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毒药和王冠
第一章 杀手之王
男人的最初职能则是狩猎者、掠夺者,他要消灭自己的同类则轻而易举得多。
女性杀人犯就是另外一回事。她们的名字被历史保存下来是因为她们犯下的罪行与家庭、爱人、孩子密切相关。大多数情况下,女人成为杀人凶手,是为了以此表现其极度的绝望、对她所处环境的抗争、对侮辱和嘲讽的愤慨。就是说,女人在成为杀人凶手之前,通常先是个受害者。在为这本书收集材料时,我查看了各国有关女性杀人犯的资料。
德国的统计数字是这样的:在德国,凶杀案占各种重大犯罪的15%,而杀人凶手中只有12%是女人。实际上,攫取他人性命的女人要比男人少十倍。
从整体判断,这个比例在俄罗斯还要低一些。例如,在莫斯科,1992年判处44名女性杀人罪,1993年--48名。遗憾的是,我没有掌握准确的数字,但如果我没错得离谱的话,杀人犯的总数是2000或3000人。
大概,在我们国家犯罪是由于整个社会缺乏法制、罪犯受不到惩罚,以及发达的黑手党和匪帮体系引起的--女人一般是不加入这些的,故而女性杀人犯比例较低。况且,俄罗斯女人要比其他国家的女人更习惯于丈夫纵酒贪杯、离家出走、对妻子不忠和淫乱放荡。要知道,妇女犯下的大多数杀人案都与家庭生活状况有关。即使在这方面,男人们也远远超过了他们的生活伴侣。据英国调查显示,只有2%的凶杀案的受害者是被妻子杀死的丈夫,同时,有18%的凶杀案是丈夫向妻子施加毒手。
德国的心理学家约黑姆·伯尔海姆认为,女人们极少杀害无关的人,而男人们更爱选择陌生人作牺牲品。
妇女们一般都会尽最大的努力避免悲剧的发生。她们会离开丈夫,到父母家或者甚至到警察局寻求庇护。美国的心理学家不久前认为,几乎所有被指控杀害丈夫或情夫的女人们,在此之前都曾经到警察局请求帮助,但她们得不到任何帮助,因为世界上没有一家警察局喜欢处理家庭纠纷。这份调查里强调说,通常都是男人们把女人们推上了绝路,从而引发了惨案。
然而,无论统计和调查多么精确,它们当然都不能包罗所有的罪行、所有的作案动机,以及案件的特性--凶手要害者、性格、时代......
比如说,当捍卫爱情、保护孩子、使家庭摆脱威胁的意愿表现在女王或者种族的女统治者的行为里,那么(尽管这些女人里有一些职业杀人犯,即女征服者和女暴君,但那只是极罕见的例外)其中一般掺杂有政治上的算计和强大的、经常是无形的力量,而那些卷入阴谋的利禄熏心而又惶惶不安的执行者们就会成为牺牲品。
最后,还有一类惊世骇俗的女人,她们完全脱离了家庭的羁绊,也不受习俗和道德的制约--这种现象在社会大变革时期极为典型。那些将聪明和残酷的男人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人常常成为忠诚于革命思想的女恐怖主义者或者狂热的宗教信徒。她们有时比男人还要危险,因为她们鄙弃妇女的职责,用目标取而代之。目标就是杀人。如果为此需要她牺牲自己,那么她的死只是革命工作的延续。俄罗斯革命史中的福利埃们就是这样的女人:民意党的炸弹女投手们、社会革命党的女战斗队员,从索菲亚*佩罗夫斯卡娅到芳尼*卡普兰和维拉*扎苏里奇,外表脆弱无助、弱不禁风,内心却隐藏着一根随时准备绷直的钢弹簧。刺杀印度总理拉吉夫*甘地的泰米尔人女杀手在腰间绑上了一串炸药,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会死,但死亡不能阻止她......
写这本书的想法是在我写长篇小说《刺杀忒修斯》时产生的。书中的一个主人公是神奇的美狄娅。那时我觉得,美狄娅是为了爱情无所不惜的女性的化身,对她来说不存在任何道德。美狄娅以后的所有女性杀人犯似乎都是没有想象力的怯懦的小绵羊,即使麦克白和麦萨琳娜也是如此。那么,美狄娅公主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呢?
