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阿加莎·克里斯蒂真人其事

朱利安·西蒙斯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于1976年2月去世，她无疑是当时世界上最著名的侦探小说作家之一。仅在英国，她的畅销书就卖出了几百万册；在美国，它们同样大受欢迎；在每一个欧洲国家，她的名字都家喻户晓。甚至在前苏联，她的小说也享有盛誉，几个版本在莫斯科一经出版，立即销售一空。

创作了赫克尔·波洛和马普尔小姐这些人物形象的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是一个性格腼腆、许多方面思想保守的英国中产阶级女子。阿加莎1890年出生于德文郡的一个海边度假胜地托尔奎市，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她父亲是个有钱的美国人，母亲则对美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在她充满魅力的自传中，阿加莎对他们都有清晰的描述：她的父亲生活悠闲，和蔼可亲；母亲在审美上知觉敏锐，喜欢带着情调去看生活和周边的人，"总是和现实有一段距离"。也许母亲正是把这一特点直接遗传给了阿加莎，使得阿加莎对待事物时总会带着一种将它们艺术化的浪漫倾向。她会被那些神秘的和奇怪的事物所吸引，然后创作出各种故事来解释它们。

除了从没上过学以外，阿加莎·米勒的童年并没有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有时她的母亲在家教她读书，有时是由女家庭教师来教。她还发明了一种自娱自乐的精巧游戏，从中我们可以瞥见她在以后创造的那些错综复杂的情节的雏形。少女时代的她，像许多同龄的女孩子们一样，常参加各种舞会(但她从来不带伴侣，因为"你不能和一个年轻男叁单独去舞会")。在舞会上，她发现自己不善交际，所以她就和那些适合自己的年轻男伴跳舞。有时她也会卖弄风情，当然也有人向她求婚。阿加莎在1914年与活力十足的阿奇·克里斯蒂结婚，她的丈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陆军航空队的首批飞行员之一。

阿加莎开始在一家医院工作，后来当了一名医疗站的助手。她在那时有了写一篇侦探小说的想法，其实早在一两年前她的姐姐麦琪就鼓励她创作。她每天都与监狱打交道，写一个跟监狱有关的案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这篇小说应该是个什么样的情节呢?"一篇优秀的侦探小说的关键在于，你会认为某个人有明显的犯罪嫌疑，但同时出于某些原因，你又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为他不可能具有作案条件"。读过她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的读者，会记得书中所写的正是如此。

接下来的是应该有一个侦探。他应该是个什么形象呢?阿加莎倾心于夏洛克·福尔摩斯，但她认识到她必须创造出一个与福尔摩斯不同类型的形象。在当时，英国小说中出现过各种侦探的形象，包括盲人侦探玛可仕·卡拉道斯，他灵敏的嗅觉，使得他能隔着房间闻到贴假胡子的胶水的味道；还有无比博学的宋戴克博士。阿加莎·克里斯蒂清楚地认识到这不是她想要的侦探类型。然后她想起了一战爆发后不久，一群比利时难民曾经来到她的出生地德文郡。为什么不让那个侦探成为一个比利时警官?他将是一个注意细节，衣着整洁，办事利落而有条理，还有那么一点点荒诞的小个子。既然他个子不高，那就叫他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好了。然后是他的姓氏。阿加莎也不记得她是怎么想起用"波洛"这个词的，但毕竟是有个姓了。"他不叫赫拉克勒斯，而是叫赫克尔--赫克尔·波洛。好了，就这样决定了，感谢上帝"。

赫克尔-波洛这个人物形象就这样被创造出来了。第一本书完成于1915年，但是一直等到5年以后才出版。尽管有一些无理的评论认为阿加莎是一个不成熟的、没有经验的作家，该书也因此而利润微薄，但它毕竟出版了。阿加莎受到了极大鼓舞，开始着手下一个故事的创作。

第一部侦探小说的发表是阿加莎生命中具有决定意义的事件之一，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则发生在6年之后。当时她失踪了好几天，她的车子也被弃置在一旁，警察甚至认为她可能已经因故身亡。在警察进行了全国范围内的寻找之后，人们在英国北部的温泉疗养地哈罗门的一家酒店里找到了她。很快就有人指出她对自己失去记忆的解释是假的，她的失踪只是一种炒作罢了。

