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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环

光环

哦!那个该诅咒的光环!

五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之后,当蛮妞心脏不再劳作,全身绑刚包无一例外地丧失活力,僵硬的躯体躺在密林中高高吊起的柞木棺内静候风葬仪式缓慢完结的时候,她还不断思索那个困扰了她一生的光环,她还无法确切地描绘那光环的形状,无法领悟那光环的真正意义。

不是胡溜巴扯吧?真的有那个光环吗?

如果不是死了那么多的人,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连蛮妞?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

可是确曾有过那个光环。有了那个光环就把一切都毁了。把一切玫瑰般的日子都毁了。把一印甜蜜的空气都毁了。

那是怎样的梦魔般的日子啊!蛮妞永远忘不了。

时间不过是个无限循环的怪圈。确切的年代在蛮妞看来没有任何意义。总之,那是一个多雪的冬天,一个普普通通的多雪的冬天。

那时蛮妞还相信兆头。相信月晕而风,础润而雨,相信喜鹊和乌鸦的预言,相信头发的炸起和眼睑的跳动,相信狐狸和蛇的第六感官,相信经血和羊水的图嘴和禁忌。

那天早上出了那么多奇怪的兆头,蛮妞早该警觉可是她却没有警觉,或者她警觉也无济予事。

一切都怪那该死的光环!

"我又瞅见那个光环了。"是这么说的吧?

在那个多雪的冬天的早晨,蛮妞的丈夫,一个有着一驭罗圈腿,一副高高的颧骨和一对鹰隼一般明亮眼睛的男人肯定说过这么一句话。

我又瞅见那个光环了!

音阶是红色的,有鲜明的木炭和硝磺混合的味道。蛮妞不能迟疑,蛮妞麻溜让自己浑圆滑腻的胳膊蛇一样盘住光腚:拉赤的男人,特别是盘住男人粗不拉碴的胳膊。

要紧的是枪。

枪离他们很近。就在他们睡的"梧拉"的旁边。总共是两支,男人一支,蛮妞一支。是能装进金豆子一般的子弹的那种。它最早是由安达随着小米和大粒盐一起带来的,开始,这偏僻的山里人谁也没把这拐杖一般的玩艺儿当回事。甚至当安达当众扣动扳机,让枪发出火,让火推动着飞起来肉眼准以见到的子弹瞬间穿过一棵碗口粗细的桦树的时候,山里人还以为那不过是一种巫术。萨满做的要比这漂亮得多。萨满用不着那拐杖只凭赤手空拳就能使树干起火,使几个小伙子抱不动的巨石腾飞起来并且炸得粉碎,使狡猾的狐狸和阴险的毒蛇按照人的意愿翩翩起舞直至累得口吐白沫,一命呜呼。可是萨满治不了狗熊,治不了金钱豹,连鬣狗也治不了。萨满这一套可不能用来狩猎和填饱肚皮。巫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显灵的。巫术只能供萨满当饭吃,不能供猎人当饭吃。所以不管安达怎样摇唇鼓舌,山里人也不信服那能喷火的玩。

"给我两桶酒,一袋盐,还有你那十八岁的娘儿们,我来试试这玩艺儿。"山里那个被狗熊舔掉半拉脸的小伙子说。

安达答应了。

于是小伙子喝光了两桶酒,吃光了用盐换来的肉,睡够了十八岁的娇嫩娘们,然后凛然站到安达的对面,让安达举起那魔杖瞄准他。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小伙子觉得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胸口一阵发热,眼前飘起无数粉红色的蝴蝶,接着两腿一软,小伙子倒了下去。当山里人围拢上来看他的时候,他说了句:"妈拉巴子的,是真家伙!"就属朝翻白眼死了。

就这样,魔杖在山里人的眼里有了它本来应有的价值。山单人不惜一切代价,用鹿茸、用熊掌、熊胆、用貂皮、用犴鼻子,甚至用黄金来换取那叫做"枪"的魔杖。

枪给猎人们带来威势和尊严,带来力量和财富,也给猎人们带来恐怖和灾难。蛮妞忘不了也是天空舞蹈着白色的雪花的清晨,蛮妞的父亲,一个曾猎获过九十九只黑熊的老猎人,用马背驮了一只刚刚猎获的银灰色的傻狍子,正兴高采烈地赶回来,准备就着还带着垂死的狍子体温的狍腰子喝一壶的时候,砰地一声枪响,老人连"啊"的一声叫都没及发出,就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下来,先于那垂死的狍子而咽了气。

开枪的就是躺在蛮妞身边的这个年轻的猎人,就是蛮妞将终身相伴的丈夫古力罕。

"我瞅见那个光环了。"古力罕说。

从那以后,光环就伴随着死神,在茫茫的林海中游荡,在古力罕乌黑的枪口上游荡,在每一个山里人的头顶上空游荡。

"一个怪物,真蝎虎吓死人了。"古力罕说,眼睛发出绿光,枪冒着蓝烟,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恐惧得发抖。接着是发现亲人、朋友、同乡、同类死亡的极度的悲痛。

"怎么会呢?明明是怪物!我真该死!"

就这样,不仅仅是蛮妞的父母、亲人,连古力罕自己的父母、亲人,还有那些朝夕相见的同乡,数不清有多少人无辜地死了。

这一切都怪那个光环。

蛮妞一直试图帮助古力罕摆脱那光环的控制,为此他们请过萨满,跳过驱祟舞,让古力罕光腚拉赤地翻越过熊熊的火堆,服过狼毒兰冲剂,生嚼过九百九十九个狍腰子。可是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光环仍旧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出现,尤其是,对于古力罕来说,他清醒的时候,光环不会出现,而光环出理的时候,他又无法做到清醒。

然而蛮妞仍不肯放弃医治古力罕的努力。尽管这样做的结果使蛮妞、使蛮妞的亲属乃至蛮妞的同乡同类付出了沉重而惨痛的代价,但蛮妞仍然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医治好古力罕的"光环症"。蛮妞惊人的自信心常常使她自己忘记往昔那一幕幕骇人听闻的惨剧。

只有光环再度出现的时候才例外。光环再度出现的时候,代替蛮妞那颗善心的便是恐惧。只有恐惧。

此刻,古力罕又看见那个光环了。恐惧攫住了蛮妞,她0几乎是立刻就盘住了古力罕,切断了古力罕与枪的联系。"亏了是大清早。"

蛮妞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本来白嫩光滑的肉体因为突然惊出了汗而变得有些粘涩了。男人因了蛮妞印搂抱而暂时忘掉了光环,眼睛不再发射绿光。他想借蛮妞的劲来个颠倒乾坤,让蛮妞翻到自己身上来,可是桶状的皮"梧拉"增加了他的计划施行的难度,尽管这"梧拉"很保温,并且能防潮,人在冰天雪地里钻进去照样能睡得很香甜。可是干起那个事来,"梧拉"可不太方便。

"算了。"蛮妞说,"都来过两次了。"

"麻溜的。"男人说,"离天大亮还早呢!"

他们是前一天的傍晚尾随两只鹿赶蓟这山沟沟里来的。陡峭的石碗子挡住了由北面刮来的强劲的朔风。石巯子前面的阳坡上,密密匝匝长满了秀气的白桦、红松,间或也有阔叶的杉树、柞树。透过树林,可以见到一条曲里拐弯的小河,晶莹的冰雪在河面上闪着银色的光。一只兀鹰在河的上空缓缓地滑翔,许久才扇动几下翅膀。有一段时间,兀鹰好象停留在空中,纹丝不动。有啄木鸟在枯干的树干上笃笃嚣地敲,在啄木鸟的敲打声中,男人与蛮妞拣了干柴,拢起两堆篝火一堆是为了取暖和防止野兽的袭击;另一堆是为了把冰冻的土地烧暖,然后在烧暖的土地上铺上干草,再放上皮桶式的"梧拉",于是夜生活就开始了。

这夜一直有点不对劲。

先是"梧拉"左前方的一块雪地突然冒起热气,转眼工夫,几尺深的雪全韶融化为气。气是红色的,在干冷的空气中扶摇直上。最后在森林的上方形成一种树冠状的烟云。接着,一颗粗壮的红松,毫无缘由地发出"咔咔"的响声,拦腰折断。树木的断茬处,汩汩流出血红色的液体,森林里飘浮起呛人的腥膻气息。一只狐狸前爪触地,后腿朝天,在雪地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不时发出婴儿般的哭声?蛮妞冲狐狸打了一枪,子弹不知怎么竞弹回来,把蛮妞身后的一块石头击得粉碎。惊得蛮妞满头黑发刷子一般地竖起来,竖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冷得真蝎虎。"古力罕说,一边把正脱衣服的蛮妞朝"梧拉"里面拖,"麻溜的。磨蹭个啥。"

"吓死我了。"蛮妞说。"咋畦?"