大家都知道伊阿宋和他的阿耳戈船的神话。伊阿宋和50名古希腊的英雄们,包括以脾气暴躁著称的赫拉克勒斯,一起乘船到黑海,来到西格鲁吉亚,即科尔希达,来寻找金羊毛--金币做成的羊皮。
可以说,这个神话的起因是希腊人得到了一个如何在高加索淘金的讯息:把羊皮放进携带金沙的小溪里,沉重的金粒混杂到羊毛上,而较轻的细沙顺流漂去。
庇护伊阿宋的希腊诸神们想方设法使科尔希达国王艾特的女儿,年轻貌美的美狄娅对希腊人的统帅产生了炽烈的爱情。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即使没有诸神的帮助,她也会爱上勇敢的异乡人(在此之前,赫拉克勒斯已经离开了阿耳戈船,没有与伊阿宋相当的竞争对手)。国王艾特给伊阿宋设置了最艰难的考验,英雄凭实力顺利通过了这些考验。然而,最重要的难题没有情人美狄娅的帮助他解决不了。美狄娅为了对异乡人的爱,决定背叛自己的人民和家庭。她把守卫家庭和民族的财富--金羊毛的忠诚的龙毒死了,狡猾的希腊人伊阿宋拿到了金羊毛。自然,美狄娅害怕人民和父王的愤怒,不得不逃跑。而她的弟弟阿伯西尔特请求亲爱的姐姐带他一起走。他可能是想坐坐真正的海船。
阿耳戈船经过黑海,奋力向当时还不存在的保加利亚方向驶去。而国王艾特的船队赶上了他们。看来,伊阿宋马上就不得不与金羊毛分手,而美狄娅--回到父王的宫廷。或许,伊阿宋在躲避箭雨时,发出了恐惧的呻吟,他可能说:"美狄娅,我们的幸福竟是如此的短暂!"但美狄娅不是不经抗争就放弃爱情的那种女人。她决心犯下第二桩罪行(如果把参与盗窃民族财富看作第一桩罪行)。美狄娅叫来弟弟。小男孩跑到姐姐身边,靠在她的怀里。他被越来越近的父亲的船队吓坏了。美狄娅从腰间拔出首,当着希腊英雄们的面,割断了弟弟的喉咙。
凄惨的尖叫在大海上空萦绕。
但美狄娅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她那娇嫩的少女的小手从已死的弟弟身上切下一条手臂。她有些着急。父亲的大船接近了,老艾特空白向远处张望,想知道阿耳戈船的甲板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海鸥叫得这样凄厉......
桨手们掉转过头去,尽量不看甲板上发生的事。他们知道,即使干预,也没什么用。或许,他们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因此,沉默对他们有好处。
美狄娅没戴帽子,从头到脚浑身是血,凶神恶煞般地走到阿耳戈的船尾,舵手急忙闪开,免得碰到杀人凶手。
"父亲!"她喊道:"这是我弟弟、你亲爱的儿子的手臂,我把它扔到海里去。但愿你不要让亲生儿子的肢体留在海里。"说着话,她把男孩的手臂向后扔去,正好扔在父亲的战船前面。
.痛不欲生的艾特命令平桨,水性最好的水手们跳到海里,去捞男孩的小胳膊。
阿耳戈船趁机向前飞驰......
