坐在她边上的歹徒看看四周无人渐渐放松了警惕,想到即将到手的五十万元,他高兴地搁起双腿,得意地吹起了口哨,后座上那个绑炸药的歹徒也开始松懈起来,他的手在于莉身上不老实地抚摸并掐弄着,于莉大声叫骂着。方华一路上都在寻找机会下手,她看时机已到,猛地打了几下车轮,把车开到一片碎石上,来了个急煞车,车上的人冷不丁儿摇晃几下。

"怎么回事,妈的!"后座的歹徒骂骂咧咧大声问道。

"可能是车子发生了故障,我下去看看。"方华说着下车打开车前盖假装察看,乘势用扳子敲了几下。说时迟,那时快,后行李箱中早已飞身跳出黎剑和林军,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前后车门,只听"当当"两声枪响,两个歹徒的头上早开了花。后座上的于莉吓得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双手紧紧抱住脑袋。林军把绑炸药的歹徒尸体拉下车来,开始解除炸药。方华把于莉扶出车来。黎剑轻声说道:"对不起,于经理,让你受惊了,我们是公安局的是来解救你的。"于莉此刻方清醒过来,她一头扑在方华的肩头大哭起来。

云都市公安局招待所的餐厅内,忙碌了一夜的程志、曹宇峰、黎剑与刑警们在一起喝早茶吃早点。此时他们真的是累得精疲力竭,但精神状态却非常饱满。程志以茶代酒向黎剑、林军致谢:"我先以茶代酒,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两位致谢,待开庆功会时,咱们们决战胜利后的喜悦之情,气氛一下紧张起来,大家都默不作声。

黎剑见坐在林军旁边的霍祥脸色有些难看,忙扯开话题问道:

"方华呢?她到哪里去了?我们应该为她庆功,她为我们昨夜的行动赢得了最有利的时机。"又是一阵沉默,黎剑不禁有点儿纳闷。这时,坐在边上的云都市公安局副局长戴文清答道:"方华回去给孩子弄早饭去了,她的孩子才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她先生呢?家里的事儿一点都不管?是不是大丈夫主义?"程志有点犯急。

戴文清解释道:"她离婚了,丈夫出国才两年就把她给扔了,还要同她打官司,抢女儿,真是不像话。"程志拍拍自己的脑袋:"哦,是这么回事,我太官僚了,不了解情况。"他转身对霍祥说:"霍祥同志,你和文清一定要照顾好小方,她是位好同志。"黎剑在边上沉思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昨夜那个充满朝气的女干警竟然承受着生活中这么重的担子,而他自己将要面对的将会是更重更神圣的使命。

方华的住处离芳草地小学不太远,中间要经过一座小桥。此刻方华正在送女儿小华上学的路上,两人边走边吃着早点。方华不停地叮嘱着女儿:"记住,无论什么人来领你,你都不要跟他走,明白吗?"小华懂事地点点头问道:"妈妈,你昨晚没回家我好害怕,我梦见你去打大灰狼了。"方华轻轻摸摸女儿的头说:"好好读书,要学会自己管好自己!放学后一定要等妈妈接你走。""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公园?"小华歪着头,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方华。"你如果表现好,多拿五角星,妈双休日就带你到你喜欢去的地方玩!"小华又点点头。他们来到校门口时,正好吃完早点。方华蹲下身,亲了亲女儿后让她进校门。小华边走边回头和方华摆手:"妈妈,再见!早点来接我。"......看着女儿瘦小的身影,方华顿时生出一种对女儿的怜爱和歉疚感,她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声来,她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上午,云都市市局小会议室里正在开着中层干部会议,气氛肃静。程志正在讲话:"经市委市政府决定,省公安厅同意,省委批准,特调省厅刑警总队长黎剑同志任云都市公安局长。由霍祥、戴文清两位同志协助他工作。黎剑同志大家应该都很熟悉的,也不用我多介绍了,我想你们一定会支持他的工作......"

方华匆匆赶来上班。她走到市局传达室门口,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长得眉清目秀,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等在门外。传达室看门的老头儿看见方华忙叫住她:"方主任,正好,这位是黎局长的女儿,她说要找她爸,你带她进去吧。"方华说了声"好",她亲切地帮晓宇拎起那个大包,挽着晓宇的手臂往办公楼走去。两人亲切地交谈着。晓宇问方华:"阿姨你是警察吗?"方华笑着反问道:"你看我像吗?"晓宇仔细地把方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摇摇头说:"我看你像个演员,人长得漂亮,气质也好。"方华看晓宇像个大人样儿地评价她,一下子笑出了声:"那你长大想做什么?""我呀,想当一个艺术家,反正不当警察,像我爸那样总也回不了家,让妈想得直掉泪。"说话间两人来到会议室门口。方华向黎剑招招手,指指门外,示意他出来,自己则悄悄地进去坐到会议室的一角。

黎剑走出会议室见晓宇站在门口,奇怪地问道:"晓宇,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什么急事吗?"晓宇装作生气的样子说:"爸,你心好硬啊,一走了事!"黎剑吓了一跳:"怎么啦?你妈好吗?""妈哭了一夜!后来,她又为你担心起来,妈可不放心你呢。"黎剑提着她带来的包,把她引到一处,故作轻松地说:"嗨,有什么不放心的,爸又不是第一天干这活!""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晓宇有点儿急了,"我问你,你以后衣服要不要换?妈和我都明白,你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呢!本来妈想亲自来一趟,可她学校里走不开......我说,那我请一天假,代她来看你吧!"晓宇这么一说,黎剑才想起自己走得急,什么都没带,他急忙拉开包,见里面都是他替换的衣服,连刮胡刀都带来了,他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妈给我三个任务,一是给你带衣服;二是送上你的大作。"晓宇说着把卷纸递上。黎剑接过卷纸打开,见是他所恭录的林则徐的名句,不禁感叹道:"你妈真是个明白人,知我者,你妈也。哎,第三个任务呢?"晓宇低声说:"妈让我一定要拖着你去给外公、外婆上坟!"黎剑听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卷纸卷好,对晓宇说:"你在办公室等爸一会儿,等会散了咱们一块去墓地。"

黎剑拿着那卷纸入内,曹宇峰见状,忙招呼黎剑:"大家都表了态,一定支持你的工作,现在该你说两句了!"黎剑坐下后说道:"好吧,曹厅长只让我说两句,我就只说两句:一是借用国务院有关领导对咱云都问题的重要批示:务必解决云都治安问题,还老百姓朗朗乾坤;二是我妻子让我女儿送衣服来,还特意捎上了我所录林则徐的名句。"说着,他打开了那幅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第一句是中央领导对咱们的嘱托;第二句则表达了我和大家的决心,完了!"众人鼓掌。林军看看霍祥,只见他面无表情。程志站了起来高兴地说:"我和曹厅长的任务完成了,下面就要看你们的了,我俩还有别的会就先走一步啦。"

程志和曹宇峰从楼道上走下,曹宇峰打趣地问程志:"这回满意了吧?让你把黎剑给挖来了。"程志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诉着苦:"我知道,黎剑是你的左右手,但我也没有办法,调来云都几个月,真有些焦头烂额。"曹宇峰笑着说:"你可得全力支持他的工作,不然的话,我不管你焦头烂额,还要骂你个狗血喷头!"程志大笑着说:"老伙计,我哪能拿自己开玩笑!"这时,两辆小车已停在楼门前等候,程志和曹宇峰握了握手,分别上了自己的车。车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开去。

看今天的工作怎么安排?"霍祥和戴文清都做了个手势,让黎剑说话。黎剑也不再谦让:"昨晚大家都忙了一通宵。"他说着看了一下

程志和曹宇峰走后,黎剑征询着霍祥和戴文清的意见:"你们表:"现在是上午十点,至下午三点这段时间内,大家休息一下。下午三点,我和霍局、戴局一起到刑警支队研究工作。"他看了林军一眼:"林队,你辛苦一下,对昨夜的案子作些准备,云都的治安,就从这个案件入手!"散会后,黎剑特意来到方华面前,轻声地说:"方华,刚才在会上程书记和曹厅长都表扬了你,还要为你报功!"方华脸一红低声说:"对不起,我来迟了。"黎剑赶紧说:"你没迟到,是我们的会开早了,因为曹厅长有事要赶回省里,所以就提前开了,况且......"黎剑本来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不知说什么好,忙改口说:"以后咱们要一起工作,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方华心里想,这个新来的公安局长还挺平易近人的。

黎剑带晓宇来到墓地。他把一束鲜花献在岳父母的墓碑前,和晓宇一起鞠躬,然后坐在地上点燃了一支烟,黯然地望着墓碑上两位老人的遗像,不由回忆起十年前。那时,徐蕾的父亲在云都博物馆任馆长,是文物鉴定专家。徐父是浙江人,出身书香门第,从小耳濡目染受家庭的熏陶,爱上了文物鉴赏这一行。大学毕业后,由于工作的需要,被分配到云都这个文物古城工作。八十年代末,云都盗墓成风,不少文物流失到境外,那时黎剑刚好被分到云都市刑警支队,一次他们破获了一批文物,黎剑立即请徐父鉴定。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漆黑夜晚,几个黑影潜伏在窗下,而徐父正在里间专注地工作,一无所觉。这时,一个蒙面人用刀撬开外屋窗户,跳入屋内,从后面向徐父捅了一刀,徐父顿时血流如注,瘫倒在地,歹徒忙把文物囊括进手提袋,迅速逃离。徐母精神受到打击一病不起。当时,正在省城师范学院读书的徐蕾惊闻家父遇害痛不欲生,立即赶了回来。

黎剑第一次见到徐蕾是在徐父出殡的那一天。徐蕾穿了一身黑服,马尾辫后用白绢丝巾挽起,黎剑远远向她望去,他看见了徐蕾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一双哀怨的大眼睛,就像艺术家雕刻出的冷美人。当他走近她时轻轻地说了句:"你要节哀多保重。"徐蕾用凄凉哀伤的眼神看了黎剑一眼。黎剑看见她眼里充满了泪水,心里一阵难过,发誓为徐蕾报仇,一定要抓到凶手。可后来由于各种原因案子一直没破,这一直是黎剑的一块心病,每次想起他就一阵心痛......晓宇见父亲呆呆地出神,忙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问道:"爸你怎么啦?"黎剑一下从回忆中惊醒,他叹了口气对晓宇说:"你回去对你妈说,我明白她的意思......"他又长叹了一声:"十年多了,杀害你外公的凶手至今还未抓到,爸对不起你外公、外婆,也对不起你妈!"黎剑说着拉起晓宇的胳膊:"走,爸再带你去看一个人。"晓宇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黎剑带晓宇向另一处走去。他在一位公安烈士的墓前停下,恭敬地在墓碑前献上了另一束鲜花。晓宇看到墓碑上刻着"刘浩烈士之墓"几个字,一位公安战士的遗像在向他们微笑。黎剑呆呆地看着,眼前又闪现出十年前的一幕:

十年前的一个夜晚,黎剑和刘浩等人正在蹲坑守候着执行抓捕盗墓贼的任务。可他们等候的线人却没来,估计有情况,决定撤离。当他们路经古墓群时,刘浩突然发现不远处有动静,忙把黎剑推到一边,但刘浩却被黑枪击中倒下......

此刻,黎剑含着悲痛的泪水,恭敬地在刘浩墓前鞠了一躬,然后吩咐晓宇:"你也鞠个躬吧。以后,只要你到这儿来看你外公外婆,也一定要来看看这位......叔叔!"晓宇朝父亲看看,不解地问道:"爸,你也欠他的债?"黎剑一阵自责,他很想和晓宇说个明白,可他还是止住了,他沉默片刻对晓宇说:"干这行越久,欠债

还掉一笔笔债的......" 他深情而又负疚地凝视着墓碑上刘浩的遗感也会越重。""为什么?""办的案子多了,破了大部分,留下小部分,越积越多,不也欠债越多吗?"晓宇似懂非懂地听着。只见父亲喃喃自语着:"刘浩,我又来到云都了......你看着吧,我会像。晓宇突然觉得父亲好像有什么难言的事情藏在心里,她心想有机会一定向妈妈问问清楚。

第二章

刑警支队重案组的办公室设在市局办公大楼的三楼,朝南的办公室都横向通着,左边是支队长林军的办公室,一张可以转动的沙发靠背椅,办公桌右侧放着一台电脑,左侧放着红、黑、蓝、绿色四部电话机,一字排开。桌上堆放着刑侦方面的杂志和报纸,靠走廊门口放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周围摆放着七八只椅子,隔壁是一间小会议室。

下午,副支队长张勇、刑事技术科长刘琼、侦查员小吴、女侦查员小韩等干警正在会议室等新来的公安局长开会,大家小声议论着。小吴凑到小韩身边悄声说:"嗳,小韩,你知道吗?这次霍局为什么没有扶正?论资格,霍局干了这么多年副局长,也该轮上了。"

小韩直爽地说:"那么多案子都破不了,咱局子里的人全部叫不响。"

刘琼插话道:"霍局他年龄到线了,大家还是不要乱找原因了。"

小吴不依不饶地说:"他才五十五岁,让他干还可以干一届嘛!"

小韩说:"我听说呀,黎总队长到这儿来,是程书记点的将!"

小吴"噢"了一声:"怪不得呢,那天击毙绑匪,黎局首当其冲,着实让我佩服了一把。"

小韩冲他撇撇嘴故意地说:"那他可能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吧?"

这时,林军从里间出来冲着小韩说:"你们背后瞎议论啥?让你们准备的事都准备好了没有?我看黎局是个很顶真的人,当心鼻子!"

小韩和他顶牛:"要刮鼻子也刮你们当队长的!""好啊,我刮鼻子,你下岗,让你去当三陪女郎!看你还敢顶嘴。"林军和小韩开玩笑地说。

小韩也不示弱:"那我就当编外警察,来一个色鬼抓一个。"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把大家伙儿全给逗乐了。

此时,黎剑在霍祥和戴文清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刑警队员们都"刷"地站了起来。霍祥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清清嗓子说:"可能大家都已经知道,省厅刑侦总队长黎剑同志奉命来我局任局长,由我和戴局协助他工作。早晨,在中层干部会上我们已经欢迎过了,不再重复欢迎,现在请大家向黎局汇报工作,畅所欲言。开始吧。"

一时的沉默。毕竟是新来的局长,大家还是有些拘谨。

"林军,是不是先谈谈昨夜的案子?"黎剑见大家不做声就开始点将了。

林军汇报说:"经我们刑技科查实,歹徒身上的炸药是与云泉矿务局失窃的炸药属同一类型,而另一歹徒所携枪支,是'8·26'枪支被盗大案中的一支。当时矿山公安处内勤室保险柜里有七支手枪被盗,其中五四式手枪5支,六四式手枪2支,子弹61发。这次,我们从歹徒身上缴获的是其中的一支五四式手枪及子弹l0发......"