"狐狸。头朝下走道,还冲我哭。""胡溜巴扯。我昨没看着。"

"你没见那雪都化了。"

"胡溜巴扯。这么冷的天,哪的事?""还有那树,直淌血。"

"你是在做梦吧?"古力罕说。一边把蛮妞光赤溜的身子扳过来,让蛮妞圆鼓鼓的咂咂紧贴在自己毛绒绒的胸膛上。

"我听见一个挺怪的动静。"古力罕说。一面想压到蛮妞身上。

"拉倒吧。"努蛮妞说,"怪冷的。我会让你热起来。"古力罕说。"怪没意思的。"蛮妞说,"老是这么着。"

"谁说没意思。古力罕说,"不这么着我就睡不可是到半夜的时候,睡着的古力罕又被那个声音吵醒了。于是他又扳过蛮妞的身子。

"我又听见那个奇怪的动静了。"古力罕说。

蛮妞不睁跟,只是平躺了身上,任古力罕摆弄。"快点!困死了。"蛮妞嘟哝道。

声音出现了三次,古力罕醒了三次,蛮妞帮他睡着了三次。

事后蛮妞才意识到应该把古力罕听到的声音和他见到的光环联系起来。如果那样,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当时蛮妞没理会。当时蛮妞被一系列奇怪的现象弄昏丁头,或诈足她太疲劳、太困倦了。

一道白光,贼亮贼亮的,一下予跳起来,把夜幕给撕破了。夜幕一片一片地在很远的地方化掉了。一只花喜鹊借助自桦树枝的支撑,摇头摆尾巴地冲。梧拉这边卖呆。还有一只桦鼠子从灌木丛里锚出来,讪不搭地对蛮妞眨巴眼睛。蛮妞听见自己体内的血希哩哗啦地涌到了脸上。她立刻抓过搭在"梧拉"上的狍皮裤子,麻溜蹬在腿上。古办罕一边打着他二直到死都不曾舍弃的呼瞎,一边用粗大的右手在蛮妞两条细皮嫩肉的大腿根部摸了一下子。这一刻,至少有五分钟,蛮妞觉得古力罕又象天使般的可爱亍。大地摆脱了病态,变得正常起来。

可是这正常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问,当蛮妞呼吸了干冷干泠的透明的空气,又用凉而瞳的雪洗过脸,然后拿了斧头和狍皮口袋,朝树林边沿的小河走去的时候,本来燃得正旺的篝火突然象被水泼了似的,熄灭得没有一点火星,而扔在雪地;上的帛锅,唐然无火自沸起来。蛮妞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丌髯火重新点燃。吊锅这时也在雪地上消停了。蛮妞这时才意识到,那吊锅不但周围没有火,并且吊锅里面也没有水,吊锅本来是空的。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蛮妞轻轻嘟哝一句,紧忙走到"梧拉"后面的老榆树旁边,冲老榆树磕了三个响头。"乌他气,保佑我们吧!最肥的狍子头,我们会献给您。"

蛮妞听见自己的祷告在冰凉的空气里引起的回响。蛮妞以为乌他气接受了自己的祷告,于是放心地拎了斧头和狍皮口袋,向小河走去。

塞满了乌拉草的肥大的高腰"温得"踩在松软的雪地上,扑哧扑哧发出有节奏的清凉的响声。一株又一株粗壮的白桦、红松,默默无语地瞅着蛮妞从它们身旁走过,然后才柔柔地发出感叹般的唏嘘,没有喧哗,没有骚动。早晨的森林很静。蛮妞来到河面上。河面上也铺了厚厚的白雪。只有风不断刮过的地方才露出一片片跳溜溜滑的冰。蛮妞试着在那冰上打出溜滑,可是这出溜滑打得不够理想,滑得不够远。"温得"的底太涩了。大概是用熊皮制做的吧!蛮妞想。茹安达太会做生意了。光这一双"温得",蛮妞就花费了五张貂皮。不过这"温得"倒有许多长处。譬如说暖和啦,防滑啦,防陷啦,森林里有许多塔头地,冬天人走进塔头,动不动就陷进主一旦雪顺着鞋腰灌进鞋里,那人就倒霉了,说不定会把双脚冻掉。而穿了"温得",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蛮妞挺高兴。只要没有光环的困扰,蛮妞就能让快乐从头浸泡到脚。蛮妞挥动斧头,让斧头在弧状的飞行中不断增加力度,然后重重地落在坚而脆的蓝色的冰上,冰裂开一个口子,口子在斧子的不断翻飞中逐渐扩大,接着就有一块一块透明的冰在河面上出现了。

"大雪纷纷朝下盖,可意的人儿你从哪来?"

浑身上冻得好似冰凌块,慌得我拉张狍皮将你盖。那依耶,那依耶,拉张狍皮将你盖。

蛮妞唱。同时挑了些大块的冰装进狍皮口袋,准备朝回走。就在这时,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枪响,嘎崩溜脆的。蛮妞呆了。红扑扑的脸蛋眨巴眼的工夫变得煞白煞白的。

"可别是那个光环!"蛮妞觉得自己的心惊慌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可是当蛮妞背着冰袋赶回来的时候,古力罕正边穿衣服边从"梧拉"里钻出来。

"我闻到一股火药味。"古力罕说。一边帮助蛮妞把冰块装进吊锅里,然后悬到篝火的上方,等待篝火把吊锅里的冰加热融化,变为开水。

"怪了。"蛮妞说,"是在山那边,离这儿老鼻子远了。"

"可我闻到一股火药味儿。"古力罕说。

"怪了。"蛮妞说,"今儿个好象有点不对劲儿。""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古力罕说。

"可......咱俩想的不是一回事儿。"蛮妞说,一边把篝火拨旺了。

"我知道你寻思什么。"古力罕说,"你寻思什么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蛮妞说,"咱们别咧咧这个了。你不想接着吃狍子肝和狍腰子吗?"、

"吃了也不管用。"古力罕说,"我确实闻到一股火药一味,你瞅瞅,安尼恨电不见了。"

"安尼恨"是他们的猎犬,是一条很能干很出色的猎犬。每逢冬季,用不着古力罕和蛮妞支使,"安尼恨都会自己去山上叼回几十张"元皮"(黄鼠狼子皮)。

"它也许猫哪儿去啦。"蛮妞说,并且用两根手指在嘴里打了一个很响的呼哨。

"安尼恨"没有动静。有四匹马从白桦林的深处踪过来。它们的肚皮鼓鼓囊囊,张得很开。瞅那样。它成是,吃饱了。

"准是莫勒根。"古力罕说,"安尼恨准是跟莫勒根的

牙狗去了。杂种操的骚货。"

"真石可碜。"蛮妞说,"也许是莫勒根。可你骂得太石可碜了。我总寻思不出,你怎么一出梧拉就变得这样。瞧你现在这尿兴样子。"

"嗯哪。"古力罕说,"妈啦巴子的,他老跟着我。也许他也发现了那两只鹿。矽蛮妞说。

"是发现了一只漂亮的母鹿吧?"古力罕说。

在那个普普通通的冬日的早晨,猎人古力罕说过一句关于母鹿的话。这句话深深刺痛了蛮妞的心。几十年之后,当蛮妞的尸体开始腐烂,蛮妞的灵魂在大兴安岭密林中游荡的时候,她还想起古力罕的这句话。她还为古力罕的这句话感到抱屈。

或许,应陔怪那个夜晚,应该怪那个梦幻般的夜晚,掰时她还是个没出阁隔吾那吉,是个美丽纯真的吾那吉。阿爸出猎没有回来,阿妈也出猎没有回来。她寒然打起摆子,浑身烧得象一盆炭。她说了许多胡话,后来她连一句记不得了。她看见乌他气从墙角的神龛上走下来,抖动着白花花的胡须,眼泪汪汪地说:"吾那吉呀!吾那吉,我可怜的吾那吉,我可爱的吾那吉。"泪水露珠一般滴到她身上,她觉得象有一股甘泉沁入她火辣辣于渴的胃里,她觉得力气从遥远的大森林里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上,她觉得自己好一些了。好多了。可就在这时,大地摇动起来。乌他气不见了。她听到外面的松树林、柞树林、桦树林全象疯了似的,嗷嗷怪蛆。她还昕到不远处的石豌子轰隆隆崩塌了。巨大的冲击、震动使她从梧拉里弹起来。擞罗子"的晃动,那用树干搭起的圆锥形的"摄罗子"在可怕地摇动着。有一张围在木杆上的狼皮被风卷走了。摄罗子漏了一个洞。风卷着雪闯进来,雪花象一群白精灵围着摄罗子中间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翩翩起舞。幸亏篝火没有背弃她,幸亏篝火因为风闯进来而来了情绪,并且还幸亏了那些熊皮、狼皮、犴皮,幸亏它们死死抱住了那些咔咔喘息着的木杆。摄罗子没散架,摄罗子"保住了。肆虐的风被摄罗子拒之门外,要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那么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可是发生了那件事,发生了那件事她就没法平静了。摄罗子就没法平静了。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是怎么开始,怎么结束的?她记不太清楚了。好象先 "摄罗子"晃了几下,有个黑糊糊的家伙象块石头一样砸进来,是象一块石头,一块邦邦硬的石头,她吓了一跳,想去抓枪,枪没有抓到,她抓到一把蒙古刀,那黑家伙没动弹,象是僵死了。篝火跳荡起来,火光象好奇的孩子,在那黑家伙身上溜来溜去。于是她看清了,那不是黑熊,不是野猪,更不可能是狼。那是一个人,是一个穿兽皮的猎人。她知道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浑身都是硬邦邦的冰凌。于是她想到了色伦河冬季的清沟。那清沟藏在雪下面,水在那里打着旋,象似在跳华尔滋,旋,旋,不停地旋。因为水不停地在那里旋,所以那里的冰结不厚。那里的冰是一冬也结不厚啪。冰上有脚印。不会是兔子的,兔子的脚印这僵硬的人不会介意的,那么是獾子的。傻獾子,那家伙很容易被堵到窝里的,那脚印一定很新鲜。獾子是因为饿急曼才跑出来的吧?或者那是水獭。是水獭的脚印。于是他去了,他一定是毛手毛脚去的。要不就是多喝了酒,迷里迷登地去的,他光顾了那脚印,把别的什么都忘了,甚至把那潜伏着的危险都忘了。他朝前走,走,突然脚下一陷,于是他就掉进了那暗藏着的清沟里,幸亏清沟不是很深,他爬上来了。可是爬上来也晚了。他浑身上下都浸了水。要是换个季节这也算不了什么,可这会儿是冬天,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局势严重了。没有别的选择,赶快朝回跑,只要能找到避风的地方,能找到干柴,能尽快燃起一堆篝火,那么一切都解决了。那么就不存在被冻死的危险了。可是这家伙没了火柴,火柴被冰浸湿了,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了。于是继续跑、跑。于是发生了这一幕,发生了你眼前的这一幕......

