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佳说:这张邮票是假的
终于,下课铃拖着长音清清脆脆地响了。易拉明如闻仙乐,一把抓起书包扔在肩膀上,扭头冲魏佳使了个眼色,向教室门口冲
去。魏佳会意,赶忙也背起书包,追了出去。
"易拉罐,你给我站住!""这事闹的,把她给忘了。"易拉明站住,和魏佳相视一笑。郝小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定,小辫子一甩,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易拉明和魏佳:"鬼鬼祟祟的挤眉弄眼,我都看见了。坦白交 ,待吧,干什么去?争取落个宽大处理。"
易拉明刚要说话,后腰眼上被魏佳捅了一下。魏佳故作神秘地凑在易拉明耳朵边上,用郝小雨能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咱不告诉她。"
果然,郝小雨不再神气兮兮了,她换了口气:"好魏佳,别吊人胃口了,告诉我吧。"
易拉明一甩头:"跟我走。"
郝小雨也不再问,三个小伙伴洒一路歌声一路笑声,逐着渐渐西下的夕阳的光芒,走出了校园。
易拉明的卧室零乱不堪,好在魏佳和郝小雨都习惯了。魏佳一屁股把自己摔在床上,看着易拉明,不急不躁。其实魏佳也不知道易拉明又在玩什么把戏,不知道就等着好了,魏佳就是这样,沉得住气,易拉明说他是老奸巨猾,不动声色。郝小雨可没有这么好的涵养,她拿手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嗡嗡地说:"易拉罐,你肯定又把臭袜子塞枕头底下了,臭死了。你叫我们就是来闻臭味的呀?有话快说,有......"郝小雨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己家和表姐说话,吐了吐舌头,硬是把后边那个不文雅的字咽了回去。
易拉明不温不火。他早就习惯了这只小辣椒的这张嘴。老实说,要不是郝小雨的这股子辣劲,他们也不会像一根线上的仨蚂蚱,结成这牢不可破的"三剑客"。他易拉明才懒得哄那些整天哭天抹泪的女孩子呐。易拉明微微一笑,走到写字台前,就要拉抽屉。
"慢!"坐在床上的魏佳眼睛一直看着易拉明,这时突然喊了一声,跳下床来。
易拉明一怔,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魏佳。"让我猜猜,你要干什么?"魏佳若有所思地看着易拉明,慢条斯理地说:"我想,你是要让我们看你的邮票。你又有了新邮票,而且,是珍稀票,对不对?"
郝小雨把眼睛瞪得老大,奇怪地问:"他又没有说,你怎么会知道?"易拉明也大惑不解。他看着魏佳,魏佳也正看他,笑眯眯地,眼光里透着得意。突然灵光一闪,易拉明笑起来,边笑边学着大人老气横秋地拍魏佳的肩膀:"孺子可教,孺子可教。"魏佳不服气地躲闪,无奈易拉明个子高,怎么,也躲不开,最后变成了易拉明满屋子追着魏佳跑。
郝小雨在一旁叫起来:"别闹了。你们俩打的什么哑谜嘛,到底怎么回事?"
易拉明在椅子上坐下,对郝小雨说:"他是用推理得出我是请你们来看邮票的。"郝小雨撇撇嘴,心想:"甭说得这么好听。请还不是我追着你们来的?"易拉明不理会她的表情,接着说:"现在,我来说说他的推理过程。"郝小雨哼了一声:"能得你,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魏佳则不说话,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易拉明。易拉明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表情,煞有介事地说:"魏佳看我让你们到家里来,就知道我是要让你们看一些东西,因为如果是商量事儿,不必要到家里来,在学校说也一样。当魏佳看到我要开抽屉的时候,就想到我让你们看的东西在抽屉里。魏佳会想,什么东西能放在抽屉里呢?能放在抽屉里的东西一定不会大,也不会太沉,那为什么不带到学校去让你们看呢?一定是怕人多弄坏了。不大,不沉,易损,加上咱们三个都是集邮小组的,爱搜集邮票,就只能是邮票了。但是魏佳知道,咱们集邮小组的人都是很爱惜邮票的,轻易不会丢失损坏,即使这样我仍然不敢拿到学校去的邮票,当然是珍稀票了。"易拉明一口气说完,扭头问魏佳:"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魏佳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一点儿也不惊异。魏佳早已经熟悉了易拉明的这种推理方法。事实上,他养成推理的习惯还是受易拉明影响呢。那么他肚子里这点东西,还不尽在易拉明的掌握之中?倒是郝小雨,虽然也早就领教过易拉明的厉害,但此刻还是让嘴巴张开来直到易拉明讲完才想起来合上。她呆呆地看着易拉明,微微地点着头,说道:"我服你了,大侦探。"易拉明得意地扬起头,心想:"哈,刁、头,你也有服气的时候?不容易。"
魏佳走到写字台前,拉开了抽屉。正陶醉在郝小雨的"服气"里的易拉明一下子醒了过来,一步窜过去挡住魏佳:"别动别动,我来。"魏佳退后一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集邮册,笑道:"跟真的似的,你得着什么.宝贝了?"易拉明把集邮册放在桌子上,小心地一页页翻动着,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叫跟真的似的,本来就是真的。你知道这是什么票?'万寿'邮票。"
'万寿'两个字像具备某种魔力,一下把魏佳定在原地不能动了。他嘴里喃喃重复着:"万寿,万寿......"眼睛急速地眨着,显然在向记忆深处搜索着什么良久,才醒过神来,顾不得理会易拉明和郝小雨奇怪的眼神,急切地问:"邮票呢,我看看。"
易拉明指着桌上摊开的集邮册,又把镊子和放大镜递到他手上。魏佳发现,集邮册的这一页上只插了这一枚票,足见主人对它的珍视。魏佳小心地用镊子取出邮票,走到亮处,用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小小一枚邮票,他足足看了十多分钟。然后他把邮票轻又回来拿起那枚邮票,放在手里极轻地捻了捻,又迎着亮光照了照,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把邮票重新放回了集邮册里,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小心翼翼了。
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把易拉明和郝小雨看傻了。他们知道,魏佳的邮票知识极其丰富,他如此重视这枚邮票,里面一定有文章。
果然,魏佳劈头便:"明明,你知道这'万寿'票的来历和价值吗?"易拉明摇摇头,老实地说:"不知道。还是卖给我邮票的人告诉我,这叫'万寿'邮票,清代的,很值钱。"魏佳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易拉明:"你上当了。"
"你是说这邮票不值钱?"易拉明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邮票不值钱,而是你这张邮票是假的。"魏佳仍然不急不慌,慢条斯理地说。易拉明素知魏佳性格稳重,一旦下了结论,那必是有了相当的把握,所以他只是静等下文。倒是郝小雨沉不住气,急着问:"假的?
你怎么知道?"
魏佳笑了笑,用手向后拢了拢头发。见到这个动作,易拉明和郝小雨顿时有了精神。他们知道,魏佳在开始长篇大论以前,有这样一个习惯动作。别看魏佳平时不言不语,要讲起什么来,那真是头头是道,他们都爱听他讲。魏佳侃侃说道:"十九世纪末,帝国主义列强要瓜分中国,中华民族处于严重的危机之中。可是,在1894年,北京却到处张灯结彩。原来,这是清王朝的权贵们不顾民族危机,在为慈禧太后筹办六十大寿的庆典。他们效仿西方礼仪,在当年的11月,发行了一套邮票,纪念慈禧的六十大寿......"
"就是这张'万寿'邮票?"郝小雨问,旋即又低下头自言自语:"原来如此。怪不得叫'万寿'。"
魏佳接着她的话说:"对,就是'万寿'邮票。不过不是一张,而是一套。全套一共9枚。"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是9枚而不是8枚10枚吗?"
易拉明紧张地调动思维,检索自己所掌握的知识,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郝小雨不耐烦地催促:"好了好了,别卖关子了,快说咿 "
"因为'九'在中国封建社会表示至尊吉祥。这是在讨慈禧老太婆的欢心呢。这9枚邮票的总面值是6钱6分,取'六六大顺'的意思。邮票的图案选用了龙、寿字、五福、灵芝、万年青、蟠桃、鲤鱼,还有象征'一帆风顺'的帆船。这些都是象征着吉祥的图案。"
"真会拍马屁。"郝小雨嘟囔了一句。
"说了半天,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邮票是假的呢?"易拉明本来对魏佳说他的邮票是假的将信将疑,但听了这么头头是道的讲解,不由他不信服了。
"其实,见到这枚邮票之前,我就想到了可能是假的。"看到易拉明和郝小雨惊愕的表情,魏佳笑吟吟地解释:"'万寿'邮票是我国发行的第三套邮票,距今已经一百多年。一张小小的纸片,经历了一百多年,可以想象,流传下来的已经不太多了。谁手里有,也不会轻易地拿出来。即使出手,价格也不是我们能够负担得起的。所以,我首先就想到明明的这张邮票可能是假的。"
郝小雨看着易拉明,幸灾乐祸地笑:"大侦探,这回自己的案子让别人破了吧。"
魏佳接过去说:"这是因为明明不了解这张邮票的历史,否则就不会这么轻易地上当了。"
易拉明一拳擂在魏佳胸口上:"行啊,小伙子,我的看家本事都让你学去了。"
魏佳接着说:"光凭推断还不能肯定,我又用放大镜看它的颜色、印刷。"魏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一笑:"还真没看出毛病来,我还是不够内行。不过用手一摸,就露出破绽来了。我虽然没见过真的'万寿'票,但是可以想象,清代的邮票被珍藏到现在,它必然是挺括、平整的,纸质发脆。可是这张邮票,纸发软、发疲,明显是被整旧的。我又突然想起来,'万寿'邮票是有水印的,我迎着亮光照了照,这枚邮票虽然有水印,但正是水印让我最后证实了这是一张假票。"
"为什么有水印倒是假的呢?"郝小雨急着问。
"这说来话就长了,咱们以后再说。明明,你倒是说说你这张邮票是怎么来的?""啊?哦,咳!"易拉明正沉浸在魏佳制造的邮票知识的海洋里,这时被魏佳一语点醒,想起自己空欢喜一场,买了张假票,不由得懊丧起来:"怎么来的,在邮贩子手里买来的。五十块钱呢。"
魏佳点点头:"这就对了。这张邮票要是真的,十个五十也买不来。"说着拿起书包,对郝小雨说:"咱们走吧,天不早了。"
郝小雨中易拉明扮个鬼脸:"大侦探,演砸了吧。"看易拉明脸色不好,忙吐了吐舌头,说声"拜拜",和魏佳一起走了出去。
易大海合上卷宗,习惯性地闭上眼睛,以手支头,在脑子里把整个案情重新过了一遍。这是一桩假邮票制造案,所造假票质量之逼真、数量之大、品种之名贵,都是罕见的,对邮市造成了很大的冲击。让易大海恼火的是,市场上假邮票频频出现,犯罪分子却深藏不露,一点痕迹也没有。
易大海在刑警大队副队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八年,按他的成绩,早该提升了。可每次局里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有人持反对意见,认为他虽然有能力有才干,但性格散淡,不适合当领导。这样,别人提升了,调走了,而他既提不上去,也调不走,队里离不开他。于是这个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人物,就在副队长的位置上干了下去。好在易大海从来不在乎这些。而且说实话,他爱这个位置,他喜欢在一线。易大海常常自夸他的知名度高,但总要补一句:在罪犯圈里。
易大海睁开眼睛,把卷宗锁进抽屉。这才发现,楼道里静悄悄的,早就过了下班的点,人们都走了。易大海也站起身来,难得今天没任务也没应酬,回家给儿子做饭去。想到儿子,易大海心头一热。妻子在国外,自己工作忙,难为了孩子。"正好,锻炼了生存能力。"易大海不知是自嘲还是自慰。接着又想:"明明快考试了,这回这个案子不能告诉他,不然他准定要掺和。"想到这回不能把易拉明带在身边,易大海多少有些遗憾。明明聪明、机智、有头脑、反应快,又是个孩子,不引入注意,在许多案子里起过不小的作用。"我这可不是夸孩子。"易大海想。
易大海回到家,易拉明已经蒸好了饭,正在笨手笨脚地切一条黄瓜。易大海接过刀,问:"怎么吃?"易拉明指指微波炉:"小黄瓜丁炒肉,肉已经解冻了。"父子俩相视二笑,彼此心照不宣。小黄瓜丁炒肉,这是易拉明的妈妈爱吃也常做的一道菜,她说黄瓜丁在这里和笋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比笋更脆嫩,从三毛的书里学来的。
灯下,易拉明重新翻开集邮册,反复地看那枚'万寿'邮票。卧室的门早被他锁死了,他不想让爸爸知道邮市上出现了假邮票。他预感到,这假邮票后面一定有一个犯罪团伙,他要自己找线索,挖出这个犯罪团伙。"魏佳的邮票知识比我丰富,这方面的头脑就不如我喽。"易拉明得意地想。"邮票制作的几可乱真,连水印都有,这说明犯罪分子不会是一两个人。制版、印刷、上市,这是一个有场地、有设备、有组织的团伙所为。"易拉明不自觉地用他爸爸那一套思维方式进行思维。"对了,魏佳说水印。水印有什么蹊跷吗?"他再次举起邮票在灯光下照,照出一个不甚清晰的圆形图案。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个圆形图案有什么问题。他真想到客厅去给魏佳打电话,又强自按捺住了。老爸正在客厅里坐着,出去送死啊?
易拉明倒在床上。说实话,他挺服魏佳的,就像魏佳也挺服他一样。他机智,魏佳稳重;他善行动,魏佳善思考,正好互补。难得的是哥俩投脾气,谁也离不开谁。怪不得郝小雨高兴了就说他俩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不高兴就说他们是狼狈为奸。想到郝小雨,易拉明不由得笑了。"这只小辣椒,嘴辣点,人倒满机灵,也没小心眼,每次行动少了她还真不好玩。"
易拉明睡着了。
客厅里,易大海眼睛盯着电视,却全没看见演的是什么。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起假邮票的案子上面。他知道,邮票是一种特殊的有价证券,假邮票的严重性仅次于假钞,如果大量流入市场,势必会引起混乱。想到此,易大海焦躁起来。他站起身关掉了电视,回到自己的卧室里。要是让明明看到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准会猜到又有案子了。考试前夕,不能让他分心。
一个屋檐下的父子俩,心里想着同一件事情,却彼此瞒着对方。
三击掌:行动起来
课间操的时候,易拉明突然肚子疼。魏佳理所当然留下来照顾他,郝小雨则表示她有药,要拿给易拉明吃。于是顷刻之间,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看着最后一个同学走出教室,三个人相顾而笑。易拉明笑着,刚要说什么,魏佳已经笑眯眯地说话了:"不用问,肯定是那张邮票的事。水印的问题,对不对?"不等易拉明开口,郝小雨抢着说:"对呀,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邮票上有水印,你反倒认定了它是假的呢?"
魏佳拿手向后拢拢头发,慢条斯理地说:"在发行'万寿'邮票之前,清代的海关兼办邮政还发行了一套'小龙'邮票。印'小龙'邮票用了一种特殊的纸,就是水印纸。这种水印是造纸的时候预先做好的,每张纸上有四十个水印,印四十张邮票,正好让每张邮票上都有一个完整的水印。这是我国印制的第一套有水印的邮票,水印的形状是太极图图案。""这和'万寿'邮票有什么关系呢?"易拉明不解地问。
"有啊。印'万寿'邮票,用的也是这种纸,有太极图水印。可是'万寿'票的票幅和小龙票不一样,所以一张邮票一个水印的格局就被打乱了。单张的'万寿'票,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太极图案。可是你这张,水印端端正正完完整整,所以是假的。"
听了这话,易拉明皱起眉头,若有所思。良久,他问魏佳:"连你都知道的事,造假票的人会不知道?这么明显的错误,他们为什么会犯?"
魏佳沉吟了一下,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易拉明用眼睛在二人脸上一扫:"咱们...
郝小雨眼睛一亮,接过来说:"行动起来?"