负责刑技科的刘琼递上歹徒所系的炸药以及在矿上取的样:

"我们经过化验,歹徒身系的炸药确系矿上失窃的炸药同类型。"

他又递上缴获的手枪及一份有关"8·26"大案的通报说:

"枪号与失窃中的一支枪号相吻合。"

"歹徒的身份查明了没有?"黎剑问道。

"矿上人口流动量极大,一下还难以查明。"张勇说着递上了赶制的印有歹徒照片的布告:"我们准备广为张贴,重赏提供线索者。"

林军说:"我们准备将这两案并案调查。"

黎剑点点头:"我同意。还有6支枪和51发子弹在外面呢。况且还有被窃的炸药,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有多大的危险。"

小吴说了句俏皮话:"希望他们流窜出云都......"

黎剑看了小吴一眼:"如果歹徒们用在云都窃得的枪支和炸药在外边作案,造成重大伤亡和恶劣影响,我们的脸可更没地方搁了。"小吴吐了吐舌头。

霍祥向他瞪了瞪眼睛:"现在不是说笑话的时候!"

黎剑看了大家一眼加重语气:"你们想过没有,这两名歹徒为什么要选中'翼飞'娱乐城作为目标?"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愿轻易说话。黎剑看看小韩:"女同志,心细些,小韩你说说有什么想法?"

小韩圆睁着杏眼,不假思索地说:"从常规上说,因为'翼飞'娱乐城的老板有钱。而从个案来看,还得去问问郑翼飞,他与他们有何纠葛?"

"有什么纠葛?有纠葛他们尽可以杀掉郑总。后来绑架人质也没有绑架郑总嘛。"小韩话音刚落地,霍祥就发话了。众人又都沉默起来,小韩也噘起了嘴。

一向沉默寡语的戴文清这时说话了:"今天不是郑总他们要请客......意思意思嘛?黎局,你就去吧,也好当面问问情况。"

"好,我去!"戴文清这么一提醒,倒让黎剑有所悟,他决心一定要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晓宇从省城回来后正在练习钢琴。徐蕾下班回家,一见晓宇便急急地问道:"回来了?爸好吗?"

晓宇却自顾自地自弹自唱着齐秦的《大约在冬季》:"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要保重你自己......"她摇头摆脑动情地唱着,惹得徐蕾直摇头。

"妈,你摇什么头啊,我是在诉说你和爸的心情嘛,难道你们不是这样想的?"晓宇停下来把琴盖盖上笑着逗母亲。

徐蕾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晓宇,别调皮了,快告诉妈,你爸他好吗?"

"好,云都大街小巷都在传说新来的公安局长了不得,两手拿两把枪,躲在汽车的行李仓内,候准时间跳出仓'砰、砰'两枪就把两个歹徒解决了!"

晓宇边说边夸张地做着手势:"爸成了华蓥山上的双枪老太婆了。"说完她搂着母亲大笑起来。"你还笑呢,你爸他这是一脚踏在阳界,一脚踏在阴界,弄不好让歹徒'砰、砰'给两枪。"徐蕾打黎剑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一直为他担心,听了晓宇的话,她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她轻声叹了口气,起身到厨房去做饭。

晓宇见妈妈去了厨房,也跟了进去,帮着摘洗菜。她想借此机会和妈聊聊天,把心中的疑团解开。两人聊着聊着晓宇便转了话题试探着问道:"妈,爸在外公外婆的坟前直叹气,说对不起外公外婆,也对不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蕾叹了口气说:"也很难说谁对不起谁,都十多年了。你外公是个文物鉴定专家,一次他连夜在博物馆中为公安局鉴定一批从 在吃晚饭的时候,晓宇又忍不住问道:"妈,外公被害,我爸他为什么老是责怪自己呢?"

"这批文物是你爸出面请外公从速鉴定的,所以,你爸觉得对不起外公,不是他催得急,外公也不会晚上再去办公室加班......后来,此案又由你爸经办,但却一直破不了案。这期间,你外婆又郁郁而死,所以,你爸更觉得对不起你外公外婆......"

"对了,那天爸还带我到了一个叫刘浩叔叔的墓前,我听他喃喃自语地说也对不起那个叔叔,这到底是咋回事呢?"晓宇睁大眼睛看着母亲不解地问道。徐蕾愣了一下,晓宇的问话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十年前刘浩中了黑枪英勇牺牲。临终前,留下一句话,让黎剑收养他的女儿......这事她和黎剑商定过,案子不破,无论如何是不能告诉她的,她还小。

"妈,你倒是说话呀?"徐蕾正想着,被晓宇的话所惊醒,她镇定一下情绪说:"刘浩叔叔是你爸最好的战友,他是为了掩护你爸而死的,所以你爸他很伤心。"

"那你干吗还嫁给爸?"晓宇心直口快地询问着。

徐蕾一笑:"妈师范毕业后分配在省城工作,你爸也调到了省城,他常来安慰我......我有个直觉,这事,不是你爸不卖力,或者没有本领,而是属于无可奈何的那一类。后来,反过来我安慰起他来了......"

"你们安慰来安慰去就爱上了?没有道理!"晓宇觉得妈说得太简单了,还把自己当小孩看,便有点不大高兴。徐蕾忧伤地摇摇头:"你不懂......我相信,你爸他一直把此案放在心上......"晓宇怕妈妈再伤心,赶快安慰道:"我保证不再提这事了。妈,你猜猜看,爸现在在那儿会怎么样?"

徐蕾看了一下墙上的电钟说:"这个时候嘛......总在应酬吧!"她叹了一口气,"不过,你爸的性格,我真担心会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晓宇模仿着黎剑的样子,拿腔拿调地说:"干什么,干什么,弄了那么多菜?都是民脂民膏哪,撤走,撤走!"那滑稽样儿一下把徐蕾给逗笑了。晓宇上前亲了母亲一口,轻声说:"妈,以后开心点儿,我爸他呀,心里一直装着你,我替他说声I LOVE YOU!"徐蕾刮了一下晓宇的鼻子说:"你呀,别吃醋,爸妈最疼爱的是你。"

傍晚,云都"翼飞"娱乐城灯火辉煌,郑翼飞和于莉带着礼仪小姐分立两边,欢迎着贵宾的到来。一辆小车驰来,从车内走出黎剑、霍祥和戴文清。郑翼飞忙走上前,笑脸相迎:

"真荣幸,黎局肯来赏光。不然的话,我郑某人将要被云都人吐口沫......你舍命解救了娱乐城的危难,我连薄酒也不备一杯?"黎剑见郑翼飞西装革履,神采飞扬,和那晚相比,真是判若两人,他和郑翼飞握了一下手笑着说:"谈不上赏光,我是来向你们表示慰问的,并且还想了解点儿情况。为此,你不请我也会上门的。"

郑翼飞哈哈一笑:"客气了,客气了。黎局,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云都人都知道,我郑某人是个爽快的人。"

于莉穿一件淡紫色的羊绒套装,显得高贵大方,她走上前来笑吟吟地说:"黎局,我更要感谢您了。是您救了我一条命。"黎剑大大方方地与她握手:"于经理,你不简单啊,昨夜在危难关头能为郑总分忧,敢于挺身而出,真是难能可贵啊。"

于莉笑笑说:"我是没有办法,只得豁出去了。"他们说着,一同走进里面的豪华包间坐定。

顷刻间,服务员端上来一桌山珍海味。郑翼飞端起酒杯致祝酒辞:"黎局长新官上任就出手不凡,我们企业界热烈欢迎。公安是人民群众和我们企业的保护神,相信黎局长一定会不负重望,把云都社会治安搞好。为了表示对黎局的感谢和致意,我先干了。"说完一饮而尽。黎剑落落大方地也一饮而尽。

霍祥向戴文清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举起酒杯。霍祥故作姿态地说:"云都是黎局的老土地了,这次重返云都,我们借郑总的酒敬你一杯,同时再次向你表态: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他转身问戴文清:"老戴,是这个意思吗?"戴文清笑着点了点头:"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黎剑站起,同霍祥和戴文清碰杯,先他们一饮而尽,然后又让服务员斟满酒举对郑翼飞和于莉:"郑总、于经理,对不起,只能借你们的酒来为你们压惊了。昨夜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的治安工作没有做好,作为分管此项工作的政府职能部门,脸上是无光彩的。我也表个态吧,我到云都来分管此项工作,一定舍命而为。"说完他又把酒一饮而尽。

戴文清朝霍祥看了一眼,见他脸面有些不悦。而郑翼飞却游刃有余地大笑起来:"好,好,有黎局的这句话,我们就可安心做生意了。"

"郑总,对昨夜发生的事,你有些什么想法?"黎剑放下酒杯坐定后突然发问。郑翼飞想不到黎剑会一下直奔主题,他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了,"这......这......云都这地方,名胜古迹多,是旅游区,同时,矿山又多,四方八面来这儿打工的也多,人员复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所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那你想想有没有冤家对头?"黎剑追问道。

郑翼飞摇摇头:"没有,没有,我这人一贯正正派派做生意,老老实实做人,凡事让人三分,不会有什么冤家的。"

"你和于经理与这两个歹徒周旋时,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

"没有,没有。"郑翼飞直摇头。他转身问于莉:"那时你比我冷静,你发现了什么吗?"

于莉看了一眼郑翼飞:"这些人......就是要钱,其他也没说过什么话......只是," 她想了想,突然脱口而出,"临走时,他们让郑总以后做人别太摽劲了......我想,他们是眼红郑总的钱......"

黎剑注意地听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两张被击毙的歹徒的头像照片递给郑翼飞和于莉:"两位看看,认识他们吗?"郑翼飞和于莉看着照片,于莉看看郑翼飞,郑翼飞摇摇头,她也跟着摇头......黎剑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表情,刚想问话,一服务员推门进来,对黎剑说:"外面有人找你。"

黎剑开门出来,见方华正站在长廊里,忙上前询问。方华低声说:"有个姓汪的老头儿在门房磨了好久,说公安局来了位能干的新局长,他可重见天日了,所以一定要见你,我只好来打扰你了。"

"他还在?"黎剑问,方华点点头。黎剑思索片刻对方华说:"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说完转身回到包房。

黎剑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他,黎剑抱拳向大家示歉:"诸位,非常抱歉,我有事得先走一步。郑总、于经理,我再次表示感谢。霍局、戴局你们慢慢用餐,喝个痛快。"说完离席而去。桌间掠过一丝不悦之情,郑翼飞有点扫兴之感,扭转身问身边的霍祥:"霍局,黎局有什么事啊?"

霍祥一笑:"新官上任总有三把火嘛!"

于莉插话道:"黎局刚才提的问题好厉害,一下往核心处问,我看他挺有魄力的,这案子也肯定能破的。"

霍祥有些不满地说:"还破什么案?两个绑匪为了钱孤注一掷,击毙了不就完事了吗?现在,这种亡命之徒多得是,难道非要把事情搞复杂化了?"

"我想也是......这种突发事件哪里都可以发生的,以后我们加倍小心就是了。"郑翼飞边说边举起酒杯,"来,来,霍局、戴局,咱们再碰碰杯,转个轻松的话题,今夜一定要喝痛快。"

黎剑和方华赶到市局门口,门口空空如也,已不见汪老汉的踪影。方华探头问传达室接待员:"汪老汉呢?"

接待员不以为然地说:"走了。"

"他留下什么话了吗?"黎剑对着窗口大声问道。

接待员一看是新局长吓了一跳,有点紧张地说:"我让他把诉状留下,他说......""他说什么?""他说......黎局,你也甭管他说什么了,反正没有好话,这老头隔一段时间总要来闹一下的。"

"他说什么?"黎剑又重复一遍。

接待员见黎剑很认真的样子,只好如实相告:"他说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他见黎剑脸色不好看起来,忙说:"这老头疯疯癫癫的,黎局您别介意,我把他赶走了。"

黎剑脸一板,严肃地说:"我正式通知你们,以后谁要见我,都要及时告诉我,由我来决定见不见。"

接待员为难地说:"黎局,来这胡搅蛮缠的人可多呢,你......都要见?""你怎么知道都是来胡搅蛮缠的?老百姓有难想到民警,是对咱们的信任。以后你再随意把人赶走,我先赶走你。听明白了吗?"方华见黎剑有些发火,忙说:"黎局,汪老汉常来,我都熟了,你要见他,明天我带你去。"

两人离开接待室,黎剑看看表,对方华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家。"说完替她打开车门。方华也没婉拒,跨进前面座位。车开出去一段儿,黎剑问坐在他边上的方华:"这么晚了你才回家,孩子怎么办?"

"我下班后回家安排好孩子后来的,你要的材料整理起来很费时......"方华用话搪塞几句。

"孩子的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黎剑关心地问道。

"这事你也知道?"方华被黎剑这么一问立刻不好意思起来,说实话她真的不愿意让新来的局长知道自己那点儿事,她是个爱面子的人。

黎剑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些唐突,赶紧说:"原谅我的冒昧,今晨解决那两个绑匪后,程书记和曹厅长都要为你庆功,见你不在,问起情况,有人就解释了一下......"

方华苦苦一笑:"我知道,我的事儿已成了全局的新闻,成了一些人的笑谈。"

黎剑忙向她解释:"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大家对你都挺......关心的。"说话间,车已开到方华的住处,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双眼已挂满了泪水。黎剑正想安慰她几句,方华已打开车门跳了出去,外面的秋风吹拂起她风衣的下摆,看着方华清瘦的背影,黎剑的脑海中出现了第一次见方华的情景。

翼飞娱乐城的酒宴结束后,郑翼飞带于莉来到他的住处,一座独门独户的三层小洋楼。郑翼飞进屋赶紧脱掉西服,换上睡衣,疲惫地斜躺在沙发上。于莉则转身到洗澡间洗漱,郑翼飞随手打开电视,正好是晚间新闻时间,播音员正在报道娱乐城"绑架案"新闻。郑翼飞心烦意乱,想想自己在云都这些年,还没有谁敢打他的主意,可事情还是发生了,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必须面对,尽快摆脱烦恼。他觉得自己不仅有这个能力,而且以后会更加飞黄腾达。郑翼飞正寻思着,于莉从浴室中出来,显得婀娜动人。她嗲声嗲气地说:"翼飞,你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我吧?"她见郑翼飞没有反应,又提高嗓门说:"哎,你觉得黎局这个人怎么样?"

郑翼飞摇了摇头:"难说,很难说,反正干这行的人都不好惹,而你又多嘴,净给我添乱。""我说错了什么?我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你怎么冲我来了?"于莉甩了一下潮湿的头发,赌气地坐在一边儿。郑翼飞从沙发上坐起缓和了一下口气:"那两个歹徒最后对我的所谓忠告,你说给他听干什么,事情完了就完了,少说为妙,言多语失,你懂吗?"