果真如此吗?果真有那趟脚印?果真有那个清沟?她不能 肯定。当然不能肯定。因为这些都是她的想象,他这副模科二闯进来,肯定是有原因的,问题是这原因对她并不重要,霄。他是怎么回事呢,反正他现在是倒霉了,因为倒霉了,所以他需要帮助。她甚至用不着弄清他是谁,只要他需要帮助,她知道他需要帮助这就够了。他是个人,是个活人,是个遇戤麻烦需要帮助的活人,这些就够了。所以她立刻就从炕床上夥下来,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有病的,忘记了自己是刚刚打过摆子的。地朝里边拖,朝篝火边拖。他身体莎动的时候,她_昕到他的腿磨擦地而发出金属般的响声。她知道问题严重。她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就使用了那把锋利的蒙古刀。先是上身。她听到蒙古刀切割冰冻的皮衣发出动人的乐声。紧接着是下身,是他的硬邦邦的皮裤,还有他脚上的温一得,当皮裤被切开的时候,她无意中看见了那片她从没见过的黑森林,看见了黑森林蜷缩着的神秘而陌生的小动物,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烫着了,被那黑森林和黑森林中盼小动物烫着了。并且不仅眼青,她的心电被它们给烫了。幸亏当时她没介意。她不可能在意。这家伙浑身上下白赤拉一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不能怠慢。她立刻拨旺了篝火,可是篝火热烈得快,冷落得也快。她一时没了主意。因为没了别的主意她才打定了那个主意。她把他拖到炕床上。炕床很低,不过她还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接着,她重新钻进梧拉矿里,然后再把他拖进梧拉里。然后她抱紧了他。然后她朝他嘴里吹气,她相信活人的气能吹进冻僵的人的心里,能唤醒冻僵的人的内气。她是那么紧地抱定了他。她觉得他身上的冷气一股一股地涌出来,象清凉凉的泉水不断浸入她浑身都瘫软了。于是她更加搂紧了他。她听到男子肉镕深处血液的流动声,开始是潺潺的小、溪,接着是色伦河,是夏日色伦河水的澎湃声,这澎湃的色伦河水很快就把男人僵直的肉体化解了。她感到他口中开始有了气息,开始是微弱的,冷冷的,接着呼吸越来越强,越来越变得暖了。气息恢复了灵性,肉体开始富有弹力了,他有救了!有救了!得救的他没有睁开眼,可是他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感觉到了她的异样的肉体的存在。他的两臂开始了游动,两条强链的腿也开始了游动。更绽她感到意外的并且不断挺直了身子,朝她挺直了身子。她被惊醒了。惊醒的她突然叫了一声"不!""不!"然后从梧拉里滑出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也是一丝不挂的。他们两个都是一丝不挂的。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在梦中还是此刻处于梦中。人生就是一场梦,那么她是一直都在梦里的。可是这时风吹进来,风从那张背叛了她的狼皮呆过的地方吹进来,刺痛了她的皮肤,她本能地拉过自己的皮袍子把自己裹起来。现在她看清了,他是莫勒根。是那个跟古力罕比试过射猎的莫勒根。山里有不少千奇百怪的传说,也有许多玄丽又玄的梦境。生活是梦境也是传说,梦境是传说也是生活。所以她常常把生活与传说、生活与梦境搞混,她常常分不清哪些是生活,哪些是梦境。譬如关于古力罕的传说她就一直没搞清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自然客观的,还是人为编造的。她只记得那传说的大概情节,只记得古力罕在一次出猎冲,意外遇见一只猛虎扑倒了一只美丽的红尾狐,虎眼瞅着要把红尾狐的喉管咬断了。就在这时,古力罕举起了枪,老虎脑壳被打了一个窟窿。红尾狐得救了,这天晚上,古力罕做了一个梦,梦中那只被救的红尾狐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老奶奶说:"勇敢的古力罕,百发百中的古力罕,今天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你提一个请求,只要是一个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我一定答应你。"

古力罕想了想说:"我想跟莫勒根比射猎,莫勒根老是。宾服我的枪法。我要和他比试个高低。春天,鹿胎期的时候,我把色伦河边的枯草烧光,等新草长到没膝深的时候,你就帮我把兴安岭所有的梅花鹿都召来,那时我就能跟莫勒根见个高低了。"

红尾狐怔住了。它怔了很久很久。后来叹了一口气,流一了好多好多的眼泪。

"也许是上天的旨意。"红尾狐说,"看来我只能答应你啦。不过你要记住,七七四十九,到第五十只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再开枪。"

"嗯哪。"古力罕说。"我记住了。

"天哪!"红尾狐说,"巨风运转起来,森林阻挡不住;海浪运转起来,岩礁阻挡不住;熔岩运转起来,地壳阻挡不住,天体运转起来,尘埃阻挡不住。噫嘘唏,罢罢罢。我走啦,走啦。去啦,去啦。"

于是有了那场大火,有了大火后的那片绿茵,有了绿茵丛中那群美丽的梅花鹿。接着就是那场血腥的屠杀。

两支枪,架在白桦木杆做的支架上。每次枪响,都有两只美丽的梅花鹿倒下去。两只,又是两只,又是两只。鹿群不断涌来,象魔法似的不断涌来。古力罕兴奋了。他忘记了红尾狐的告诫。当射杀了第四十九只梅花鹿的时候,他又推上了第五十颗子弹。枪响的同时,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光环!啊!光环!"

于是每次甜下去的梅花鹿的数目不撙楚两只了,丽是三只,四只,五只,风卷动着乌云在高天不祥地运动着。古力罕射击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且他每次射出的子弹都从这只梅花鹿的脑袋里钻出来,又进入另一只梅花鹿的脑袋。绿茵茵的草地很快被梅花鹿的鲜血染成了紫红色。色伦河这时也泛起了血色的寒光。鹿群不断在枪声中发出一阵阵震撼人心的哀鸣,不少人眼眶中都涌出了血,人们越来越亢奋,不断地为古力罕精湛的射技叫好。

誓啊!光环!多妙的光环!声力大叫着,这时他每一枪都能射倒一串美丽的梅花鹿。古力罕发狂了。他兴奋得完全不能自已了。后来莫勒根扔掉了枪支,突然面对草地跪下去大哭起来。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莫勒根说,"但愿这是一场恶梦。"

莫勒根比输了。古力罕成了英雄。光环成了人们顶礼膜拜的圣物。

从此以后,莫勒根再也没有射杀过美丽的梅花鹿。美丽构梅花鹿成了兴安岭的稀客了。

现在莫勒根就躺在她的梧拉里,他周身的肌肉又象耶天一样可怕地痉挛着,她的心被这痉挛震撼了,她取出了酉。她知道猎人是离不开酒的,酒是猎人的生命,她把酒放刚莫勒根的唇边。她看到他把酒一口一口地喝下去,酒使他啐了,也使她醉了,醉了......

"哥儿比作一枝梅,姐儿比作蝴蝶飞。"

蝶飞一心要寻梅。那依耶,那依耶,蝶飞一心要寻梅。一翅飞在花芯里,压得花枝颤巍巍,花颤不怕风来吹。

那依耶,男依耶,花颤不怕风来吹。老天下大雨,

平地一声雷,

俺愿死在花下不回归。那依耶,那依耶。

俺愿死在花下不回归。

是莫勒根。在这个大兴安岭的冬天的早晨,莫勒根出现了。莫勒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象影子一般地跟着古方罕,尽管古力罕不喜欢他这样做。可他还是一直不断地在古力罕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莫勒根图的啥呢?"蛮妞常常这样想,可是迟迟没有答案。

莫勒根每次都是在清晨,在寂静的夜即将被喧闹的自昼所取代的时刻出现。他的出现神秘而突然,就象从天上掉下来的似的。他骑了一匹灰色的马。马蹄践起一片雪雾,莫勒根让自己裹在雪雾里,谁也别想在远处看清他,他在远处是一团雾,一团闪电般游动着的奇异的雾。雾紧紧地包裹着她,薄是避裹零住他裘怨的歌声,而且莫勒根的马也与众不词,那是一一匹典型的鄂伦春儿马子。它身材矮小,四肢的腱子肉疙里疙瘩的,乍看起来貌不惊人,特别是跟草原上高大的蒙古马比起来,它更相形见绌。可是一旦爬起山、钻起林子来。这马可比蒙古马灵便多了。无论是塔头地还是山崖,它都象走平道似的,满不在乎。这马是莫勒根的命根子。莫勒根一生有五次与凶猛的黑熊狭路相逢,其中有四次是这匹马救了他。马还好象懂得古力罕的那个光环,所以每次它载着莫勒根出现在古力罕面前的时候,它都卷起很重很重的雪雾或尘土,让雪雾和尘土遮蔽住莫勒根,同时它还运用了闪电般的速度,直到莫勒根来到古力罕身旁。

"我给你捎来了败火的玩艺儿。"莫勒根在下马之前,先把一只刚猎获的傻狍子从马背上甩下来。两只"安尼恨"这时浑身冒着热气从远处跑回来。显然它们是被莫勒根的儿马子甩到后边的。

"我闻到一股火药味。"古力罕说。

"净胡咧咧。"蛮妞说,"该吃饭了。

"你没闻闻你那光环是啥味儿吗?"莫勒根说。"我确实闻到一股火药昧。"古力罕说。

"净胡溜巴扯。"蛮妞说,"刚才我看见一只狐狸,用两条前腿大头朝下走道。"

"这有什么稀罕。"莫勒根说,"那次我在摄罗子里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家伙,舌头有一尺多长,血呲呼啦的,要多吓人有多吓人,我给了他一枪,你猜他变成了什么?他变成了一个马脑袋的骨头架子。"

"你又开始瞎胡编了。"竹蛮妞说,"你总是这样爱瞎胡编。""可你那狐狸呢?"莫勒根说,"我编得再玄也玄不过你那狐狸。"

"可我是真的。"蛮妞说,"我真的看见了那只狐狸,还有吊锅,没有火,水却开了。"

"亏你想得出来。"莫勒根说,"你没见那狐狸用耳朵走路吗?"