魏佳笑着点点头,三个人伸出手来,在空中"啪、啪、啪"击三记脆响,相顾而笑。这回这笑容凝重起来,三个人都觉得肩上放上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课间操结束了,已经有同学陆续走进教室。易拉明的肚子又开始疼了,趴在桌上直哼哼。魏佳和郝小雨围着他,神情关切而着急,惹得一大帮同学围上来,问这问那。易拉明暗暗叫苦不迭。又听魏佳说:"没关系,他这是老毛病,用手使劲地揪揪头发就好了。"易拉明在心里骂:"你才揪揪头发就好了呢。臭魏佳,死魏佳,想整我,看我下来不整死你。"正骂得过瘾,突然头皮一疼,原来真有好心的同学过来帮他揪头发了。魏佳在一旁说:"这样没用,得使劲。"易拉明只觉头皮一紧,马上就火辣辣了。他"哎哟"一声抬起头来,苦着脸对这个同学点点头,连说:"好了好了,谢谢你。"边瞪了魏佳一眼。魏佳也正看他,一脸无辜地问:"怎么样,好点了吗?""好你妈个大臭脚。"易拉明肚子里恶狠狠地骂,脸上却笑着,说道:"好多了好多了,这个法子真灵,你肚子疼我也给你这么治。"
易大海的桌上摊着几张邮票。他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怎,也看不出这些邮票和真邮票有什么不同。他叹了口气。对于邮票,他知道的还不如他儿子多。还是在邮贩子手里查获这几枚假票的刑警小黄告诉他,这几张邮票都是解放前革命战争时期的邮票,有华北区发行的"抗战军人纪念邮票",有华东区发行的"中共八一建军节纪念邮票"和"报刊专用邮票",价格惊人。易大海拿过那本托小黄买的《集邮手册》,翻到邮票价目表,一行行地查下去,查完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妈的。这么三张小的邮票,顶老子干好几辈子。你轻轻松松造几张假邮票就吃香喝辣,老子出生入死还顶不上你一个邮票边边,就冲这我也得抓住你。"易大海愤愤地想着,小心地把这几张假票收好,冲着门口喊:"小黄,召集人们开个会。"
就在易大队长布置行动方案的时候,易拉明他们的三人侦破小组已经开始行动了。这一天的邮市上,出现了三个少年邮迷。这是一个很大的邮票市场,熙熙攘攘地挤着邮贩子、集邮爱好者们,卖邮票,买邮票,换邮票,看邮票,交换心得。这三个人这个堆里钻钻,那个群里瞧瞧,后来围住一个邮贩子问长问短。"叔叔,这张猴票换给我吧,生肖票我就缺这一张了。"郝小雨对着一张猴票端详了好久,装作爱不释手地恳求邮贩子。邮贩子瞥她一眼,轻蔑地问:"换猴票?你拿什么换?"猴票其实叫"庚申年"邮票,是1980年,即农历的"庚申年",也是猴年,由国家邮电部发行的。虽然年代并不久远,但它是第一枚生肖系列邮票,收藏价值高。加上发行量小,第一枚生肖票发行时人们的收藏意识差,流失量大,所以这些年它的价格越炒越高。郝小雨把手里的集邮册递过去,大方地说:"你挑吧。"邮贩子不以为然地接过去:"就凭你,能有好邮票?"他边嘟囔边漫不经心地翻弄。站在他身后的易拉明紧紧地盯着他手里的集邮册,一页,两页......易拉明知道,下一页就
是那张假'万寿'邮票了,他赶紧冲对面的魏佳使个眼色,魏佳抬起头来,盯着那个邮贩
子。邮贩子只略一停顿,多看了几眼,就又向后翻去。突然,邮贩子停住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他从口袋里掏出镊子,夹出一张邮票,易拉明看得清楚,这是那张"云南山茶花"小型张。邮贩子仔细地看了半天,对郝小雨说:"拿这张换吧。"
"不行不行。"易拉明不等郝小雨说话,抢先冲着郝小雨说:"我这张邮票你说借去看看,怎么,拿到这儿来换邮票了。"又冲邮贩子说:"对不起,这张邮票是我的,我不换。"邮贩子不情愿地把邮票还给了郝小雨。易拉明使个眼色,三个人一起离开了。
走出几步,易拉明急着问魏佳:"怎么样,你看清他的表情了吗?"
魏佳回头看了看,见已经离得远了,才沉吟着说:"好像,没什么,表情。不过,我倒注意到,他看见那张假邮票的时候,停了一下。这说明他注意到这张邮票了。但是他不用它来换,十有八九知道这是张假票。明明,你肯定是从他手里买的吗?"
"错不了,你没看见吗,他左耳垂上长着个大疙瘩。对了,我这张山茶花的小型张很值钱吗?他为什么肯用这张邮票换猴票?"魏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郝小雨奇怪地问:"你连清代的邮票都知道得那么清楚,怎么现代的倒不知道了?"魏佳笑了:"清代最初没有国家邮政,由海关兼办邮政。海关兼办时期一共就发行了三套邮票,都很有名,我当然记得清楚。现在每年都发行这么,多,你当我是神仙啊,什么,都知道。"
易拉明猛地想起什么来,问魏佳:"他看到这张山茶花票,是不是显得有点不相信?"魏佳想了想:"是。他显得疑疑惑惑的,还拿出来仔细看了半天。"
易拉明兴奋地一拍脑袋:"这就对了。他肯定知道他卖的是假邮票。我猜,这张云南山茶花小型张一定比较珍贵,卖假邮票的人看到珍稀票,首先会反应是不是也是假的。
魏佳,你回去查查书,看看这张云南山茶花的市场价。"
魏佳点点头,问易拉明:"这张邮票怎么来的?"
易拉明挠挠头:"记不清了。可能是我爸爸单位的黄叔叔送的,他也喜欢集邮。"
小黄此刻也正埋在邮票堆里。这个三十出点头的小伙子从外表看实在不像个干刑警的。不高,偏瘦,不爱说话,不嗜烟酒,却喜欢集邮啊、照相啊一类的活动。但易大海知道,别看这小伙子平时安静的像只兔子,办起案子来却活像只小老虎:敏捷、机灵、反应快,屡立战功。听说市里出了假邮票案,小黄把自己的收藏悉数搬了出来,看看自己的藏品里是不是也有假的。不过看来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兀自对着一堆邮票发愣。这时门铃响了,小黄忙扔下邮票跑去开门。
进来的是易大海。他正是为这个案子的事来的。看到一桌子摊开的邮票,易大海笑了:"怎么,,对自己的邮票也信不过了?"
小黄哭丧着脸:"队长,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呀。"
易大海一愣。他不知道这是一句摇滚歌词,只觉得莫名其妙,便随口说:"请个懂行的来看看不就明白了。"
小黄一拍脑袋:"对呀。京城'邮王'是我铁哥们儿,我这就让他过来。"说着就要打电话。易大海拦住他,指指手表:"这都几点了,算了吧。"小黄边拨号边说:"不要紧,他自己有车。"然后就冲着话筒说:"林哥呀,劳您驾跑一趟,有几张邮票让您给帮着看看。"
等小黄放下电话,易大海感兴趣地问:"京城'邮王'是个什么人物?"小黄一笑:"'邮王'是邮迷们这么.叫的,他真名叫林近南,北京玩邮票的没有不知道他的。谁缺什么.票,什么.封,给他说一声,搞定,他准能给你淘换来,价钱还公道。人又仗义,够朋友,所以人们叫他邮王。"
这说着,门铃响了。小黄说:"来了。"跳起来去开门。易大海打量着从门口走进来的这个人:个子很高,宽肩,生就一副运动员的身材,气质却温文尔雅。小黄为他们彼此介绍,两人握手寒暄,易大海感觉到,他的手很有力量。
小黄和林近南很熟,无需太多客套,就直接切入正题了。林近南坐在那一堆邮票前,一张一张粗略看过,很快就抬起头来,对小黄说:"你的邮票都是真的,我白来了。"易大海看他这么轻松又这么肯定,不由得有些怀疑。突然想起白天那几张假邮票还装在自己兜里,便掏出来,对林近南说:"麻烦你帮我看看这几张邮票。"林近南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颇有深意地看了易大海一眼,再低头看那几张邮票,然后干脆地说:"都是假的。"他把邮票还给易大海,顺口问:"这是哪来的?"小黄抢着说:"这是......"易大海接过来轻松地说:"哦,我儿子集邮,他买的。别人告诉他可能是假的,他不信,我正要找个人帮他鉴定一下,恰好就碰上高手了。"
林近南告辞出去,小黄疑惑地问:"队长,你信不过他?"
易大海摇摇头:"不是信不过他。办案过程中,无关人员知道的越少越好。林近南是邮王,若给他知道了实情,很容易无意中走漏消息。"
易拉明说:这个密码箱有点古怪
第一节课一下课,魏佳走到易拉明座位前,一拍他肩膀,两个人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操场上,魏佳才说:"云南山茶花小型张,是1979年11月10号和云南山茶花邮票一起发行的,发行量较小。它的面值只有两元,但眼下的市场价格已远远地超过了猴票。"易拉明点点头,得意地看了魏佳一眼,言外之意自然是:怎么样,我估计的不错吧。魏佳问他:"你不是早想要一张猴票吗,昨天你又不知道这张山茶花的价值,为什么不跟他换?"
"你让我再换一张假猴票回来呀?"易拉明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又说:"他的猴票要是真的,他肯换给我,那说明这张云南山茶花的价值只能比猴票高,你当人家是傻子啊?"魏佳信服地笑了,对易拉明说:"我也想到了。不过是事后分析出来的,你可是当时就反应过来了。"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向教室跑去。易拉明心想,什么,时候才能上完这没完没了的学啊,跟爸爸一样,干侦探去。
天渐渐黑下来了,人们都各自回到家里,放松这一天的疲惫,享受家庭的温馨。还没赶到家的人也急着往回赶,街上的人都是步履匆匆。就在这股人流里,闪着一个不和谐音符,这是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前后都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一条膝盖上被挖了一个窟窿的牛仔裤,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气。他有车不骑,却推着车慢吞吞地走着,还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橱窗,看看摊点上的摆设。现在他又站住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个橱窗里的模特。突然一个影子从橱窗上闪过,他赶忙回过头,盯着那人的背影略一凝神,骑上车子追了过去。他耍着车技,吊儿郎当地从他身边超过。走不多远,又下车停在路边一个卖藏香的小摊前,随手拿起一盒香,漫不经心地回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闻手中的那盒香,眼睛却不老实,向两旁瞟来瞟去。稍顷,眼角扫到的那个人走了过去,他也放下手中的香,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北京的胡同虽不似江南小镇的巷子那般深而幽长,却极多,七拐八绕。易拉明越跟越吃力,一个疏忽,前边的人就拐弯了,又不敢跟得太近,怕露出破绽。
这回行动,易拉明是一个人出来的,盯梢,人多了目标大,容易引起注意。下午上完第一节课,易拉明的肚子疼又犯了,魏佳替他向老师请假,送他回家。一出校门,魏佳就揪住他的头发说:"老毛病又犯了,来,我帮你弘 "
易拉明反手拧住魏佳的手腕:"好哇,你又来,上回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易拉明虽瘦,力却不亏,个子又高,魏佳料想挣脱不开,只得好汉不吃眼前亏,连连讨饶。
易拉明松开手,魏佳笑着问:"上回就是肚子疼,这回又肚子疼,你不会换个花样啊,也省得别人怀疑。"
易拉明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我连续肚子疼,老师会认为这个孩子肠胃不好,爱肚子疼。要是一次一个花样,老师会想,这孩子怎么浑身都是毛病呀,不对,有鬼。"
一进家门,易拉明快速地扒掉外衣,穿上那身"工作服。"这还是有一次易大海让他去歌舞厅找一个犯罪分子给他买的。那个犯罪分子最后落入法网,这套衣服也就闲置了。易大海警告过他,平时不许穿。那么今天,不算"平时"吧。
魏佳上下打量着他,点着头说:"像,真像。"
易拉明不明白:"像什么?"
"流氓啊。"魏佳一本正经:"不用化装了,就这身打扮,演电影去准能获最佳流氓奖。"
"去你的。"易拉明回手一拳,对魏佳说:"你回家去等消息吧.我要走了。"
魏佳正经起来:"你真的不用我跟着?"易拉明摇摇头:"人多了目标大。今天我又不采取行动,没危险的。你回去吧。"
易拉明跑到邮市,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邮贩子。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于是他在走出这条胡同的必经之路上慢慢走着,等着邮贩子跟上来。
眼下他正在北京的小胡同里紧张地跟着邮贩子。"当初日本鬼子打中国,让他们在这小胡同里绕三圈就把他们绕晕了,哪儿用得着钻地道哇,还得防着毒瓦斯。"易拉明心想。其实,闹日本那会儿,别说他,连他爷爷也才刚不尿炕,当然他可不负责任地瞎想。
夜色愈浓了,邮贩子仍然在小胡同里穿来穿去。易拉明心里暗骂:"你倒假邮票,倒是在马路边上买套好房子啊,交通也方便。现在害得老子跟着你钻胡同,还得防着一不小心把你钻丢了。"正这么瞎想着,邮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下了车子,向后面张望。后面一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吹着口哨从他身边超了过去,此外再没别人。邮贩子注意了一下,虽然这个小伙子穿着怪异,个子也不矮,但显然还是个孩子,是那种不好好上学在社会上荡来荡去的混子。邮贩子松了一口气,笑自己神经过敏。
别看易拉明吹着口哨从邮贩子身边走过时显得轻松自若,心里却直打鼓。他虽然换了装,但邮贩子毕竟见过他两次,万一被认出来,下面的工作可就不好开展了。还好,他的这身行头帮了他的忙。可是这一下他却走到了邮贩子前面,这不变成邮贩子盯他的梢了吗。
易拉明眼珠一转,到了胡同拐角处,面向墙站定,解开裤子撒尿,眼睛向来路瞟去。糟糕,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一下易拉明尿也不撒了,略一沉吟,大声唱着"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掉头向回骑。易拉明想,即使邮贩子突然冒出来,也会以为我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社会青年,闲逛。浓浓的夜色里,又高又瘦的易拉明确实像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易拉明没再看见邮贩子。他想了想,认为自己没有露出破绽,也就是说,邮贩子不会是故意甩他,那么,他是到家了。易拉明倚着一棵树站住,装出等人的样子左顾右盼。他发现,已经到城区边上了,这一片都是平房。他数了一下,这一条东西走向的胡同里一共有十四户人家,他超过邮贩子的时候已经经过了六家,他撒尿的时候就挨着最后一家,邮贩子不可能住在最后一家或对门,这样,邮贩子只能是进了其余六家的哪个门。易拉明把车子放在树下,悄悄地溜到一个个院门前,扒着门缝往里看。终于在一个院子里发现了邮贩子刚刚骑的那辆自行车。易拉明扒着门缝看了半天,院子里始终安安静静。易拉明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他们现在仅有的线索就是这个邮贩子,虽然知道这种盯梢不一定有什么,结果,也只能先这么,做,以期掌握更多的情况。易拉明心一横,看了看院墙:还好,没拉铁丝网也没插玻璃。他退后几步,给个助跑,一窜,手已经扒到了墙头。易拉明有些得意地想,我的弹跳力还是不错的,要是运动会上也能发挥成这样,准能拿冠军。这么想着,脚尖蹬着砖缝,人已经在墙上了。他轻巧地一翻身,手吊在墙头上,让身子尽量下垂,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易拉明顺着墙根,轻轻溜到窗户底下,隔着玻璃窗向里张望。他有些失望,屋内和普通的家庭一样,看不出什么端倪。邮贩子正在吃饭,还有一个小女孩在看电视,估计是他女儿。这时一个女人从里屋走出来,自然就是他老婆了。易拉明开始打量屋里的摆设,这间房显然是被用作客厅的,陈设很简单:几张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张餐桌,还有一张单人床。易拉明猫着腰,又溜到另一个窗户底下。这间房就是卧室了,里面开着一盏昏暗的小灯,易拉明只能看见大的家具,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橱,一张梳妆台。双人床上靠墙好像还放着一件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放在床上呢?易拉明想,同时把"千万别开门,让我在这儿躲一会儿吧。他们不是一个人,会打死我的。"
邮贩子冷笑一声:"有种欺负人家,就别怕挨打呀。出去!"
易拉明仍然哀求:"就让我躲一会儿嘟"
邮贩子瞪起眼睛:"你出不出去?再不走拿菜刀砍了你的。"
易拉明装作害怕的样子,顺着墙根的阴影处快步溜了出去。邮贩子听到"哎哟,我再也不敢了"的讨饶声和"看你往哪跑"的追打声,脚步渐渐远了。他转身回屋,安慰老婆孩子。
跑出去好远,魏佳才拉他站住,埋怨道:"你胆子也太大了,翻墙入室,当贼打死你都白打。"
易拉明惊魂甫定,自知理亏,也不分辩。嘿嘿一笑问魏佳:"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魏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天上掉下来的是林妹妹。你走了,我越想越不放心,又到邮市去找你。幸好你还没走,我怕干扰你,就一直跟在你后面。看你跳墙进院,怕你万一被发现,赶紧想对策。听到里边问谁,我知道坏了,就开始砸门。"
易拉明哈哈大笑:"这才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你这招还真灵,亏你想的出来。那小子一点儿都没怀疑,还急着赶我走,要让你揍我呢。"
魏佳也笑了:"这都是逼出来的。唉,有什么新发现?"
魏佳这一问,易拉明才从刚才这一系列事情所造成的兴奋中缓过神来。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异常,跟平常人家一样。不过......"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低下头沉思起来。魏佳也不催问,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他抬起头问魏佳:"他们的床上放着一个密码箱,你怎么看?"
魏佳一愣:"密码箱?这是很平常的东西呀。"
易拉明沉思着说:"是平常的东西。可我就是觉得有点古怪。那是个挺厚的密码箱,人之常情,床上越宽敞东西越少睡得越舒服,他为什么把一个挺厚挺大的家伙放床上呢?"
魏佳微微点头,也陷入沉思。
"我们试着推理一下。"易拉明并不等魏佳的反应,自顾边想边说:"一般人家的密码箱,是出时用的,不用的时候自然把它放在不碍事的地方。把密码箱放在床上,说明他常用它。在自己家里,什么东西一定要放在密码箱里呢?不是钱,钱大笔的可以存银行,日常用的用不着这么,个大家伙。更不会是衣服书本之类。根据他的职业,我们基本可以肯定......"