从海里捞起男孩的手臂后,科尔希达人以双倍的力量划桨。一小时后,他们再次接近了阿耳戈船。希腊的英雄们在追击者面前显然已经无能为力。但这时不难想到,美狄娅又切下弟弟的另一条手臂......然后是腿。就这样持续下去,一直到期待已久的夜色吞没了海洋,希腊人的海船躲开了怒火满腔的科尔希达人。
不过,当阿耳戈英雄们离船登上菲亚人居住的海岛时,艾特的战船又赶上来。勇敢的阿耳戈英雄们躲藏到当地国王阿尔基诺依的宫殿里。
艾特要求交出犯下盗窃罪和杀人罪的逃亡者。这时,美狄娅对她的情人说:
我已经救过你。现在该轮到你了。立即召来证婚人,和我举行合法婚礼。
但这又能有什么用呢?伊阿宋问道。看到昨天血淋淋的场面后,他对美丽的公主的爱情已经有些冷却。
"那时,你就会成为我的夫君。菲亚人有这样的风俗。我父亲就不可以再把我要回去。"
"或许,你还是回家?"伊阿宋没把握地问道。
但在美狄娅黑眼睛里射出的炽烈目光下:砸慌乱趁来,最后两人来到国王阿尔基诺依等待的宫殿里。婚礼举行完毕,怒不可遏的艾特不得不打道回府。
当艾特的船队消失在地平线上,他们可以向远方航行,回新郎家。
在家乡,伊阿宋接到了恶讯。
伊阿宋长期在外,有个叫佩里的人杀害了他的亲戚们,夺取了国家政权。
伊阿宋当然想夺回法定的王位,可是他的勇士们已经各自回家,他不掌握军队,而人民也不急于推翻戴着合法继承者面具的篡位者。这时,美狄娅显出了自己的英雄本色。应该说,她再次表现出惊人的创造性。
她设法见到了老佩里的女儿们。她们都非常敬爱自己的父亲。美狄娅装作是魔法师(顺便说一下,在一定意义上她就是个魔法师),对女儿们说,她知道返老还童的秘诀,可以使经常生病、已近生命尽头的衰老的佩里获得新生。秘诀很残忍:要把她们的父亲大卸八块,投入装满沸水的锅里,然后他就会变得年轻和健康。
姑娘们害怕得不得了。美狄娅命令牵来一只羊,亲手把羊劈成数块,同时还让姐妹们不要闭眼,仔细地盯着看,就好像魔术师让观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其实却以别的方法欺骗他们。
美狄娅把羊的肢体投入鼎沸的锅里说,等到水变凉了,就可以看到结果了。然后她洗净了染上血污的双手,给姑娘们喝凉水。
过了一会儿,大家回到水锅跟前。美狄娅的奴隶看守着水锅,已经为她们的到来准备就绪。美狄娅用她的深红色的宽大披风盖住了水锅,接着突然转过身来--她手里捧着一只小羊羔!
姐妹们跑过去爱抚小羊羔,现在她们更为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让爸爸也试一试,他会不会变成婴?
"不会,"美狄娅回答说:"你们的爸爸会变成为一个中年人。我知道该如何调节水温。"
或许,美狄娅还说了些别的话。但最重要的是她交给姑娘们锋利的,首和足量的安眠药--免得他在被切割时醒过来。
然后,美狄娅要求姑娘们向她保证,她们在完成使父亲返老还童的高尚任务时,什么也不要告诉她们的哥哥阿喀斯特。阿喀斯特不仅是位勇猛的英雄,而且他与伊阿宋一路做伴,刚从阿耳戈船回来。阿喀斯特知道美狄娅的毒蝎。
佩里的女儿们一切都按照美狄娅的吩咐去做。
夜里,她们让奴隶们烧上一Vl最大的锅,然后她们潜入父亲的卧室,将他杀死。最困难的是把父亲肢解。姑娘们好几次晕倒在地;她们低声的痛哭差点没惊醒睡在厢房的阿喀斯特。最终,她们完成了可怕的任务,再把父亲的肢体搬运锅跟前。然后,她们看到锅里的水沸腾了,就当着战战兢兢的奴隶们的面把佩里的胳膊、腿和身体的其他部分投入锅里。接着,她们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坐着等待年轻而又健康的父亲从锅里走出禾。
黎明时分,一个奴隶再也忍不住了,跑到阿喀斯特房里,唤醒他,讲述了发生的一切。阿喀斯特要奴隶带他到父亲死去的地方,奴隶把他领到厨房,泪痕满面、浑身血污的姐妹们还在等待佩里的复活。
阿喀斯特发誓杀死美狄娅,他召集起自己的军队。这时,每一个约克的居民都知道了发生的事情。可以想见,他们多么不希望从此美狄娅统治这里。善良的人们拿着长矛、棍棒和石头尾随军队来杀美狄娅。