"那你难道不觉得可能是那个地头蛇马福贵在整你?"于莉突然想起黎剑在酒桌上问郑翼飞有没有冤家对头的话,便问道。郑翼飞沉思着,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没吭声。

于莉也抽出一支烟点着,往郑翼飞身上靠靠:"我倒觉得黎局挺像个男人,挺有魅力的。"

郑翼飞一笑:"你喜欢上他了?"

于莉抿了一下嘴,故意地说:"不排斥这个可能,哪一天我看出你对我失去了兴趣,说不定我会投向他的怀抱。"

"你敢,我绝不会放过你。"郑翼飞让于莉一撩拨,一下冲动起来。他一把抱起于莉,把她丢向床去......

清晨,雾气腾腾,方华开车和黎剑向汪老汉居住的吴家屯驶去。汪老汉家住离市区近三十里的郊区。当车驶向一片空地,雾渐渐散去。只见不远处散乱居住的一片房屋。秋天的山野里空旷寂静,车到汪老汉住的平房门前刚停下,汪老汉家的狗便狂叫起来,方华有点儿害怕,她往黎剑身边靠了靠,黎剑上前做了个什么动作,狗突然不叫了。方华有点儿奇怪地看了黎剑一眼,上前敲门:"汪大爷,黎局长看你来了!"

屋里走出一位身板硬朗的老人,他朝黎剑看看,又朝那条缠在黎剑脚边的狗看看,用讥讽的口气说了声:"怪了,这畜生也势利眼,见了当官的就往他脚跟前缠!"

黎剑一笑:"一丘之貉,是吗?"

汪老汉抱歉地说:"昨天是我说的,今天可是你说的,局长大人,还请多多包涵。我们乡下人心直口快,说话不会打弯儿。"

黎剑大笑起来:"没关系,不打不相识嘛,上回我们的人冷落了您,今天我向您道个歉。"黎剑的一句话使气氛马上融洽下来。汪老汉觉得这个新局长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自己倒觉得不好意思

起来,忙热情地招呼黎剑和方华进屋。

黎剑环视了一下屋里。一条大炕上放着一个吃饭的方桌,地下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锅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筷。黎剑开口问道:"大爷,您的情况,方主任给我说了一些,您能不能跟我谈谈您儿子被害的情况,谈得越具体越好,这对我们破案会有好处。"说着他递了一支烟给汪老汉。汪老汉吸着烟,似乎一时无从说起。

方华开导他:"您不是想找黎局长谈吗?他现在亲自来看您,您就放心地谈吧,把您所知道的或者想要说的都给黎局说出来吧,他会为您做主的!"

汪老汉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我儿子汪小明死得不明不白,多年来我一直上访不但没有结果,还经常有人威胁我,说再上访就打断我的腿......"

"您儿子是怎么死的?"

"还不是响应你们的号召,见义勇为嘛!他揭发了坏人,没有得到奖励,却让人害死了!"

"您能说说详细情况吗?"

"详细的我也说不清,但从他生前嘴里也听到一些......小明在市里当保安,有一天他下夜班回家,走到博物馆附近,看到有人偷了什么东西从博物馆翻墙而出......他盯住那人,盯到他住处后,再去告发,结果那个贼人没抓住,他却稀里糊涂送了命......"

黎剑听到此,眼睛一亮,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大爷,您还记得吗?那是哪年哪月的事?您好好想想。"

汪老汉扳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努力回忆着,"是......有十四五年了吧。"汪老汉语无伦次地边回忆边说着。"至于哪月......可记不清了,好像是秋天吧,是的,天气已经不热了......"

黎剑又抽出一支烟给他,自己也破例地点起了一支,他的手有些颤抖。"博物馆......秋天,刚好和徐父被害的时间相吻合,他的心猛地被震动了一下。"只听汪老汉凄楚地说了句:"从此,我们好端端的一个家就不得好日子过了......"他突然站起身来,猛地推开了侧房的门,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看,她是我的儿媳妇。"黎剑和方华同时向屋里看去,只见门内,一个疯妇人眼睛无神,目光痴呆地傻坐着,像石雕般一动不动地刻在那里。

汪老汉哭诉着:"以前,我儿媳在一家公司当出纳,我儿子死后,她也被莫名其妙地解雇了,她一时想不明白,怨气堵心,就疯了......可怜哪,现在我还能照顾她,我死了,怎么办?"

黎剑听着汪老汉一声声如泣如诉的话语,望着眼前凄惨的景象,心里一阵绞痛和愤怒,他一脚踩灭了烟蒂,说道:"老人家,我不会说大话,可我是不是一丘之貉,您看着吧!"

汪老汉叹了口气:"云都的事可不好办哪,这里的水土硬得很,你慢慢就会知道的,你要多留点儿心。"

黎剑坚定地说:"老人家,您放心吧,我不把您儿子的死弄个明白,我就不当这个公安局长!"

黎剑和方华从汪老汉家出来,一路上黎剑都黯然不语,他在思索琢磨着汪老汉的一番话,想着自己肩负的神圣使命和干警、百姓们的期待。

车开出二十多公里来到官亭桥上,黎剑正沉思着,车猛地停住。他抬头看去,只见好几辆车停在路边,周围围了一群人。黎剑搞不清怎么回事,赶紧开门下车,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只见三个壮汉正在围着打一个年轻人,被打者抱着头在求饶,满脸是血。

黎剑上前厉喝一声:"住手!"三个壮汉被他的喝声怔住,一起把脸转向黎剑。

"为什么打人?打人是犯法的懂不懂?"黎剑义正词严地质问道。

这时,一个满脸凶气的小平头走了过来,瞪着眼睛恶狠狠地说:"咋地,想管闲事,吃了豹子胆了?哥们儿让你管!"随着话声,小平头一拳朝黎剑脸面打去。黎剑早有防备,顺势抓住他的手臂,轻轻一拉,小平头就跌了个狗啃屎。其他二人见状,手持凶器朝黎剑狠命扑来,此时方华冲进人群,大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他是云都市公安局新任局长,谁敢再动手!"

小平头吃了一惊,但并不示弱,他冷笑一声:"现在冒牌货多着呢。"说着他一挥手:"打!弟兄们,咱们打假打出个假公安局长。"三人围住黎剑一起冲上来。方华见状,不得不掏出枪来,对空放了一枪。三个汉子立刻被惊住了。

方华拿出警官证:"听明白了,我们是警察。谁再敢乱动就不客气了!"三个汉子一听,立即后退了几步,为首的小平头立刻笑眯眯地上前一步:"这......我们真不知道是黎局长,咱们其实是一家人,我们是桥梁管理处的,他不交过桥费,还骂我们,我们才动的手。"黎剑心里一阵愤怒,光天化日之下这帮人竟如此猖狂,他命令方华:"赶紧报ll0。"然后转身对小平头说:"你们几个谁也不准离开这儿,等候处理。"

市公安局。戴文清正在批阅文件,霍祥推门而入,进门就问:"文清,黎局呢?你知道他哪儿去了?"

戴文清头也没抬地说:"他和方华下去搞调研了,他关照过,局里的事情该怎么运转还怎么运转。"

霍祥掏出烟来,丢了一支给戴文清,点燃后抽了一口说:"他去调研也该和咱俩研究一下吧?"

戴文清放下材料说:"黎局倒是和我说了,等他作些调研后

再开局党委会,这样更能有的放矢。老霍啊,那天夜里的事真够玄乎,要是真炸了娱乐城,死伤了那么多人,咱俩今天可能不会在这儿了。"戴文清平时少言寡语,这会儿话却多了起来,他并没注意到霍祥的表情,又接着说:"干咱们这活儿,整天都在刀尖上活哪!好了,现在来了黎局,一下就击毙两个歹徒。"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以后大树下面就好乘凉了......"

"你瞎高兴什么?"霍祥打断戴文清的话,"文清哪,你没看出,上头对咱俩好像就不太信任......"霍祥说着又猛地抽了几口烟。

"咳,外边是有些议论。"戴文清不以为然地说,"老霍,没扶正你,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看是年龄的问题......黎剑原来是你的老部下,我想,他会尊重你的。"

霍祥嘴上说:"但愿如此,我会支持他的。"心里却闷闷不乐。对戴文清也有几分不满,觉得他太实心眼,榆木疙瘩不开窍,既不争不让,又不替他说话,他感到心里很不平衡。

黎剑和方华回到局里已近中午。方华交待黎剑:"您先到招待所洗洗脸,好好休息一下。"黎剑问方华:"局里没有食堂?"

方华告诉黎剑说:"有个小食堂,但条件差,是霍祥关照的,让你去招待所用餐,那里既清静又可给你做几个小炒。"

黎剑很认真地说:"你去告诉食堂,从现在起多加一个人的饭,大家吃什么我也吃什么,绝不允许半点特殊!"

方华点点头,正欲离去,黎剑又叫住她:"方华,你先别走,我想起来啦,昨夜你给我的那些材料我已翻过,还给你。"

方华随黎剑走进办公室,黎剑把材料递给方华:"材料里怎么没有今年的工作要点?而且没有立案登记表呢?""还没出来,正在修改补充,霍局和我们说等新局长任命后再研究。我是办公室主任, 只负责保管文件,不负责立案登记。"方华例行公事地回答道。

"这么说局里压根儿没有立案登记表?"黎剑不解地问。

方华一笑说:"你自己调查吧。汪老汉说得对,这里的怪事不少,我不先入为主,慢慢你会感受到的。"

方华说完正想离开,黎剑又叫住她:"方华,你给我搞个行军床来,我不想住招待所,就住在这儿,工作起来也方便。"方华看看他,想说什么又没说,点点头离去。

方华走后,黎剑又把所录林则徐的那幅字挂起,眼睛久久停留在那两行字上:"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之后他打开了女儿送来的那个包去取替换的内衣裤,突然发现一个小镜框,里面装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徐蕾和晓宇正在向他微笑着,他深情地看着照片上的徐蕾和晓宇,自言自语地说:"我好想你们。徐蕾,原谅我还没顾上给你打电话,如你所说,这里的水确实很深,但为公为私,我都得把这活儿干好,只是这个家,要让你辛苦了,你要多保重。"黎剑轻轻地把小镜框摆放在办公桌上,凝视了许久......

第三章

市公安局小食堂,在一层最西头。中午,方华买好了饭菜在找座位,她看见戴文清坐在一角正向她招手,就走过去坐到对面的空位上。戴文清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乐于助人。平时,他对方华很关心,方华也很信任他,此时戴文清笑眯眯地问道:"上午去哪了?"

"陪黎局长去看那个汪老汉了,谈得还不错,可没想到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在官亭桥碰上了几个地痞流氓,差点儿把黎局给打了。"方华气愤地说。

戴文清也气愤地说:"太不像话了,连公安局长都敢打,这帮小子也太放肆了。"

"这些人处理了吗?"方华问。

"霍局去处理了。"说话间,只见黎剑正端着饭菜边走边与吃饭的人打着招呼。

戴文清朝方华看看:"你怎么没安排黎局到招待所餐厅?"

"我让他去招待所用餐,他不去,而且连招待所都不住,还说以后有关他的事,不许搞特殊化,半点儿也不行,只好听他的了。"方华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戴文清一笑:"霍局的安排还是对的,他家不在这儿嘛,当然最后还得由黎局自己来定,我们总得想周到点儿。"

方华点点头说:"这个任务我没完成好,霍局要训就训我吧,其实我还挺委屈呢!"

"是啊,你自己也挺不容易的,要抽空儿好好照顾好孩子,注意自己的身体。"戴文清安慰着方华。

云泉分局的办公地点离矿山不远,主要分管几个大矿的治安管理。下午,黎剑在这里召集他上任后的第一次关于"8·26"盗枪案的案情分析会。

霍祥宣布开会:"今天,再次召开'8·26'盗枪案情分析会,市局黎局、戴局与我都来了,还有方主任来担任记录,刑侦支队林队、刘科也来了,云泉分局由袁明局长来参加。此案案情重大,参与分析决策的人不宜过多,而来者都必须畅所欲言,也算是给黎局作个汇报吧。"他朝黎剑看看:"黎局,开始吧?"黎剑点点头。霍祥点刘琼先汇报一下当时勘查的结果。

刘琼说:"案发当天,经勘查,现场的脚印模糊无法取证,也没有留下完整的指纹,从这些来看,作案者似乎很老练,但从保险柜的撬法来看,又是蛮干的,且里面同时盗走十万元钱,也不排斥流窜作案的可能......"

林军插话道:"我们倾向于认为作案目的主要是盗枪。第一、失窃的特定地点是矿山的公安处而不是财务处,如果为财而盗,肯定去财务处作案了;第二、如果犯罪分子偷错了地方,他只拿钱,而不一定敢拿枪。现在,这些歹徒把枪与子弹全部拿走了;第三、作案者有一定的经验,他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证据,给我们的破案带来了困难......,,

黎剑点点头,看了一眼袁明:"袁明同志,你说说,你对矿山的情况熟悉。"

袁明一米八多的个头儿,人很清瘦干练。他用浑厚的声音说:"我同意林队的意见,矿山公安处白天来报户口,填暂住证表格的人不少,犯罪分子可以混入其中踩点,作案现场远离繁华闹市,不符合流窜作案特点。"黎剑朝霍祥和戴文清看看,请他们发言。两人都摆摆手。

黎剑环视一下四周说:"那我来谈谈我个人的看法,其实盗枪案的性质,从前夜发生的绑架案中所有的枪和子弹上就可定性,盗枪是为了再作案,作大案!今天,找大家来论证,就是想把大家的思想统一起来......"他提高了声音,"我们面对的不是几个小毛贼,可能是一个或几个具有黑社会性质的流氓恶势力团伙!"此言一出,与会者都有些惊讶,无人敢出来肯定与否定。

黎剑看看大家问道:"不知道诸位是如何看的?"

"黎局,是不是黑社会性质搞出来再看吧,我看最好先别那么说......传出去会搞得人心惶惶。另外,对云都的形象也不利......"霍祥突然站起来发言,他觉得黎剑太张扬自己,甚至有点儿盛气凌人。

黎剑对霍祥的态度并不在意,他转身问旁边儿一言不发的戴文清:"戴局,你看呢?"