谁也不会想到,莫勒根戏谑的假说几分钟后竟在蛮妞的眼睛里变成了现实。当时蛮妞正把红拉巴呲的狍子肉用锋利的蒙古刀一点一点切成片,准备放到正熬着小米的吊锅里,做成狍肉粥,当早餐食用。就在这时,那只火红的狐狸又学现了。它先冲蛮妞挤出几滴眼泪,然后就抬起臀部,大头朝下,用两只耳朵在雪地上行走。既不惧人,也不怕"安尼恨"。而两只"安尼恨"呢?看见那狐狸,不但不对它发起进攻,反而夹紧了尾巴,哀叽叽地叫。有一瞬间,蛮妞还发现一个老猎人,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过一片柞树林,老人在柞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蛮妞突然想起,那是她已经死去的阿爸。后来,当那令人不堪回首的惨剧发生的哼候,蛮妞才想起阿爸从林子里经过的时候,表情是那么痛苦,对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是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并目阿爸是透明的。

"妈咆!这是怎么回事?"蛮妞在心里惊叫,狍肉粥也喝不下去了,莫勒根倒不理会这些。莫勒根只管大口大口地喝着狍肉粥,喝得森林里都起着回声。

古力罕这时在喝酒,同时将血淋淋的狍腰子蘸了盐末,放在嘴里嚼。他的嘴角布满了血丝。

"少喝点吧。"蛮妞说,"昨个下晚儿你都喝了老鼻子啦。"

"喝老鼻子才需要投一投。"古力罕说,"这味儿有点不对劲。"

"我也觉得这味有点不对劲。"莫勒根说,"他即使在吃

饭的时候,眼神也一刻不离开古力罕。""你们看到什么了吗?"蛮妞说。

"哦,当然。"莫勒根说,"很多。""这酒妈拉巴子的真辣。"古力罕说。"你就知道辣呀、味的。"蛮妞说。"你看到什么啦?"

"我看到山,林,草,还有雪。"莫勒根说。"就这些?"蛮妞问。

"怎么会?"奠勒根说,"还有马,安尼恨。还有小鸟。那鸟飞得多自在。"

"还有别的吗?"

莫勒根捧着桦皮碗,奇怪地盯住蛮妞,同时用眼角瞟着古力罕。

"还有你和古力罕哪。"莫勒根说。"还有火药味。"古力罕说。

"算了,我们不咧咧这个啦。"蛮妞说,"总是火药味

火药味的。烦死人啦。"

"好吧,不咧咧就拉倒"。古力罕说,"这酒还不错。"

"不知碧珲两只鹿怎么样了。"静蛮妞说,"蝉我去看看吧。秒我去吧,"古力罕说,"你把这些破烂收拾收拾。"几十年之后,当蛮妞亲眼目睹自己的孙子因喝醉了酒而向他的父亲一古力罕难一的遗腹予举起枪的时候,、她又想起了这个多雪的冬天的早晨,想起自己亲自给古力罕备好了马,并且把枪和枪支架都给了古力罕。古力罕用短粗的罗圈腿紧紧夹住马肚子,马颠儿颠儿地跑起来,幸亏古力罕没让马掉头,幸专那时光环没有出现,这样悲剧才朝后延迟了几个小时,蛮妞想起自己当时的决定确实让人后怕。

蛮妞当时想的只是鹿。

他们足在一个山坳的雪地上发现那两只鹿蹄印的,蹄印稀喧,离离拉拉的,象一溜一漓漂白的菊花,一直朝硷场方向伸去。显然,鹿过去的时闽不长。它们去硷场是因为它们肚子里缺硷。它们要补充硷,并且鹿的蹄印还泄露了这是一只公鹿和一只母鹿,因为公鹿留下的脚印比母鹿大,而且深。公鹿一路上还贱拉巴叽地撩赤母鹿。这一点从脚印上也看得出来。它们显然是一路走,一路调情。这时节兴安岭的达子香还没打骨朵,狼毒兰还猫在厚雪下面睡懒觉。冬天还没开褶,春天还没启程。正是一年一度的,鹿胎期。蛮妞想让怀胎的母鹿给她生下一只小梅花鹿来,这样他们未来的孩子就不会太寂寞了。蛮妞就爱做这样的美梦。古力罕这次没太尿兴。他答应了蛮妞的请求。乍开始,他们算计有一天时间就能把那两只鹿撵屁了,然后他们就能设法把鹿套住,那时鹿就成了池们俘虏了。可是他们没想到这两只鹿这么尿兴,这么经折腾,这么能嘹。他们统共撵了两天。用了匹马,每人两匹,串换着骑。马一直履着鹿的踪迹跑。哪疙瘩都是雪,鹿怎么曲里拐弯跑都没事,怎么跑他们都能跟上。偶尔,这两只鹿会遇上另外一群野兽,譬如说一群狍子。或是野山羊,或是犴。那时雪地上的脚印就变得乱糟糟的,那嗣他们就得下马仔细地端详,他们也说不清楚他们凭的是什么章程,反正他们从没迷登过,从没瘪茄子过。他们每次都毹贼拉准地从纷纭杂沓的野兽踪迹中找出那两只鹿的足迹。他们一直追踪着那两只鹿。鹿蹄起来的时候,践起一团团的雪浪,一眨巴眼的工夫就把撵它的马队撇下了。马队一没怠了,鹿就觉得没事了。于是它们就停下来,喘气,卖呆。这时马赶上来了,于是鹿又撒丫子跑,它们就这样跑一阵,俜得快,但马比鹿有长劲,而且鹿惊马不惊。下晚儿的时候,马可以比鹿从容一百倍地填饱肚子,而鹿只能一惊一乍地吃点枯树叶。于是形势急转直下,鹿的境况越来越糟了,鹿的优势越来越快消耗殆尽了。

"他走了。"莫勒根说,"我老是寻思不出,你咋老是象没事似的。"

"你怕那个光环?矽蛮妞说。

"我才不怕。"莫勒根说,"我啥玩艺儿都不怕。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蛮妞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寻思不是多余的。"莫勒根说,"我有一种预感。"

"你总是说有一种预感。"蛮妞说,

"我一点也瞅不出这是多余的。"莫勒根说。

"这是多余的。"蛮妞说,"这明摆着是多余的。"

"已经死了老鼻子人啦。"莫勒根说,"都是他妈的好人。""他不是故意的。"蛮妞说,"是那个光环,是光环把他坑了,也把我们坑了。"

"你寻思真的有什么光环?"莫勒根说,"你什么玩艺都能相信。"

"我咋能不信呢?"蛮妞说,"确实有那个光环。确实是光环毁了他。"

"我就不信有什么光环。"莫勒根说,"你没问他光环是啥样的吗?"

"他说不上来。"蛮妞说,"他过后就忘。"

"妈拉巴子的。"莫勒根说,"真邪门,太邪门啦。"

"他是有病,是......魔症。"蛮妞说,"他是中魔了。"

"可是死了那么多的人。"莫勒根说,"还有你的阿爸,阿妈,还有小嘎豆子。"

蛮妞瞅见山脚下的白桦林中腾起一片血雾,接着是嘎崩一声枪响,又是嘎崩一声枪响。蛮妞的两眼模糊了。

"别唠叨了。"蛮妞说,"求求你,别叨叨啦。"

"我真各应这烟。"莫勒根说。

"我们叨叨点别的不行吗?"蛮妞说,"别老是各应这,各应那的。"

"好吧。"莫勒根说,"我也想扯点别的,我做了一个 "是很吓人的梦吗?"蛮妞说。

"不。"莫勒根说,"是很有意思的梦。""哦。你可别糟践犬。"蛮妞说。

"我梦见开春,你采了一大把粉嘟噜的达子香花。"莫勒根说。

"我明白了"。蛮妞说,"你又要胡溜巴扯了。""你听着。"莫勒根说,"我冲你要达子香花。""我明白了。"蛮妞说,"你别胡嘞嘞了。"

"可你愣是没给我。"莫勒根说,"那么漂亮的达予香花,可是你愣是没给我。我真寻思不过味来。"

"来晚了。"蛮妞说,"泳来晚了。花有了主儿。阿爸给花找了主儿。"

"不。"莫勒根说,"这跟早晚扯不到一块去。这事儿关键在你,我真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蛮妞说,"我也寻思不过味儿来。"她的确是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并且她似乎一直就没想到要弄明白。不是么?那天太阳刚在东山顶上跳了两个高,她就听到花喜鹊在榆树枝上喳喳地Ⅱ叽她就看到神龛上的乌他气不住地冲她眨眼睛。她就闻到大森林湛蓝色的空气中飘逸着酒香。于是她的心开始跳起了猴皮筋。她没有心思再跟要好的吾那吉玩嘎拉哈。她象只天真的小鹿一样地跑到小河边。那是色伦河的一个支流。河水清且涟漪。河丽象镜子一般映照着她,她的脸羞红了。红得象野百合花。她知道就是今天晚上,那个一枪能射杀好几只梅花鹿的古力罕就要来她家相亲了。她爱他?还是不爱他?她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她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相亲要发生那种事。那种懂得那种事的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别的蕾那青也要经历酃种夜晚,也要经历那种事。有那个夜晚就要发生那种事:所有的吾那吉都要经历那种事。所以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就象陡坡有白桦林,自桦林稀疏的地方有革和榷木,草和灌术丛中有都柿秧,都柿秧上会结满甜甜的都柿果一样。她知道都柿果是会醉人的,那紫色的都柿果是会醉人的。而那种事也是会醉人的。并且那种事醉人的劲儿似乎比都柿果要大得多。甚至她刚刚预感到要发生那种事儿的时候,那种事儿远远地离她还有好几座山的时候她就有些醉了。她当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多吾那吉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或许是一种天性吧?或许是因为她吃肉太多了,她什么动物的肉都吃过,狍子、猞猁。獾子、貉予、獐子、山狗,野兔、飞龙、乌鸡、树鸡、大雁、水鸭、沙斑鸡、鹿、熊、野猪、犴......尤其是,还有熊掌、熊油、蛤什蟆。她只是觉得那些飞禽走兽的肉烧了很好吃。她吃了许多许多。她生下来不久就知道打猎。就晓得吃肉,不断地吃肉使她长大了,长得风姿绰约,长得妩媚动人,长得有了那种欲望。有了那种欲望她就开始班待邵种事,她好象已经期待很长刚间了。只是由于阿爸和阿妈还没发现,还没想到,还没为她安排。阿爸和阿妈不为她安排她就不能接近那种事,更谈不上去做那种事。这就是规矩。这是一代一代的"乌他气"传下来的规矩。老人怎样安排,就得怎样接受。她还不知道许多地方的人相亲的时候并不干那种事,他们只是到了结婚的时候,到了结婚进入涮房的时候才干那种事。她简直没法想象他们这是一种什么规矩,怎么相亲的时候可以不干那种事呢?没有那种事相亲的时候还能干什么事呢?她没法理解,她的想象在这里枯竭了。