"邮票。"魏佳接过来说。
"可是,用密码箱装邮票似乎并不合适,邮票只有在集邮册里才能保持品相的完好。如果说密码箱里装的是插在集邮册里的邮票,那又有什么必要呢?防贼吗?密码箱更容易引起小偷的注意,索性一锅端。"易拉明在运用他爸爸常用的推理方法的时候,不自觉地也用了他爸爸的口气。
"你是说,不是邮票?"魏佳迟疑着问。"不,应该就是邮票。也可以说不是邮票,而是假邮票。"
魏佳看着他,等待下文。
"这只密码箱是用来进货的。他拎着它到某一个地方装邮票,然后每天取出他要卖的,这就是为什么密码箱放在床上的原因。整版的邮票用密码箱来装就再合适不过了。能用密码箱装的大批量的整版邮票,只能是新近发行的新邮票,但是邮贩子不会大批买进新邮票,因为那无利可图。所以,那里装的应该是假哪呆。
魏佳看着易拉明,微微一笑:"假如你的推断是真的,我们这一晚上等于白忙活。"易拉明不解地看着他,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是啊,他倒假邮票我们早就知道了,原指望盯梢能挖出他的老窝呢,哪知道他是这么个小人物,只管卖邮票。哎呀,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我的车子还在树底下呢。"魏佳笑起来:"咳,我的车子也在那儿呢。"
两个人掉头向回走。
易拉明说:我们来作上个社会调查
这些天的邮市上,活跃着一个小女孩。她机灵活泼,嘴又甜,很快跟许多常在此做邮票的人都熟了。她最爱和其中的一个搭讪,问东问西,缠着人家换邮票。
几天后,郝小雨向易拉明汇报:这个邮贩子拿到邮市上的票大多都是真的。看到有钱叉喜欢邮票的买主,他才问人家要不要好邮票,他有。然后掏出一本集邮册来,找僻静地再谈。这时候他不让郝小雨听,只有一次,祁小雨偷偷走到他背后,听到邮贩子一套邮票开口要五万。她不敢多听,赶紧偷偷走开了。
又过了几天,郝小雨再向易拉明汇报:常有一个人来找邮贩子,个子挺高,邮贩子叫他大哥,两个人小声嘀咕几句他就走了。不过这个人每次来都戴帽子,戴墨镜,又总是很快就离开,一直看不清他的长相。一次他走了以后郝小雨邮贩子那是谁,邮贩子说那是邮老大。说完了又后悔,让她别跟别人说。星期天的上午,易拉明正在家无所事事,电话铃响了。郝小雨在电话里兴奋地说:"那个绿色密码箱出现了。你们快过来。"
易拉明马上给魏佳打电话,然后飞奔下楼,直奔邮市。老远就看见魏佳正在邮市的路口拐角处等他。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向邮市里走去。
易拉明眼尖,在人堆里看见郝小雨正拿着一本集邮册在看,那个邮贩子在一旁不耐烦地说着什么。易拉明回头冲魏佳使个眼色,向郝小雨走去。经过那个邮贩子的时候,他们放慢了脚步,听到郝小雨说:"我就看一会儿,又不要你的,着什么急呀。"
邮贩子在一旁催:"行了行了,以后再看吧,我还有事呢。哎呀,我说你有完没完?"
易拉明咳嗽了一声,低头走了过去。郝小雨从集邮册上抬起头来,看了他眼,把集邮册还给邮贩子,小嘴一撇:"给你给你,小气鬼。"然后一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她装作躲闪.的挤撞,三躲两躲,凑到了易拉明的边,小声说:"你们怎么来,再不来我就留不住他了。下一步怎么办?"
"你回家去,我跟踪。"易拉明简单地说。
"我也跟你们去。"郝小雨噘起了嘴。
"不行,你不能暴露身份。以后需要你干的事儿还多着呢。"易拉明连哄带命令,郝小雨不情愿地点点头,跑开了。易拉明和魏佳慢慢往回踱,眼睛紧盯着那个邮贩子的一举一动。
邮贩子匆匆把几本集邮册装进一个书包里,推着车子向路口走去。自行车后座上,赫然绑着的,正是那只深绿色的密码箱。
魏佳看着那只密码箱,问易拉明:"他要进货?"易拉明点点头:"应该是。盯住他。"
两个人推过车子,跟在邮贩子身后。星期天的马路上行人如织,他们混在人群里,毫不惹眼,跟着邮贩子穿大街,走小巷,最后停在一幢楼前。
这是一幢居民楼,二十多层。邮贩子走进电梯,刚要关门,有人喊"等等",随即嘻嘻哈哈地上来两个少年。那个高个的瞟了一眼楼层按钮,对电梯管理员说:"九楼",转身又和那个矮个子的去说笑了。
其实邮贩子一共见过易拉明三次,一次是卖他假"万寿"邮票,一次是用猴票跟他换云南山茶,还有就是易拉明跟踪他那次。但这后一次易拉明是换了装的。前两次则注意力都在邮票上,加上邮市上他们这种少年邮迷多的是,所以邮贩子对易拉明并没有印象。他漠然地看着两个少年打打闹闹,丝毫不知自己正被这两个孩子监视着。
九楼到了,两个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勾肩搭背地下了电梯。看着电梯的门缓缓合上,易拉明把手从魏佳肩上放下来,脸色一正:"快,他上十楼。"拽着魏佳就往楼道口跑。
他们跑到楼道夹层,蹲下身子伸头往上看,见邮贩子正站在1003门前。稍顷,门打开了,邮贩子提起他的密码箱走了进去。没听到打招呼声,显然常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动。功夫不大,1003的门又打开了,邮贩子走出来,熟练地带上,向电梯走去。易拉明注意地看着他,直到电梯的门关上。
两个人站起身来。魏佳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看着易拉明:"走吧。"
易拉明想了想,趴在魏佳耳朵边上嘀咕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走到l003的楼下0903房间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口,疑惑地看着他俩:"你们找谁?"
易拉明彬彬有礼地说:"阿姨好。我们是一中的学生,老师让我们趁休息日搞一个社会调查,题目是'首都人民住房情况',您可以接受我们的调查吗?"
中年妇女笑了:"进来吧。"
易拉明仔细打量着这套房子。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早期建筑,面积不是很大。魏佳则掏出了纸和笔,煞有介事地提出一个个问题:"阿姨,您住的这房子是商品房还是单位分的房?多大面积?您家几口人?每人平均多少平米?够住吗?"
等魏佳问完了,易拉明天真地问:"阿姨,您为什么不住顶楼呢?顶楼多安静啊。我们楼上那家总跳舞,可麻烦了。您楼上这家跳舞吗?"
我楼上这家倒是不跳舞,就是来人多。不过响动不大,不影响我们。"中年妇女宽容地笑着,淡淡地说。
易拉明和魏佳站起来告辞:"阿姨,谢诩您,我们走了。"
到了街上,易拉明一直沉思不语。一向沉得住气的魏佳也忍不住着起急来:"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易拉明说:"咱们这一趟收获又不大。这里不过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不是老窝。"魏佳看着他,听他往下说。
"他们的假邮票制作的很好,这说明他们是有设备有场地的。我看了一下这个房子的结构,放不下较大的印刷设备。而且这种老房子隔音也不好,机器声必然会影响到邻居。那个阿姨说楼上没什么响动,说明他们还有一个地方印假邮票。那个地方应该是很秘密的,连邮贩子们也不知道,他们只能到这儿来提货。"分析起情况来,易拉明总是不自觉地用他爸爸的腔调,有点儿转(zhu£ii)。
说到这儿,易拉明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不再吭声。魏佳也不说话,过了半天,才用眼睛递了一个问号过去。易拉明才接着说:"我们只有找到他们的老窝,才能找到整个犯罪团伙。可是,眼下我们仅有的线索就是那个邮贩子,连他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找?"
魏佳低头想了一会儿,从嘴里吐出三个字:"邮老大。"
局里召开了紧急会议。市场上出现的假邮票越来越多,品种名贵,时间长了势必引起混乱。鉴于此,正式成立"假邮专案小组",易大海任组长。
一散会,易大海找到小黄,说:"中午我请客,太白酒楼。"
小黄惊奇地看着他:"今儿太阳从北边出来了吧,队长,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啊?"
易大海瞥他一眼:"凭你小子也配让我请?我是要请你那位'邮王'朋友,赏你个面子作陪。注意纪律啊,案子上的事儿别瞎说。"
小黄笑着说:"我说呢。敢情要请师傅啊。怎么样,早让你跟我集邮你说没功夫,当了组长抓瞎了吧。"
太白酒楼优雅的环境里,"邮王"林近南的衣着打扮、举止谈吐都显得和周围环境十分和谐。相形之下,换了便衣的易大海和小黄就露出了寒怆。易大海举杯和林近南碰了一下:"常听小黄说你,人讲义气,豪爽,咱们交个朋友。"
邮王痛快地端起杯,一饮而尽。易大海注视着他,从心底升起对这个人的好感。人与人的相交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默契与了解。
这是一顿愉快的午餐。易大海只需轻轻一引,邮王的话题自然就围绕着邮票展开了。他讲邮票的起源,邮票的创始人。他说最初的时候邮资不是预付的,而是送达以后向收件人收费。可是许多人不收邮件,也拒付邮费,使邮局蒙受了很大损失。于是英国人罗兰·希尔发明了邮票。他讲各种珍稀邮票:外国的"骑士"票、"黑便士"邮票;中国的"红印花小壹园"、"'稿'字票",如数家珍。每一套珍稀票后面都有典故,听得易大海连连点头,暗暗佩服此人的渊博,不愧京城邮王。
易大海瞅他说话的间隙,插空问道:"制造假邮票需要什么条件?"小黄看他一眼,心想:"不让我说案子上的事,你这是干什么?"
邮王略一沉吟:"主要是印刷设备。现代邮票常用的印刷方法有雕刻版,需要高速轮,转机用卷筒纸印刷。这种邮票用放大镜能看见雕刻线条,用手摸有凸起的感觉,不容易伪造。此外还有影写版、雕刻版和影写版套印、凹版、平板、凸版。不同的印刷设备印刷方法印出来的邮票,是有差别的,行家需要一个放大镜就能看出来。所以要想把假邮票造得跟真的一样,就得有全套的设备。"说着,邮王面露忧色:"现在市场上到处是假邮票,你们也不抓抓?"
易大海不置可否,端起酒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来,喝酒。"
魏佳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易拉明一拍脑袋:"对呀,'邮老大'。我怎么,没想起来。"他笑嘻嘻地给了魏佳一拳:"好小子,有你的,以后我不叫你魏佳,叫你军师得了。"
没想到,郝小雨听了他们的计划却连连摇头,一脸自责地说:"不行不行,有一个情况我忘了说,邮老大每次都是开汽车来,咱们没法跟踪。"
易拉明一摆手:"那还不简单,咱们也用汽车追。叫个出租不就行了。"
郝小雨仍然犹豫:"出租车会干吗?"
魏佳还是慢吞吞地:"试试看吧。也只能这样。"
看着他的背影易拉明心中一动。
失口叫道:爸爸
暑假终于在孩子们的盼望中来了,邮票市场也比往常更添了热闹。集邮爱好者里,学生占了很大比例。
其中有三个孩子分外活跃,他们几乎每天都来。一个是和许多邮贩子都熟了的那个梳小辫的小女孩,她还是最爱缠着一个邮贩子问东问西,叽叽喳喳个不停。另外两个则不大说话,总是在不起眼的地方,低着头看邮票。所以他们虽然天天来,却没有人注意他们。
一个上午,易拉明和魏佳仍然混在人堆里,装作对一本集邮册很感兴趣,慢慢翻着,眼角却注意着周围情况。易拉明扫到郝小雨正向他们走过来,拿胳膊碰了碰魏佳。
郝小雨也钻到人堆里,挤到易拉明身边,伸过头去看他手里的集邮册,小声说:"来了。"
易拉明把集邮册递给郝小雨,大声说:"给你看吧。"拽着魏佳钻出人群。
远远地,他们看见那个邮贩子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身材很高,带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帽檐下是一副挺大的墨镜,看不清他的模样。
郝小雨也从后边跟上来,经过他们身边时小声说:"便道上那辆白车就是他的。"易拉明小声问:"有司机吗?"郝小雨摇摇头:"没有。我注意过,他都是自己开车来。"两个人说着话,却谁也不看谁,脚步也不停下来,说完了郝小雨就径直超过了他们,继续朝前走。
因为喜欢,易拉明对车是很有点研究的。在汽车如潮的北京街头,易拉明能准确地报出每一辆车的名字和产地。现在,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一辆日本的本田雅阁。易拉明掏掏口袋,拿出一盒火柴,对魏佳说:"你看着点,他要往这边走你就咳嗽一声。"
"你要干什么?"魏佳不解地问。
易拉明挤挤眼:"给他的汽车动个小手术。为了他的安全起见,我让汽车跑得慢一点099"为什么?"魏佳才不相信他真的会为邮老大的安全着想。
"哎呀,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多为什么?你知道这本田雅阁的速度吗?不让他跑慢点儿你的出租车追得上吗?"易拉明不耐烦地说着,已经走到了汽车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手里的集邮册"啪"一声掉在地上,邮票散落了一地。他蹲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拣,慢慢靠近了汽车后轮胎,用早就握在手里的一根火柴棍伸进气嘴子里。眼见得轮胎瘪了一些,他又如法炮制,把另一个后胎也放了点气。
大功告成,易拉明直起腰来。魏佳眼睛盯着远处,问:"前胎呢?他还没过来。"易拉明说:"前胎不能放气。前胎亏了气方向沉.汽车就跑不动了。它不跑谁给咱们带路哇。'魏佳想了想,拿出纸和笔来,写上:汽车挡道,苦果自尝。放在汽车上。然后对易拉明解释说:"这样他就不会起疑心了,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呢。"
易拉明搂住魏佳的肩膀,笑道:"怪不得你不长个儿呢,都让心眼给累的。"
魏佳低声说:"来了。"然后拉住易拉明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嘻嘻哈哈地向前走去。邮老大走过来,看到汽车上的纸条,皱了一下眉头,绕着汽车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遥控器"嘀嘀"一响,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早就等在一辆出租车旁的易拉明和魏佳也急忙上车,对司机说:"叔叔,盯住前边那辆白车。那人是个小偷,我们俩现在不敢抓他,看看他住哪儿。"
开出租的小伙子一笑,心想这祖国的花朵还挺有正义感,一踩油门,红色夏利冲了出去。
白色本田走了一段,突然慢慢靠向路边,停了下来。易拉明忙说:"叔叔,咱们也停下,等他一会儿。"出租车依言停在本田车的不远处。北京遍地是红色夏利车,引不起别人的注意,这也是易拉明要打夏利的原因。只见邮老大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后轮胎前,低下头看了看,又回到车上启动了车子。易拉明和魏佳相视一笑,对司机说:"走吧。"
不一会儿,车已经跑出了市区,驶在外环路上。司机疑惑地说:"我还怕出了市跟不上他呢,可是他好像跑不快。"易拉明笑着说:"这叫'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魏佳捅了他一下,好在司机并没在意,正一心一意地盯着前边的车。
车终于停下来。易拉明从车里向外张望,这是很大的一片场地,却只零星矗立着几幢小白楼,此外全是绿地,绿地中间种着花,几条小路从绿地中蜿蜒地通向每一幢楼。司机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对他们说:"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能住得起别墅的人肯定不是小偷,这儿的人都是有来头的。"
两个人笑笑,并不说话。他们从车里看着邮老大把车开到地、军厍里,又走上禾迸了一个楼,才下了车,也向那幢楼猫去。走到楼口,他们不敢贸然进去。易拉明打量着这座小楼,这是一幢二层楼的别墅,白身红顶,海洋似的蓝色大玻璃窗,很漂亮。正看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扭头看见他俩正东张西望,奇怪地问:"你们找谁?"
易拉明故伎重施:"叔叔,我们是师大附中的学生,趁暑假搞一个社会调查,了解首都人民的住房情况。看到这儿的房子很漂亮,就走了过来。叔叔,您能接受我们的调查吗?"易拉明本能地感觉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不安全,报了一个假学校名。
那个人微微一笑:"当然可以,进来吧。"易拉明暗喜,扭头招呼魏佳。却见魏佳正看着二楼的玻璃窗,脸上神色一凛,对易拉明说:"你爸爸不是让你十一点到奶奶家吗,先回去吧,以后再来。"
易拉明一愣。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他知道魏佳机警谨慎,他这么说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于是很快地装作懊丧地说:"哎呀,我给忘了。那就下回再来吧。叔叔再见。"那人依然微笑着,拦住他们的去路:"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呀,请进去吧。"虽然说着请,口气却不容商量。脸上笑着,眼底的光却冷冷的。易拉明不禁打了个寒颤,用手一拉魏佳,两人转身要跑,却发现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们一转身,冲进草地里,跑了几步才发现,草地里只有那几条小路是和外边马路以及小楼相通的,边上则被篱笆、石凳、凉亭等等围起来了,设计巧妙。石凳的靠背极高;凉亭除了临草地的一面敞着口,其余几面都被一人多高的镂空花墙堵着;只有篱笆比较矮,但上面缠满了铁丝,又没有可供攀扶的东西,要想一步迈过去,却也万万不能。后面有人追着,也不给他们上墙爬树的时间,他们只好在草地里和几个大人兜着圈子。所幸他们身形灵活,几个人要抓住他们也不容易,几次眼看就要碰到他们的身子,又被他们一转身闪开了。几圈跑下来,倒是几个大人行动迟缓起来,终于一个措手不及,被他们抢上了通向马路的那条小土道。两个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均想,只要一上马路,就不怕了。
眼见得他们把后面的人越甩越远,就要跑上马路了。这时一辆小汽车开过来,"吱"地一声停在路边,从车上走下来两个人,也沿着这条小土路走来。易拉明和魏佳暗叫不好,上这儿来的人,十有八九跟邮老大是一伙的。这么一想,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只这稍一迟疑,后面的人已经赶上来,一把抓住他们,把他们的胳膊扭到背后,押着向楼里走去。
从车上走下来的两个人眼看着两个孩子狂奔过来,又被他们捉了回去,不由得都愣了愣。那个白须白发的老头嘿嘿一笑,高声说道:"邮老大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和两个孩子为难起来。"
易拉明心中一惊,暗想:"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说话的那个是提着一根拐棍的老头,头发胡子连眉毛都白了,却背不驼腰不弯,显得很精神。另一个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脸黑黑的,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机警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像是那个老头的保镖。易拉明使劲地想,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么两个人。押着易拉明的那个人使劲一搡,喝道:"别乱动。"然后警觉地回过头来,打量了两人一眼,问道:"二位从哪儿来?"白胡子老头不屑地扭过头,淡淡地说:"凭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头。"押着易拉明的人恼火地哼了一声,但终因不知道两个人的来头,心存忌惮,没敢说什么,只是按着易拉明肩膀的手又加了些力量,怒道:"快走!"易拉明不由得"哎哟"了一声。
走到楼门口,押着魏佳的那个人回过头,来,对白胡子老头说:"对不起,这是私人住宅,请您留下名字,我去告诉一声。"语调很客气。
白胡子冲着络腮胡子下颏微微一扬,傲慢地说:"告诉他们。"络腮胡子上前一步,把 ,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在押魏佳的那个人眼前一晃,问道:"看清楚了吗?快去。"那人连连点头,说道:"是,是,请二位稍候。"然后押着魏佳进了楼,另一个押着易拉明也随后跟了进去。
两个人押着俩孩子径直上了二楼,把他们带到一间屋子里,然后锁上门走了。
易拉明赶紧对魏佳说:"不管他们问什么,,一口咬定是来搞社会调查的。哎,你怎么,看出他们怀疑咱们了?"