戴文清看了黎剑几眼,又看看霍祥,有点儿为难。他觉得黎剑的话有一定道理,可又不想驳了霍祥的面子,于是模棱两可地说:"你的分析与定性是有道理的......霍局所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看还是慎重些好。"

林军看戴文清吞吞吐吐,一下子火了起来:"黎局,新官上任总要烧它三把火,就看你是不是烧准了。"林军这句不着边际的话,顿时使会议气氛沉默下来。方华赶紧起身为大家的茶杯里添水......黎剑见状,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对云都治安局面的评价我们可以先放一放。我刚来,有些事是不能马上下定论,需要搞调研。可公安部和省委领导对这个案子很重视,批示我们组织精干力量,抓紧破案。前夜的绑架案已充分证明,如果我们不尽快破案缉凶,将对

人民生命财产留下严重隐患!对此,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大家对黎剑的话都点头表示赞同。

黎剑稍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今天这个会也可算是我们局党委的一个扩大会议。趁此机会,我把局领导班子的分工明确一下:由霍局协助我主持日常工作,文清同志分管队伍建设和社会治安,'8·26'专案继续由刑警队重案组抓,由我和林军同志具体负责。要定下责任制,大家要全力以赴。袁明同志,你配合林军他们抓紧摸排调查,不要放过一点儿蛛丝马迹。"

会议结束后已是傍晚时分。方华驾着车飞快地行驶着,矿山的路颠簸不平,黎剑的心情也不平静起来。他觉得霍祥分管刑侦多年,可他锐力大减,是什么原因呢?也许是自己占了公安局长这个位置,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看来要想统一思想并不那么容易,还有戴文清和林军他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

车突然平稳起来,黎剑抬头见车已驶入市郊公路上。他试探着问方华对今天的会议有什么看法,自己的判断是否过火?方华淡然一笑说:"我只负责记录,没权发表意见。"

黎剑摇摇头笑着说:"你总是......藏而不露。"

方华看了黎剑一眼回答道:"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只是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黎剑琢磨着方华的话是什么意思,车子已进了市区。

方华在一小学校门前把车子停下问道:"黎局,晚上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去接小华了。平常总是麻烦老师,实在不好意思......""你去,你赶紧去吧,我自己把车开回去。"没等方华把话说完,黎剑赶紧催促她。方华正要开门下车,黎剑把她叫住:"嗳,要不要我先送你们回家?"方华说了声:"不敢当{"她指指车前玻璃下的一个大信封说:"那是林军让我交给你的!" 说完开门跳下车,快步向学校走去。黎剑一直目送着她走进小学校里面,他叹了 口气,坐到驾驶座上,开车回到局里。

黎剑回到办公室,突然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了,他到小卖部买了几小包熟食,打开了一瓶二锅头,自斟自酌起来。他边吃边打开了方华递给他的那个大信封,见里面装着一封短信和几页材料,他先看短信:"黎局,我这里有一份去年云都详细立案登记表和一些照片,我把它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你先看看吧。会上,我向你开了横炮,无非是为自己作些掩护,以后你会明白的......"黎剑把信放下,忙去翻看。映人眼帘的首先是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云都市去年发生的涉枪、涉暴、杀人案件共一百九十二起,全市一千多家企业就有九百多家被黑恶势力敲诈盘剥,外地商家纷纷撤资,厂房关闭,全市所受直接损失达六千九百多万......

黎剑放下酒杯,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又翻看相册及下面的文字说明:去年四月六日傍晚,位于市中心的凯华酒店门口,一黑恶分子用猎枪将酒店经理击伤;矿务局一名干部,因检举文物案被盗线索,连人带车一起,被犯罪团伙劫持,罪犯向家属索要二十万元后,照样撕票、焚尸;云泉矿山一名人大代表,在人大会上揭露了一些偷盗抢劫罪恶行径,会后,一帮黑恶势力,把其女儿强奸;敢于主持正义,提出严惩黑恶势力的矿区公安分局局长住宅被炸......

黎剑虽说上任前对云都治安情况作了多种思想准备,但他看了这些材料,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比原来想象的还重。而前不久云都发生的一起枪杀案更使他感到震惊,就在他上任前半个月,矿山光辉街歌舞厅门前"砰砰"一串枪声,两名客商倒在血泊中。奇怪的是,光天化日之下枪击案,市局竟没立案,也没向省厅报告。过了两天查问时,两名被杀客商已被火化了,没有留下痕迹。

黎剑再也吃不下东西了,他破例地点燃了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着。猛地拿起电话拨通沙河派出所的号码:"喂,我是黎剑,昨天在官亭桥上行凶打人的那三个人现在在哪?我想审问一下。"

电话中传出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他们被扣留在所里后,经审讯被认定是流氓斗殴,扣留一夜,罚了款后今晨已放人。"

"谁批准的?"黎剑厉声问道,把对方吓了一跳。"是......我们所长江枫。"

黎剑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挂上电话,从桌上拿起酒瓶头一仰"咕嘟嘟"把一瓶酒喝下了半瓶,然后在办公室踱来踱去。这时窗外已是万家灯火,黎剑推窗向外望去,他的耳边响起了出任前曹厅长的嘱咐:"黎剑啊,云都市的治安就交给你了。"黎剑深深感到这句话的分量,这不只是组织上的交代,更是党委政府、公安机关对云都市八百多万民众的交代。而自己面对的是一种使命般的面对,别无选择。

傍晚,马福贵和贴身保镖王钱以及那天在官亭桥遭遇黎剑的小平头在云中商城管理中心一起喝酒。

提起马福贵,方圆十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他的绰号叫"座山雕",人们提起他就会谈虎色变。此人个头不高,心狠手毒,长得尖嘴猴腮,小眼睛一转就生一个诡计。他从一个煤矿工人,到后来打打杀杀,拉帮结派,无所不为,独霸矿山,成立"新世界"大厦、商城管理中心等公司,干下了许多令人发指的恶行,但却没人敢惹他。

小平头被派出所关了一夜,此时狼吞虎咽地吃饱了饭,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我他妈都快饿疯了,拘留所可不是好呆的。"他把脸凑近马福贵的耳边小声说,"马爷,我们得当心点儿,那个姓黎的看来不好惹。"

马福贵满不在乎地说:"不好惹,你不照样修理了他一下吗?"

小平头气哼哼地:"那咱也没占到便宜,我还被关了一夜。"

王钱眯了眯眼睛,抿了一口酒,挪了挪肥胖的身体,摇头晃脑地说:"我也听说了,这小子挺'特殊'的。"

马福贵哈哈一笑:"我看越特殊的东西越长久不了,无非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已,他再特殊下去,我们就给他点特殊颜色看看。"他斜眼看了一下小平头说,"你虽然被关了一夜,可他们也无损你一根毫毛呀,啊?"小平头连连点头,赶紧给马福贵倒满酒。

王钱举起酒杯敬马福贵:"在云都,谁不知道咱马爷的神通广大,黎剑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马福贵喝了一杯酒:"好戏还在后头呢。姓黎的不知水深浅,哼,不出三个月,不是他向我们低头,就是我让他躺着滚出云都。"说完三人哈哈大笑起来。此时,马福贵的手机响了,他贴在耳上接听。电话中传出一个低沉而又严厉的声音:"官亭桥那帮小子犯的事儿是你指使的?"

马福贵一笑:"谁让他撞上了。"

"你他妈的也不看看什么风头,上回你搞出那事,偷鸡不着蚀了把米,还赔了两条命,而且后患无穷。这回你们又差点撞到枪口上,找死啊!赶快让他们出去躲些日子。"说完,对方一下把电话挂断了。马福贵点燃一支烟,一下有些灰气。他似乎感觉到新来的局长是不好惹,看来真得小心点儿。他从身边掏出一把钱来,拍在小平头的桌前:"走吧,出去躲几天。"

小平头有些胆怯地问道:"什么事?怎么,还要抓我......"

马福贵摇摇头说:"暂时还不清楚,你躲些日子再说。还有那两个弟兄,带他们一起走。"小平头收起钱不情愿地走了出去。电话铃响起,王钱接听后对马福贵说:"嫂子让你回去。"

马福贵看了一下日历"噢"了一声,他突然想起今天逢单,得送儿子小顺子打金针。

夜晚,霍祥家的客厅变成了临时诊所。有好多求医者来打针灸,拔火罐,也有来推拿的。

霍祥的妻子沈洁忙得不可开交。沈洁的父亲过去是个中医老专家,在世时给她留下好多祖传秘方,她每天晚上为警察和家属义诊已十年。她在老人面前像女儿,在孩子面前像母亲,深受人们的尊敬和喜欢。这天晚上,黎剑来到了霍祥家,想找他聊聊。

他按响门铃后,开门的是沈洁。黎剑看到厅里很多人,正想问话,沈洁先开了口:"这位同志我好像不熟......您是干警还是家属?您哪儿不舒服?"

黎剑一笑:"还算个干警吧。我今天浑身不舒服。"

"好,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做一下保健按摩。"沈洁说完又去忙乎别的病人去了。黎剑放眼看去,只见墙壁上挂满了病人家属赠送的锦旗,他听到一些人在低声议论着沈洁。

"大嫂是咱云都的第一好警嫂!"

"她的医术可高呢,是祖传的,人说马到成功,她呀,手到病除。""云都的警察和家属有病都来找她,大嫂分文不收,义诊十年了!"

黎剑听后心里一阵感动。他默然走到沈洁身边。沈洁以为他着急,赶忙说:"我就好,这位同志您先躺着,来躺这儿......"黎剑却一个立正,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沈洁抬头看去,心里想这位同志太客气了,自己还没给他看病,他就先敬礼了。黎剑看沈洁有点儿纳闷赶紧说:"嫂子,我是黎剑,我代表云都市全体干警向您致敬!"

沈洁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了,忙向楼上高兴地喊道:"老霍,黎局来了,他还向我致敬呢!"霍祥迎出见到黎剑有点儿吃惊地说:"黎局,你搞突然袭击啊,来也不打个招呼,你看,我家......像个诊所了。"

黎剑高兴地说:"我到云都只来了几天,已经有好几个见面礼

了,惟独这个见面礼最精彩!"

霍祥不解地看着他,然后醒悟地一笑:"唉,你说沈洁,她呀,瞎弄,瞎弄......快,上面坐。"他把黎剑迎到楼上他的书房,给黎剑沏茶递烟。黎剑摇摇手,示意不吸烟。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感叹地说:"嫂子可不容易啊,这种典型的好警嫂材料,局里怎么没有往上报?"霍祥抽了一口烟,笑着说:"让我吹自己的老婆?沈洁是个闲不住的人,做点儿事她高兴。咱们先不谈她了,以后要报你核实了报吧。哎,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有什么工作尽管吩咐。"

黎剑真诚地说:"老霍啊,你的警龄比我长,经验也比我丰富。我刚进刑侦支队时,你带过我,我离开云都时,你已是刑警支队副队长了,这次推荐云都市公安局长我也认为应该是你转正的......"

"不说这好吗?谁都明白,现在要培养中、青年干部,说实在的,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年岁偏大了一二岁,更不要说我了。对这,我想得很通,绝对不会有情绪。"霍祥笑着摆了摆手,打断黎剑的话,显出很豁达的样子。

黎剑倒没有往别处想,他笑了笑说:"好,那咱们就谈工作。"

黎剑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包照片,递给霍祥。霍祥不解地看了黎剑一眼,接过去翻看那些照片,他不明白黎剑从哪儿搞到的这些照片。

黎剑指着照片问道:"这么些大案要案,你们怎么一不立案,二不向省厅汇报?我真不明白......"

霍祥放下照片苦苦一笑:"你在这儿待长了,自然会明白的......,,

"我想听到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一是在西部大开发的气候下,市里怕有失云都的形象;二是你不是不知道上面拨的办案经费实在有限,而且警力也不足,困难重重啊。"

"云都的治安形象是客观存在的,越掩盖越糟,至于办案经费嘛,如果缺钱我们就不办案了,那还不放纵了歹徒们的为非作恶?"

"你在省厅待久了,你不知道下面的情况,现在这活真不好干,编制紧缺,工资不能按时发,医药费报销不了,想出差抓逃犯,没有办案费,有时不得不靠罚点款来维持,你说怎么办?"

"省厅也知道这些情况,正在设法解决中嘛。"

"黎剑啊,我怎么能让你明白呢?我当这么多年刑警,原先也想好好干一场的,可你刚抓一个人,上面就有人打招呼,你能不听吗?你敢不听吗?否则,你只有被调走的份,我劝你也不要乱捅马蜂窝。"

"这些,我也遇到过,其实,顶一下也就过去了。"

"我也知道这些都不能成为理由,但在实际生活中......不说了。"霍祥说着有些冲动起来,他揿灭烟蒂站了起来:"你认为该向曹厅长说什么你就去说吧,反正我也干不了几年也就下来了。"

黎剑看霍祥有点急了,忙解释道:"老霍,你别误解我,我只是想......要搞好云都的治安,我们职能部门的几个头儿首先应该统一思想......"

霍祥又点燃一支烟走到黎剑身边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判断可能是对的,在云都,存在着具有黑社会性质的流氓恶势力团伙......如果这个判断一成立,人们立即要追问:'谁是保护伞?你怎么回答?"'

黎剑被霍祥这么一问,一时难以回答,他向霍祥破例地要了一支烟,霍祥给他点着,说:"说句真心话,在云都干我们这一行的人,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少人......怎么说呢,如果当真追查起来,放纵啊,渎职啊,无能啊......各种各样的帽子都可戴......我怕......先乱了我们自己,外部内部一起乱,那就更糟了,现在,至少,还能维持着......"

"我可不想当维持会会长。"黎剑收起照片,站了起来,严肃地说,"如果我们的队伍真有问题,那么我认为该处分的就处分,该查办的就查办,该砍头的也只好砍头。但我作为领导者,该招呼打在前头,批评总比处分强,处分总比判刑强,判刑总比砍头强。"他看了霍祥一眼忽然问道:"嗳,老霍,有件事我始终想问问你,我想弄个明白,十多年前的文物盗窃杀人案,后来为什么停止了调查,还要把我调走?"

"这个我也不清楚,后来我们也抓了几个嫌疑人,但报到检察院、法院,都因证据不足,只好放人......"霍祥见黎剑又问起十多年前的事,心里又有一丝不快。黎剑还想问几个疑点,但又觉得不是时候,他就没有再问下去,赶紧起身告辞:"好了,我该走了。老霍,不管面临的困难多大,我们都应该有信心!"霍祥没再说什么,也没再挽留黎剑,他起身把黎剑送到楼下客厅。

客厅里的病人基本上离去,只剩下一个小男孩,沈洁正在为他收针。

霍祥突然看到了窗户角低着头的马福贵,他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沈洁:"收场子了?"

