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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

前奏

亲爱的父亲,昨晚我们抵达新奥尔良。这是一座潮湿的城市。放眼望去,远远地除了几幢高楼兀自簇拥在那里,其余一切均

零落四散,整个城市给人一种平阔矮小之感。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本来以为开车的会是个东欧人,东欧司机在此并不鲜见,随处皆是。然而出乎我们的意料,为我们效劳的却是个棕色皮肤干干瘦瘦的卡金老人,就像是唐人街的华人司机。

车子开过一个名叫"麦垂"的小镇,出租车司机一边不时地扫视着车边的反光镜,一边给我们讲述与小镇有关的掌故。为了躲避开那班黑鬼,白人一度奔逃到了"麦垂",但现在小镇上却不见了那些白人的踪影,他们早已到旁德克阿顿湖畔定居去了。我一直在不停地操作着腿上的便携式电脑,可司机的话却一字未漏地听在耳里。

暮色四合,月已中天。这时车子爬过突兀隆起的一段坡路,正安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和凯莉并排坐在后座。凯莉肯定像一个阴森可怕的阴影,时刻威胁着前座的司机。那个阴影此刻正瞪视着一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

凯莉想要了这个出租车司机的命。我可以感觉到那份腾腾的杀机。凯莉手提包里有一条围巾,那是神圣的凶器。我能估摸得出此刻她心中转动着怎样的一个念头:车子驶下前面的斜坡,转入街面地势略低的那一带时要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凯莉会在司机遇红灯停车的那一瞬间,掏出围巾,打好索扣,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入司机的脖子......

我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凯莉的手腕上,她不期然地痉挛了一下。这证实了我的感觉。她已做好了准备。

我知道,如果此时此刻把手伸进凯莉的莎丽服,肯定会触摸到她早已汗涔涔的身子。她天生就是为这样的时刻而活的。

我希望一切都比预期中来得可靠、稳妥。我的手滑入了凯莉的莎丽服。

她浑身湿透,而且像火球似的在燃烧。时间就是熊熊烈焰。

我们就那样面对面地坐着,四目相交。我明白什么叫自控力。我也懂得自制力是什么。我更知道公然挑衅内在的自束力将会有怎样的结果。

但凯莉却只听从于那份原始的欲望与需求。

她不胜慵懒地把头靠到车座上,似睁还闭的黑眼睛闪烁着摄人的光芒。车子转下斜坡向帕爱得拉斯奔驰而去,我把手从凯莉的手腕上移开,或许这一举动救了这个倒霉的司机一命。

无声无息中凯莉的杀机涌至高潮。

司机已嗅到了弥散于车内的那股逼人的杀气,他一双眼睛不停地游荡在反光镜上,后脖根和头部来来回回地转动。这女人:是不是个婊子?凯莉在反光镜中向司机颔首微笑。那笑影荡漾着死的讯息,捕捉到这讯息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奔赴死地。凯莉的美艳令人销魂。她也应该有这份旷世姿色。

当初你为从她父亲手里得到她,付出的代价可是不菲。

在哥拉图瓦尔下车后,我们去一家饭店填饱了肚子。接着我们又换乘了两次计程车。这一切都令人生厌,但却颇具成效。大厦外戒备森严,但整个情形还算差强人意。不晓得什么机构雇来了几个士兵,正在前前后后巡视着。或许是哪个吃过20年警饭的退休警察开的保安公司。显而易见,这是地地道道的美国时尚。

交来缠去的铁栅细细密密地围在大厦的四周,牢不可破。这种密实的结栅风格是受了法国人的影响。栅栏的顶端径直触及大厦二楼的阳台。沿着栅篱缓缓前行时,我的右手轻轻滑过尖节。我知道手指会给划破,但感觉挺棒,我的勇敢中带了几丝鲁莽。这一切都散溢着那么一种古里古气、奇情怪趣的味道。街上蜂拥着形形色色的游客,其中大多数都是些呆头呆脑的

笨人。走过卫兵时我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向我轻轻地颔首,眼睛却飞快地瞥了一下我手中的公事包。另一个家伙的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凯莉,即使那随风翻飞的莎丽服也掩盖不住她那丰满浑实的胴体。

"等转过拐角之后吗?"凯莉问。

"如果那时附近没有多少人的话。"