魏佳小声说:"我看见一个人脸紧贴着二楼的玻璃窗正看咱们,那眼神让人看了害怕。我就知道,咱们被怀疑了。"魏佳突然停住不说,拿食指压唇"嘘"了一声,向着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同时,易拉明也听到门外传来嬲步声。
门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对魏佳说:"你,过来。"魏佳看了易拉明一眼,慢慢走了过去。那人喝道:"快点,磨磨蹭蹭的。"一把把魏佳拽出门去,又随手把门关上了。
易拉明打量着这间房子。这才发现,这间房子没窗户,门上也没玻璃,虽然是在白天,屋里也只能开着灯。屋内空无一物,人进来只能站着。易拉明想,这大概是一间单用来关人的屋子,不能和外界交流,也不能顺窗户逃跑。这种二层小楼,从窗户跑出去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易拉明的念头飞快地转着。因为妈妈在国外,易大海办案子常把他带在身边,类似的场面见得多了,所以他并不特别紧张。他想,爸爸见我到点不回去,肯定会想办法找到我。想到这里,他更安心了,同时有些后悔。如果当初不是想给爸爸一个惊奇,而是早点告诉爸爸,此刻有枪、有搜查证、有逮捕证,那多过瘾,何至于在这小黑屋里待着,凶吉未卜。转而他又想到魏佳,不知他们把魏佳叫去干什么?多半是问情况,会挨打吗?魏佳会怎么说?他想到魏佳一向慎重,考虑问题周全,脑瓜转得又快,略略觉得放心。他突然又想起刚才那个白胡子和络腮胡子,那是两个什么人物?他们对邮老大的手下可真不客气,看样子来头不小。怎么声音那么熟悉?我在哪儿见过他们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他凝神听着,脚步声到门前停住了,然后听见魏佳大声说:"真的是那个邮贩子让我们来的,我不骗你们。"
门又开了。易拉明注意地看了魏佳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伤痕,暗舒了一口气,知道他没有挨打。
和魏佳同来的那个人把魏佳推到屋里,然后冲易拉明一甩脑袋:"你,跟我走。"
易拉明极快地向魏佳递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就同那个人走了出去。易拉明发现,这种别墅的内部构造很精巧也很复杂,中间有一个天井,天井四周呈放射状有几条走廊,深浅不一。那个人把易拉明带进一间屋子,对屋里的人说了一句:"五哥,人带来了。"自己关上门走了出去。
被称作五哥的人在一张桌子后面坐着。易拉明看了他几眼,然后断定,这不是邮老大。他虽没看清邮老大的长相,但是邮老大个子高,肩宽。易拉明从他坐着的身高判断,他站起来顶多到邮老大的下巴。
"说吧,你们来干什么?"声音不高,却透着威力。 易拉明按照事先想好的说:"我们来搞社会调查。"
那人嘴角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学着易拉明的腔调说:"不管他们问什么,一口咬定是来搞社会调查的。"正是易拉明刚才在那间小屋里对魏佳说过的话。
易拉明心里一惊:这话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魏佳?......不,不能。哎呀,糟了,那间屋子里有窃听设备。
他脑子里正转着念头,那个人又问:"你们坐着出租车一路跟到这儿来,还把我们的汽车撒了气,就是为了搞社会调查?"
易拉明心里又是一惊,心想:"原来我们在路上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邮老大果然比邮贩子高明。"
人家哪里容他多想,提高了声音问道:"老实说吧,谁让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他这一问,易拉明突然想到魏佳在进屋之前说的那句话:真的是那个邮贩子让我们来的,我不骗你们。易拉明明白了,魏佳为什么走到门口时说那句话,那是说给自己听的。这电光火时的一瞬,易拉明心中豁然开朗,他装作害怕的样子说:"你们都知道了?那我就说了吧。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那人不耐烦起来:"快说,口罗嗦什么?""是......是那个邮贩子让我们来的。"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告诉他是我说的呀,他会打我的。"
那人不理他,接着问:"哪个邮贩子?"易拉明心想,我哪知道他是谁。嘴上说:"就是那个,那个耳朵上有个疙瘩的......"
那人接过来问:"大耳朵?"
易拉明就坡下驴,赶紧说:"对对,就是大耳朵。"
那人还要问什么,易拉明突然惊奇地看到他身后的墙被推开了一块,从那里走进一个人来。原来那堵墙上有一扇门,跟墙吻合的严丝合缝,也刷成墙的颜色,不细看真看不出来。
那人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招呼:"大哥。""唔。"被称作大哥的人随口应了一声,眼睛并不看他,而是微笑地盯着易拉明。易拉明从身材上判断,这正是邮老大。眼下他摘了墨镜和帽子,易拉明趁机细细打量他:四十多岁,宽腰窄背,长得很精神。气质么,,易拉明皱皱眉,在心里使劲地想那个词,终于被他想出来:儒雅。是的,就是这个词,眼前这个人只能用这个词形容。他的神情温和含蓄,文质彬彬,实在不像一个犯罪团伙的头子。
邮老大打量了易拉明一会儿,扭头冲那个"五哥"说:"老五,你先去会会铁掌帮那两个人。"老五诺诺离去,邮老大又转向易拉明:"你说是大耳朵让你来的?他让你来干什么?"说话时微笑着,声音很好听。
易拉明正在使劲地想"铁掌帮"三个字。他依稀记得爸爸说过,铁掌帮是一个很大的黑社会团伙,难道他们跟邮老大一伙也有勾结?这么说,刚才那两个人是铁掌帮的了?自己跟铁掌帮的人不可能见过面,可是那个白胡子的声音确实很熟悉......正想着,听见邮老大问,只得赶快想应答之词,一面飞快地想魏佳可能怎么,说,一面支吾着:"他,他让我们......你可千万别跟他说呀,他让我们跟着你,看你住哪儿。"
"他为什么要知道我住哪儿?"邮老大问,口气更温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答应弄清楚之后一人给我们一套邮票,他答应给我的是关汉卿的小全张,我才肯来的。给你的汽车撒气也是他的主意。"易拉明索性一股脑都推在邮贩子身上。同时想,他要是找邮贩子来对证,自己也一口咬定就是他让干的,邮贩子不承认,邮老大准以为他是抵赖。
邮老大见一路跟踪他而来的是两个孩子,原就想到了是受人指使,又见魏佳和易拉明都说出了大耳朵,所以对他们的回答并不怀疑。还在心里暗想,大耳朵早就嫌每月让他交的钱太多,他要弄清我的底细,好要挟我。妈的,这个阴险的东西,老子是随便受你摆布的吗。转念一想,眼前这个孩子虽然被抓,但面无惧色,眼珠也不停地转,显然是有些经历的,自己倒别被他骗了。于是笑着问:"关汉卿的小全张?他怎么会有?你骗我。你倒说说,什么,是小全张?"
易拉明不服气地说:"别看不起人。小全张就是把全套邮票印在一张纸上呗。关汉卿的小型张上一共印了三张邮票,有蝴蝶梦、望江亭和关汉卿像,对不对?"
邮老大说:"你知道的还不少。不过,这张关汉卿的小全张很值钱的,他怎么,会舍得给你?"
易拉明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他有的是钱,他卖假邮票,有时候一套卖好几万。不过,他说这张关汉卿一定是真的。"
邮老大见易拉明连大耳朵卖假邮票的事都知道,料想他所言不虚。正在心下踌躇怎么处置这两个孩子,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五哥,对他说:"铁掌帮的两个人也是为邮票来的。他们说咱们做生意不拜山头,不合道儿上的规矩,铁掌帮要插手这件事。"五哥见易拉明只是个孩子,没把他放在眼里,说话也不避他。
易拉明心想,什么铁掌帮邮老大,没一个好东西,回来让我爸爸把你们一锅端了。
邮老大冷笑道:"插手?铁掌帮又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无非是想要钱罢了。"又沉吟道:"不过,眼下以咱们的实力,还不是铁掌帮的对手。老五,你告诉他们我不在吗?"
五哥说:"是,我说您不在。"
邮老大点点头,沉思着说:"好,我先不见他们,让我想想该怎么,办。你去告诉他们,等我回来就给他们答复。"
五哥嘴里答应着是,脚却没动地方,接着说:"他们还有个条件,要把这俩小孩带走。"听了这话,邮老大猛地转向易拉明,冷冷地:"你们是铁掌帮的人?"目光一改刚才的温和平静,冷若寒冰,眼底闪着凶光。饶是易拉明见过世面,也觉得不寒而栗。
易拉明摇摇头,说:"不,不是。我不知道什么铁掌帮。"易拉明这次说的倒是实话,他确实和铁掌帮没什么,关系。
五哥在一旁说:"他们确实不是一伙的。铁掌帮的人说看这俩孩子挺机灵,而且已经上了道了,想收罗到门下。"又压低声音说:"这阵抓得紧,铁掌帮的人也进去不少,元气大伤,正招兵买马呢。"
邮老大沉思片刻:"老五,你把这个小孩先带回去,然后马上过来见我。"
五哥应了一声是,冲易拉明一抬下颏,带着他顺原路回到了那间小屋。
魏佳一见他,忙问:"怎么样?没挨打吧?他们都问什么?你怎么说的?"
易拉明大声说:"还问呢,都怨你,把什么都说了!我的小全张肯定是没戏了,你赔得起吗?"一边说,一边拼命向魏佳使眼色,拿手指着门外,又指自己的耳朵。
魏佳会意,也大声说:"落到人家手里了,你不说实话行吗?我的邮票还飞了呢,我也没说什么呀!"
易拉明换了害怕的声音说:"邮票没了倒不要紧,就怕大耳朵非收拾咱们不可。还不如让咱们留在这儿呢,连学也不用上了。我看邮老大倒挺和气,还透着有学问,肯定不打咱们。"易拉明料想邮老大正在听他们说话,演戏的同时顺便大拍他的马屁。
不出易拉明所料,邮老大和老五此刻正在另一间屋里通过窃听器听他们说话,这正是邮老大让送易拉明回房的原因。铁掌帮要人,邮老大起了疑心,于是让易拉明回去听听他们私下说什么,,然后再作计较。听到这里.邮老大嘴角泛起一丝笑容,心想这小子倒还识相。他头也不抬地说:"老五,确实是大耳朵让他们来的,你说怎么办?"
老五没有多想:"我看干脆做了他们。"邮老大瞪他一眼:"弱智。记住,能不惹事尽量不惹事,惊动了警方,咱们虽然不怕,终究是麻烦。这俩孩子不过是一个小小大耳朵派来的,又没有掌握什么,情况,惹这麻烦干什么?"
老五连连点头:"是,是。您说怎么处置他们?"
邮老大沉吟着:"这俩小孩留着无益,做又做不得。我看,不如卖了铁掌帮这个面子,也跟他们攀个交情。眼下,以咱们的实力,铁掌帮还得罪不得。"说着话邮老大从兜里取出一个小东西,低声交待了几句,老五领命而去。
易拉明和魏佳正在那间小屋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做戏,门再一次打开了,门口站着老五。他走进来,压低声音对他俩说:"我放你们走。不过见着什么东西什么,人了,出去以后不许乱说。我可告诉你们,你们出去以后说什么我都能知道,说了不该说的,我宰了你们。"说到最后,老五的声音从喉咙里直逼出来,眼露凶光。然后他退到门边,缓和了口气招呼他俩:"出来吧。"
他们走出屋子,见门外站着白胡子和络腮胡子。老五笑着对他俩说:"你们跟他们走吧,保你们以后长出息。"等易拉明从屋里走出来,他还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魏佳不明所以,易拉明却知道邮老大果真把他们送给铁掌帮了。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这不是才出狼群,又落虎口嘛。但事到如今,也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白胡子在前,络腮胡子在后,把他们俩夹在中间,几个人离开了邮老大的别墅。易拉明走在白胡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心中一动。这个人的脸虽然生,背影和走路姿势却分外熟悉。他失口叫道:"爸爸。"
白胡子回过头来,冲他冷笑一声:"这时候,你叫爷爷也不灵了。乖乖地跟我走吧。"易拉明回头看看,离开邮老大的别墅已经老远了。白胡子这么,说,显然不是怕邮老大的人听见,那就是自己过敏了,准是太希望爸爸出现,才产生错觉的。他心中掠过一阵失望:这个时候,要是爸爸真的在该多好哇。四个人走到汽车旁。络腮胡子一言不发,坐到驾驶座上。白胡子则跟他俩挤在后边的座上,坐在他俩中间,对络腮胡子说:"上老大那去。今天给他网到这俩小子,咱哥们儿又有酒喝了。"
络腮胡子仍然不说话,开着车飞快地驶离了这里。
开出去好久,易拉明突然发现车已经进了市里,而且正是向自己家的方向开去。想到家,易拉明不由得感慨万千。回想这一上午的经历,简直恍若隔世。易拉明看着车窗外,都是自己熟悉的景物,而自己却不能亲近它们,正坐着汽车向着未知的命运开去。车里车外,自由与不自由,两个世界。易拉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车突然停了。易拉明向车窗外看去,意外地发现这正是最热闹的地段。他正暗自疑惑犯罪分子何以这么大胆,敢于在人堆里停留,络腮胡子又把车窗摇了下来,外面嘈杂的声音一下涌进车里。白胡子见车停稳,突然一个反手,抓住了易拉明的衣领,然后稍一用力,只听"啪、啪"几声轻响,易拉明胸前的钮扣尽数掉下。易拉明惊问:"你要干什么?"白胡子恶狠狠地说:"教训教训你。想跑?没那么容易!"
易拉明更迷糊了:我没想跑啊。正想着,他的短袖褂子被白胡子拽了下来。易拉明觉得这老头行事古怪,便不再说话,静观事变。老头见他不说话,不知为什么突然长了火气,抓过他的胳膊使劲一扭,这一下劲头挺大,易拉明忍不住"哎哟"起来。白胡子这才哈哈大笑,得意地说:"知道厉害了吧,小子。"边说边拿起易拉明的褂子,迅速地翻开衣领,从上面取下一个什么东西来。易拉明猛地明白过来,大声嚷:"放我走,放我走。哎哟,疼死我了......"白胡子赞许地看了易拉明一眼,手中迅速地动作着。他取出一把瑞士军刀,把那个小东西撬开,然后把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剪断,集成块取出来。这才舒了一口气,扭头看着易拉明,严厉地问:"谁让你们自己去那种地方的?"
易拉明一点也不怕他的严厉,笑嘻嘻地说:"那怎么许你们去嘛。爸,您的化装术越来越神了,我连自己的亲爹都没认出来。"这一声"爸"叫出口,魏佳差点跳起来。他仔细地打量着白胡子,疑疑惑惑地问:"您,您是易叔叔?"
白胡子哈哈一笑,手从下巴上拂过去,那束白胡子就到了他的手上。他又取下眉毛,摘下假发,再使劲地搓了几下脸,从脸上掉下许多白色的渣渣末末,变魔术一般,刚才的白胡子,成了易大海。
魏佳看得呆住了。他替易大海掸掉掉在腿上的白色渣渣,问道:"这是什么?"
易大海说:"一种特制的胶水,能让皮肤形成皱纹状,还能让你嘴歪眼斜,改变五官的形状。"
魏佳又问:"刚才明明衣服领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易大海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那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一种窃听设备。你别看他不起眼,没一粒扣子大,只要你带着它,方圆百里,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对方都能清楚地听见你的动静。他给你装在衣领上,就是要看我们怎么处置你们,看你们是不是铁掌帮的人。唉,犯罪分子的武装越来越精良了。"
易拉明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老五说我们出来以后说什么他都能知道,怪不得自己叫爸爸爸爸不理他,怪不得爸爸要呵斥自己还要扭我胳膊,原来如此。他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发现我领子里有这种窃听设备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我衣服上去的。"
前面的络腮胡子回过头来说:"那个人叫你们出来跟我们走的时候,替你整了整衣服领子,我看见他把一个什么东西安在上边了。我赶快碰了碰队长,我们都想到,可能是窃听设备。所以呀,刚才路上说的话都是说给他们听的。我刚才特地找热闹地方停车,这样咱们有什么小的响动也就和外边的声音混淆了,省得他们怀疑。"
络腮胡子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从脸上撕下大半张脸皮,皮上栽满了胡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白白静静的脸。易拉明惊喜地叫道:"小黄叔叔。"然后又转头问爸爸:"你们怎么也到了那儿?"