她脱掉了日她自己精心制做的皮袍子,那是用狍筋缝制的皮袍子。比起用线缝制的布衣服,她的这件皮袍子颇有点原始的味道。可是那咱在她看来它还是相当精致的,尤其是那衣襟上的浓黑的云状图案,那更是很飘逸、很雅致、很富想象力的。那是她心血的结晶。是她潜心经营的佳作,她大概想象不到她的这个作品与仰韶时期的彩陶图案有异曲同工之妙。它甚至不亚于某些现代派绘画。现在她把这种有着精美图案的集实用价值和美学价值于一身的皮袍子脱掉了。她把身上所有的饰物都脱掉了。她甚至用不着左顾右盼就把身上所有的饰物都脱掉了。"鸟道行云认,山村冷月知。"这里实在太荒凉了。她用不着担心会有人发现她,河湾有那么茂密的蒿草,即使附近偶然有人来也很难发现她,她从头到脚都是毫无遮掩的天然模样。她好象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发现了自己的天生丽质。她周身散发着光辉,散发着成熟了的少女的青春的光辉。没有什么色彩能够跟她的肤色相媲美。苜蓿花比不了,山黧兰比不了,凤毛菊比不了,铃兰比不了,野薄荷花比不了,阿木耳看麦娘也比不了。它们在她肤色的照耀下都只有羞愧的份儿。而且也没有什么线条能够与她身上的那些洋溢着生命气息的曲线相媲美,那是豆蔻年华的丰满的曲线啊。无论是乳房还是小腹,或是大腿,是背窝处开始的悠悠下坠的臀部,所有这些部分都充满了圆润,充满了光泽,充满了动人心魄的魅力,蒙古栎垂头了,乌苏里梨树垂头了。所有的树木都被她优美的曲线折服了。她跳进了色伦河,色伦河水惊喜地颤抖着抱紧了她,水花共她的入水而起舞,卵石为她的入水而喁喁欢歌,这时的她盥得更丰彩照人了。草木失去色彩,语言更显得苍白。

她就是这样沐浴了色伦河水,匆匆梳妆打扮了一番,然后回到那座专为她和那个古力罕准备的那座"摄罗子"的。她看见那个古力罕和他的阿爸、阿妈带着马匹、猎物和酒采了。那是多少匹马,多少桶酒,多少只野猪和黑熊?她没去计数,她当然不会去计数。她只是觉得一时问来了许多人,好象她长这么大所有见过的人都来了,她是难得见到这么多人聚会的,人们整天都游猎在大森林里,难得有这样的聚会。或许这都是为了她,她是人们眼中的女娲,自然,人们也为了那个古力罕,他的光环和他的善射成了人们新的图腾。阿爸和阿妈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每堆篝火的上方都悬吊着一只剥了皮的狍子。这时阳光在笑,森林在笑,蒿草在笑,野花在笑,连石砬子也在笑。阿爸割下烤熟的狍子头递给古力罕的阿爸。这是一种很高的礼仪,是只有十分尊贵的客人才能享受到的殊荣。人们开始围着篝火狂饮,开始把一桦皮碗一桦皮碗的白酒朝嗓子眼里倒,开始把一大块一大块的狍子肉用手撕下来,蘸上羔盐末朝嘴里填。这就是兴安岭的手把肉。或许是因为肉香,或许是由于巧合,或许是某种天意。一群狼这时在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先是三只,后来是七只,再后来是九只。狼不慌不忙地,远远瞅着狂欢的人们,大森林里的狼从来不怕人,除非你拿枪来对付它们。有时你开枪它们也不害怕,至少它们不那么惊慌,它们总是那么从容不迫仿佛充满了自信,可这次它们吃了自信的亏了。她听到有人狂叫:"古力罕!给我们露一手吧!这时惦不露一手,你还等啥时候?"于是她看见古力罕从篝火旁站了起来,她知道他将属于她,或者是她将属于他。一切都将在今天晚上确定下来。她的心悬起来了。她看见古力罕先是拿过了那根白色的枪支架,接着又拿了枪。枪架起来的时候,子弹就嘶叫着飞了出去。有两只狼同时倒下去了,接着是三只狼同时倒下去,狼群开始出现骚动了,有十几只狼奔跑起来,古力罕的枪仍旧快速地响着,每响一枪都有两只以上数目的狼倒下去。"啊!光环!神奇的光环!"人们欢呼起来,麻溜跪下去,冲天冲地磕头。"让光环把这些狼连窝端掉!"人们歇斯底里地大叫。这下古力罕同时得到两只狍,予头,古力罕成了至尊至贵的英雄。啊!那光环!那不可思议的光环!那至高无上的神圣的光环!

夜,静悄悄地走来,挨近了她。她不知什么原因周身竞开始了觳觫。她说不清自己是热还是冷,是充实还是空虚,是渴望还是恐惧,是幸福还是悲哀。男女老少都喝得烂醉,醉醺醺的人们兴奋地跳起了"罕贝舞",舞姿矫健,强悍,似猛禽,象奔鹿。连八十多岁的老阿奶都跳得热汗淋漓,跳,得恢复了活力。

阿爸吹起了口弦琴。那是用稠李子树枝做的小玩艺儿。阿爸把它衔在嘴里,边吹边弹拨,琴音细腻、悠扬,如梦奶幻。阿妈唱起了一曲淳朴、古老的相亲歌:

咱们老在一起,不要离开太远,咱们一辈子保持亲家关系。你的东西,我的东西,不用分。栽使你的,你使我的,不用客气。那依耶,那依耶,不用客气......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进到"摄罗子"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尤其是床,她知道那是由她最要好的女人为她铺设的。这是个有福气的女人,是个一生都幸福的女人,她相信她的福气会给自己带来吉利。老辈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这是老辈传下来的习俗,圆锥状的摄罗子黟里,呈扇面展开的月芽儿一般的木床上铺的是一层层溢着清香的桦树皮;桦树皮上垫着厚厚的狼皮、狍子皮、犴皮、鹿皮,皮张上面舒展而卧的是那只宽大松软的"梧拉穆。那"梧拉"的皮是她亲手熟出来的,它是那么柔软细腻,谁使用它都会感到舒适,现在它就要为她而展开了。看见了它她不知怎么竟想起了那个梦钿血辟的莫勒根。想起了那片黑森林,想起了黑森林中那只奇异的小动物。她的心随着小动物的出现而开始了狂跳,她无法想象那只小动物将怎样造孽,将造出什么样的孽,但她知道它肯定要造孽,她是愿意让它造孽还是不愿意呢?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不过她曾幻想过那团冷气,幻想过那个寒夜莫鞔根身上的那团冷气,她觉得自己热得要命,从上到下从里班外都热得要命,她需要那团冷与,她盼望那团冷气。可是她盼来的不是那团冷气,不是那团清新的冷气,而是一股混浊的酒气。风刮起来了,但这不是大自然那种透明的风,这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刮出来的肉色的风。风声很大,象冬里的"大烟炮"。她被这风摇撼了,象一片落叶一样被摇撼:着,她完全不能自已了。有一只手伸过来,灼痛了她左侧的乳房。接着又有一只手伸过来,灼痛了她右侧的乳房。于是那手开始向下滑、滑,她最隐秘的地方被灼痛了。她觉得自己的心是那么慌张,肺包是那么慌张,它们仿佛都跑到她喉:咙跟前,都想从那里逃出来,她憋得要命,她拼命喘息,她有些手足无措了。有一座弹性的山突然翻滚着朝她压过来,那片神秘的黑森林也突然翻滚着朝她压过来。她知道那将要发生的事必然要发生了。这事情来得太快,太突然了。它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她知道理智对她是没有用处的了,柔情对她也是多余的,她把它们都放走了。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麻木的肉体,这肉体只能无意识地盲目地听凭那神秘而强悍的力量的支配。这肉体在那猛烈的外力作用下勉强地展开了,象色伦河水那样地展开了。这就是她吗?这就是那种象都柿果一样能醉人的事吗?她仿佛在遥远的大森林里跋涉了很长很长的时阃,以致回来的时候,她都不认识她自己了。她觉得那只小动物亢奋着,魔鬼一般疯狂地寻找那幽深的地狱。而她是熟悉那地狱之门的。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帮助那魔鬼,想让那宽鬼尽快了结,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从邈邈的大森林里如泣如诉地传来一阵歌声,那是莫勒根的歌声,她知道那是莫勒根的歌声,那肯定是莫勒根的歌声。那只能是莫勒根的歌声:独自一人长叹哎, 伤心的事儿告诉谁?

一转身,拿过菱花一对,望月媒怎不与人成双配?你我的情让入醉,为什么好好的换了心肝变了肺?

止不住弯眉豹眼泪双垂,想必是前世结下的牵连罪。痴心人相思思瘦了壮腰围,呼啦啦山风揩不尽男儿泪,那依耶,那依耶, 呼啦啦山风揩不尽男儿泪。

这时她觉得自己好象吃了许多许多的山里红,心里酸极了,酸得难受。她想躲开那股陌生的肉色风的摇撼。可是她做不到。她成了狂风中的一只蝴蝶。她觉得自己飞得很累,很累的。她想找个地方停下来,这样她不仅可以得到歇息,而且她还能有机会观照一下自己,品一品自己都采撷到了一,些什么,品一品自己采撷到的果实的滋味,可是她没办法停下来。虽然她的翅膀是那么轻柔,那么美丽,那么飘逸,可恐它毕竟是稚嫩的、软弱的,狂风紧紧地裹挟着她,越过那:片白桦林,越过那片沼泽地,越过那架高山选过那泓暖泉。忽而飞腾起来,升入天堂;忽而坠落下去,沉入地狱。她完全不能自已,她完全失去了自己。

远山隐没下去,又浮升起来,光灿灿地浮升起来。于是她醒了。醒了的她揉了揉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好象做了一场梦,一场很怪很怪的梦。是什么梦呢?她想不起来了。可是那个人的喘息提醒了她,于是她想起来了,她想起了那林、那小动物、那歌声,还有那疲惫的飞升。她知道自从有了那疲惫的飞升,她就不再是过去的她了。她变了。有什么地方被破坏了。因为有什么地方被破坏了她就不酾于她自己了。只要这个古力罕不让她属于自己她就不能、属于自己,她就只能属于他,属于这个她还不很熟悉的吾嘎罕。白桦树叶绿了又黄,紫都柿落了又结。那时这个吾嘎罕就要骑了马来接她,那时他们就要象森林和大山一样永远生活在一起。她会生活得幸福吗?会生活得惬意吗?她不知:道。她没法知道。即便是知道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他踪回来了。"莫勒根说,"你看,他踪回来了。""嗯哪。"蛮妞说。她赶在古力罕回来之前已经把吊锅啦、斧子啦、酒壶啦、小米啦、盐啦,还有梧拉刀都拾掇。好了。她也没再发现什么异常。没再发现那只用耳朵走路的狐狸,没再发现那些游动着的死人。可是莫勒根不同,莫勒根表现出那么深刻的不安。并且蛮妞听他在撩回来了的同时,还拉了一下枪栓显然莫勒根警觉的不是野。

"可你没看。"莫勒根说。"我知道。"蛮妞说。

"你不知道。"莫勒根说,"你要知道就不会这样啦。"

"可我知道。"蛮妞说。

"真犟。"莫勒根说,"真拿你没办法。"

"你这是多余。"蛮妞说,"你用不着担心。"

"你总是用不着,用不着的。"莫勒根说,"早晚有一天你会吃亏。"

"你把事情想得太糟了。"蛮妞说。

"这跟想不想没关系。"莫勒根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你为啥不朝好的地方想一想呢?"蛮妞说,"萨满说他舶病是可以治好的。"

"可他这病还没好。"莫勒根说,"你太善良啦。"

"哦。"蛮妞说,"我是希望自己善良点。这不好吗?"