沈洁点点头,她热情地对黎剑说:"黎局,今儿个很抱歉,没能陪你说几句,改日你到家里来,嫂子给你包饺子。"

黎剑笑着说:"我跟老霍说了,让方华好好整理一下你的材料,我们要给你披红戴绿隆重推出云都第一警嫂。"

沈洁看黎剑很认真的样子,大笑起来:"别,别,千万别这样,我原想对老霍的工作支持一下,这样一弄,我和老霍就难做人了。"霍祥怕沈洁再说下去,赶紧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匆匆送黎剑到楼门口。

马福贵一直呆在一角阴沉地抽着烟。听着刚才的对话,他知道自己见到的正是那个新来的公安局长黎剑,他不由地吸了口凉气。

霍祥送走黎剑回到客厅,见屋里只剩下沈洁一人正疲倦地坐在椅子上。他赶紧过去给沈洁捏双肩,关切地说:"你啊,别再这样没命地干了,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别累得自己趴下了。"

沈洁轻声说:"累是累了点,但为你手下那帮弟兄看病我乐意,只要你们能把社会治安搞好,你这把老骨头,再搭上我这把老骨头,也值!"

"可你义诊的病人越来越多,我真担心把你累坏了。"霍祥此时心里很乱,他没想到黎剑今晚来造访,而且还碰见了马福贵,好在他们之间没见过面,否则又会引起一些麻烦。而沈洁并不明白霍祥的意思,充满忧虑地说:"我倒是担心那个小顺子,你说那孩子多可怜......,'

"可他的病你也除不了根,还是劝他去大医院开刀吧。"

"什么?"沈洁奇怪地转过脸问道,"小顺子不是你介绍来的吗,今儿个怎么又说这话......"霍祥一时无语,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揉捏着沈洁的双肩。过会儿,他向沈洁解释道:"我只是想我们能清静点,我想你还是去女儿霍珍那儿吧。她一个人在加拿大求学也不容易,你去陪陪她。过几年,我退下来也要去的......"

沈洁一听忙持反对意见:"我离不开这儿的病人。再说霍珍在那里学习挺紧张的,我们就不打扰她啦,等你退下来,我们再一块儿去看看她,不是挺好吗?"霍祥轻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黎剑从霍祥家出来,开车在市区兜了一圈儿。街上的行人已稀少,黎剑突然感到这个城市对自己变得那么陌生,他多么希望此刻身边有一个帮他的得力助手,可眼下只能靠自已,绝不能坐等,他决定到沙河派出所微服私访。

黎剑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见一楼灯亮着,他从玻璃窗往里看去只见里面有两个值班民警正在审问一个外地口音的人,那人西装革履的像个商人。

"你真没有嫖娼?"一民警手里拿了根警棍在那个人面前晃了两下。

那个外地人一个劲儿地解释:"我是没有啊,你们进我房间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吗?"

那个民警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给我老实点。我问你,你有没有这个想法,如果有暗娼招呼你生意,你会干吗,老实讲?

外地人抬头看看民警,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另一民警见状上去就是两个耳光:"叫你老实回答你还不老实。看我怎么收拾你。"吓得那个外地人忙改口:"我......我会干的......

"好,早点儿承认算你聪明,罚款五千。"民警说着拿出一张罚款单来。站在窗外的黎剑看到刚才那一幕既羞辱又气愤,他冲进去厉声喝道:"住手。"

两民警看看黎剑,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你是......?"

"我是黎剑!"两民警大吃一惊。黎剑命令他们:"向他道歉,送他回旅店!你们所长呢?"民警指指楼上。黎剑几下子登上楼梯,径直走进值班室。

此时,派出所所长江枫正躺在值班室里面的沙发上睡觉。电话铃声响个不断,他却鼾声如雷。黎剑皱皱眉头,去接电话。电话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是派出所吗?有件急事要找你们哪。我是替邻居报案的,老太太在女儿家住了几天,今夜回来,发现家里的银碗、猫眼儿、景泰蓝全部被盗,老太太急得昏了过去,我给你们打了半天电话也没人接。"

黎剑问清情况,把被盗者家地址,用笔记下来,立刻打ll0 报警,让他们迅速出警。他放下电话见江枫仍在酣睡,一下子火了,一把抓起江枫质问道:"你是怎样值班的?"

江枫睡得懵懵懂懂,半睁着眼:"干什么,干什么,你想袭警?"

黎剑大声说:"我是黎剑,你们所里的人呢?今夜谁值班?你们所长呢?给我叫出来。"

江枫此时才清醒过来,忙站起来:"黎、黎局......我就是所长......昨夜出现场,今天还没睡过,有......有些困了......"

黎剑严肃地批评他:"派出所所长值班睡大觉,还蛮有理的。刚才有人报警,电话铃响了半天都没人接。"

"我,我没听见......"江枫支吾着说。

"照你这样,如有歹徒进来,给你一刀,你还不清楚死在谁手呢?有你这样的派出所长?还有,你是怎么管理手下的?"

江枫茫然地看着黎剑,黎剑严厉地说:"你马上给我停职做检查。还有,给我说明为什么要把官亭桥上行凶打人的三人作一般流氓斗殴处理?"没等江枫说什么,黎剑掉头就走。上车后"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他坐在驾驶座上,掏出烟来点着又把烟揿灭,狠劲踩了一下油门,车"呼"地一下向前驶去。

黎剑从沙河街派出所回到办公室还在生气。他打开桌上的台灯,一下看到了全家的合影,心里突然有种温暖。照片上的徐蕾正深情地注视着自己,晓宇则歪着头站在他俩的身后调皮地笑着。此刻,他真想回家一趟,和徐蕾说说话,哪怕是几分钟。家是一个温暖的港湾。他拿起电话刚想拨号,突然想到已是深夜,徐蕾已经睡觉了,他想给徐蕾发封电子邮件,可又无法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他感到自己身心疲惫,伸手把灯关掉躺在沙发上,眼前浮现出和徐蕾匆匆分手时徐蕾那双充满泪水的大眼睛。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徐蕾呀徐蕾,云都的水确实很深,但我必须得趟下去,趟到底,原谅我一直没有给你打电话,抽空儿我一定回去看你和晓宇,此时此刻,我真的是太想你们了。"

第四章

这天上午,矿山云泉分局局长办公室里,袁明正和孙矿长边喝茶边聊天。孙矿长虽六十出头,可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深深地刻下了岁月的皱纹,他摸了把络腮胡子感慨道:"这位新局长不简单,上任刚几天,咱矿山就来两次了。你说说,过去的局长一年也不来两次,矿山的事这么复杂,老百姓是怨声载道呀。"

"是啊,现在好多案子都没结案,尤其是'8·26'那个大案,我估计他还会不停地来。"袁明正说着,黎剑和林军就闯了进来。孙矿长乐呵呵地说:"说曹操,曹操到。"

林军抹了把头上的汗说:"黎局让我陪他先去自建房和光辉歌舞厅转了一会儿。然后就转到你们这儿来了。"

"我们这叫不请自到,正好两位都在,我们一块儿聊聊。"黎剑说着坐了下来。

孙矿长叹了口气说:"这儿跟省城是没法比的,自建房很简陋,其中三百二十多户外地矿工,大多是川南一带的,他们都很抱团,过去当地的流氓地痞来闹事,他们抱团后,情况就好多了。"

袁明接着说:"矿山人员复杂,住处分散,本身就难以管理。而分局队伍又一直涣散,警力不足,工资发不下来,也不好管理。外部内部两个不好管理加在一起,就让一些人有空子钻了。而且市局过去破案也不找我们,案情分析会也从来不叫我们参加,插不上手,业务也难以提高。"袁明向黎剑倒着肚子里的苦水。

黎剑认真听着,说:"这里确实有这里的难处,我们市局对你们关心不够。这次'8·26'盗枪案,希望你们积极参与。"

袁明点点头说:"孙矿长也很配合,他们派出保卫干部协助我们干警走街串巷,甚至深入到井下,正在抓紧摸排线索。"

"袁局,孙矿长,绑架案歹徒的两张照片在矿山张贴后,有没有反应?"林军问道。

袁明与孙矿长相视一眼,都摇了摇头。黎剑把矿山光辉街歌舞厅门前杀人案、报复强奸少女案和报复绑架焚尸案三张照片放到桌上说:"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这三个案件的情况,它们都发生在矿上,看看与'8·26'大案有否内在的联系。我们串起来研究,线索可以扩大些......"

在刑警支队机房,侦查员小吴和小韩正在计算机屏幕上对比现场指纹,两人会意地一笑。小吴指着屏幕对小韩说:"你看,矿山炸药失窃现场留下的指纹,与两绑匪尸体手上的指纹完全一致。"

"毫无疑问!还有,这个,你看,'8·26'大案留下的指纹竟有十一个特征与这个库存犯罪嫌疑人的指纹一致。"小韩很兴奋地说。小吴却冷静地说:"现在不能马上下结论,我们还是谨慎些好,去请示一下刘队,让他作最后的鉴定。"小韩点头表示赞同。

小吴、小韩来到技术鉴定室。刘琼全神贯注地操作着计算机,小吴和小韩目不转睛地在他身后观察着。

小韩有点儿着急地问道:"刘队,可以确认吗?"

刘琼没出声,还在认真地比较。过了一会,他指着计算机屏幕

说:"你们看,这指纹还有一点儿残缺,所以还不能最后确认。" 他看小吴和小韩有些失望,赶紧说:"这事我马上找黎局请示,争取到省厅技术处去修补。"

市郊公路上,太阳开始下山。林军驾着车和黎剑往回赶。黎剑看看身边的林军,感到这个年轻人很可爱,有股正气,觉得自己很需要这样一个助手,可他们之间还有一定的距离,有机会得好好和他沟通沟通。黎剑正想着,手机响起,他去接听。电话是刘琼打来的,向他汇报指纹对比鉴定情况,黎剑同意他立即去省厅请技术处帮他们尽快拿出鉴定结果。

他收起手机转身对林军说:"不错啊,你手下这班人真正地运转起来了。"

林军淡淡一笑:"都有压力啊,你上任第一天就去我们那儿现场办公了。"

"人是要有点压力的,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今天,孙矿长给我们提供了不少线索,现在基本可以排除流窜作案的可能,种种迹象表明,在云都确实存在着具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

黎剑见林军没说话,又接着说:"小吴他们计算机指纹鉴定大有收获,现在确认两个绑匪尸体指纹与炸药失窃留下的指纹完全一致,而且他们用的枪又与'8·26'大案有关,这就是说,只要查明这两人的身份与可疑关系,'8·26'大案的侦破就会有重大突破。"

林军赞同地点了点头说:"我们在'8·26'现场采集到惟一的一个指纹,竞有十一个特征与库存犯罪嫌疑人的指纹一致,如果刘琼到省厅技术处得到他们的最后确认,那对我们的工作会有新的进展。"林军正说着,黎剑的手机又响起来,他打开接听,是霍祥打来的,只听黎剑在说:"今晚我有事我就不去了,你代表就行了,好,就这样。"黎剑收起手机,咕噜着:"又是'翼飞'娱乐城,今夜要搞什么捐款活动......" 他转脸问林军:"这个郑翼飞是个怎样的人?"

"听说他从小跟父母到香港,挣了不少钱,近两年来回家乡云都投资,好像还有点背景,跟霍局、跟市里的梁副市长关系都很好,在云都知名度很高。"黎剑注意地听着。说话间车已进入市区。黎剑邀请林军找一个安静的小酒馆喝酒,林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表示同意。

夜晚,翼飞娱乐城的门口张灯结彩。大厅里弥漫着阵阵芳香,音箱里传出韦唯那略带磁性的声音《爱的奉献》。郑翼飞和于莉春风满面地笑迎着各方来客,他们恭敬地迎进了霍祥。捐款仪式开始,场面隆重。

于莉头发从后高高挽起,穿一身紫色旗袍用轻柔略带朗诵的声调主持着仪式:"感谢各位来宾参加翼飞娱乐城的捐款仪式,梁副市长为此特意发来贺电,电文如下--翼飞实业有限公司郑翼飞先生,近年来为云都改革开放、经济建设作出了不少贡献,我代表市政府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谢......"于莉接着又念了几封贺信,大厅里一片掌声,"下面请霍祥同志代表市局讲话。"

霍祥走上前去清了一下嗓子:"郑翼飞先生是著名企业家,他致富不忘家乡,香港回归后,从香港来内地投资,我代表云都市公安局感谢他为公安大楼的建成,为公安英烈子女捐款所做的贡献。祝翼飞公司展翅腾飞,鹏程万里,我的话讲完了。"

接下来是翼飞实业总公司郑翼飞致词。郑翼飞潇洒地走上前台,用略带港味的语调,声音洪亮地说:"首先要感谢市政府、市委领导和公安战线及各界人士多年来对我公司的支持和厚爱,为我们企业保驾护航。为国为民为家乡做贡献,是我'翼飞'公司一向倡导的,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职责。今天借给中华云剑基金会捐款的机会,我再次向大家致谢,谢谢大家。"

于莉宣布最后一项捐款活动开始。一礼仪小姐托盘走上前台,于莉从托盘中取出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当场捐给中华云剑基金会的代表,底下一阵惊叹声。霍祥和郑翼飞为捐款仪式剪彩。场面热闹非凡,气氛活跃。

捐款活动结束后,于莉陪着霍祥参观新修建成的娱乐室,她边走边介绍着娱乐城新增加的项目。他俩走出娱乐室又来到健身房,从健身房又来到游泳池,最后来到保龄球馆,于莉眉飞色舞地津津乐道,霍祥随口称赞:"搞得不错,很上档次。"

于莉滔滔不绝:"那还不是托你们的福,要不是你们把翼飞娱乐城作为重点保护对象,我们这生意很难做下去。我们准备今年下半年再上几个新项目,派人出去,学学国外的管理经验,再搞一个地下三层的包括停车场,搞成一流的。"于莉高兴地说着又邀请霍祥:"霍局,咱俩打一会儿保龄球,放松放松。"

"改天吧。"霍祥婉言谢绝。

"已经来了,就打两局吧,工作再忙也得劳逸结合呀!"于莉用不容置否的口气招呼服务生,"拿两套运动服和两双鞋袜来。"服务员马上拿过来,帮霍祥换上衣服和鞋。霍祥没再推脱,然后熟练地拿起一个保龄球,轻轻一挥手,优雅地扔出去,来了个旗开得胜。

于莉忙为他喝彩:"霍局,你的技术不低呀,而且打保龄球的姿势很优美、很青春。"

霍祥笑笑说:"老了,好久不打手生了,来,你来打几局。"

霍祥说着站到了跑道外。

"好吧,我来试试。"

于莉拿起一个轻一点儿的保龄球轻轻地一扔,球偏了点儿,有两个没击倒,又拿起一个,轻轻地一扔,又没全击中。

于莉转身对霍祥笑笑,不好意思地说:"我体育不行。霍局,还是你来吧。"

霍祥上前一鼓作气连打几局,把筐里最后一个保龄球扔出,哗啦一声又全部击中。

"全打中了,你是局局得胜呀!"于莉在一旁高兴地喊着。

霍祥擦擦汗,笑着说:"我又没有对手,当然胜败都是我了。"两人换好衣服向外走去。霍祥突然站住问于莉:"你说说,那两个绑匪是不是马福贵的人?"