阿加莎失踪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些读过她的自传，想从中找到答案的人恐怕要失望了，因为她对此事只字未提。不过她在此之前不久的确讲述过她的生活背景，这倒也许可以解释此前到底发生过什么。那时，她深爱的母亲刚刚去世，清理跟她有着深厚感情的房子的责任落到了阿加莎的身上。她的丈夫曾告诉过她，他不能忍受疾病、死亡或是任何一种麻烦，所以他是没法和她在德文郡待下去了。阿加莎再一次独自面临着生活的压力。在那问她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的房子里，她崩溃了。当她无法启动车子的时候，她不能自已地哭泣了。当她写支票的时候，她竞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此后她的丈夫告诉她，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要跟她离婚。这就是她失踪时的境况。如果有人想找到她有健忘症迹象的根据，这个根据可能就是她在哈罗门酒店时登记的是她丈夫的情人的名字这一事实。

接下来的两三年，她的情绪极度低落。虽然她仍然笔耕不辍，但这期间的作品明显逊色于她的其他优秀作品。她在一次宴会上遇到的一个人，向她讲述了巴格达如何迷人，并且劝说她去看一看近期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吾珥地区的考古发现。于是阿加莎匆匆取消了去西印度群岛的旅行计划，搭乘了一辆在当时可以从英国开往各个地方的东方快车。她对火车保持着终身的热爱，觉得这些喷着蒸汽的机车就像是她的私人朋友，正如她自己所说，在她看来，火车和房屋比起大多数人来说，往往要真实得多。

这趟旅行充满了奇闻逸事。它提供了《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其他一些作品的素材，但是在那里发生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吾珥的美丽使阿加莎感到惬意，当她旧地重游之时，她遇见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瘦瘦的叫马克斯·马洛温的年轻人，他是探险队负责人伍莱·胡利的助手。她与马克斯·马洛温一同去探访沙漠城市乌克海蒂尔。他后来告诉她，就是在他们被困在沙漠里的那几个小时中，他决定向她求婚的，而她对此丝毫不感到惊讶。他们于1930年结婚。虽然马克斯·马洛温比阿加莎小了14岁，但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阿加莎陪丈夫进行考古发掘工作，这同样也为她提供了故事的素材。马克斯·马洛温后来成为考古领域最卓越的人物之一。l968年他被授予爵位。三年后，阿加莎得到了英国女性的最高荣誉：她被授予大英帝国女爵士封号。

阿加莎一生创作了八十多部犯罪小说，六七部以玛丽·威斯麦考特为笔名创作的爱情小说和几部戏剧，其中有的是写她自己，有的是以其他人书中的故事改编的。她还写有两卷自传。

这就是阿加莎的生活了。然而她的本人又是怎样呢?毋庸置疑，发现阿奇·克里斯蒂不忠时的震惊和失踪事件引发的社会热狂改变了她。在她的自传中，人们可以窥见一种不一样的性格，比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更随意、更粗心，也更快乐。她无疑总是在改变着，但这次改变使得她不敢接触陌生人。她自己也说，跟她交谈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在她成名之后，她也断然拒绝发表演讲，以至于当她接替多萝西·赛耶斯成为英国著名的侦探俱乐部的主席时，不得不专门有一个代理人来担任致祝酒词和介绍客人的工作。阿加莎非常不喜欢接受采访。有件事让她尤其感到厌恶，那是一次晚宴后，她在盥洗室与一个看起来兴致勃勃的年轻女人聊天，后来却发现她们的谈话以采访的形式出现在第二天报纸的花边新闻版面上。对于任何采访请求，她都是勉为其难地答应，并规定不能问到关于失踪的任何问题。"我不能说我期待着一场谈话，但是如果是和你交谈的话，情形就会不一样。"有一次我向她提议就在一篇英语论文上即将发表的犯罪故事进行一次谈话。她给我回了信。采访时我随身带了一个录音机。但是一开始进行得一点也不好。她只是用最简洁的字回答我的问题，我开始对她会说一些有趣的事情并不抱希望。直到后来她意识到我并不在意录音机是否在录声音，也不去管倒带的事，她才有所放松，我们的谈话开始顺畅起来。

即便她大方地谈论她的写作，但她也很少谈及个人的事情。她对于《捕鼠夹》(英国剧院上演历史最长的戏剧)成功的看法是非常实际的。它是一部在小剧院演出的小戏剧，这就意味着低的演出成本，你可以带上任何人去看，包括小孩和老妇人。"它不能说很吓人，不能完全说是恐怖片也不能完全说是滑稽剧，但是它把这些因素都糅合了一点进去，结果是很多人都对它很满意。"