"你寻思得倒不错。"莫勒根说,"可是善有时会成为恶鼬帮凶。"

"你想得太可怕了。"蛮妞说。

"事实比我的想象要可怕得多。"莫勒根说,"尉天谢地,他总算鸟悄地回来了。"

这一次古力罕回来得很平静,超出了莫勒根的预料。莫勒根是一直感觉要出点什么事的,他很相信自己的预感,并盟他还徽过夺曩隐的梦。邢魁二个幽深的浴涧。莫勒能走进去的时候,昕到一种怪叫,接着他的马开始惊恐地打哆嗦,后来马干脆四蹄一软,跪了下去。莫勒根被摔到地上。他脚一滑,猛然发现自己踩着一条褐色的大蛇。大蛇阴险地蠕动着,使得莫勒根一时无法站稳。莫勒根知道,大蛇随时都可能因为受了人的践踏而恼怒起来。偏巧这时,一个怪物在溶洞里出现了。先是怪物的头从溶洞的底部钻出来,披散的头发,发着幽蓝的光束的眼睛,长长的血红的舌头,还有猛狮一般向外呲出的獠牙。莫勒根朝怪物打了一枪,子弹象橡皮塞似的缓慢地飞出去,轻轻落在怪物的头顶上。怪物一阵狂笑,猛然朝莫勒根这边腾飞起来。莫勒根看到怪物两只血淋淋的利爪越来越近地朝自己逼过来。莫勒根大叫一声,惊醒了。莫勒根醒来的时候,发现月亮正被一团浓重的乌云遮掩着,森林里弥漫着令人恐惧的阴暗。莫勒根的马这!时恰好在莫勒根的身边,它不象以往那样安详地吃草,相反,它象莫勒根梦中所见的那样,浑身哆嗦着,不断打着喊鼻,显得躁动不安安尼恨也蜷缩了身子哀叽叽地叫,莫勒根想,或许这是因为周围有什么野兽,可是森林里静极了,一点儿野兽的痕迹也看不到。于是莫勒根相信这是一种征兆。他想这征兆肯定与古力罕的光环有关。因为有几次莫勒根的马发惊,光环都出现了,而且都死了人。这次也许该轮到蛮妞了。莫勒根这样想。他一直为蛮妞担心,他知道,自从有了那个夜晚,自从在那个风雪中的夜晚,自己亲身感;受到了蛮妞光润而富有弹性的肉体的美妙,哦,那是怎样溉魂的感受啊!蛮妞的体温已经渗入莫勒根的血液。蛮妞的形象已经渗入莫勒根的灵魂,莫勒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蛮妞从自也的记祛申抹掉多渗次蜜蛆走迸奥勒根的梦畦,傣莫勒根感受到人世间绝顶的甜蜜和幸福。然而莫勒根醒来的时候,留给他的却是更加深刻的孤独和痛苦。为了蛮蛆,莫勒根可以生一百次,也可以死一百次。莫勒根把蛮妞会遇到的所有的危险都想到了,可他唯独没想到自己,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什么危险。直到古力罕回来,他们三个人一同上路的时候,莫勒根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危险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待着莫勒根。

"那两家伙尿兴不了多久了。"古力罕说,"今天它们该瘪茄子啦。"

古力罕沿着山脊跑了一个来回。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惊动那两只惊魂未定的鹿。鹿的嗅觉很灵敏。早晨,山洼里乍凉乍凉的空气受了阳光的照射,开始变暖。气流开始由低处向高处浮升。古力罕沿着山脊走,浮升的气流把他的气味;带到高处撕裂,分解。古力罕的气味离山洼里的鹿就越来越远。鹿闻不到气味,就不至于马上惊慌地逃走。

可是当猛妞和古力罕把一切都拾掇好,要继续向鹿们发起冲击的时候,他们就不管什么气味不气味的了。那两只鹿闻到气味就跑也没关系。他们只要不远不近地跟上那两只鹿就行,跟上他们就能找准时机,把那两只鹿活捉住。

这次他们是顺着沟膛跑的。鹿老远就闻到了他们的气味,闻到了酒的气味,火药的气味,烧烤过的狍子肉的气蛛,烟叶的气味,因消化不良而导致的口臭的气味,男人腋臭的气味。鹿被这些气味熏得够呛,也吓得够呛。它们立刻撅腚跑起来。银白的雪地上出现两道棕色的闪电。眨眼工夫,棕色的闪电就划过一片自桦林,在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杂种操的,溜得真快。"古力罕说。两腿更夹紧了马肚子。马顺着鹿留在雪地上的里里拉拉的脚印不住劲地猛踪,两只"安尼恨"这会儿被马远远地甩到了后边。蛮妞抹过身,瞅见远远的、他们方才呆过的那片密林的上空,一缕蓝色的烟雾正鬼魂一般悠悠飘荡着,蛮妞的头发立刻炸起来,身上的肌肉一阵战榘,心脏无来由地惶惶然跳起来。"可别再冒出那只狐狸。"蛮妞在心里念叨。同时瞅了莫勒根一眼,见莫勒根脸板得象铁块。蛮妞又瞅了古力罕一眼,见古力罕眼睛正放射出蓝幽幽的光。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古力罕经常就是这么个尾样。

他们尥蹶子工夫就穿过了那片白桦林,接着是一片黑柞林,接着是一片杂木林,接着是一片樟松林,接着是一座幽深的山谷。"安尼恨"连影儿都瞅不着了。有几次,他们瞅见了跺在前面的那两只鹿。它们的腿张得很开,蹄子象不沾地似的。不过它们的鼻子却不争气,呼哧呼哧不断冒着白丝拉的气。这表明它们累得快鼠迷了。

古力罕起了劲,狠劲用脚磕马的屁股。马蹭愣蹭愣地踪到了前头,莫勒根和蛮妞被拉下一段距离。特别是蛮妞,她被拉在了最后面,后来蛮妞回顾这段情景的时候,她认为莫勒根当时是有意让三个人拉开一定距离的。莫勒根一直是戒备着古力罕的,或者说是戒备着那个光环的,他才不在乎那两只鹿。他是为了蛮妞。

山坳从他们身旁很快地溜过去。前面又是贼密贼密的林子。不过这咱林子里显得亮堂一些了。这是寒气减弱的结果。尽管寒气减弱,可古力罕他身还是结满了毛嘟嘟的臼霜,马昵比他们还蝎虎。所有的马,不管是棕色的,灰色的,雪青的,红色的,这会全清一色的成了银卣色。森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一些了,树木的爆裂声也比先前减少了许多。然而越是减少,那动静越是突发得贼拉响,震得枯枝败叶和由于冰冻而卷成一束束象烟叶样的须芒草里里拉拉坠落下来,树叶也搡搡搭搭地摇晃不止。色伦河七扭八拐又在他们面前出现了,有十几里路,他们一直尥蹶子跑。但是在一个被风刮得露出光哧啦的山岬旁,蛮妞冷丁停住了。

一株雪杉,黑咕隆咚的,没有了树冠,密密层层的树枝象披散的头发,四处伸展,树干接近根的地方,疙瘩溜秋的,象个吹胡子瞪眼的老人,蛮妞一时间觉得这树的形状很面熟,好象什么时候在哪疙瘩见过。而且它肯定跟一个恐怖的故事有关。具体是什么时候,关系到一个什么恐怖故事,蛮妞想不起来了。她只是感觉这树很古怪,似乎有什么灵性。于是她不知怎么就下了马,朝那树跪下去,很快给树磕了几个头,这时两只落伍的"安尼恨力蹶达蹶达地赶上来了,它们没对蛮妞撒欢,相反,只是冲着蛮妞哀叽叽地叫。

"怎么回事?"蛮妞冲两只"安尼恨发问。

不等做出回答的表示,老远老远的前边就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的嚎叫。蛮妞一下子就听出来,璃晴能牡奴时曲晌睹一蹿就上了马,然后下死劲地朝马肚予上踹了几下,马没命地朝前边撒丫子踪起来。

有钟么事情发生了。遂蛮姬已经嗅出来了。森林里所有的气味都是躁动不安的。蛮妞早就嗅到了这些躁动不安的气味。可是蛮妞不能肯定这躁动的精确内涵。

那么这次仅仅是因为一只熊?