易大海笑了:"连我儿子都开始行动了,我们还能在家待着?你当警察是吃干饭的?"易拉明不解地问:"你们也是为了假邮票?那既然都找到他的老窝了,你们干吗不多带点人,挨屋搜查,把他们都抓起来,挨个儿审,还化什么装呀?"
易大海告诉他:"搜查简单。但证据掌握的不充分,容易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化装深入敌穴了解情况,还顺便救了两只小狗子。",易拉明又问小黄:"小黄叔叔,你给他们看的是个什么东西?"
小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问易拉明:"你是说这个?"
易拉明接过来。这是一只白色的小手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得很精致,掌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在手掌正中,镶着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易拉明刚用手去碰那颗宝石,一直盯着他的小黄大叫一声:"别动。"易拉明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
小黄把那只小手掌拿回去,对易拉明解释说:"这颗蓝宝石是机关,碰了它这五个手指头里会伸出五根很长的喂过毒的钢针。这个小手掌其实是一件防身的武器。"
易拉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是铁掌帮的标志。那个铁掌帮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个吗?"
"每个人?"易大海搭腔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做的?白金!中间那颗宝石是上好的天然宝石。铁掌帮里只有五个人有。其中一个是红宝石的,在他们老大手里。其余四个蓝宝石的,由铁掌帮的四大金刚拿着。"
易拉明越听越奇,问易大海:"那你们是怎么,得到的?"
易大海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易拉明知道,这关系到案子上的秘密,也就不再问。他想,多半是铁掌帮的高级阶层里有他们的"线人"。
"你们是怎么知道假邮票这回事的?"终于轮到易大海问了。
于是易拉明把自己怎么买了假邮票,怎么被魏佳认出来,怎么跟踪邮贩子,又怎么跟踪邮老大,一五一十从头说了一遍。
听完了易拉明的叙述,易大海眼睛一瞪:"胡闹!这么大事也不告诉我,出了事怎么办?就该让邮老大把你们拖去喂狼。"口气虽然严厉,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易拉明冲他做个鬼脸,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罢,易拉明说:"爸,你们这次收获没有我们大。邮老大对你们说他不在,对不对?那是因为我正接见他呢。"
易大海又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他在。要不是急着带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离开,刃PJL,我早就逼着他出来见我了。你们把我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
半天没吭声的魏佳突然问:"易叔叔,你说过造假邮票最要紧的是设备,有设备就得有场地,可是我看邮老大的别墅虽然大,好像里边都是隔开的小房间,只能住人,摆不下机器。而且我也没听见有机器声,难道这回又没找着他们的老窝,还另有地方?"
易大海想了想说:"我也没听见机器声。"然后又瞪视着他们俩:"都是你们捣乱,让我们白跑一趟。"
易拉明和魏佳相互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不再吱声。
易大海给"邮王"打了个电话,黄昏临下班时分,"邮王"如约而至,来到刑警大队。这些日子,易大海和"邮王"林近南交往甚频。一则易大海的案子经常有些技术性问题要请教,二来易大海见邮王豪爽仗义,很对自己的脾气,也有心结交。除了案子上的事易大海绝口不提外,二人已是无话不谈。让座倒茶完毕,两个人开始海侃神聊。俟下班的点一到,易大海站起身来,冲邮王一摆手:"走,喝二两,我请客。"
今天易大海请邮王来是有目的的,他要让他辨认一张邮票。为一张邮票请他过来,除非这张邮票事关重大,否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但案子上的事又不能说,易大海只好说请他喝酒。对亲朋好友也不能说实话,时时会引起他们的误会,这正是做警察的痛苦。索性他们被"为正义而战,为真理而坚持"的信念支撑着。
酒到酣处,易大海像是刚想起来,掏出一张邮票递给林近南,问道:"你帮着看一下,这张邮票是真的还是假的?"对好朋友也要这么遮遮掩掩,易大海心存歉疚,却又无可奈何。
邮王接过去,在饭店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看了看,很快就肯定地说:"假的。"
这张邮票正是易拉明从邮贩子手里买的那张"万寿"邮票。这个卖假邮票的邮贩子并不在易大海的刑侦小组掌握范围之内,听易拉明介绍了情况,易大海有心从他身上找线索,但前提是必须确定他卖的确实是假邮票。于是易大海请来了邮王。此刻,易大海听邮王说邮票果然是假的,心里暗赞魏佳了得。对邮王说:"不瞒你说,这是我儿子买的,他一个同学也说是假的,我有点信不过,就带在身上想什么时候找你看看。那小子还真一"。
这下轮到邮王吃惊了:"你儿子的同学?这张邮票制作得非常好,一般行家也不一定看得出来,他怎么会知道是假的?"
易大海于是把易拉明告诉他的,魏佳怎么,在纸张上判断、怎么,用放大镜看、最后怎么在水印上断定了这是一张假票,一一地讲给邮王听。
邮王认真听着,先前紧张郑重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听到最后,他笑了,对易大海说:"你儿子的这个同学有一点邮票知识,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首先判断清代的邮票被精心保存至今,纸张应该是挺括的,而这张邮票发疲发软,像是整旧的。可是他应该想到,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中间这张邮票在多少人手里传过谁也不知道,未必就一定是平整的光滑的。然后他用放大镜看邮票的印刷,没看出什么,来,这是正常的。因为这张邮票的印刷非常到位,即使行家,也得用机器检测油墨才能分辨真假。说到水印,他就大错而特错了。不错,'万寿'邮票用的是小龙票的水印纸,因为票幅不一样,所以单张的万寿票不一定有一个完整的水印,可也不一定没有一个完整的水印,很可能赶到这一张水印恰恰是完整的。"说到这儿邮王哈哈一笑:"要是让小孩子都能认出来是假邮票,你把造假邮票的说的也太无能了。说到底,倒是他先前的推断有一定道理:这种邮票不会轻易出现在市场上。他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自然就顺着思路往下走了。这也是歪打正着,真让他说对了。就跟做数学题一样,步骤错了,但得数正确。"
易大海也笑了:"怪不得,我还说那孩子也太神了点。来来来,喝酒。"
易拉明笑着说了一句:这回你输定了。然后猛地往前一扑......
易大海回到家里,易拉明还没有睡,正坐在客厅里等他。易大海妻子在国外,父子俩就分外亲,很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易大海边换衣服,边把邮王的话对易拉明说了一遍。他们也是多年的父子成兄弟,无话不说。眼下易大海见儿子也对这个案子感兴趣,虽然怕耽误他的学习,但看到儿子如此聪明机智,一天天成长起来,毕竟从心里感到高兴。
易拉明听完邮王的分析,一脸佩服地问:"爸,您说的这人是谁呀?他真有学问。"
易大海随口答道:"京城邮王。"
易拉明"嘻"地一声笑出来:"这个叫邮王,那个叫邮老大,听着像亲戚。"
易大海郑重地说:"是啊。可惜就是一正一邪。看见没有,人要不走正路就会被围追堵截,终究落不了好结果。"
易拉明去睡了,易大海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拉灭灯和衣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睡,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想把这几天得到的情况综合综合,理一个头绪出来。最后,他想起易拉明的话:"这个叫邮王,那个叫邮老大,听着像亲戚。"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两个人都是邮界老大,他们彼此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遇到邮老大以后,郝小雨的指认工作就完成了,邮市上不再出现她的影子。可突然连续三天,邮贩子们又见到了她,仍然天真活泼地活跃在市场上。她经常甩着小辫子噘着小嘴问:"那个耳朵上有一个疙瘩的叔叔怎么不来了?他答应给我带好邮票呢。"
郝小雨来到易拉明家,进门就问:"你爸爸呢?"
易拉明把她让进来,说:"还没回来呢。
什么事?"
郝小雨脑袋一扬:"这是秘密。我现在归你爸爸直接领导,你不该问的别瞎问。"
易拉明撇撇嘴,拿右手大拇指按住鼻子,其余四个手指头在脸前扇了几下,嘴里说:"好臭,好臭。"
正闹着,易大海走了进来:"哟,小雨来了。有什么情况?"
郝小雨撇下易拉明,换了正经的神态对易大海说:"大耳朵已经好几天不来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易大海皱了皱眉,突然失声叫道:"坏了。咱们动手晚了,肯定是邮老大干的。"郝小雨不解地问:"您是说邮老大把他抓起来了?他们是一伙的呀。"
易拉明接过来说:"我和魏佳去邮老大那儿说是大耳朵派去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动手了。"
易大海刚知道,邮王居然下得一手好棋。易大海这下乐了。易大海平时仅有一好,那就是象棋。在队里他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鲜有对手。然而棋若不逢对手,那下起来就有些无趣了,所以这些时候渐渐地下的少了。现在凭空有了一个棋友,易大海的棋瘾又被逗了起来。这天一下班,他就把邮王约到家里,准备好好杀一盘。
邮王棋艺颇精,两盘下来,易大海一负一和。这么久,易大海终于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他兴致更浓,聚精会神地对付这第三盘。以至易拉明放学回来,他竟没有察觉。
易拉明看到爸爸正和一个人下棋,愣了一下,就往门外走。邮王一抬头正看见他,问易大海:"你儿子?"
易大海抬起头看了易拉明一眼,笑了,说:"我儿子。"又对易拉明说:"叫叔叔。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邮王叔叔。"
易拉明低着头,含混地叫了一声叔叔,就跑了出去。
易大海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越大越不大方了。"说完又低下头看他的棋盘。
不一会儿,易拉明带着魏佳和郝小雨又回来了。魏佳还是不多说话,叫了一声叔叔,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郝小雨则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这说那,最后跑到棋盘跟前看他们下棋。她才不理会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不停地乱支招。邮王和易大海不理她,她噘起嘴叫易拉明和魏佳:"你们过来,看是不是应该按我说的这么走?"
"你个臭棋篓子,还敢支招?"易拉明说着,和魏佳走了过来。
易大海和邮王战事正酣,没有理会他们。他们站在邮王身后,看他走了两步棋,易拉明笑着说了一句:"这回你输定了。"然后冲魏佳使了一个眼色,猛地往前一扑,把邮王扑倒在棋盘上。两人迅速地扭住邮王的两条胳膊,各用一只脚踏在他的背上,郝小雨则快速地从兜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三个人一起用力,把他的手牢牢地捆上了。
易大海还没有从他的"车一平六"中醒过.来,三个孩子已经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
他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在心底不愿意承认。他沉着声音易拉明:"你们这是干什么?胡闹。"嘴里这么说着,却不动手给邮王松绑。
易拉明喘着粗气,激动地嚷:"爸,他就是邮老大。"
"不可能!你胡说。"久经沙场一向沉得住气的易大海也激动起来,对他的儿子嚷。但他的心却在沉下去,他知道易拉明肯定是对的。易拉明是见过邮老大的,而在这之前邮王和易拉明一直没见过面,邮王不知道那天那个小孩儿是他易大海的儿子。
易大海闭上眼睛吐出一口长气,借以平静自己。然后看着地上的邮王,低声问:"他说的是真的?"
"不,不是。"王急切地分辩。但突然脸上掠过一种奇怪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一咬牙说:"既然你们知道了,我就说了吧,我就是邮老大。不过我又没做犯法的事,"为什么这样?"
易拉明嚷道:"你造假邮票,还说没干什么?"
易大海扭头狠狠地瞪了易拉明一眼。易拉明感觉到这一眼的厉害,爸爸是真动怒了。他不敢再说话。
易大海表情复杂地看着邮王,对他说:"要真是这样,就得请你跟我走一趟了。行吗?"
看着邮王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易大海对易拉明说:"给你林叔叔把绳子解了。"声音甚为严厉,易拉明只得照办。
绳子一解,邮王马上拍去身上的土,理顺被弄乱的头发,抻直皱了的衣服,又恢复了仪表堂堂的风度。易大海蹲下身去,慢慢收拾地上散乱的棋子,想到几分钟以前两人尚在下棋,不禁长叹了一口气。邮王看了一会儿,也蹲下去,接过他手里的棋子,重新摆开棋盘,摆成刚才的残局,然后看着他。
易大海站起身来,拿起电话:"小黄吗?有任务,带上东西,开车上我家来。"
放下电话,易大海蹲下,和邮王深深地对视一眼,继续刚才那盘没有下完的棋。三个孩子看得傻了,谁也没有说话,悄地坐在一边。
屋子里很静,只有"啪、啪"落子的声音。突然,门外响起警笛声。邮王和易大海的身子同时震了一下,抬起头来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又都低下头继续下棋。
小黄小跑着进来了,老远就嚷:"队长,什么任务?"跑进屋来看到这情景,不禁愣住了:"林大哥,你也在这儿?队长,你不是说有任务吗?"
易大海头也不抬:"等我下完这盘棋。"小黄愣愣地看着他。队长喜欢下棋他是知道的,但一向雷厉风行的队长若说为下棋耽误办案,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而且凭他干刑警的特有的敏感,他觉出了这间屋子里空气的不正常。下棋对弈是轻松闲雅的事情,可是下棋的两个人却都是一脸沉重。连郝小雨这只小麻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飞过来拽住他的胳膊叫"小黄叔叔"。
许是这屋里的空气感染了他,他也不再说话,静静地靠着门框站着。
易大海的这盘棋下得分外的慢,每一步都要考虑好久。直到小黄觉得腿也酸了,背也疼了,才见易大海一推棋盘站起来,勉强对邮王笑了一下,哑着嗓子低声说:"你输了。"然后冲小黄一挥手:"铐上。"
小黄站着没动,似是没听清队长说什么,,只是大睁着惊疑的眼睛看着易大海。
易大海又重复了一句:"铐上。"
小黄这才反应过来:"队长,开什么,玩笑?"
易大海眼睛盯着墙,一字一顿地说:"他就是邮老大。"
小黄愣住了。半天才问邮王:"这是真的?"
邮王脸上又掠过那种复杂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答道:"真的。"
小黄慢慢走过去,取出手铐,看着邮王,叫了一声:"林大哥。"
邮王长叹一声,伸出双手。易大海扭过头去。
易拉明到哪儿去了?
这几天易大海的心情很不好。首先他没想到邮老大就是他的朋友邮王。其实在这之前他并不是一点预感都没有,他也隐隐地觉得邮老大和邮王这二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但每次他都不让自己想下去。受了感情因素的影响,实是犯了当警察的大忌。再有就是邮王什么也不说,易大海这个老刑警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让他开口。他承认自己造假邮票,但问他场地在哪儿,整个团伙有多少人,假邮票的品种和市场价,他一概摇头。这让易大海着实犯难了。抓邮老大是在自己家里抓的,并没有事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细。眼下既然他们老大被捕,他们一定有所警觉和戒备,反而不容易摸清情况。虽然易拉明他们知道大耳朵的家,也知道他们交货的地点,但在找到他们的印刷点之前,易大海不愿意打草惊蛇。原以为抓到邮老大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谁知因为邮老大不开口,反倒造成了案子停滞不前。
易拉明这几天也很老实。他帮爸爸抓到了邮老大,但爸爸并没有显出高兴来,也没有像以前自已在案子上帮了爸爸的忙以后拍着他的肩膀夸他,还要津津乐道好几天。尤其是那天他看到邮老大和爸爸下棋,当时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而且在心里,他也暗暗地为邮老大的风度所折服。他临危不乱,不挣扎,不逃跑,还能把那盘棋下完。易拉明想,这就叫大将之风吧。然而最主要的,是易拉明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头。易拉明总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判断出了错误,但他又想不出自己错在哪儿。于是易拉明就闷闷地在家里看书。
易拉明一看课本就头疼,却极爱侦破小说,能不吃不喝看上一整天。眼下他躺在床上看英国侦探小说作家H·C·贝利的作品,正看到作品中的罪犯布理特突然见到了他行凶时就在一旁的猫,吓得心惊胆颤,神色大变。
易拉明心里一动,觉得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闪过。他赶忙放下书,试图捕捉住这个念头。他闭上眼睛,仔细想书里的这个情节触动了自己的哪根神经,然后他猛地睁开眼:对了,就是这里不对头!易拉明觉得这许多天来困扰着他的那个疑虑解开了。
晚上,易大海一身疲惫地回到家。案子仍然没有进展,对邮老大软硬兼施,攻心攻身,他就是不开口。易大海办了这么,多案子,能抗得住他的审讯方式不交待的,这还是第一个。
易拉明迎上去,问:"爸,他还是不说吗?"
易大海点点头,摘下帽子,把自己放进沙发里,点燃了一颗烟。
易拉明心疼地看着爸爸。这几天爸爸是太累了。他沏了一杯茶端给易大海,说:"爸,我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哦?怎么不对劲?"易大海来了精神,感兴趣地问。他知道,易拉明对自己这行有着先天的敏感,他的感觉往往很有价值。
易拉明说:"邮老大见过我,还跟我说了半天话,不可能认不出我来。可是在咱家见到我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变化。"易大海心里一动,觉得有理,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说:"这个人城府很深,那也是可能曲 "
易拉明急道:"不可能。他并没想到在《家会碰上我,我突然一出现,他城府再深,刃一刹那他的表情也应该有变化,比如说惊讶慌张。城府深的人可能很快掩饰过去,但戈那一刹那是自然流露,掩饰不了。我当时舔注意地看他,他就跟没见过我一样。"
易大海沉吟了一下,问易拉明:"那你雕意思是,他不是邮老大?"