拐角处,人群渐渐四散开去,好像是蜂拥的观众受到了舞台监督的疏导与调度。凯莉撩起莎丽服,纵身一跃,瞬息间便到了铁栅那边。随后身子一晃,又隐进了香蕉树那枝叶繁茂的密丛之中。我比她谨慎些,先把公事包由栅栏间缝中递过去,最后小心翼翼地翻过栅栏。

立身于枝叶纷披的树丛间,我和凯莉瞧着泛光灯下闪闪发亮的大厦正面。那一律是坚硬的石头墙面,看上去恰如凡尔赛宫的一座附属建筑。我裤子拉链处鼓胀而起,凯莉体贴地伸过手轻轻捏了一下,像护士在诊断病人的脉搏跳动情况。

我不由得瑟缩发抖。"我们得等一会儿。"

紧跟着是她一阵短促急迫的喘息声,"得等多久?"

我蹲伏到密叶丛中,打开电脑,进入伊洛斯。"她仍在伊洛斯中,正在四处找我。"

"让她找到你好了。"

我把电脑关了,放回公事包。"上面最右边的窗子。"我这样说着,同时记起了尽职尽责的档案管理员送给我的那些影印的蓝图。横亘于大厦和铁栅之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那份空荡劲儿望着就让人气馁。凯莉却不把它当回事。她坚信,在那样的一个时刻,人们根本不会注意我们,连影子都不会看见。我们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依计行事。

在大厦侧面的一个阳台下面,我打开了公事包。凯莉取出绳子使劲一甩,绳端涂了橡胶的弯钩便紧紧地抓牢了阳台边上的铁栏。接着她便如窃贼般偷偷摸摸地爬上了阳台。

我也把公事包抛到了阳台上。

一副强奸施暴的套具。警方会这样称呼我公事包内的那些东西。

事情还不仅仅于此。

我本来做好了房内会拼命抵抗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开到阳台的那扇法式房门大大地敞着。开门缉盗,这种情形并不少见。

凯莉把垂在下面的绳子拉上阳台。

我和凯莉一同向门厅走去。室内地板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地毯。头顶的天蓬中传来空调运转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其中夹杂着不知置于何处的一个吊扇缓缓转动的嘎吱声。

我们追随着那嘎吱声一路寻去。

声音来自于主人的卧房。我仔细瞅了几眼卧室的房门,这里,生命已散解为一片混乱和无序。凯莉留在门口放哨。

我以最轻柔的动作打开了房门。

室内病人正坐在一台电脑旁边,背对着房门。她一身飘逸的大衣,是她早期小说曾描写过的那种装束。你该花几分钟修理一下那个破吊扇,别让它嘎吱不休地扰人。我想说出这句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噤了声。相反地,我听见自己在说:

"我来了,卡琳。"

卡琳在无言的恐惧中直跳起来,身后的椅子在地毯上打着旋儿。她看上去比在外面抛头露面的照片更显得强壮结实,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近乎雪白的亮光,那亮光此刻正落在我伸出的一只手上。她本来以为那里会握着刀枪之类的东西,可没想到手中却空无一物。

"你怎么进来的?"她嗫嚅着。我没吭声。

"你。你是谁?""普罗米修斯。"卡琳惊恐万分,睁大了双眼,那双眼睛简直大到无以复加的程

度."但是我刚"她回头瞧了一眼桌上的那台电脑,"你怎么......?"

"我怎样来的倒是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你,给你送来了你最需要的东西。"

她木然地盯着我,眼睛炯炯发亮,显而易见她给吓坏了。"怎么--你的车子能容得下我们俩?"最后她终于问了一句。

"我想可以用你的车。"

"那好吧,"她匆忙地应道,"你得让我去收拾些随身可带的东西--"

"不行。"

她僵持在床边的桌旁,先是低垂着眼睑,随后再度把目光盯到我脸上,那目光中透露着她精神上的彻底崩溃与瘫痪。凯莉说得对,幻觉和现实是交互轮换的两个宇宙,当其势凶猛的恐惧与惊怕扑面而来,威胁着理智与冷静时,谁又能恪守得住自己伟大的初衷呢?希望如风化碎裂的塑像,在我的身边剥落坍塌。我把右手伸到背后,一把抓住了枪柄。