那是一棵无头无枝无权的柞树,树心是空的。是烂空的,还是虫子或白蚂蚁蛀空的,没有人去考证。森林里什么稀奇古怪的树木都有,就象人世间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一样。这些都无所谓,都是很自然的。问题在于这咱柞树里匿了一个家伙,一个了不起的家伙,一个贼蝎虎的家伙。假如事先他们知道这家伙猫在那里,知道那枯树里有一只"蹲仓"的黑瞎子,那问题就简单了。他们可以悄没声地把柞树下面的树洞堵住,然后从树的上方居高临下地给黑熊一枪。或者用斧子瞅准熊的脑瓜盖,狠劲敲一下。那样一来,熊的脑浆就会淌出来了。熊一点招都没有,因为树洞窄巴极了。熊有天大的劲也使不出来。

可惜的是,这次他们没有思想准备。他们谁都没想到那里会有一只黑瞎子。黑瞎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或许是饿急眼了?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嗅到了什么气味?反正它是从树洞里钻出来了,并且让古力罕遇上了。古力罕本来想抄近道去拦截那两只鹿,结果就遇上了这只熊。先是马惊了,咴咴一叫,身子一下子竖起来。古力罕没有防备,一下子被摔到雪地上。枪甩出去老鼻子远。古力罕倒没害怕。他先是爬起来,按老规矩给黑瞎子磕头,请黑瞎子原谅他将要进行的反抗。然后才去取枪。这时黑瞎子倒没讲什么图腾,崇拜。它马上就用城墙一般的身躯挡住了古力罕的去路,古力罕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黑瞎子就蛮不讲理地一巴掌把他拍倒了。古力罕知道没辙了。力量对比太悬殊了。唯一的一线希望是装死。黑瞎子是讨厌死人的。或许装死能黑瞎子妁斗志。古力罕用力闭紧眼,憋住气,挺尸一样地躺着。黑瞎子很沉着,它瞅古力罕没有什么动静,就把自己臭哄哄的嘴朝古力罕凑过去。古力罕差点没恶心得吐出来。可他还是硬憋住了。一点气不敢出。

"妈拉巴子的。倒血霉了。"古力罕想。

黑瞎子还是不放心,抹过屁股就朝古力罕的身墩。黑信子的屁股可不是好玩的,黑瞎子的屁股很肥大,这下可把古力罕坑稀了,幸亏有很厚的雪,而且雪很暄,这样古力罕才没有被暾扁。古力罕才勉强活了下来。不过黑瞎子又墩了第二次,这下子古力罕有一条腿倒霉了,古力罕知道这样一来他骑不了马了他的那条腿暂时是毁了,黑瞎子还要暾,这家伙好象暾上了瘾,好象觉得这样贼好玩;亏了这时莫勒根赶到了,莫勒根没有开枪,他不是怕瞄不准,熊肥大得象一堵墙,莫勒根只要开枪它就没跑。可是莫勒根知道,熊很皮实,一枪很难把它撂倒,一旦撂不倒,一旦熊因为受伤而发起火来,而发起疯来,而歇斯底里起来,那可就砸锅了。那古力罕的风险就大了。鬼才能知道熊歇斯底里起来能干出什么蠢事。所以莫勒根没开枪,莫勒根这时候脑瓜来得贼快,他麻溜就把帽子摘了下来,帽子是狐狸皮的,毛茸茸软得漉的,而且还渗透着很浓的人的汗臭味,这可是让熊讨厌的玩艺儿。莫勒根把它甩出去。帽子当当正正,恰好砸在熊的窄窄的脑袋瓜止。熊吓了。跳。它可没料到这一手,并且也辨孬请砸孝脑袋坐的是错卜么玩艺挑一甭遵窀倒是感觉蓟一一那家伙毛茸茸的,而且有一股让它闻了胆战的那种味道。熊得自己受到了威胁,它一抹身,挥起掌来,帽子呼悠一下被打飞了。熊不甘心,它不知道那帽子是死家伙还是活家伙,它觉得这家伙挺蝎虎,挺危险,所以它又扑上去,企图把那帽子干净利索地置于死地。它的这个决心下得很大,为了表示它的决心下得很大,它在扑上去之前,还抖动五脏六腑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这就是蛮妞听到的那声嚎叫。接着熊就把顶那帽子扯巴烂了。熊很得意。它没想到这个敢碰它鼻子的家伙这么熊蛋包,这么不堪一击,这么水裆尿裤。这下子熊又犯了一个错误,等它发觉自己犯了错误的时候已经晚了。莫勒根已经接近了,并且朝它举起了枪,熊立刻就闻出了那枪里发出来的气味,那可不是什么好闻的气昧。那是很蝎虎的气味。它知道这下子它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了,于是它反而显得很沉着。它那被死沉死沉的颅骨压扁了的椭圆形的眼睛放射出老谋深算的野兽智慧的反光。它张了张嘴,满嘴黄拉巴叽的獠牙龇拉出来,哈拉子一拖老长。它想靠这一套来镇虎住眼面前这个猎人。可是莫勒根倒不理会,莫勒根才不怕它龇牙不龇牙,瞪眼不瞪眼的,莫勒根是个见过恶场面的人,不管熊咋地吓唬他,他都满不在乎,都一个心思想着怎么开枪,朝哪儿开枪。这只体格庞大,鬣毛耸立的家伙,全身竟很难找到得劲的瞄准射击的地方。打它的前"奔楼"?前"奔楼"又窄又斜,如果子弹钻不到正当间,说不定会哧溜弹跳到一边去。熊的嘴脸也是窄拉巴叽的,一张黑古溜秋的拱嘴,拱嘴很长,这使它能用这耷拉着的嘴脸挡住胸脯。它还有两只贼有劲的、好象跟身子贴在一起的毛茸茸的爪子,这爪子能举过嘴脸,能帮助熊"打秋千",象体操运动员玩单杠。它还能掩护熊的两叻。只有熊的扎煞着鬣毛的脊梁和那凶狠地拱起的背部那疙瘩才打得进子弹。但如果打不中脊椎,如果伤不到它的要命的地方,那莫勒根可没有多少相赢可占了。

他们就这么相持着,你威势我也挺威势,准也不是熊蛋包,谁也不让劲。他们这么相持的时候,蛮妞赶上来了,蛮妞一看这个场面就吓懵登了。心一慌,一团冷气从嗓子眼那地方冲出来,蛮妞发出一声尖叫,一声特别疹人的尖叫。黑瞎子被这尖叫惊住了。它大概意识到时阀对它很不利,会改变它与人的力量对比。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人从哪疙瘩冒出来。必须马上把眼面前这家伙干掉。所以黑瞎子猛地冲莫勒根一窜,莫勒根麻溜朝树后面躲。同时开了一枪。枪子穿过前肋钻进了黑瞎子的肚皮里,枪子很烫,烫得黑瞎子的胃和肠子贼拉难受,黑瞎子咆啸起来,同时轰隆隆放出一连串极臭的响屁。莫勒根这时候的情况很糟糕,他得退子弹,得拉一下枪栓,才能继续射击。他还得小心古力罕,他寻思古力罕肯定不会死。这家伙命贼大,有好几次遇难他都没咋着。特别是那次,他打伤了一头野猪,是一头漂亮英武的雄猪。两根长长的獠牙龇龇着,样子比厉鬼还凶。这家伙受了伤就跑了,它顺着沟膛子跑。偏偏那天古力罕没带安尼恨力,如果安尼恨在就不会有那危险了。安尼恨不光眼睛尖,鼻子也尖,野猪跑到哪,躲到哪它都知道,都能很快发觉。可是马就不行了,马光知道撒丫子踪,一跺起来就把别的什么都忘了。而且古力罕也把别的什么都忘了。他光顾了一追。野猪钻进一片灌木里,又钻进一片蒿草里,然后它就停下来。它停下来的时候马却没有停下来,马一尥蹶子的工夫就撵了上来,马蹄子要踩到野猪屁股的时候,野猪跳起来,尖利的獠牙扯开了马的肚皮,马痛苦地吭叽了一声就扑倒了。古力罕被甩到草丛里。野猪立刻就冲上来了,冲得贼拉猛。古力罕打了个滚,没想到竞躲了过去。这时光环出现了。古力罕开了一枪。野猪的脑袋瓜开瓢了。它刚抹过身来脑袋瓜就开瓢了。古力罕啥事没有。只是白搭了一匹马。所以莫勒根料定古力罕这回也没事,这样一来他就不能光考虑对付黑瞎子,他还得考虑古力罕,考虑古力罕的那个光环。万一那个光环冒出来,那黑瞎子要倒霉,他说不定也会跟着倒霉。所以莫勒根得两条战线作战:既要全力以赴对付黑瞎子,又要时刻提防古力罕。提防古力罕发魔症。莫勒根感到很吃力。偏偏蛮妞这时插不上手,蛮妞这时吓鼠迷了。蛮妞这时只顾了跪着祷告。

黑瞎子把后颈和脊背上的焦黄的鬣毛竖起来,然后再让喉管震动发出一声足以使人筋酥骨软的怒吼,世界变得窄拉巴叽的啦,至少在莫勒根的感觉里世界是窄拉巴叽的,窄得你除了豁出去,再没有别的选择。有几次,莫勒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快完犊子啦,快让那黑瞎子的威势劲压扁了。的确9至少有两次,黑瞎子的毛胡胡的巨掌眼瞅着要落到莫勒根的身上了,那样莫勒根就只能尾朝上翻白眼了。幸好莫勒根很机灵地躲过去了。不过他的左侧的肩膀倒是毁了。他左侧的肩膀让黑瞎子抓伤了。衣服豁开一个大口子。黑瞎子还拍断了几棵树。这家伙是红眼了,是发魔症了。看它那阵势,巴不得一下子把莫勒根捏巴碎才解气。它一刻都不放松对莫勒根的进攻,每次进攻都那么狠实,都那么令人毛骨悚然。莫勒根就是存?这样疹人的情况下推上那发决定生死的子弹的。莫勒根推上子弹的时候,黑瞎予正狠逼过来,随莫勒根围着一棵老粗老粗的松树打磨磨。这次黑瞎子差点抓烂了莫勒根的脸。莫勒根跳开了。可是紧接着,有一棵倒木在莫勒根脚下一绊,莫勒根就四仰巴叉地朝后弹出去,这下莫勒,根身上所有的汗毛孔都张开了。张得老大老大。冷汗喷泉似的从汗毛孔里冲出来,莫勒根听到女人发出一声贼拉刺耳的尖叫,完了。莫勒根想,真想不到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完了,真他妈的没厢劲。