易拉明肯定地说:"他就是邮老大,我黄定认不错。而且,他自己不是也承认了吗?'说完他又皱起眉:"可我就是弄不明白,他荛什么没认出我来。我总觉得这件事哪儿出了毛病。"
易大海沉思了一会儿,对易拉明说:"欹再想想。哎,你是怎么想到这儿的?"
易拉明从桌上拿起那本侦探小说,冲易大海扬了扬:"这上边有一个人杀了人,杀人的时候旁边有一只猫。后来罪犯无意中见至《这只猫,吓得不得了》。我就想,做贼毕竟心虚,邮老大见过我,从咱们家突然再见到我时应该大惊失色,可他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我就觉得不对头。"
易大海笑了,赞许地拍了拍易拉明的肩。
易拉明向易大海建议,既然一时从邮老大身上打不开突破口,不如换个思路,再去找找那个大耳朵,一来看看邮老大是否对他下手了,二来要是找到了就可以看他都知道点什么。易大海想了想,觉得悄悄收拾一个邮贩子,不至于打草惊蛇,就算从大耳朵那儿得不到什么,他倒假邮票也该抓,就同意了易拉明的想法。
傍晚,易拉明凭着记忆,再一次走那些七拐八绕的小路。他的身后不远处,跟着魏佳和郝小雨,再后面,是穿着便衣的易大海和小黄。
本来易大海不主张让魏佳和郝小雨去,怕带着两个孩子,还要顾到他们的安全,反而不方便。但易拉明执意要让他们跟着,还说魏佳在这儿救过他的命,有魏佳在,就能逢凶化吉,易大海也只得由他。
终于,易拉明看到他停车子的那棵大术树了。他仍然把车子停在那里。为了隐蔽,荔大海没有开车。
易拉明又唱起了"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白狼"。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信号,表示"至了",径直向胡同里走去。走到大耳朵家,易拉明无意地举起手拍了拍院墙,就走了过去。
后面的郝小雨看得清楚。她走到易拉!用手拍墙的那家,举手敲门。易大海和小型则紧张地注视着周围情况。
"谁呀?"过了半天,里边问道。
郝小雨心中一喜:这正是大耳朵,他在家。他回头冲易大海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碹声回答:"叔叔,是我。"
郝小雨听见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向蓍大门走来。走到门口停住了,门缝被一个黑影挡住,显然是从门缝正往外看。看了半天才问道:"是你呀,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郝小雨信口说道:"是一个卖邮票的叔叔告诉我让我来的,他让我给你带来几张邮票,说是珍品,问你要不要。"
大耳朵在门里:"你说的是谁?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郝小雨说:"是我要来的。你不是还答应给我邮票吗?"
里边停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候在大门两边的易大海和小黄立刻冲上去,一闪身挤进门里,亮出证件,低声喝道:"别动,我们是警察。"魏佳和郝小雨也跟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易大海押着大耳朵走进屋里。他妻子和女儿一见,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站在那里。
易大海盯着他,足有一分钟,直盯得大耳朵心虚地低下头去,才开口道:"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大耳朵低着头说。
"不知道?不知道认识这张邮票吗?"易大海见这个唯诺诺,不值得跟他周旋,直接就亮出了杀手锏:那张假万寿邮票。
大耳朵一见这张邮票,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经他手卖出去的假邮票可谓多矣,他并不都一一记得。但这张邮票他确实记得清楚,因为他的邮票都是成套的,有一天却从箱子底发现了这枚单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顺手把它夹在集邮册里,没太当回事。因为邮票一旦不成套了,其价值也就大大降低了。后来他见易拉明喜欢邮票却又不太懂,就告诉他这是清代"万寿"邮票,找了一个他能承受的价格,收了他五十块钱。谁知道他最不在意的这张邮票给他惹了这么大麻烦,早知道就该撕了它。大耳朵心里恨恨地想着,脸上却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连连说:"不认识,不认识。"
易大海见他拒不承认,正要展开攻势,却见魏佳突然窜进了里屋,很快又拖着一个绿色的密码箱走出来,对易大海说:"叔叔,他这个箱子里装的就是假邮票。"
易大海愣了一下,马上想起易拉明说过这个密码箱。他暗暗惭愧,还是老公安呢,怎么事到临头反应还不如一个孩子。他笑着冲魏佳点点头,然后对大耳朵喝道:"打开!"大耳朵不敢不从,哆哆嗦嗦地对密码,开了箱子。易大海一看,赫然是一箱子邮票,而且不出易拉明所料,都是整版的。易大海沉着脸问:"这是什么?"
大耳朵满脸堆笑:"您取笑了,这不是邮 '票吗,我就是做这个生意的。"易大海讥讽地说:"做这个生意可是犯法的,你不会不知道吧?"大耳朵点头哈腰地装傻:"您又说笑话,卖邮票的人多了,也没听谁说这犯法呀。"
易大海仍然讥讽地看着他,说:"他们卖不犯法,你卖就犯法。"
大耳朵假装委屈地看着他,不说话。
易大海不耐烦起来。他宁可费尽心机去套邮老大那种人的口供,也不屑于和这种人绕圈子,他索性替他说出来:"行了行了,别装傻了。你卖的是假邮票你不知道?"
大耳朵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假邮票?您别听别人冤枉我,我卖的都是真邮票。"易大海扫他一眼,在心里厌恶地骂道:"蠢相。"然后指着密码箱里最顶上那版邮票说:"你这邮票是真的?"
大耳朵忙说:"当然,当然是真的。"
易大海冷笑一声:"这种'稿'字票是1942年淮南交通总站发行的,让通讯员寄稿子用。因为战争年代纸张缺少,是用用过的电报纸印的。纸次,加上战争,流传下来的极少,迄今四方连就发现了一件,你这儿怎么有一整版哪?"
大耳朵直听得心惊肉跳。因为易大海说的一点也不错,"稿"字票是非常稀少的,他要卖,自然是拆开来单张出手,冒充藏品。原以为这邮票印得好,能混过去,谁知遇上了行家,居然知道它的来历。他哪知道,易大海最近和邮王在一起,恶补了一通邮票知识。大耳朵无话可说,低下头去。
易大海问他:"你怎么不到邮市上去了?"
大耳朵脑瓜一转,讨好地说:"我知道卖假邮票违法,洗手不干了。"
易大海又是一声冷笑:"觉悟不低呀。怎么早不洗手,晚不洗手,邮老大一找你就洗手哇?"
易大海原本是诈他。见他突然从邮市上消失了,时间又和易拉明他们去邮老大,刃的时间相吻合,故有此一问。没想到大耳朵脸色立变,喃喃地问:"你们都知道了?"
原来,邮老大对易拉明说是大耳朵派他们去的深信不疑,当天就让人把他抓了去。大耳朵自然不肯承认,百般解释。邮老大想了想,真也罢,假也罢,反正大耳朵和那两个小子也没掌握什么情况,眼下风声正紧,还是少惹麻烦。于是邮老大居然放了大耳朵,但警告他:倘若有一声半句的话露出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至于邮票,自然就不再给他了。大耳朵手里虽还有些藏货,却也不敢再在邮市上露面,所以郝小雨找了他这些天也没找到。
易大海微微有些失望。这个邮贩子看样子是邮老大手下最无关紧要的人物,邮老大甚至不值得限制他,从他这儿自然也不会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况。早知如此,怕什么打草惊蛇,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开车来直接铐走
就是。易大海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附近派出所,让他们来带人。
警车很快开来了,小黄押着大耳朵跟车走,其他人到柳树底下去推车子。魏佳突然问道:"明明呢?"
树底下易拉明的自行车还在,但四下不见他的身影。几个人分头喊,不见回声。易拉明到哪儿去了?
易拉明试着又按了一下,墙上出现了一个大口子易拉明睁开眼睛,觉得这一觉睡得好长,一时记不起自己这是在哪儿。这时,他觉得鼻孔里有一丝甜味,于是,他想起了那空气中的甜味,想起了那块手帕。他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
易大海他们当下找易拉明找不到,都很着急。最后还是易大海说:"先回去吧,他也许在附近干什么,呢,一会儿就回家了。"魏佳和郝小雨依言回家。但易大海话虽如此说,凭着他多年干刑警的敏感,他知道多半是出事了。果然,易拉明一夜没回来。第二天天还没亮,易大海来不及招呼队员,自己又回到大耳朵家附近,察看情况。
晨曦中,这条小胡同很安静,只有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易大海来回走了两圈,仔细地观察了地形。他想,这一定是邮老大的人干的。那么,应该就在这条胡同里抓走的明明。因为邮老大的人不管是冲着谁来的,也像他们一样,都只能借大耳朵为钓饵,在大耳朵家附近设下埋伏,等待相关的人出现。易大海站在大耳朵门前四下看,周围都是平房,并没有犄角旮旯门洞等可藏身。他知道易拉明一向机警,对手若不是非常隐蔽,当时自己就在这里,他们是带不走易拉明的。他会发觉,会跑掉,会弄出响动让自己知道。最后,易大海的目光落在了胡同口的那棵捌上。易大海眼睛一亮,向那棵树走去。那棵捌显然年头不少了,有一抱粗,时值盛夏,正是枝繁叶茂,两三个人钻在里面是不会显露痕迹的。易大海抬头看了一会儿,断定就是在这棵树下动的手。
他想象着当时的情节:易拉明在树下等他们出来,隐藏在树上的人突然跳下来,带走了易拉明。易大海摇了摇头,不对,这棵树极高,树上的人不会是跳下来的。若是从树干上爬下来,易拉明一定会有所察觉,而且有时间呼救。难道,他们会用棍子等长的武器先在树上把明明打晕?想到这里,易大海打了一个寒战,在大树周围察看起来,他担心会有血迹或者搏斗的痕迹。还好,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地上只有几片树叶,显然是自己从树上落下来的,而不是打斗的缘故,否则不会只有这么几片。
易大海舒了口气,马上又皱起了眉头。照这个迹象看,易拉明竟像是乖乖束手就擒的。这就奇了,这孩子反应极快,他应该能在瞬息之间判断出来者不怀好意,然后做出反应,比如挣扎,喊叫。可是从现场却看不出痕迹,也不记得昨晚在大耳朵家里听到过喊声。
易大海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他虽然有着十几年的对敌经验,颇能沉得住气,但眼下毕竟关系到自己的亲儿子,由不得他不紧张。楼下,易大海看见昨天晚上由他牵回来的易拉明的自行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想到车子的主人此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凶吉未卜,叹了口气,走过去拿手拍了拍车座子。他突然发现,车筐里有一条手帕。易大海仔细看了看,这是一条男人用的普通灰格子手帕。谁会把手帕丢到车筐里呢?若是掉的,男人的手帕一般装在裤兜里,位置比车筐低。若是扔的,这块手帕几乎是全新的,为什么要扔?易大海一边想着,一边从车筐里拿出手帕,他立刻闯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出于职业的本能,易大海迅速甩掉了手帕,他心里意识到:这块手帕有问题。
法医的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手帕上浸过一种药水:哥罗芳。哥罗芳是氯仿的英译名,不过不是普通氯仿,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麻醉氯仿,曾被用作外科手术的麻醉药。后来因为对心、肝、肾有毒,医院已经不用了。易大海听说过,这种麻醉帕是香港黑社会歹徒常用的,没想到今天却被自己的儿子赶上了。一定是树上有人扔下了这块手帕,迷倒易拉明,把他带走了。因为手忙脚乱,手帕落在了树下的车筐里,忘了带走。怪不得找不到挣扎的痕迹。
易大海想对了。
那天为了不让人起疑,易拉明用手拍了拍大耳朵家的院墙,头也没回,径直走到了胡同最深处。易大海怕大耳朵家周围有眼线,他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一切行动都很隐蔽,这自然对了易拉明的胃口。比起公开的逮捕搜查,这种地下式的活动显得更刺激。
等易拉明走到胡同里边再往回走,发现他们都不在外边了。易拉明觉得有点遗憾,下面的戏他看不见了。于是他就四下张望起来,爸爸说有眼线,有吗?最好被我碰上捉一个回去。
他边走边想,突然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甜味。易拉明发现自己正走到了一棵树下,他使劲抽了抽鼻子:这是棵什么树?开花吗?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甜味?不容他多想,一个轻飘飘的东西落到了他的头上,易拉明只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一块手帕,甜味正是这上面散发出来的,就晕了过去。这时从树上溜下两个人来,一个抬头,一个抱脚,拖着易拉明迅速向胡同外边跑去。外边停着一辆车,两个人把易拉明塞到车上,开着车没入了黑暗。
易拉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他坐起来,抬头打量,觉得这间房子眼熟。再细看,发现这屋子没窗户,门紧关着。他想起来了,自己不久前到过这里,这里是邮老大的别墅。
易拉明一点儿也没觉得奇怪。他意识到自己被绑架的时候,就想到了只能是邮老大一伙干的。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上回放了自己,现在又绑架。难道他们知道邮老大落网是我干的?他们查明白了我上回来不是邮贩子派来的?易拉明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索性就不再想,静观事变。他最后想,爸爸他们从大耳朵家出来找不到我,一定会想到是他们干的,想法救我出去。想到这里,易拉明略略觉得安心。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听到一个人说:"不知道那小子醒过来没有。"另一个人接道:"时间到了,差不多了。"
易拉明赶紧闭上眼睛躺倒在地,假装仍然昏迷,他想听听这两个人说什么。
门开了,有人走到他身边。易拉明感觉到,那个人正弯腰看他。他敛声屏气,眼皮也不敢动一下。
"妈的,睡得像头猪。"那个人站起来,拿脚踢了易拉明一下。
"你才像猪。"易拉明在心里骂。另一个人说:"怎么还不醒,五哥等着提他呢。"
五哥?就是上回那个被邮老大称作老五的人吗?没等他想完,只听一个人又说:"有了这张牌握在手里,咱们就输不了啦。"
易拉明想,这张牌?是说自己吗?
另一个人说:"那也说不准,大哥说这小子滑头得很,他老子更是咱们的老对头,这张牌十有八九废在手里了。"
易拉明先听得"大哥",想上回老五就是这么叫邮老大的,可眼下邮老大在公安局,还有谁也能被叫做大哥?后来又听见说这张牌云云,心里一紧:看样子他们要拿自己作人质,换回邮老大,爸爸要是不答应,自己可就凶多吉少了。
正想着,听见一个人不耐烦地说:"你去端盆凉水来,把他浇醒。"
易拉明想想被凉水浇的滋味,大为不妙。于是动了动身子,嘴里哼了两声,睡意噱咙地睁开眼。懵懂地四下看了看,突然一下坐起来,问那两个人:"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
一个人笑道:"你小子睡觉,还得我们哥俩给你站岗,起来,跟我们走。"
易拉明装作胆怯地站起身来,跟他们走出门。
还是上回那间屋子,果然,还是老五坐在桌子后面。一刹那间易拉明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觉得这中间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觉醒来,还在这间屋子里。
老五看着他,半晌才问:"你不是让铁掌帮的人带走了吗?怎么又把你放了?"
"什么铁掌帮?"易拉明吃不准老五知不知道上回来的铁掌帮的人是假的,只好装傻。
"你上回在这儿不是让铁掌帮的人带走的吗?他们没告诉你他们是谁?"老五对铁掌帮心存忌惮,所以对易拉明也不敢太无理。易拉明装傻,他还以为是铁掌帮的规矩。易拉明看他的表情,知道上回铁掌帮一事并没有暴露,而且他们对铁掌帮好像颇为害怕。他心中暗喜,眼珠一转答道:"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告诉你吧。他们见我爸爸是警察,就让我回家,有什么情况好及时告诉他们。"易拉明刚才在小屋里听到"他老子更是咱们的老对头"等话,料想他们已经知道了爸爸的身份,索性自己说出来。
老五点点头,似是相信了他的话。笑道:"那你不是背叛你爸爸了吗?"