那么波洛呢?阿加莎是怎样看待这个人物形象的呢?唔，她收到过很多来信，人们在信中说她一定很喜欢他。"他们有所不知，我现在已经不能忍受他了。"由于读者的反应强烈，要在书中不采用这个人物是不可能的，不过阿加莎更喜欢马普尔小姐一些。阿加莎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喜欢写侦探小说呢?并非如此。她本来也想试着写一些其他类型的作品。"可是侦探小说支撑着我和女儿多年的生活，我不能放弃它们。"如果她没有成为一名作家呢?"我可能会尝试雕刻，但我不可能对此有一技之长。对了，我很可能想成为一名医院护士。"采访就这样顺利地进行。在即将结束采访的时候，我对这个坐在我对面的女人又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当时她已经70岁了，体态仍然丰韵，保养得也很好。这是一个典型的生活在英国乡间的夫人形象：在草地上喝茶，参加聚会为保守党筹集资金，对任何话题都持有相当保守的观点。问题是，这样一个身着套装，毛皮花呢大衣和戴着珍珠项链的保守的英国女人，怎么会写出数量如此之多的谋杀案呢?

我认为，答案在于阿加莎·克里斯蒂还有她风趣的一面。没错，她是一个传统的英国女性；可她同时也是一个在与丈夫一同探险经历中，勇敢地面对各种不适与危险的女性。在她眼里，被臭虫咬上几比起旅途中的快乐，尤其是在火车上漫长的旅行，实在不值得一提。她还说，世界上最美味的早餐不是大酒店里放在银盘子里的大鱼大肉，而是在沙漠中用汽油炉烤出来的香肠。她的谈话很朴素，但是在谈话背后离不开的是天才般的，带着某种与犯罪有关的敏锐的想象力。至少有一个真实的谋杀案中的凶手是受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的影响。

作为一名侦探作家，阿加莎的作品与她所成长的这个世界息息相关。那些令人不悦的生理上的细节描写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的作品当中。当我们读到发生在书房或其他谋杀案中的尸体，不会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阿加莎是制造情节的能工巧匠。她还发明了具有蒙蔽性的填字游戏，这点更是无人能及。在这种游戏中，我们通过已经给出的条件得到一个暗示。如果能正确地解释它，我们就能得出凶手的身份。但如果我们在其他六七个明显的地方作出一个解释，它就会误导我们。有一个证人说她看见了什么，她说的也很确凿，但是客观上她有没有可能看见呢?一个人的话听起来让我们觉得肯定是某个人干的，然而转念一想，我们又会觉得这话所指其实另有其人。作者告诉我们，飞机上的乘客手上的物品清单会帮助我们破案，但也许我们找错了物品。

阿加莎·克里斯蒂正是具有了这种技巧，才能写出《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那样精彩的开头，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的作品都是平分秋色的。人们普遍认为四十余部以波洛为主角的书要比数量少得多的以马普尔小姐为主角的书要出色些，但阿加莎本人也许并不承认这一点。而有汤米和杜本丝夫妇出现的惊险小说则逊色得多，与阿加莎的才华不相匹配。人们还认为20世纪50年代中期，她的作品水平开始下滑。到她的晚年，水平下滑急剧。然而不管怎样，仍然有三十余部堪称鬼斧神工的杰作。它们当中最精彩的有哪些呢?

我本人最喜爱的十几本书目中，《罗杰疑案》一定是排在首位的。在所有侦探小说中，它的结局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早在1926年，阿加莎的精选集就已经结集成书。在同时代的作品中，还有《斯泰尔斯庄园奇案》、《褐衣男子》。30年代不仅是阿加莎最多产的时期，也是她写得最好的时期。她在这一时期写出了一系列情节设计巧妙的作品，包括《悬崖山庄奇案》、《人性的记录》、《ABC谋杀案》、《云中奇案》、《尼罗河上的惨案》。在1939年，她写出了我认为仅次于《罗杰疑案》的作品：《孤岛奇案》。

到了40年代，阿加莎同样保持了高水平的写作。她写出了投毒情节的小说《H庄园的一次午餐》(她在该书中将自己知道的有关毒药的知识运用得淋漓尽致)、充满凶兆之气的《走向决定性的时刻》和一部以古埃及为背景的力作《死亡终局》。

这是我列出的十几部我最喜欢的作品，还有两部我也同样喜欢。一部是阿加莎在20世纪50年代写的《命案目睹记》。我认为这是以马普尔小姐为主角的小说里写得最机智的一部。另外一部是l961年的《白马酒店》，宦之所以值得关注是因为书中的谋杀手段同样是下毒--是在现实生活中运用到的手段。

阿加莎魅力不衰的原因何在?在她生命中的最后几年里，人们把她尊称为侦探小说、填字游戏黄金时代的女王。阿加莎从不认为自己是伟大的作家，甚至连好作家都算不上，但她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魔术大师。这位魔术师手法娴熟，犹同古老的泰晤士河上变幻莫测的克利奥帕特拉。只要侦探小说存在，她的作品就会一如既往地让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为之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