于莉被霍祥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霍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随即说了声:"我怎么知道啊!"

"可你说了,他们临走时给郑总撇下了一句话,让他别太摽劲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郑总对马福贵还是不差的,他干吗要翻脸不认人?"霍祥看了于莉一眼又说,"他太忘乎所以了,我看他的尽头也快到了。"说完此话,霍祥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前走去。于莉一下愣住了,她赶紧去找郑翼飞。

此时,郑翼飞正谈笑风生地与来宾应酬着。郑翼飞见于莉一个人,忙问:"霍局呢?他怎么不在这儿轻松轻松?"

"他回去了,好像很有心事。"于莉一时不明白,霍祥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晴转多云了。

江枫正在家烦闷着,电话铃响,部队时的战友金川贸易公司总经理彭俊请他到品香茶馆喝茶。

品香茶馆在离市区较远的一个幽静处,是一个外边用竹子围起的具有江南风格的木屋,里面布置典雅、古朴,琴棋书画,很有情调。服务小姐领江枫来到三层的一个小阁楼单间,彭俊已在此等候。见江枫,彭俊伸手迎上去:"我已在此等候多时。"

江枫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总是不守约。"

彭俊是江浙人。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戴一副无框超薄的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看不出他曾经是个军人。

服务小姐表演完茶道退出。彭俊看江枫闷闷不乐,问道:"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江枫叹了口气说:"工作繁琐,累得很啊!整天忙忙碌碌不用说,经费也没有保障,还得天天到左邻右舍化缘,真难啊!这些事就够烦的了吧,新来的局长一来就搞什么微服私访,把我给抓典型了。"

"把你抓了典型?"彭俊不解地问。

"是啊,那天我实在太困了,头天晚上加班和几个哥们喝酒喝多了,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结果一觉睡过了头,你说真邪门,新局长那天心血来潮跑到我们所暗访,把我给抓住了,狠狠训斥了我一顿,还让我停职检查,你说倒霉的事怎么都让我碰上了。"

"听你这么一说,新局长是够厉害的,我在电视上见过他,我觉得他是个挺有魄力的人,云都需要能干的人呀。"

"能干没钱顶个屁用,所里没经费,发不了工资,家里老婆病退,老父亲又生病,你说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江枫呷了口茶,说着委屈诉着苦:"其实,当警察怎么了,警察就应该奉献牺牲?警察也是人。不就是吃点、喝点吗?警察的甘苦有谁知道呢?......"

彭俊笑着说:"过去你可是胸怀大志,浩气冲天啊.。我呢,倒是有点儿吊儿郎当,经常犯错误受处罚。"

"好汉不提当年勇。你现在不是比我强多了吗?我呢,倒活得很累,是心累。"

"老兄,咱俩是患难战友,可你有困难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彭俊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给江枫,关心地说:"喏,先拿去用,不够再找我。"

"咳,我这只不过和你随便说说,不说心里憋得慌,咱们毕竟是战友,但这钱我是不能收的。"江枫忙推辞。

彭俊把钱硬塞给江枫:"我说你就拿着吧,你和我还客气什么?要不,就算我借给你的,你先用着,到时还我还不行?"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就不客气了,过后我再还你。

彭俊呷了口茶,说:"江大哥,嫂子下岗老父亲又生病,眼下你是挺困难的。这样吧,嫂子不是学财会的吗?我们公司正在搞竞聘上岗正缺个合适的会计。我看,就让嫂子到我这来吧。"

江枫沉思片刻,犹豫了一下:"她到你这行吗?"

"没问题,嫂子她还是挺能干的,也算我为下岗职工办了件好事嘛。"

"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啦。哎,改天我请你喝酒。"

"好啊。江大哥,在部队时,你也帮过我不少忙,我还一直想着如何报答你呢!再说,以后还得请你多关照呢。"彭俊的话让江枫心里感到热呼呼的,心情也好多了,他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彭俊,彭俊的心里一阵暗喜,他觉得自己的第一步棋已经走对了。

云城小酒店一角。林军正在与黎剑对酌交心,他说:"黎局,那天我向你发横炮,主要是观察观察你,看你值不值得信任。后来,你在电视上发誓不破案就辞职,我很感动,一直想向你道歉。那天把立案表给你,就是信任你。当年,我转业时挑了警察这个职业,为的是能执法如山,伸张正义,保护人民,惩恶扬善,可后来我越来越感到失望。开始我还愤怒抗争,结果希望一点点破灭,比如马福贵这个地头蛇,今天的调查你就可见问题的一斑,只要他们一插手,性质就变了,什么事情他都可以摆平,现在云都的建筑、商业、

交通、运输、矿山,哪里能挣钱哪里就有他的黑手!"

"那为什么没人报案管一管呢?"

"谁敢管?谁管谁倒霉!不少受害者彻底失望了,有的企业家只好溜之大吉。"

"那么多案子为什么不实事求是地报呢?"

"我也坚持过,但霍局说破案上不去,压力很大,所以......"

"所以就可以弄虚作假。"

"那有什么办法。立案和上报必须经分管副局长审批,所以出于职业良心,我自己悄悄搞了份真实的立案登记表,还有一组我收集拍摄的照片。"

黎剑与林军碰杯,说:"谢谢你说了不少真心话,又为我介绍了不少情况。"

"我还得谢你呢,你来后,刑警支队还没为你接过风呢。"林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那好,下次你请我。"黎剑笑呵呵地说着。此刻他的心情放松起来,觉得和林军一下拉近了距离。

林军和黎剑从小饭店出来,走到他们的小车前,林军正要开车门,黎剑一把拉住他:"林军,这车先放这儿,明天再来开走!今夜我们都喝酒了。"

"酒后不准驾车,对吗?黎局,你好严格啊。"林军笑着说。

黎剑摇摇头:"其实,我也不一定全能做到。昨夜,我就差点违规了。"他叹了口气,"我差点把车开回家,真想在家里呆上几天......"

林军理解地说:"我知道,你的压力很大。咱俩散散步,我送你回局里。"

黎剑笑着挽起林军的胳膊说:"走吧,应该我送你,也可让我认认你的家门,以后少不了要常来串门。"

林军笑了起来:"反正咱俩在一起,只能听你的。"说完引着黎剑向一处走去......

黎剑与林军边走边聊着来到人行区,黎剑问林军:"你在给我的那封短信中说,那次在会上向我开了横炮,无非是为自己作些掩护,是什么意思?能告诉我吗?"

林军喝得有些晕晕乎乎地,他笑着说:"后面我还有一句话--以、后、你、会、明、白的。"

黎剑说:"我想早点明白!"

"说真的,黎局,我现在也还不太明白,我只是有些感觉......有些时候我常常怀疑自己,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了。黎局,你别逼问我了,好吗?我明白了会告诉你的。"

这时已到林军家门口,林军邀请黎剑进去坐会儿,黎剑摇摇头说:"太晚了,以后再来拜访。"

两人相互告辞后,黎剑招手要了辆出租车,他刚跨进后车座就看见司机从车台上拿起墨镜赶紧戴上。他正纳闷着,司机已把车转了个弯儿,熟练地向市局的方向开去。黎剑打量着戴墨镜的司机问道:"师傅,你晚上开车怎么还戴墨镜?云都的治安状况怎样?出租车的活好干吗?"

只见司机一言不发,只是笑笑,车开得更快。黎剑提高嗓音,隔着栏杆大声说:"你还没问我去哪儿呢?你准备往哪儿开啊?"司机还是不吭声。黎剑把头往前一探,他差点儿叫出声,原来开车的是袁明。"好啊,堂堂一个公安分局局长,竟私下里开黑车。"黎剑正想发火,车已到市局门口。他压了压火,一声不吭地把钱塞进栏杆,快步走进市局大院。

黎剑走上楼来,见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而入。正在值班的戴文清见黎剑回来忙打招呼,黎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重重地坐下。戴文清见黎剑不高兴的样子,忙问道:"黎局,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黎剑生气地说:"堂堂一个分局局长,白天上班,跟我堂而皇之地谈公事,晚上却戴了个墨镜开出租捞外快,成什么体统!"他看了戴文清一眼,"这事正巧碰上我,他忙戴起墨镜。戴墨镜我就认不出了?二十多年的公安饭白吃了?"

"你是说袁明吧?"戴文清语气温和地问道。

黎剑此刻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他还是谁?"戴文清见黎剑急了,赶紧说:"黎局,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来,抽支烟消消气,慢慢听我说。"

黎剑接过戴文清递过来的烟猛吸了几口又揿灭。"去年袁明的妻子得肝癌死了,为了治他妻子的病欠了一屁股的债。他老母亲有风湿性关节炎,治病也要钱,儿子上高中也要钱。他十六岁下井挖煤,后来当了警察,哪有什么钱?而单位里又常常拖欠工资。他当分局长的,总是有工资发先让给下边的人,而拖欠他的最多......"戴文清说着深深地吸了口烟,接着说:"他下班后,给车主修个车啊,顶个班啊,就靠这勉强维持着。可他从不胡来。他是个好同志啊。矿上局里的人都说,共产党的官要像袁明那样就好了!" ,黎剑被戴文清的话深深地震动,他觉的自己太沉不住气了,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乱发一通火,感到一阵内疚。他从桌上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抽了几口。而一向沉默寡言的戴文清却打开了话匣子:"还有那个江枫,浑是浑了点,可他也有他的情况啊。"戴文清说着看了黎剑一眼。"江枫的老婆下岗有年把时间了,逐渐地也难以维持起来,只能下班后出去干点零活了......上班哪会有精神啊。还有乱罚款,也被你抓住了,可是你想想,不罚款,办公经费哪里来?"

黎剑听了戴文清的一番话,心情慢慢平和下来,他诚恳地说:"老戴,都怪我没做深入细致的了解,好多事情不清楚,以后有些事还望你多指点!"

戴文清一笑:"这几天,你不认为我有点骑墙吗?"

黎剑笑笑:"这可是你说的!"

戴文清却认真地说:"我是有点骑墙,而且已经骑了好多年了,我一方面洁身自好,绝对不去沾乱七八糟的边,一方面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黎剑震惊他的坦率,从包中拿出林军给他的立案表和照片摊在桌上说:"这些都被你闭眼闭掉了。"

戴文清笑着摊摊手:"老霍不都把原因给你说了吗?"

"你同意他的原因?"

戴文清点点头:"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今天已不在这儿跟你谈话了。"

"什么意思?"

"要么送命,要么被调走。"

"老霍也跟我讲了这个意思的话。"

"他讲是他的,我讲是我的。"

黎剑指指桌上的照片和材料说:"云都搞成这个样,我们坐在这位置上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知道你这几天干了些什么,我看到了你的锐气,所以我愿意跟你干。"戴文清坚定地表示。黎剑被深深地感动,他觉得林军、戴文清都对自己这么信任,他一下子有了两个助手,他高兴地上前用力握了一下戴文清的手说:"我明天就去找程书记,我们得采取行动了!"

"我知道,这才是你真正要烧的第一把火。"戴文清望着黎剑

兴奋地说。

黎剑充满信心地在心底里说:"看着吧,我会一把火一把火烧下去的。"

灯下,江枫正皱着眉头在写检查,他写了一张,撕了,捏成团扔在一边又写一张,又撕了,一会儿已有好几个纸团了。

江枫的老婆秦敏正在补孩子的衣服,她见江枫苦恼的样子问道:"平时你写个报告什么的还可以,这回就卡壳了?"

江枫粗声粗气地说:"这玩意儿可不好写,写轻了黎局那儿通不过,写重了,放进档案中又不好......左右为难哪。"江枫说着又撕下一张纸捏成团。

"谁让你值班睡觉。"秦敏有点儿生气地说。

江枫摇摇头也有点赌气地说:"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你说为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那以后下班后你就别再去捞分了,苦点儿就苦点儿。都怪我下岗了,连累了你。"秦敏有点儿委屈地说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此时电话铃响起,秦敏等着江枫去接听,她看江枫根本没有要去听电话的意思,只得自己去接。

江枫却向她摆摆手说:"别去接,我现在停职期问什么事都不管。"

"要是我妈那儿有什么事呢?"秦敏没理江枫,拿起了电话,她刚刚听了一句赶紧捂着话筒,转身对江枫说:"是局里打来的,戴局长的电话。"江枫忙去接听。秦敏见是局里打来的电话,有些紧张起来,却听见江枫"好,好"地应着,脸色也开朗起来。

江枫听完电话后对秦敏说:"这下好了,局里让我明儿照常上班,将功补过。"

"戴局还挺讲交情的。"秦敏附和着说。

"是那个黎局的意见,没有他发下话来,谁敢讲这个交情。"江枫话里带有一丝情绪。

秦敏却高兴地说:"哎,是黎局,我在电视上听过他的讲话,他来了云都就有希望啦,那你以后可要好好干。"

"他妈的,谁不想好好干?可好好干也得有条件嘛,我本来也没犯什么错。"江枫又有点儿火了。秦敏知道江枫脾气不好,而且感觉他思想并没真正转过弯儿来,她摇摇头小声说了句:"你这德行弄不好以后还会出事。"

这天上午,黎剑和程志约好见面时间,他在办公室等方华送要带的材料。平时一上班方华准到,可今天已经九点了还不见她的影子。黎剑正想打电话问问,只见一个办事员匆匆走了进来,把一个大信封交给黎剑说是方华交办的,她家里有事请假了。

黎剑接过材料随意问了一句:"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法院找她,说小华给男方家的人抢走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办事员小心翼翼地说。

"岂有此理!你们给治安处讲一下,今天就把她女儿要回来。"黎剑气愤地说。

办事员为难地说:"是......法院判的......""怎么会这么判?"黎剑吃惊地问。

"对方有钱,肯定做了手脚。"黎剑没再问下去,拿起材料匆匆向楼下走去。

黎剑走后不久,方华匆匆赶来上班,她满脸憔悴,一进门就急着问办事员:"材料是否送给了黎剑?"办事员告诉她黎剑已把材料拿走,她才松了口气。办事员本想问点什么,只见方华一转身正在悄悄抹眼泪。

程志在市委办公大楼等黎剑。他早早沏好茶,把办公室门打开,黎剑急冲冲走进来。

"见你一面不容易啊,总算把你等来了。"程志乐呵呵地迎上去,示意黎剑坐下并把茶递过去。

黎剑抱歉地说:"来晚了,但不找你是不行了。"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相片、立案表和其他材料向程志汇报情况。

程志听完汇报,又看了照片和材料,他神情凝重起来:"想不到问题会这么严重......"