易拉明左右看看,露出害怕的样子说:"没办法呀,这又不是我愿意的。我要是不干,他们说就杀了我。"
老心想,他要确实被铁掌帮收了,倒还得留着他。
抓得易拉明来,全在意外之中。上次易拉明和魏佳走后,邮老大马上派人查清了这两个小孩的底细。他们是北京一中的初中学生,那个高个子的叫易拉明,他爸爸是刑警队副队长,而且是假邮专案小组的组长。但邮老大的人并不知道那个白胡子老头就是易队长,真的以为带走易拉明他们的是铁掌帮的人。铁掌帮这几年十分了得,所以他们并没有计划要抓易拉明。邮老大派两个人每天监视在大耳朵家口,是怕他断了大耳朵的财路,大耳朵狗急跳墙,和警方勾结坏他的事。又见易拉明和魏佳都说出大耳朵三个字来,更怀疑他早就心有不轨。这天黄昏,监视大耳朵的人看见一行人进了胡同直奔大耳朵家,行动诡异,就留意看着。见易拉明没进去等在树下,这两个人并不认识易拉明,就用随身带的哥罗芳麻醉帕把他带了回来。老五一见是他,心下十分犹豫:放了吧,舍不得,自已的人还在他爸爸手里。留得久了,又怕铁掌帮怪罪。
老五心下踌躇,正待再问,有人推门进来,在老五耳边嘀咕了几句,老五站起来关上门出去了。
易拉明一个人在屋里,突然想起上回邮老大从墙上的门里走出来。他看了看,屋门仍然紧关着,于是快速绕到桌子后边,走到那堵墙前面,使劲地用手推。可是墙纹丝不动,他甚至看不到一点缝隙,好像墙就是墙,从来没有过什么门。
易拉明仔细地在墙上寻找,可是什么端倪也没有,一堵白墙光光滑滑平平整整。易拉明拿手敲了敲,里面传出咚咚的回音,说明这确实是扇门。这扇门为什么做得这么隐蔽?它通向什么地方?易拉明隐隐觉得,有一个秘密就要被揭开了,他和魏佳郝小雨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的跟踪、危险就要有结果了。他被这个念头激动着,急切地想打开这扇门。他的手在墙上来回地摸索着,敲打着,推着,扒着,可这扇墙就是纹丝不动。"难道这门只能从那面打开?"易拉明想着,马上又摇了摇头:只要是门,没有只能从一面开的道理。他继续试探着,突然,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墙上钉着的一个钉子,就是
普通的洋灰钉,好像是谁随手钉在墙上用来挂什么东西的,但易拉明一碰之下,觉得这枚钉子像个按钮一样,似乎被他推动了。
他试着再使劲推一下,果然,
墙上出现了一个口子。
易拉明走进去,发现这原来是一堵夹墙。奇怪的是,夹墙里是一蹬蹬的楼梯,不知通向何处。顶端悬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里边就不用设什么机关了,易拉明轻易地把缩进墙里的门关上,然后沿着楼梯往下走。想了想,又走回来,把那个灯泡拧了下来。
走了几步,楼梯宽起来,显然是离开夹墙了。易拉明知道自己是在往下走,但向下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下到一楼,易拉明暗想,难道这里有个地下室?
楼梯每隔不远就有一个灯泡,所幸不高,易拉明见一个摘一个,摘下来就往兜里装。兜里装不下了,索性把衬衫脱下来,用衬衫兜着。
就这样走了半天,脚下没了楼梯。易拉明知道,现在不是向下走了。但这条路仍然曲曲弯弯伸向远处,不知通往什么地方。易拉明摸索着向前走,突然听到后边传来脚步声,同时有人喊:"兔崽子,站住。你跑不了,我看见你了。"
易拉明一惊,但马上知道在这不透一点光亮的地道里,他万万看不见自己。易拉明紧贴墙根站住,手里抓着一个灯泡,待后边的人跑近,他用力把灯泡向远处摔去,只听"砰"的一声,氨气爆炸的声音在地道中嗡嗡作响,分外悠远,后边的人直接从易拉明身边跑过,追着那个声音远去了。
易拉明松了一口气,站在那里没动,心里暗暗地打着主意。他知道,那个人找不到他,肯定会回来,那个时候再想逃就难了。可在这地道里,没处躲没处藏,如何是好?易拉明一边想,一边慢慢向前摸索着。突然摸到墙上有一扇门。他试着推了推,一推之下居然开了,显然是到了这地道里,就无需再保密了。易拉明走了几步,顺着路一拐弯,眼前出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房子。在黑暗中待得久了,易拉明眼睛被刺得眯缝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看清这间屋子里摆着几台机器,但只有一台工作着,机器前站着几个人。易拉明转身想跑,可是,几个人都看着易拉明,却并没有人冲上来,眼光里都是惊讶。易拉明转念一想,是了,这几个人并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既然能下到地道里来的,他们肯定以为是自己人。果然,一个看上去是这几个人的头的人走过来,问道:"小兄弟,你是谁?到这来干什么?"语调很是客气。
易拉明按想好的词答道:"是五哥让我来的。没事,就是来玩玩。"
那个人信了。由不得他不信,这个地方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易拉明慢慢踱到那台工作着的机器前,随12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机器?"
其他人见是五哥让来的,倒也不敢怠慢,告诉他说,这是胶版印刷机。
易拉明仍然很不经意地问:"印邮票用的?"
那几个人点点头。易拉明发现,他们手里正拿着一版邮票,显然是刚从机器上取下来的,正在议论。易拉明凑上前,探过头去看了看,见那是一版暗紫色的邮票,图案是青天白日徽,图案上方用繁体字写着"晋察冀边区",下边写着"临时邮政",面值l分。
易拉明脱口叫道:"全白日图。"
几个人奇怪地看着他。这确实是全白日图邮票,是1938年2月,由晋察冀边区临时邮政发行的,限于条件,用报纸和白纸平版印刷,因为战争,传世不多,不知道这个小孩从哪儿见过。
他们不知道,易拉明其实从来没见过这全白日图邮票,不过这段时间以来,易拉明读了大量邮票书,邮票知识越来越丰富。易拉明看他们的神情,知道自己说对了,接着问:"这就印好了吗?为什么只印一张?这邮票很值钱的,多印几张多好?"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工头模样的人告诉他,还没印好,这版不行,邮票的底色浅了,紫色不够暗。这种邮票世上不多,不能多印,印多了容易露馅,就这一版,也够一个人吃一辈子了。
易拉明正听得入迷,对面一扇门突然"砰"地一声被踹开了,闯进来一个人,大声嚷道:"有没有一个小孩来过?"
易拉明一开始没注意对面,只一直暗中警惕着他刚进来时那扇门。突然看到对面的门被踢开,易拉明刚才在黑暗中虽没看清追他的人的模样,但对方来势汹汹,估计十有八九是)中自己来的。趁着别人都愣在那儿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悄悄地向侧门移去。等听到对方一开口,易拉明更是确信无疑,这时他已移到门口,一个转身跑了出去。只听身后嚷着"站住",脚步声直跟出来。
易拉明在黑暗中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他想自己不熟悉地形,摸着黑跑显然吃亏,还容易闯到有人的地方,同时用脚步声告诉了对方自己在哪儿0于是易拉明又贴墙站住,听得脚步声走近,摸出一个灯泡向对面墙上摔去,自己则趁机跳开。再走近再如法炮制。追他的人被"砰、砰"声音弄得心烦意乱,不知所措,那"砰砰"的氨气爆炸的声音在地道里分外响分外恐怖。易拉明从夹墙进来时,就打起了灯泡的主意。他一路把所有的灯泡都拧下来,一来让后边的人看不见路行动不便,二来想到可能会有一场追逐,这灯泡或许有用。
很快,十几个灯泡就要扔完了。易拉明手里握着最后一个灯泡,不敢轻易往外扔,心里正紧张地寻思下一步该怎么办,黑暗中追他的人开口了:"就算我追不上你,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跋扈,似乎透着某种忧虑。易拉明一愣:"是啊,自己'跑什么呢?不被这个人抓住,也得被别人抓住。"他站在那儿没吭声。
那个人又说:"你还是跟我上去吧。你就说在地道里乱跑来着,什么也没看见,就没事了。"
易拉明心里暗暗惊奇:"他刚才还凶神恶煞地追我,眼下怎么又替我着想起来?"转念一想,是了,我是他们手里一张牌,他们轻易不想把我怎么样,可是我要是知道得太多那就难说了。他们左右为难之下,定然会怪到这个追我的人头上,嫌他办事不利,让我把什么都看去了。
想到这里,易拉明说:"就算你不说,我不说,刚才那些人不会说呀。"
那人轻蔑地说:"他们?他们轻易见不着我们大哥,就算见着了也就是打个招呼,大哥不跟他们说话。"
易拉明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说:"好吧,我跟你上去。"
而那另一个人赫然便是邮老大
易拉明已经三天没回家了。这三天易大海夜不能眠,食不甘味。虽然他料想他们带走易拉明是要以此为要挟,不会轻易有所动作,但落到那伙人手里,终是凶多吉少。若是强行去邮老大的别墅搜查,一来就把自己全盘的破案计划打乱了,在掌握他们印假邮票的确切证据之前,易大海不想公开和他们面对;二来偌大的北京城藏一个人,除非等对方把人交出来,否则寻找也实在不易。而且易大海知道,易拉明早就对这个案子感兴趣,现在既然已经深入敌穴,他断不肯乖乖地听他们调配。他胆子又大,人又聪明,准会想尽方法探听情况。想到这些易大海身上直冒冷汗.须知你知道的东西越多,你就越危险。假如他是一个傻乎乎的老实孩子,这种时候反而可能安全得多。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一个人与其会一点微末功夫,反不如不会,和你动手之人见你会武功,必下重手伤你,以你的道行却又无奈他何。
易大海再次仔细回想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寻找着突破口。他想着,总觉得脑子里有一个灰格子在盘旋。易大海闭了闭眼睛,抓住了那个灰格子:是那块手帕。
易大海一拍桌子。自己真是急昏了头了,怎么,把这个重要线索漏了。
易大海突然想到,哥罗芳麻醉帕是香港黑社会常用武器,以前在案子中并没有发现人使用过,劫走易拉明的人,会不会是新入境的香港人呢?
想到此,易大海不再迟疑,立即到北京机场查找旅客登记,注意看最近从香港来的人。香港回归以后,来大陆的客人愈发多了。旅游观光的、投资考察的、探亲访友的,在这仑名晌漾玄里动 右两个人引起了易大海的注意。一个人叫张华,34岁,独身,职业一栏里含糊地写着"职员"。另一个叫韩旭光,英籍华人,40岁,也是独身,职业一栏里同样写着"职员"。这两个人是隔了一天分头来的,乘坐的却是同一班次飞机。
凭着职业的敏感,易大海觉得这两个人有问题。他迅速通过国际刑警组织香港局查清了这两人的情况:两个人都在香港的康顺软件进出口有限公司做事,到内地来联系业务,张华住丽达酒店,韩旭光则住云城酒店。' 两个人是同事,为什么,不住一起?为什么不乘同一架班机?
整整两天,易大海和魏佳盯在丽达酒店门口。魏佳到易大海家询问易拉明的消息,得知易大海要去盯梢,死缠硬磨要把他也带上,说小孩不引人注意,没准他能帮上忙呢。易大海看了看这个和自己儿子同岁的孩子,答应了。
第二天傍晚,目标出现了。张华从酒店出来,伸手拦了一辆出租,疾驰而去。易大海开车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七拐八绕,出租车停在一座楼前。"啊,"魏佳低呼了一声,小声说:"这就是邮老大他们的交货点,在十楼。"
易大海把车停稳,跟在张华后面进了楼,上了电梯。果然,张华对电梯管理员说十楼,易大海则自己按下了九楼。
一下电梯,魏佳拽着易大海就往楼梯口跑,在那里可以看见十楼的情况。魏佳拉着易大海在楼梯夹层蹲下来,想起上次自己和易拉明也是在这里发现的大耳朵来提货,而眼下易拉明不知在什么地方,不由一阵心酸,眼里就噙了泪。
刚蹲稳,见张华已经从电梯的门走出来,径直走到l003门前,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易大海和魏佳两个人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门又打开,张华走出来,上了电梯。
易大海咬牙道:"果然是一伙的。"
虽然还有许多情况没弄清楚,易大海还是决定提前收网了。
易拉明从地道上去之后,见老五正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见他,拿眼睛直直地瞪着他,那目光像能吃人。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干什么去了?"
易拉明低声说:"我上回看见邮老大从墙上走出来,觉得好玩,见屋里没人,不知道怎么把它打开了,就进去看了看。"
追他的人在旁边说:"这小子怕人追,把灯泡都拧了,自己黑咕隆咚地摸了一会儿,就让我碰上抓回来了,倒是哪儿也没去。"这话易拉明听着都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要是从易拉明嘴里说出来,老五决计不信,但自己人这么说,那自然是真的了,谁会拿着自己的脑袋保这小子呢。老五脸色稍和,问易拉明:"你们去大耳朵那儿干什么?"
易拉明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索性据实回答:"我带我爸爸去抓他呀,上回来邮老大对我挺好,大耳朵背叛邮老大,我就让我爸爸抓他。"
老五知道所谓"对他挺好"云云都是假话,但想来他也没有回护大耳朵的道理,老五姑且信了他的话。
这以后,易拉明就被关在那间小屋里。除了每天两次由一个老头给他送饭,同时跟着他上厕所,别的时间就再也没有人理他了。在这间窗户都没有的小屋里,易拉明气闷难耐,心想就是给邮老大的人打一顿都比这强。他本来恨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现在反倒盼着每天两次送饭的时间快点到,虽然那个送饭的老头表情木木的,什么,话也不说,但他毕竟是个人啊。
这天,门又被打开了,易拉明正想今天的饭怎么,提前了,却见进来的是老五。老五递给他一只手机,喝道:"给你爸爸打电话,告诉他你在我们这儿,让他放人。"
易拉明又惊又喜,关在这儿这么多天了,他真想爸爸,也怕爸爸惦记他。他没有多想,顺手就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爸爸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易拉明忍不住想哭。这么多天他和这些人周旋,一直到听见爸爸的声音他才感觉到好累,好紧张,才感觉到自己想家,想爸爸,想魏佳和郝小雨。他稳了稳神,对着话筒叫了一声爸爸,那种神圣的感觉马上就回来了。我现在是一个和犯罪分子做斗争的战士,易拉明想,怎么能还像小孩似的呢。他说爸爸,我在邮老大的人手里。不,他们对我挺好,我没事。然后他趁老五不注意,用手盖住话筒,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让你放人,换我出去。这句话是说给老五听的,易大海听不见。
放下电话,易拉明心里有底了,知道他们一时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易拉明不知道,老五若不是顾到铁掌帮,他那天下了地道,不管是否看见了什么,,他有十颗脑袋,现在也都不在脖子上了。
但是易拉明心里清楚,他们看见爸爸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自己终是羊在虎口,他们早晚会下手的。他开始琢磨怎么争取时逃出去,把知道的情况告诉爸爸。
可是这幢小楼机关重重,都是邮老大的人,又远离公路,就算长了翅膀,也未必飞得出去,易拉明不禁暗暗着急。
门又开了,这回是老头送饭来了。托盘上摆着两个馒头,炒白菜。老头仍然木木的,说:"今天吃包子。"易拉明一愣,老头今天是第一次对他说话。易拉明呆呆地看着他,老头却不再言语,转身出去了。
易拉明看着盘里的饭,更是疑窦丛生。老头刚才说今天吃包子,但盘子里的明明是馒头。易拉明抓起来咬了一口,没馅。没错,就是馒头。易拉明跟爸爸去的地方多了,知道附近一些地区的方言。他记得北京南边的保定市西边的一些县,管这没馅的馒头叫包子,但听这个老头的口音,完全是老北京口音,这就让易拉明弄不懂了。莫非......他心里一动:莫非这馒头中间有什么文章?老头说吃包子难道是暗示这馒头里有"馅"?当下来不及多想,易拉明抓起一个馒头掰开,什么也没有。他不甘心,把这个馒头掰成八瓣乃至揉碎,还是什么,也没发现。他又拿起第二个馒头掰开,眼睛一亮:馒头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他急忙取出来,打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宝."今天他们看喜外玻.不给销门。"
易拉明又惊又喜,心里充满了对老头的感激。他想,这个老大爷一定是被他们强迫做工的,看见自己被关在这里,心有不忍,等他们外出的日子把自己放了。可是他为什么要把纸条藏在馒头里呢?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吗?易拉明转念一想,用手直拍自己的脑袋,这回一个人关在这屋里没人说话,竟忘了这个屋装有窃听器。老大爷跟我说话自然不行,就是把纸条直接递到我手里,我也可能会失声问他"这是什么,",被人听见。易拉明暗暗佩服老大爷的周到。
易拉明想,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劲跑。他抓起被掰碎了的馒头往嘴里塞,又挟起一筷子炒白菜,易拉明发现,白菜只有薄薄一层,白菜下盖着的全是肉。这一定是老大爷怕别人看见使的障眼法。易拉明眼睛湿了,一边大口地吃着,一边想:出去以后让爸爸把他们全抓起来,救出老大爷。
门果然没锁,易拉明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人,一闪身已经到了走廊上。他回身锁上门,以防被人发现,然后顺着墙根迅速地往外走。