"卡琳?"我恳切地呼唤了一声,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然而她却是那么一副恐惧万分的样子,先前那种故做的镇定旱已荡然无存。她把手伸到桌子上,那里有个按钮,是报警器。迫于无奈我只好扣动扳机。

带羽的箭镖奔出枪膛,径直刺入病人的肚脐上方,击中了她的腹部。病人宛若惊弓之鸟,恐慌地瞧着插入她体内的那只箭镖,等她回悟到应把它从腹中拔出时,已太迟了。她接着拔腿就跑,像勇者常做的那样。

病人径直向我奔来。实际上她只是朝我所站立的方向跑来,而不是前来与我拼命的。因为那时我恰巧站在门口。

我瞧着她从我身边跑过,没做任何反应。她已气喘吁吁。

我转过身来。

凯莉等在门口。一袭猩红的莎丽果核般棕褐色的皮肤,乌黑的秀发,幽暗的眼睛,这就是那个忠心耿耿的凯莉。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那匕首的曲线带着一股邪恶不祥的气息。这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器。外形简单,但很管用,无论是格斗肉搏还是心理威慑。

病人回过身来,希望得到我的解释。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的心当时肯定狂跳不已!

"凯莉!"我叫道,声音中带着那份与时俱增的悔意。凯莉的关门声把病人惊了一大跳。她瞅着那个年轻,提着公事包的黑色幽灵向她飘然而来。

凯莉把公事包放在地板上,开始宽衣解带。眨眼工夫那件莎丽服便飘落坠地,凯莉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我拿眼瞧着病人,射入身体中的卡特敏麻醉剂已在她身上发生了效力,病人正拧着眉头苦苦思索,试图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个印度女人要如此赤条条地站在她面前?神志清醒之际病人或许会慢慢琢磨出其中的道理:凯莉一丝不挂是怕衣服给浸染上血污。

我也应该脱光衣服。但我没有这样做,而是先走到病人的电脑旁,进入系统,输入几个命令后便关掉了机子。随后我走到病人身旁,跪着打开了我的公事包。

"里面是什么?"病人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一边顺势坐在地板上。

"我的工具。"我解释道,一边从箱里拎起一个不锈钢齿锯。我想向病人咧开嘴笑,可我的心空荡荡得像个黑洞。

在她的小说中,病人曾不止一次地探讨过这种齿锯,她一眼便认出了它。一阵茫然无绪的慌乱中,她再一次挣扎着,孩子般沿着地板向门口爬去。就在这时,凯莉手中的匕首刺入了病人的胃部,凯莉把它从病人的胃中拔出,接着又捅进了她的咽喉。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不要怕。"我说。凯莉双眼中充溢着嗜血的欲望,这使我大吃一惊。我从喉咙里发出命令:"做了她。"

我们可以从从容容地来处理这个病人,况且我们也有这个时间。凯莉已干掉了大厦内所有的士兵,但我们的选择余地还是有限的.我极其渴望能在卡琳那纹丝不动的身体里纵欲快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这次我警告凯莉要倍加小心,不要再把血迹溅到脚上。凯莉肢解尸体后我收好我的标本。我们退身到了浴。真正纯白的大理石淋浴间。我们戴上了橡胶帽,以防头发被水浸湿。血水顺着我们剃刮光洁的皮肤流下,在白色的大理石上打着旋涡儿。我终于可以透口气了。

自控力是如此地重要。

热气腾腾的水雾中凯莉跪在我面前。她娴熟的技艺和勤勉的习惯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帖圆满,根本用不着我去费什么心思。她会将每一滴证据吞咽入肚,因为她必须那么做。久久以来我一直袖手旁观,看着她一点一滴地销毁脏迹。或许她会留下自己的呕吐物,但警方又能从中嗅到什么呢?那只有使他们一如既往地迷惑罢了。

我们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橡胶袋,提上公事包,偷偷地溜出了大厦。此刻再度回想起那个病人,我觉得她有很大的潜力可供挖掘。为了我的工作,为了公众福利,一切令人难堪的回忆均会烟消雾散,消逝殆尽。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得到更多的匀浆?我不想一心只惦念着失败,伟大的灵魂身历厄运时总是乐观向上的。明天太阳照样升起,睁开眼睛又将是与众不同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