"我总感觉到,好多事似乎都是跟'8·26'大案有内在关联的。""你们抓住'8·26'不放,是对的,我同意你的分析和判断,云都确实存在着具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

"有人担心,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老百姓会问谁是保护伞?你我都是从外面刚刚调来的,会不会让有些人产生误解。"

程志沉默片刻说:"我看这个顾虑倒不必有,省里先把我调来,再同意把你调来,是下了决心要改变云都治安面貌,再这样下去,怎么落实西部大开发的方针?"

黎剑笑笑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谈谈下面的打算吧。"程志盯着黎剑问道。

"我们想采取一次行动。一来杀杀这帮家伙的威风,二来希望能扩大一些'8·26'大案的线索。当然,主要是让老百姓看到我们的决心。最近几天我接到好几个匿名电话,都希望我们能主持正义,对犯罪分子给予有力打击,能动真格的......"

程志点点头:"我同意!一些已冒了头的,在现场又有犯罪行为的你们可以先抓起来,通过整顿社会治安的方式促进大案、要案的侦破。"

"我也是这个想法,我们应该主动出击一下了。"程书记的话一下让黎剑轻松起来,使他充满了信心和力量。黎剑又把自己的想法和程书记深谈了一番,两人对下一步的行动进行了部署。最后程志问黎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这活本是我们干的,我们会努力干好的。可不能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啊!"黎剑看着程书记半开玩笑地说。

程志站起来拍了一下黎剑的肩膀:"你放心,你们那儿的经费我会跟市政府商量,一定会拨下来的。"

黎剑认真地说:"程书记,以后绝不能再拖欠干警们的工资了,你知道有的人困难到什么地步?下班后在打工呢。这样能干好本职工作吗?"

"这个问题我解决,还要争取把你们各方面的配备搞得好一点。市里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了,靠罚款会出乱子的。"程书记直爽地说。他看看黎剑问道:"还有什么要求吗?"

黎剑突然想到了方华,他想借此机会和程书记说说:"我们有个办公室主任......"黎剑刚说了半句,程志就接了过来:"我认识,叫方华,你说的是她吧?那个看上去清秀实际上很英勇的女警官。那晚她挺身而出,很不容易,你们快点儿把材料报上来,我们得给她记功!"

"程书记,记功的事再说吧。"黎剑轻声地说了一句。

程志见黎剑面带难色,情绪一下低落起来,愣了一下,忙问:"怎么回事?你说明白点好吗?"

"是这样,我想让您过问一下法院领导,市局方华的离婚案他们是怎么判的?她是受害的一方,离婚又是对方提出的,可孩子怎么判给了对方?我真的不明白他们是根据婚姻法上的哪一条?"

程志笑笑说:"你这一番话,好像是在拿我试问?这事不用急,交给我办好啦,我去找他们交涉。方华不是已经上诉到中院了吗?如果他们坚持己见,我们政法委和公安局一起上诉怎么样?"

黎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程书记,我给你压力了。"

程书记乐呵呵地说:"还有我要办的事吗?只要你们把云都的治安搞好,我可以作为你们的办事处。"两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马福贵正躺在云中商城管理中心办公室的沙发上让一个按摩女给他按摩。他的贴身保镖王钱匆忙走了进来:"马爷,金川贸易公司的老板彭俊那小子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听说他最近在云中商城又开了个分店。"

"是吗?"马福贵眼也不睁地问了一句。

"是真的,马爷,那可是咱们分管的地盘。听说他们有合法的营业执照,那小子好像上面也有人。"

马福贵嘿嘿一笑:"有人?我有的就是人,在云都,马爷我怕谁?一会去教训教训他。"马福贵说着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王钱赶紧给马福贵递上一支烟点着凑过去:"马爷在云中的地盘谁敢动,咱们这就让他领教一下马爷的厉害。"王钱说完一挥手叫来几个马仔,一番交代后,几个人就跟着马福贵向金川贸易公司冲去。

金川贸易公司坐落在市中心,是个八层高的小楼,通体用灰白色磁砖贴面,远远看去在四周建筑中鹤立鸡群。马福贵带着王钱等一帮人闯进公司,保安人员正要上前阻挡,被王钱一拳打倒在地。他们直冲总经理室门口,彭俊见状赶紧藏到里面的桌子下边。

王钱"瞠"地一脚踹开了门,马福贵见门内无人,大声喊道:"你们彭老板呢?让他出来!"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老板他出门啦,还没回来。"

"告诉你们老板,赶快交清保护费,限期两天,否则就炸平你们公司,听明白了吗?"马福贵气势汹汹的样子把秘书和其他员工吓得没敢吭声。几个马仔把门窗乱砸一通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彭俊从桌子底下钻出,秘书悄悄把门关上。他掸了掸西服上的尘土恨恨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走到桌前拨了一个号码。马福贵和一帮人耀武扬威地出门,心里想今天便宜了彭俊这小子,改天还得出这口气。车开出一会儿,马福贵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去接听,里面又是那个声音。"阿贵啊,别再瞎闹了,快躲躲吧,你不听我的话,大家都要完蛋的。"他收起手机,面色难看,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做一件事都被他的"上司"知道,真他妈的倒霉。此刻他突然想回家看看儿子小顺子,那是他惟一割舍不下的人。

第五章

马福贵家住在离市区不远的一幢商品楼里。他除了给小顺子打针时回来一下,平常大多住在郊区的别墅。他妻子长得很丑,但人很朴实,他贫穷时娶了她,现在他经常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只是因为有小顺子他才给些抚养费。他很喜欢儿子,小顺子不仅长得像他,而且和他特别亲,儿子刚会说话时第一句叫的是"爸爸",小时,很聪明可爱,后来得了小儿麻痹症一直没治好,这成了马福贵的一块心病,他下决心一定要千方百计把小顺子的病治好。

马福贵在儿子面前完全是一张慈父的面孔,他跪在地上让儿子当马骑,又和儿子玩五子棋,他故意输掉一个子儿,小顺子高兴得直叫,妻子见父子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也得到一丝宽慰。她削了一个苹果递给马福贵,马福贵则把苹果塞到儿子手里。

"你呀,就是对儿子重视,连句谢字都没有。"妻子有点儿不满地看了马福贵一眼,又削了一个苹果。马福贵没理她,和儿子继续下棋,他有意又让一步,儿子胜利了,高兴地笑着。

马福贵把妻子削好的苹果又放到儿子面前,说:"你胜利了,爸再奖励你一个苹果。"妻子忙抢过来说:"这么大的苹果,他两个怎么吃得下?你今天怎么啦?"

马福贵看了妻子一眼,示意她到内屋去。

妻子有点莫名其妙地转身进了里屋。马福贵把一大把钱放在桌

上说:"这是给你的生活费,我要出去一些日子,你要替我照顾好小顺子,别忘了逢单陪小顺子去打针,沈大夫确实有本领。"

妻子急着问:"你去哪里?是不是又犯事了?"马福贵没理她。他拉开橱门,取出两件文物。把文物用衣服包好,装进皮箱里,正要往出走,妻子哭了起来:"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从来不管你,可你......你要是进去了,让我和小顺子咋办?"

"你瞎哭什么呀?哭丧啊!你给我记住,我就是吃枪子儿也不许你哭!你管好小顺子就是了!"马福贵大声吼叫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妻子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欲哭无泪。

傍晚,市局小会议室,黎剑在召集党委紧急扩大会议。霍祥匆匆赶到,黎剑看了他一眼,说:"人到齐了,现在我们开会。经省厅、市政法委领导批准,今晚,我们将开展一次集中清查整顿重点饭店、娱乐场所,打击违法犯罪活动的统一行动。这次行动代号叫'云剑',我们采取大兵团作战方式,今晚十时整准时行动,由我负责,霍局协助我指挥,戴局坐镇在局里,林军负责矿山一带;交警中队负责主要交通要道,巡警队负责车站广场,这次行动要严格保密,严格执法,认真排查每一个嫌疑人,不放过一点儿蛛丝马迹,有什么情况立即报告。好,大家按布置分头准备吧!"

霍祥离开会议室,用不满的眼光看了黎剑一眼,他觉得黎剑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为了出风头表现自己而已。

散会后,黎剑喊住正要出门的林军,叮嘱道:"今晚的清查很重要,你们刑警支队的人心中一定要有个数,要着重挖盗枪案的线索和犯罪嫌疑人,如马福贵在现场有犯罪活动,能抓住他最好。另外你让刘琼她们抓紧点儿把指纹修补好。"

林军点点头说:"黎局,你把我们抓得好紧啊。"黎剑笑着拍拍林军的肩膀:"好钢用在刀刃上,特钢用在刀尖上!"

会后,戴文清端着茶杯回到办公室。霍祥跟进去问道:"老戴,这次行动你预先知道吗?"

"黎局和我说过想搞一次整顿,听他说他也和你说过?定在今夜,是他从程书记那儿回来后决定的,估计是程书记的意思吧。""叫什么'云剑'也是程书记的意思?黎剑、云剑,我看他有点个人英雄主义。"霍祥有点儿不满地说。

戴文清一笑:"云,是云都,剑嘛,则是咱们这一行嘛,我看是这么个意思,叫什么都可以,代号嘛。"

"我主要是担心匆匆忙忙难以收场。"霍祥有点儿尴尬地说。

戴文清用赞叹的口气说:"黎局有锐气,让他冲杀几回吧。咱云都也该杀杀邪气了。"

霍祥没再吱声,心里想黎剑够有手腕的,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好人戴文清都给笼络住了。

晚上的清查行动马上开始,黎剑疲惫地坐到沙发上用手揉着眉心。电话铃响起,他去接听,电话中传出徐蕾的声音:"黎剑,我是徐蕾。"黎剑听到徐蕾的声音一下兴奋起来:"你们好吗?"

"我和晓宇都好,就是你家里......"

"妈妈生病了?"没等徐蕾说完,黎剑马上追问道。

徐蕾在电话中安慰他:"妈是病了,但你别急,我知道你走不开就回去看了看她,老人家的身体还可以,就是想你。她说你已经好久没回去了,她有点儿埋怨你。"黎剑听后心里一阵内疚,想到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成人的老母在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却不能守在她的身边,而且都没机会看一眼,他眼睛不禁潮湿了。好久,他才说:"徐蕾,你帮我做做工作吧,告诉她今年春节咱们全家都回去一起看望她老人家。"

"好的,你心情放松些,我总放心不下你,你要保重自己,我想你。"

黎剑动情地说:"我也想你,你也要多保重。"墙上的时钟敲了十下,黎剑看了一下表对徐蕾说:"我现在有任务,回头我再打给你!"市局大院,刑警、武警、交警、巡警、治安人员等一百多人整队待命。

黎剑做战前动员,干警们都静静地听着:"好,大家都明确了各自的目标,我们对这次行动,要有一种高度的责任感,给犯罪分子以严厉的打击!出发!"警车似一阵旋风冲出大院,兵分几路,朝不同方向呼啸而去......

黎剑、霍祥带侦查员突查云佛大酒楼,门口保安欲拦,黎剑亮出证件。霍祥带侦查员冲上二楼,黎剑带队冲上三楼。二楼包房内,幽暗的灯光下,几对男女正在寻欢作乐。侦查员冲进去命令他们把衣服穿好,把他们带走。三楼灯光绚丽,里面是一个赌场,跑马机、角子机、纸牌、麻将等应有尽有,赌徒们正赌红了眼。

黎剑带着侦查员们冲了上来,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赌徒。张勇厉声喝道:"谁都不准动,双手放在脑后!"赌徒们目瞪口呆,都乖乖地把手放在了脑后,其中一人悄悄把脸转向一边,被黎剑发现。黎剑走上前,用手拨过他的脸一看,那人正是官亭桥上的小平头。

"是你呀,我们好像认识。"黎剑说着用锐利的目光扫射着他。

小平头赶紧回避,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您看错了,我不认识您。"

黎剑冷冷一笑:"官亭桥上你没占到我多少便宜。上次你们乱收过桥费随便打人,今天又赌博,该当何罪?"

市郊云中商城管理中心,林军带着小吴、小韩以及几名武警冲进大院。

有几个马福贵手下的马仔正在吸食海洛因,见了警察想开溜,但早被眼疾手快的武警掀翻在地。小吴给他们上了手铐。林军厉声

问道:"马福贵呢?"

一马仔答:"他今天没来过......"

"去哪了?"林军追问道。

马仔摇摇头说:"真的不知道。"这时小韩来向林军报告:"我们没发现马福贵,但却发现了一个暗室,里面有几件文物。"林军命令小韩仔仔细细地再搜一遍,他立即向黎剑汇报搜捕情况。

此刻,马福贵带着王钱正在南州市宣丰宾馆一客房内与两个文物贩子谈生意,室内烟雾缭绕,气氛沉闷。两文物贩子手里拿着一件青铜大鼎和一个编钟在仔细鉴定,看来看去下不了决心。王钱在一旁敲边鼓,说:"不会让你们上当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国宝,我们老板藏了十多年,要不是现在有急用,你们还轮不到便宜呢。"

马福贵在边上抽着烟,默默地看着。两文物贩子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先开价:"一共给二十万,怎么样?"

王钱摇摇头说:"那不行,你他妈也太黑了吧?不给五十万不卖。"

"三十万?"文物贩子伸出三个指头,"要不再加五万,怎么样?"王钱朝马福贵看看,马福贵摇摇头。另一文物贩子有点急了,他伸出四个指头说:"四十万!你们也得让点利啊,我们还得出手,也该让弟兄们啃点骨头吧。"

马福贵眼睛转了转,发话说:"四十五万吧,这是最低价了,谁啃骨头你们心中明白。"文物贩子还想讨价还价,马福贵有点儿不太耐烦地揿灭烟蒂说:"你们就不要再讲价了。"

"好,老板爽快,成交!"两文物贩子看没有余地赶紧妥协。马福贵吸了口烟慢吞吞地说:"这常言说买卖不成友情在嘛。况且以前我与你们老板共事一场,是我拉他发的财,可他不够哥门义气,自个儿发财去了。你们可不能学他,有财要兄弟们大家发。

王钱,开始交货吧。"

王钱把装好文物的箱子拎到文物贩子跟前,两个文物贩子打开保险箱把四十五万人民币交给王钱,然后拎着箱子匆匆离开房间。王钱把门关好边点钱边说:"马爷,这号溜子只有你镇得住。我看还是重操旧业,钱来得快。"王钱把钱递给马福贵。

马福贵摇了摇头说:"今昔难比呀,好东西哪能那么容易得手!"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便打开贴上耳朵。只见他一个劲儿地"嗯、嗯"着,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起来。王钱见马福贵铁青着脸,听完手机后,一声不吭,便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马爷,家里出事了?"