与此同时,美狄娅和伊阿宋还没躺下睡觉,他们等待着开进群龙无首的城市的时机。
但是,当看到了从敞开的大门拥进来的人群,他们觉得最好还是跑回到阿耳戈船上去,跑得离约克越远越好。
或许,伊阿宋也非常厌恶这次谋杀,但他装出一副样子,好像没有想到他的生活伴侣会犯下如此十恶不赦的罪行。但很有可能,他沉默不语,因为他对自己残忍的妻子已经怕得要死。甚至以当时残酷的道德准则来衡量,她也可以说是个怪杰了。可以预料,佩特之死不会是她的最后一件杰作。
伊阿宋和美狄娅暂时躲藏在科任托斯国--国王科列翁特收留了他们。他们度过了相对平静的数年时光。美狄娅生下两个儿子--每尔每勒和菲列特。
孩子们健康成长,伊阿宋却因失去了王国、权利和冒险而唉声叹气。他对美狄娅、她那火暴的脾气、她的指责和教训越来越感到厌倦。再说美狄娅也不是当年他在科尔希达第一次看见时的那个美丽动人的姑娘了--那时女人衰老得快。这时,科列翁特国王的女儿格拉芙卡长大成人了。她不仅美丽、快活,还是科任托斯王国宝座的继承人。
伊阿宋断然决定与感情淡薄的美狄娅离婚,娶格拉芙卡。美狄娅自然不会忍受他的背叛。
于是,人间丑恶的一幕上演了,导致了几个古老悲剧的发生。
美狄娅明目张胆地报复,与那些极力掩盖罪责的凶手们大相径庭。首先,她假装同意离婚,说她只想回到故乡,不愿在科任托斯寄人篱下、苟且偷生。伊阿宋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他本来应该保持戒心--要知道,他认识这个女人已经有十年了,亲眼目睹了不少她野蛮的罪行--他也以沉默的纵容参与了犯罪。
美狄娅像可爱的小鸟一样来见格拉芙卡,把一件价值连城的礼服送给了格拉芙卡,希望格拉芙卡结婚时穿上它。格拉芙卡答应了。美狄娅回家准备起程。
正如您所料到的,礼服曾用特制的毒药浸过。当格拉芙卡穿上礼服,准备出来见新郎时,礼服在她身上燃烧起来,可怜的姑娘怎么也不能把烧着的衣服脱下来,衣服好像粘在了她的皮肤上。
伊阿宋听到格拉芙卡的惨叫声和女仆的呼喊,他跑过来,知道一切都晚了。他怒不可遏地来到美狄娅的住处,在这里看见了惨烈的一幕:美狄娅手里握着匕首,正在等他。她脚旁躺着男孩们的尸体--她和伊阿宋的儿子们。
惊骇万分的伊阿宋吓呆了,一动也不能动。
"这是你自找的,"美狄娅说道,然后当着所有科任托斯人的面,登上了从天而降的龙拉的马车。
邪恶并非总是受到惩罚,善良远不是永远胜利。美狄娅顺利地飞到了亚丰国,嫁给了国王艾凯。她还为国王生了一个儿子--麦特。她指望着麦特在艾凯死后成为亚丰的国王。
谁料,这时亚丰国出现了久被遗忘的子杰塞,他是艾凯在特列焦与当地的公主度过一个消魂之夜后生下的。美狄娅担心失去权力,立即命令艾凯杀死杰塞。显然,她自己无法接近杰塞。但这一次,她的阴谋破产了,艾凯知道了他差点毒死的是自己的继承人。美狄娅被屈辱地撵出了亚丰国。除了返回故乡科尔希达,她已别无出路。
家乡也不是平安无事--原来,本来可能在暮年原谅女儿的父亲艾特已经被亲弟弟别尔斯罢黜并杀害。
美狄娅已是垂暮之年,已经不能亲自杀死叔叔,就命令麦特去做这件事。青年人顺从地杀死了别尔斯,美狄娅最终统治了自己的国家,她在人民的敬爱下心满意足地度过了余生。的确,科尔希达距离希腊太远了,科尔希达人无从知道佩里或者格拉芙卡的惨死,更别说她的孩子们了。因而,科尔希达人至今仍然崇敬美狄娅,还给姑娘们起名字纪念她,这也就毫不奇怪了。
我们的故事从美狄娅开始,主要是因为她的行为反映出妇女犯罪的全部特殊性。她为了爱情或者由于嫉妒而去犯罪。美狄娅杀害了弟弟,为的是拯救伊阿宋;她害死了佩里,是为了夺回伊阿宋的(也是她的)王国;她杀死了格拉芙卡和孩子们是出于疯狂的嫉妒。
重要的是本书里的所有女性犯罪都在不同程度上体现出"美狄娅情结"。然而,美狄娅作为"先行者",无疑超越了她的所有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