眼见得就要到楼梯口了。只要下了楼,冲出门去,就好办了。易拉明想着,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另一条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易拉明心中暗叫不好,那边的人只要一走出走廊,就会看见自己。他四下一看,发现自已正走到一闻:屋胡口,门虚掩着。他扒着门缝往里看了看,里面没人。易拉明钻了进去,躲在门后,听着外边的动静,准备等那个人走过去就出来。可是,脚步声竟越来越近,似乎就是朝着这个屋子走来的。易拉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知道,自己一旦被他们抓住,即便不死也残了。他回过头来打量这间屋子,看看可有藏身之处,这才发现,这原来就是那间通往地道的屋子。当下来不及多想,易拉明迅速奔到桌子后边的墙壁前,伸手按下墙上那颗钉子,门徐徐开了,易拉明一闪身躲进去,顺手关上门。他怕来人也要下地道,不敢耽搁,撒腿顺着楼梯就往下跑。电灯早就被重新装上了。易拉明跑出一段路.听不到后边有脚步声,似是没有人下来,才松了一口气,脚步也慢下来。他警惕着四下的动静,摸索着朝前走。走着走着,他看见一扇门,凭印象知道就是有印刷机的那间屋门。他不知道上回的事是不是已经露了馅,不敢再进去,继续往前走,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一躲,等上边那个人离开了再出去。可是这地道里每条岔道都有电灯,找不到他想象的黑暗的角落,只好一直往前走。走到一个岔路口旁,易拉明正在犹豫向哪个方向拐,突然模糊地听到好像有说话的声音。他站住不动,仔细听了听,确实有人说话。易拉明这时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准备要逃跑的,不自觉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这是一条不宽的小道,他沿着墙跟,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扇门旁,他发现,声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易拉明背靠在墙上,上身倾过去,观察里边的情况。他这姿势是跟爸爸他们学的,背靠着墙,就不用防备身后有敌人,又能不用转身就看清周围的情况。易拉明如此探过头去,却发现门锁着。这下易拉明颇感意外,因为这地道已经是极隐秘的所在,门大都不锁。就连那间印假邮票的屋子都不锁,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上锁呢?他四顾无人,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的声音顿时清晰起来,而且越来越高,似乎在争吵什么。易拉明仔细听着,一个人说:"就这么,几张,你让我怎么,交差?"另一个人分辩着:"现在风声太紧,这几张都不容易搞。咱们造假票的事也露了,公安盯得紧。等风声过了我给你淘点好货。"那个人又说:"你小子他妈要敢耍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另一个赶紧附和:"不敢,不敢。我哪儿有那胆子呀。"
易拉明越听越疑惑。听口音,前一个人是南方人,虽然他普通话说得很好,而且使用北方语言,但明显带着南方口音,易拉明常从小品上听到这种南方味的普通话。而后一个人居然好像是邮老大。他和邮老大虽然过话不多,但他那不动声色的声音给易拉明的印象极深,决计错不了。可是邮老大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自己出来这几天爸爸把他放了?不可能,邮老大自己承认造假邮票,又经过自己可能还有大耳朵的指认,证据充分,不该放人。他来不及多想,又把耳朵贴上去听,那个南方口音的人说:"这是货钱,你点点。"稍顷,另一个人叫起来:"二十万?这也太少了点。您别看这回不多,我这可都是精品,只要弄出去,哪张都值这个价。"南方口音的人说:"你以为那么容易就弄出去了?我这是提着脑袋干哪。再说,弄出去谁知道英国佬认不认?"另一个人唯唯应到:"是,是。"马上接着又说:"可我这也是提着脑袋干呢,这张赤色邮政花卉,人家死活不出手,最后两兄弟废了那个老头,才从他们家翻出来。"南方口音的人笑道:"反正现在你已经在里边了,杀人放火也没人抓你,使劲干吧。"另一个人好久叹了一口气:"怎么说,也是亲兄弟,我得想法把他弄出来。"过了一会儿,南方口音的人哈哈一笑道:"你这邮票不是假的吧?你小子假邮票是越做越好了。"另一个人急忙说:"您回去用仪器一检查油墨就知道了。您借我个胆我也不敢给您假邮票。"南方口音的人又是一笑:"自然是要检查的,不过我谅你也不敢。"
易拉明一惊。听他们的话音,像是有一些珍贵邮票要被他们弄到英国去,而且这邮票来路不正。这时又听南方口音的人说:"我明天就走了,现在回宾馆去,你好自为之吧。"易拉明又是一惊,里边的人要出来。他急忙转身,高抬脚,轻落地,跨着大步向后边走去。走出不远,恰好又是一个岔道口,易拉明拐进去,又忙探出头来观望。这时门已经打开,屋内的光射出来,照得门前很亮。站在光亮里的两个人,一个西服笔挺,梳着分头,手里提着一只密码箱,这显然是那个南方口音的人。而另一个人,赫然便是邮老大。
易拉明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他揉揉眼睛再看,没错,就是邮老大。他脸上堆着笑,恭恭敬敬的样子。把南方人送走,他立刻又回到了屋里。
易拉明看着邮老大连同门前那片光明一同消失在屋里,收回目光,靠在墙上回想刚才听到的话,越想就越不明白:南方人对邮老大说"现在你已经在里边了"是什么意思?"里边"显然是指公安局,可是邮老大明明就在这里呀。邮老大又说"亲兄弟,把他弄出来"什么的,这又是什么,意思?听他们的口气,他们不仅造假邮票,还倒真邮票,而且要倒出国去,同时这真邮票来路不正,邮老大刚才就说"两兄弟把那个老头废了"等等。这个南方人又是什么人?为什么邮老大对他这么客气?想到这儿,易拉明猛地想起来,那个南方人现在上去了,邮老大手下的人多半会送他出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易拉明迈开步子,循着原路迅速回到了地道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一看,屋里果然没人。易拉明一身出来,快步向大门跑去。
不多时,易拉明已经离开了这幢别墅,走在通往马路的草坪间的小路上了。在那个咭无天日的小屋里关了这么多天的易拉明,又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又见到了蓝天和太阳:感到说不出的舒畅。他贪婪地放眼看着四用的景物,连平时看厌了的高楼都觉得说不出的亲切,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久违了。
这么,想着,他脚下的步子却一刻也没确放慢。这一路果然一个人都没有看见,易掘明心里暗暗感激那个送饭的老头。他没有骗自己,他冒着危险把自己放了出来,回去以后一定让爸爸救他出来。易拉明感到,这个建头肯定也是被强迫的。
眼看就要到马路上了,易拉明松了一口气。只要上了马路就安全了。可就在这时,建面走过来两个人,易拉明注意地看了一眼,萸像不是邮老大的人,他没在这里见过他们。易拉明低下头,放慢了步子,装作漫无目的创散步。可是他心里觉得有点不安,因为他耆见那两个人死盯着他,还交换了一下眼色。易拉明在心里飞快地捉摸: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离马路已经不远了,上了马路边跑边迅速地拦一辆出租车,直接开到刑警大队。想到这里,易拉明漫不经心地抬头扫了一眼,见那两个人就要走到他面前了,他瞅准了他们身边的空子,就在相距两三米远的时候,突然加快了脚步,身子一矮,从他们身边钻了过去。当下更不停留,撒腿就向马路上奔去。那两个人一愣,立即反应过来,一个转身,噌噌几下,其身手之快让易拉明暗暗佩服,但他已经在人家手里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挟着易拉明。让易拉明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掉头向别墅,而是朝马路上走去。易拉明百思不得其解:假如他们不是邮老大的人,为什么要抓我?假如是邮老大的人,为什么反而向马路上走?
没等他想清楚,已经被这两个人带进了一辆汽车。开车的人坐进驾驶座,回头冲易拉明笑了一下,但并不说话,汽车载着易拉明远离'了这座魔鬼宫殿似的别墅。
易拉明坐在车里,心中暗想:"刚逃出虎口,又落到了这伙恶狼手里。不知道他们要拿我怎么,样?上回爸爸和小黄叔叔冒充铁掌帮的人把我救了出来,这回难道真是铁掌帮的?"
易拉明胡思乱想着,却发现车窗外的景物越来越熟悉。他正在惊讶,车已经拐进了一个大院,停下了。易拉明惊奇地向他身边坐着的人看去,那人也正笑着看他,他恍然大悟,叫了一声:"叔叔,你们是......"
前边开车的人已经下了车,替他把车门打开,拍拍他的脑袋说:"我们是什么,?还不赶快找你爸去?"
易拉明大声答应"哎"。来不及多,蹦下车向大楼里跑去。两个人跟在他身后,笑着叹了一口气。
这座大楼,正是易大海所在的刑警大队。
易拉明熟悉地上楼,拐弯,来到副队长办公室前,然后压着嗓子喊:"报告。"
"进来。"正是易大海的声音。
易拉明推门进去,易大海从桌子上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突然就愣住了。易拉明刚才还带着好玩和兴奋的心情和易大海开玩笑,这一刻却变得酸楚起来。他发现,爸爸短短几天时间憔悴了许多,他想,爸爸的日子一定比自己还不好过。易拉明真想扑过去搂住爸爸的脖子,但父子俩从来就不习惯用这种方式亲热,当下只是相互看着,两个男子汉都红了眼圈。
良久,易大海才缓过神来,走到易拉明跟前,怜惜地上下打量着,低声问:"明明,没受罪吧?"
易拉明顿时兴奋起来,说道:"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打我,也不骂我,还被我探到了好多情况。"
易大海点点头。易拉明不知道,他却明白,这多半是因为铁掌帮的威力。他们第一次去之所以打着铁掌帮的旗号,正是因为他知道,铁掌帮是一个势力很大的团伙,黑道上的人向来惧着三分。这时易拉明问:"爸,送我来的那两个叔叔是你们队里的吗?他们怎么知道我今天会逃出来?"
易大海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是我们队里的。他们不知道你今天能逃出来,在那已经呆了好几天了。一来为探情况,二来也为找机会接应你。"接着易大海又问:"你都探到什么情况了?"
易拉明把他怎么下地道,亲眼看见了假邮票的制作,送饭的老头怎么救他,他怎么二下地道,看到了邮老大和南方人,他们怎么说的,一一向易大海说了。然后问易大海:"爸,你把邮老大放了吗?为什么?"
易大海开头听着反应并不强烈,只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儿子,不时点点头。听到后来,他的眉头紧皱了起来,最后竟没有听见易拉明的问话,腾地一下站起来问:"你确实听清楚了?"
易拉明知道他是问邮老大和南方人的对话,使劲点了点头说:"绝对错不了。地道里静得很,我听得一清二楚。"
易大海追问:"他说什么时间回去?""明天。"
易大海又坐回椅子上,沉思起来,似是忘了易拉明的存在。半天,易拉明忍不住问:"爸,现在摸清楚了,咱们去捣了邮老大的老窝,把那个老大爷救出来。"
易大海从沉思中醒过来,)中易拉明意味深长地一笑:"他能救你,自然也能救自己。"易拉明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清楚。
易拉明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首都机场。那架飞往香港的班机像一只银色的大鸟,在阳光下静静地卧着,闪耀着金属的光芒。入口处,人们排起队,海关和边防人员正在检查乘客的行李物品和有关证件。轮到一个穿着考究的青年入。他把一只箱子放在桌上,熟练地打开,神色坦然地看着检查人员。
边防人员看了他的证件,客气地说:"先生,请稍等。"这时一个穿海关工作制服但一直在旁边站着的人走了过来,对他的箱子进行检查。
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洗漱用品,两本书,几封信。此外就再也没别的什么了。检查人员拿手敲了敲箱子,又比了一下箱盖箱底的厚度,没有夹层。把衣服一件件打开,仔细看过;书一页页翻过,信封里面也都看过,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检查人员不理会青年入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客气地说:"先生,请到这边来。"然后不由分说,把他带进了旁边一间小屋里。不一会儿两个人出来了,从表情上看得出来,仍然什么也没发现。
检查人员一脸的困惑,想了一会儿,只好说:"先生,对不起,您请过去吧。"
"爸爸。"旁边一个少年急促地叫了一声。
这少年正是易拉明,穿海关工作制服的人是易大海。易大海通过这几天的侦查,已经查明张华其实是邮老大一伙人的真正老大,而韩旭光则一直躲在幕后,负责邮票走私。但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和时间,易大海却无从掌握。根据昨天易拉明所说的,易大海断定和邮老大谈话的就是张华,他和韩旭光今天要离开北京,身上带着珍贵邮票,所以早就等在机场入口检查处,等工作人员一给信号,他就上前检查。易拉明跟爸爸一起来到机场,指认张华是不是昨天在地道里见过的那个人。可是,检查人员发出信号,张华真的出现了,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易大海虽然心存疑惑,也只好让他过关。这时听见易拉明叫他,心中一动:莫!子发现什么了?赶忙走过去。
易拉明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易大海脸色豁然开朗。这时张华已经通过了检查,就要过关,易大海猛地一声喊:"张华,站住!"张华略略一怔,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两名检查人员同时伸出胳膊,把他拦了回来。
张华愤怒地冲易大海嚷:"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要向有关部门反映,告你们侵犯人权。"
易大海不理会他的恼怒,客气地说:"先生,请您再把箱子打开。"
张华仍旧大嚷大叫:"我不打开。你们刚才连我的身上都检查过了,现在又来检查,这是什么意思?"
易大海微微一笑。凭着多年的经验,他知道这是心虚的表现,敌人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愈发相信了易拉明的判断,仍然客气地说:"先生,刚才的检查有一点疏漏,我们需要重新检查,请您把箱子打开。"
张华知道在劫难逃了,他不再叫嚷,脸上带着一种认命的表情,又一次打开了箱子。易大海按照易拉明说的,直接拿起那几封信。张华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紧张地看着易大海。
易大海脸上露出了笑容。其中的一个信封上,贴着的就是那张赤色邮政花卉邮票。昨天易大海听易拉明提到这张邮票,当下就查了集邮手册,记住了这张邮票的模样。其余几个信封上贴的,易大海虽然不认识,但从年代上看,显然也是珍稀邮票。
易大海对愣在一边的张华说:"对不起,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张华色厉内茬、气势汹汹地问:"为什么?我还要上飞机,你们凭什么要带我走?"岜上瀹拓拓身化耐古士靠击由票的信封,一字一顿地说:"因为这张邮票涉及到一场杀人抢劫案。"
张华心知完了,但还试图负隅顽抗:"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我不知道什么杀人抢劫。"
易大海讥讽地说:"那么你也不知道这张邮票要送往英国了?你也不知道什么,邮老大了?"
张华低下了头,易大海一回头,冲着等在身后的两个干警说:"带走。"话音没落,突然一个箭步窜出去,伸手拽住一个站在队尾的人。
这人是韩旭光。他站在远离张华的地方,观望着这边的事态。见张华落网,他转身要跑,被早就注意着他的易大海一把抓住。警车呼叫着开动了。车里,易拉明易大海:"爸,咱们直接去捣了邮老大的老窝吧。"
易大海看了看表,说:"现在,估计已经结束战斗了。"
易拉明又惊喜又遗憾:"已经把他们捉住了?为什么不带我去?他们不知道邮老大藏在哪儿。"
易大海半是爱抚半是嗔怪地拍拍他的脑袋:"就你能。你掌握的情况啊,我们都掌握了。"然后又拍拍自己的脑袋,说道:"哎哟,我倒忘了,今天能抓住张华,你的功劳大大地。情报准确,判断也准确。儿子,你是怎么想到邮票是贴在信封上的?"
易拉明得意地说:"我看过一个侦破谜语故事,警察怎么也找不到特务随身带来的活动经费,原来经费就是信封上的邮票。你检查行李的时候一件件拿起来,箱子里有什么我都看清了,见你找不到,我突然就想起这个故事来了。"
易大海赞赏地看着易拉明,易拉明却抛开了这个话题,问道:"老爸,你们的情报是怎么,得到的?你们的人也下过邮老大的地道?要是那样邮老大怎么还会在里边印假邮票,还在里边呆着?"
易大海神秘地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易拉明他们坐的车开进了刑警队大院。刚停稳,一个人就迎了上来,对易大海说:"队长,齐活了。人都押回来了,还有几个弟兄在打扫战场呢。"
易大海跳下车,握住那个人的手,连说:"谢谢,谢谢。这次多亏了你呀。退休了还不让你歇着,我真是过意不去。"然后冲着车上的易拉明说:"明明,你看这是谁?"
易拉明也下了车,抬头一看跟爸爸说话的人,一下子蹦过去抱住了他的胳膊:"老大爷,是你呀。谢谢你救了我。哦,我知道了,你是个老公安,在邮老大那儿卧底。爸爸说我掌握的情报他们都掌握了,就是您提供的,对不对?"
老大爷哈哈地笑了。易大海瞪了易拉明一眼:"要不是等着救你,你大爷早就离开那儿了,我们也早就行动了。"
易拉明顾不上理爸爸,问老大爷:"您是怎么打入敌人内部的?"
老大爷又是哈哈一笑:"你爸爸说我老了,不容易引.起怀疑,我就去求邮老大给我口饭吃,就这么留在那儿了。不过我可没有你有出息,我在里边呆了好长时间才知道有一个地道,你第一天就跑下去了。哈哈!"
易拉明张着大嘴,也跟着"哈哈"。突然,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不远处,邮老大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
易拉明赶紧拽住爸爸的手,嚷道:"爸,抓回来了,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
易大海眼睛看着邮老大,低沉地说:"他不是邮老大,你昨天在地道里见到的那个才目龙。
易拉明着急地说:"我昨天见到的就是他,他就是邮老大!"
易大海缓缓地摇摇头:"他是京城邮王。他不是罪犯,他不造假邮票,他是条有情有意的硬汉子,为救自己的兄弟甘愿伏法。从法上讲,他这是糊涂;从情上讲,却无可厚非啊。"
易大海这话与其说是说给易拉明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良久,才想起自己这话说得不明白,又说:"他是邮老大的哥哥,两个人是双胞胎。"
易拉明恍然大悟。昨天张华说的"反正你已经在里边了",邮老大叹息"怎么说也是亲兄弟",原来如此。
他呆呆地看着爸爸向邮老大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好久,还是邮老大,不,是邮王,艰涩地一笑,说:"杀一盘?"
易大海用力点点头:"杀一盘。"然后又摇摇头:"这回我输了。"
易拉明困惑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一双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易拉明大叫一声:"郝小雨。"
背后咯咯一笑,松开了手。易拉明转过身来,眼前绽开着两张笑脸,正是魏佳和郝小雨。易拉明几天没见他们,像是隔了几个世纪,觉着从心里往外亲。他笑着问:"你们怎么来了?"魏佳向旁边一努嘴,小黄叔叔正冲着他们笑呢。魏佳说:"小黄叔叔看你回来了,打电话告诉了我,怕我们着急。知道你在这儿,我们就跑来了。"
郝小雨抢着问:"易拉罐,听说这次你挺悬乎,小命差点丢了。下次还敢不敢干?"易拉明一拍胸脯:"当然敢干。阎王爷说了,一百岁以前他不要我。"
"哈哈哈......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