"出大事了,警察搞突然袭击,抓了好多弟兄,还把暗室里的货搜走了,真他妈的!"马福贵气得破口大骂。

王钱赶快劝慰他:"马爷,你别急,暗室里那几样东西不值钱,那些被抓的弟兄,回去疏通一下,最多破点财,过去不都这样吗?"

"这样个屁,你他妈的就知道送钱!那个姓黎的不吃这一套。而且李柱子被抓,麻烦更大。你想想,他在官亭桥上揍过姓黎的,姓黎的会放过他吗?叫他出去躲躲,可他偏又溜回来了。"马福贵边生气边在地上走来走去。

王钱知道李柱子跟随马福贵多年,知道好多情况。他安慰着马福贵:"柱子这人骨头硬,他不会乱讲的,马爷你放心,我会关照好的。"马福贵丢了一支烟给王钱,王钱忙为他点火。

马福贵喷着烟圈,沉思着,一会儿,他缓缓说道:"有些人急不可待地要让我远走高飞,我本来想出手这两件东西后出去待会儿,现在嘛,我偏不走了。要翻船大家一起翻,干吗臭名声都让我顶着!""对,马爷,我们的地盘不能丢,一丢,弟兄们都没好酒喝,咱们得重振旗鼓!"王钱赶紧附和道。

马福贵冷冷地说:"也谈不上重振旗鼓,只是走一步瞧一步吧。"夜晚,江枫和副所长杨阳正在所里忙碌着处理在押嫌疑犯,只见一辆车在门口停下。江枫向外看去,车上走出的是彭俊,忙到门口迎接。彭俊穿着一件很上档次的黑格子风衣,领子竖起,显得潇酒干练。

"这么晚了,你来凑什么热闹?"江枫笑着问道。

彭俊兴奋地说:"今夜可是大快人心啊,我来看看,马福贵这个王八蛋让你们抓住了没有?"

江枫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朋友也拉网拉进来了,你是来说情的。阿彭,说情现在可不行了,新来的黎局抓得可紧呢。你也知道我刚刚停职检查过。"

彭俊一笑:"我哪能给你找这麻烦,我是顺便来告诉你。"他凑近江枫的耳朵低声说,"嫂子的事解决了,你告诉她明天就来上班吧。好了,你忙吧,不打扰你了,再见!"江枫高兴地送彭俊下楼。

他返回来后杨阳问道:"刚才那人是谁啊,好面熟?"

江枫乐呵呵地说:"是我在部队时的战友,浙江人,会做生意,现在当上老板了。"

杨阳"哦"了一声,以前她从没听江枫提到过彭俊。

深夜,郑翼飞和于莉在翼飞娱乐城咖啡厅喝咖啡。外面不时有警笛响过。于莉幽幽地说:"警笛响了一夜,今夜的冲击看来势头很大,搞得我们娱乐城生意清淡。"

郑翼飞一笑:"看来黎剑的三把火是真正烧起来了,还承蒙他暂且放过我们一马,没把火烧到咱娱乐城来。"

"可今夜我们的生意也赔本不少,都是那个马福贵搞的。嗳,你算个命看,马福贵今夜的命运如何?"

郑翼飞又一笑:"据我所知,至少现在还未逮住他。"

"你怎么知道?可马福贵终究是个祸害。"于莉忧心忡忡地说。

郑翼飞冷冷笑道:"我自有门道。他迟早会有一天败在我的手下。"沉默片刻,他又对于莉说,"这两天你抽空儿请请霍局吧,黎剑很难巴结,霍局这边的关系可不能断了!......"

上午市局会议室,黎剑在主持召开党委扩大会。"昨夜,大家都辛苦了,但我们得趁热打铁,连续作战。下面,大家汇报一下'云剑'行动的情况。"

张勇首先汇报:"我认为这次行动进展顺利,战果辉煌。云佛大酒楼过去一直是色情和聚赌的场所,昨天一打击就没收赌资六十七万四千一百元,当场抓获赌徒十六人,嫖客八人,卖淫小姐十七人。赌徒中,有个叫李柱子的,我和林军昨夜对他进行了突击审讯,可能有些背景。"

林军接着说:"我们这一组冲了一下马福贵的老窝,虽没有抓住马福贵,但也颇有收获,马福贵手下的马仔正在吸毒,被我们当场抓获,还缴获了几件文物。从种种迹象看来,他们确实是一个团伙,我们将继续监视和打击,争取早日抓住马福贵!''

巡警队长汇报说:"我们与交警大队配合,在检查站发现两个可疑人,在审查时发现他们不讲真实姓名,后来在网上一比对,都是网上通缉的杀人逃犯。"

黎剑兴奋地说:"好,抓得好!"林军补充道:"刑警二中队还审查出一个特大抢劫案,犯罪分子在外地刚抢完一家储蓄所分了钱,来云都避风,被咱们给抓住了。"

黎剑高兴地说:"好,收获不少,既抓到杀人犯,又破获大案,你们立功了!" 他环视四周问方华:"哎,袁明怎么没来?"方华正在作记录,听到黎剑问她,赶紧说:"他那边有情况,他让我给你说一声,我还没来得及说,袁明说他下午单独向你汇报。"

"你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下午我去矿山。"黎剑大声说,"这次行动收获很大,我想向政法委请示一下,能不能召开一次全市公审大会,鼓舞一下士气和民心,给犯罪分子一个震慑和打击!大家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可以向我提。"霍祥朝戴文清看看,见戴文清没什么反应,他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中午在市局小食堂,黎剑主动和霍祥在一起吃饭,征求霍祥对赌徒赌资的处理意见。霍祥说:"按照规定,每个赌徒根据情况可以罚款一至五万,加上嫖客和卖淫女的罚款,还有几个场所的罚款,估计总数能达到百万元,这样我们的办案经费就有了。"

"可这些交罚款的人中,我认为有一些应该追究刑事责任,每桌赌资二三十万,肯定是职业赌徒,应该判刑!"黎剑持反对意见。霍祥却坚持己见:"我们有了钱才能破案,为了正常运转,有时只好以罚代处。"

"老霍,我们不能再搞以罚代处了,应对那些嫖客、赌徒和聚众斗殴的要严格审查,这里面可能隐藏着罪犯!"黎剑直言不讳地说。霍祥脸色不悦和黎剑发起火来:"我知道,你刚上任,想出出风头。可你想过没有,风头出过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黎剑一下子愣住了:"老霍,你别误会!"

霍祥不再理会黎剑匆匆扒拉了两口饭拂袖而去。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重重地关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抽了起来。他越想越生气,越觉得窝火,他觉得黎剑处处跟自己作对,刚来了几天火就烧到他的头上来了。霍祥正在生闷气,电话铃响起,他不理不睬懒得去接,可电话铃一直响个不停,他抓起电话正想发火,电话里传出一个悦耳的声音,他一听是于莉。于莉在电话里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晚上邀请他参加生日晚会。

霍祥情绪不佳地推辞道:"晚上?算了吧,今天我不太舒服想早点儿休息。"

于莉在电话那端甜甜地说:"我看你是太累了,到我这儿放松放松,你也得给我点面子吧。"

"那好吧,我去凑个热闹,再见。"霍祥刚放下电话,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后是黎剑叫他的声音。

霍祥不理不睬,又点燃一支烟狠命抽起来。黎剑在门外又叫了两声,见霍祥不开门,知道他们之间开始有了裂痕,只好悻悻离去。黎剑路过市局活动室,见戴文清、方华几人正在打乒乓球,就径直走了进去。

方华见黎剑进来高兴地说:"黎局你来打几下吧?"黎剑没说话,接过方华递过来的拍子,一下又一下地重板扣杀着。方华和边上的人都叫好,谁都不知道此刻黎剑心中正憋着一肚子的火。

打完一轮乒乓球,林军已开车在门口等他,黎剑抹抹汗把球拍递给方华:"你们接着打吧!"说完,走出活动室,一下钻进车里。车一会儿就上了市郊公路,刚才打了一会儿球,黎剑的心情平静多了,他用手掌揉了揉脸部和双眼。

林军看了他一眼说:"太疲劳了吧?你打个盹吧。"

黎剑打趣道:"我打盹,你也打盹,咱俩还不一起翻下山谷里?"林军一笑:"这条路,我熟得很,闭着眼睛也能开车。"

黎剑感叹地说:"干咱们这一行的,睡觉时也最好睁着眼。"他突然问林军,"哎,霍祥在会上说,战果辉煌,你真的认为战果辉煌吗?""说总是这样说的嘛。况且这是你的第一把火,可我总觉得没抓住马福贵有点窝火,审那个李柱子也没审出什么来,他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道。我总在想,这次行动会不会有人透露了风声?"

黎剑听着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任何时候都得做到头脑清醒,心中越是明白的人活得越累,可为了保一方平安,总得让有些人累些。"说话间车已开到矿山分局门前。

黎剑一进门就问:"有什么好消息啊?"袁明给他们沏茶,示意让孙矿长先说。孙矿长用浓浓的当地口音声音洪亮地说:"昨夜你们这么一冲,矿上的一些人开始敢讲话了。今天上午我和袁局都接到一些举报电话,其中有两个电话很有价值!有个矿工举报,以前矿上有个叫柳顺发的人,外号叫二狗子,曾到自建房收过保护费,还吹嘘自己枪法很准,让矿工们老老实实听他的。盗枪案发生的那个晚上,那个矿工正好到吴屯矿老乡家给老乡的孩子过生日,晚上喝了酒回来路过矿山公安处时,隐隐约约见几个人影往一个车里钻,其中就有二狗子!"

"矿上有二狗子的照片吗?"黎剑追问道。

孙矿长从身边拿出一张翻拍过的照片说:"我们翻了好多材料,终于找到了这一张!"

袁明接着说:"经我们初步调查,二狗子刚来时在矿上打过工,后来投靠了马福贵,就神出鬼没了。还有个电话举报的也是这二狗子,举报人看了我们张贴的两个绑匪的照片说,他在一家小酒店中见过二狗子与他们喝过酒。"

黎剑和林军一看照片,不禁一愣......原来照片上的二狗子就是那个小平头。他们会意地相视了一眼。

黎剑脸上现出一阵惊喜,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呀,'8·26'大案开始有眉目了!"此时,林军的手机响起。电话是刘琼打来的。林军接听完,对黎剑说:"刘琼那边的指纹已修补好,可以确认'8·26'现场留下的惟一一个指纹与我们档案中一个案犯的指纹完全一致!"他看了一眼袁明和孙矿长兴奋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人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柳顺发,二狗子,真名叫李柱子。"

孙矿长高兴地说:"真是他?太好了!"

"认真核对过了?"黎剑问。

林军回答道:"刘琼说他们把核对情况报公安部二所,请他们帮助核对的,绝对权威。"

黎剑想了一下对林军说:"你立即赶回去准备一下,我要看个人,晚饭后你来接我,晚上咱俩突击审问李柱子。"

"好的,我等你!"说完,林军告辞而去。

黎剑转身对袁明说:"我想到你家看看你妈妈。"

袁明家离云泉分局有七八里路,这是分散凌乱的一片瓦房,四周房子都很矮,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煤灰。袁明把车停在一条沟前,带着黎剑跨过小沟,来到家门口。

袁明带黎剑进入低矮门,黎剑不小心碰了一下头,他见堂屋内除了一张自己打的饭桌和几条凳子外,几乎一无所有。墙上挂着袁明儿子的几张奖状。

黎剑走过去看看说:"你儿子学习不差啊。"

"他从小学到高中,总是前三名。"袁明不无自豪地说,脸上现出一丝笑容。黎剑看到了正面墙上挂着的袁妻的遗像,他端正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并深情地说:"对不起,嫂子,我们没能照顾好你......"袁明听后眼里一下盈满了泪水。

"老人家呢?"黎剑没见袁明的母亲,有点儿奇怪地问。

"噢,我妈最近风湿性关节炎又犯了,一走路腿就疼,平常在炕上的时间多。"袁明说着把黎剑引入侧屋,只听见侧屋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明儿,是谁啊?"

袁明把黎剑引到土炕前:"妈,是咱们市局刚调来的黎局长,他特意来看你。"黎剑上前握住袁母的双手说:"老人家,您好!"他看见袁母头发花白,满脸布满皱纹,人很消瘦。

"快上炕坐,今儿个凉。"袁母热情地招呼着坐了起来。黎剑在袁母对面盘腿坐下,他打量着这简陋的小屋,只见到处是裂缝的墙上贴了一张白纸倒一尘不染,上面挂了一个十字型的细小木框,他正纳闷着,袁母乐呵呵地说:"那是明儿挂衣服和帽子的地方。墙壁太破了,袁明每天回来都把警服和帽子挂在小木架上,生怕给弄脏了。咱们明儿是个苦孩子,十岁上,他爸就在一次井下瓦斯爆炸中走了,袁明十六岁就下井挖煤,这孩子爱打抱不平,想当警察。当上警察后,每天都把皮鞋擦得锃亮,说警察就得注意仪表......"袁母说得兴奋起来,看得出她是个爽快人,把黎剑也给逗乐了。

这时,袁明正沏好了茶进来,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妈,你可不要再吹了,还仪表呢,我下班打工的事让黎局撞见了,我正等着他处分呢!"

"处分?黎局长,你真的要处分咱明儿?明儿是在开玩笑吧?你要真处分,咱老婆子抬也要让矿上的乡亲们抬到你们那儿去,跟你们评评....."袁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

袁明忙打断她的话:"妈,你可别乱说,警察有警察的规矩。"

黎剑亲切地说:"老人家,情况我都知道了,是我们没照顾好你媳妇,也没照顾好您。"他从口袋中掏出两个信封递给袁母,"这里的一千元,是组织上的补助。这个信封里的一点钱,是我对您老人家的一点孝顺,您买点爱吃的东西,补补身子。"

"黎局长,这不合适。"袁明赶紧说。

袁母却向袁明摆了摆手说:"组织上给的,咱高高兴兴收下。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组织就跟自己的父母一样,对吧?妈也不能老拖累你呀。"

"老人家说得对,你们就收下吧!"黎剑诚恳地说。

袁母却把另一个信封推到黎剑的面前:"你的钱咱可不能收。"黎剑笑着说:"老人家您见外了,这可是我自己的钱。您就把我当成您的儿子好了。"

袁母摇摇头说:"黎局长,你别怪我老婆子不识好歹,这个口子可不能开。明儿他爹生前就立下一个规矩:再穷也要有志气,绝不乱收人家一分钱。明儿靠这,才不会被矿上的人指着脊梁背骂。你就成全咱家硬气到底吧。"

黎剑听后一时难以对答,他禁不住热泪盈眶,突然想起了自己远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