"来吧!你这个狗日的!"莫勒根叫,"来吧,你这个杂种!"他看到两只"安尼恨"跑过来,冲着黑瞎子哀叽叽地叫。

黑瞎子怔住了。这老家伙竟然怔住了!按说这会儿它应该扑上去,麻溜扑上去,只一窜,狠劲一窜,千八百斤的重量朝莫勒根身上一落,莫勒根就完了,就彻底杆细了。可是它竟然没有窜,没有那轻轻的一窜。它大概是被莫勒根的那顿臭骂给镇住了。按说莫勒根到了这种地步,他本来应该发出一声尖叫,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那样莫勒根的软弱和害怕就都暴露出来了,那样黑瞎子就可以雄赳赳,气昂昂,凶焰:万丈地扑上去,这场战斗就结束了。可是莫勒根没有尖叫,他叽里咕噜地说出一长串话,而且还那么蝎虎地冲黑瞎子吹胡子瞪眼。黑瞎子很纳闷,不知这家伙是咋回事,它犹豫了一下。周身的毛蓬松着,然后象突然下了决心似的直立起来,仿佛要发表最后的决战决胜的宣言。可是,黑瞎子没有料到,这样一来,它那生着柔毛的腋窝却亮了出来,腋窝瓢里还有一绺柔毛是自的,那疙瘩正是黑瞎子的心脏。黑瞎予淝了一个无可挽回的历史性的错误,莫勒限几乎是立刻就抬起枪,砰的一声,黑瞎子腋下那撮白色的柔毛便燎着了。心司窝立刻象被一根烧得通红通红的铁条捅着了似的,疼得全身都发出震颤。黑瞎子拼命挣扎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同时它叫了一声,接着浑身一阵痉挛,笨重的躯体颓垣一般轰然倒下。黑瞎子完蛋了。

"杂种操的。冷不丁地。"古力罕说,"把我的枪拿过来。"

蛮妞这时才象大梦初醒似的撒丫子跑过来,扶起古力罕。让古力罕拄着枪,朝黑瞎子跟前蹭。?蹭到黑瞎子跟前,他们一起跪下去。这次莫勒根跪得比他们早。

"原谅我吧。"莫勒根说,"我是不得不这样。我不是尽意的。白那恰。"

"原谅我们吧,"蛮妞说,"千万别怪罪我们。白那恰。"

他们跪了有一袋烟工夫。直到黑瞎子一点儿都不动弹了,无论"安尼恨"怎样撒欢撕咬它都一点儿不动弹了,他们才从雪地上爬起来。

"妈拉巴子的,冷不丁地。"古力罕说,"你咋不磕头就冲它下家伙?"

"我要先磕头你早杆细了。"莫勒根说。

"这是规矩。"古力罕说,"妈拉巴子的,我这条腿不巾用了。"

"我没办法。"莫勒根说,"我要再晚点你命都没了。剐说腿了。"

"冷不丁的。"古力罕说,"这下马是不毖骑了。"

"淌血没有?"蛮姐问,"得赶紧扎古呀。"

"没用事。"力古罕说,"不麻溜扎古也没厢事。就是马不能骑了。"

"要不的,我去找萨满。"莫勒根说。

"犯不上。"古力罕说,"把那两家伙抓住再说吧。你们先去把它们抓回来再说吧。"

"那就这么地。"莫勒根说,"我给你点一堆篝火,反正是尥蹶予工夫的事。你再喝点酒。我帮你去捉鹿。"

看来这是当刚唯一可选择的方案了。他们点起一堆火,同时把随身带的零七八碎的都撂下了。对莫勒根来说,没有了熊,又离开了古力罕,这样一来他绷得过紧的神经稍微可以松弛一些了。

"亏得你救了他。"蛮妞说,"真不知该咋样谢你。你要不跟来就完了。"

"我是瞅你的面子才救他的。"莫勒根说。"叉胡溜巴扯了。"蛮妞说。

"我是瞅你的面子。"莫勒根说。"别胡咧咧了。"蛮妞说。

"我真的是瞅你的面子。"莫勒根说,"我敢起誓。你老是这样。"蛮妞说,"你老是看不上他。"

"他杀了那么多的好人。"

"那是因为那个光环。"蛮妞说,"是光环捣的鬼。"你总囔叽有什么光环。"莫勒根蜕,"我就不信。我就从来没瞅着什么光环。"

"你咋能跟他比呢?"蛮妞说,"他是犯魔症的时候才瞅见光环的。是中魔的时候才瞅见。"

"古怪的魔症。"莫勒根说,"真古怪,别人魔症就不是这个尾样。"

"什么样的魔症都会有的。"蛮妞说"森林里什么怪事都有。咱们不知道的多着呢!"

"真怪啦。"莫勒根说,"他得啥魔症不好,偏偏得这个。"

"魔症可不是山里的都柿,想摘哪粒就摘哪粒。"蛮妞说,"他也是干没辙。"

"我就不信他自己没辙。"莫勒根说。

"他是没辙。"蛮妞说, "他要有招就不会害自己的亲人,还有小嘎豆子。他可稀罕小嘎豆子啦,这你知道。""狗日的光环!"莫勒根说,"这光环到底是什么弼玩艺儿,怎么把人折腾成这个屎样。"

"谁知道呢?"蛮妞说,"糟践死人了。""他怎么会得上这么个怪病呢?"莫勒根说,"他是从啥时候开始的?"

"八成是因为我。"蛮妞说,"因为生小嘎豆子。"

"那咱光环早就有了。"莫勒根说,"我跟他比赛的时候就有了。那次打梅花鹿的时候就有了。那咱他就说看见光环了。"

"可那咱的光环是好的。那咱的光环没让他害人。那咱妁光环还帮他打死很多狼呢。"蛮妞说,"那咱他什么人也没害,祸害人是有了小嘎豆子以后的事。"

"他祸害人跟小嘎豆子有什么关系?"莫勒根说,"你

没得什么魔症吧?"

"又胡溜巴扯。"蛮妞说,"不过我也寻思不明白。反正我觉得八成是因为那次,因为生小嘎豆子那次,要不的,还有哈原因呢?"

"你是说那一次,在那个小摄罗子里?"莫勒根说。

"倒不是因为小摄罗子,"蛮妞说,"是因为......血......"

"血?"莫勒根说,"我寻思不出来。""咋说呢?矽蛮蛆说,"这咋说呢?""有啥不好说的。"莫勒根说,"我看不出有啥不好诩的。"

"是这么的。"蛮妞说,"你知道,生孩子是要淌的。"

"这有什么稀罕。矽莫勒根说,"我早知道。"

"那血不吉利。"蛮妞说,"你知道,猎人是不能挨逆那血的。"

"可这跟光环有什么关系?"莫勒根说,"八杆子够着的事。"

"他碰了那血。"蛮妞说,"我寻思毛病就出在这疙瘩。他碰了那血,碰了那不吉利的经血。""怎么会?"莫勒根说,"这怎么可能呢?"

"咋说呢?"蛮妞说,"说起来真石可碜。那咱我难产,眼看要死了。得亏他来了,我才没死。要是他不来,靠我个儿,我准早死了。"

"你是说生头一个小嘎豆子?"莫勒根说。"嗯哪!"蛮妞说。

"在那个小摄罗子里?"莫勒根说,"在那个专为你养搭的小摄罗子里?""那男人是我。"莫勒根说,"救你的是我!是我!是我!这回你该明白了吧?" 蛮妞怔了,傻了。

怎么?那不是古力罕?那是莫勒根?是莫勒根?

是啊,她应该怔,应该傻。因为她从来没想到那次是薨勒根,是莫勒根救了她。她一直以为那次是古力罕,是古方罕救了她。她竟会糊涂到这种地步!这或许是因为那个死,神?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死神?是死神给她喝了迷魂汤?她才这样迷登,才一直迷登了这样长的时间?

那时她快要分娩了。那个她似乎企盼了很久的小嘎虱子经沉不住气了。他在那温暖然而却漆黑的世界里已经呆得不耐烦了,他不想再继续躺在那里沉睡了。他要冲出来。他要见绚丽的阳光,要见轻盈的空气,要见苍莽的大森林,要见逶迤的色伦河,要见活泼的"安尼恨",要见美丽的梅花鹿、桦鼠子,要见整个的光灿灿的世界。他怀着那样纯真的好奇,怀着那样热诚的渴望,开始了新的生命的冲刺。这渖刺对母亲是甜蜜的?还魁痛苦足庄严的?还是戏谑的?她不知道。她没想过,岜没乡参历过。不过那个小嘎豆子是她企盼鹇,足她早就企盼的。她卡!信他会给她带来幸福,给她带来欢乐,给她带来充实,给她带来不断延续着的生命,如果说这种冒险,那么还有什么冒险比这更值得的呢?

她开始了准备,开始对于甜蜜的冒险的准备。自然,她要准备衣裤,孩子的衣裤,还有鞋、帽子。那都是用她亲手熟的最软的皮予做的。她还得准备摇车,孩子的摇车。那是用精美的桦树皮制做的,四周还镶嵌了那么多奇形怪状

"嗯哪。"蛮妞说。

"当时你疼得噢噢直叫唤。"莫勒根说,"叫唤得疹 人。"

"嗯哪。"蛮妞说,"际咋知道?这事也弥咋知道?""有一个人救了你。"莫勒根说,"一个男人救了你。"

"嗯哪。"蛮妞说,"怪啦,你咋什么都知道?""这事你没跟别人说过?"莫勒根说。

"除了古力罕,还能跟谁说?"蛮妞说。"他咋说来着?"莫勒根说。

"他说我胡溜巴扯。"蛮妞说,"他说我是做梦。说我是活见鬼。我真不明白,他咋就不认帐。八成当时他就魔症了。当时他就让经血给弄魔症了。所以过后他把什么都忘了。"

"他认帐才是魔症了。"莫勒根说。蛮妞怔住了。

"我不明白。"蛮妞说,"这话我不明白。""他不认帐就对劲了。"莫勒根说。

"我不明白。"蛮妞说,"你把我弄糊涂了。""古力罕狗屁都不知道。"莫勒根说。

"我不明白。"蛮妞说。

"他跟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莫勒根说。"我不明白。乃蛮妞说。

"你应该明白了。力莫勒根说。

"可我不明白。"蛮妞说,"我丁点都不明白。你今天

是怎么了?黟好玩的兽骨,她想小嘎豆子一定会喜欢这些玩艺的,这是大森林赐给孩子的玩具。除此之外她还得准备产房。那同样是用木杆,桦树皮、野兽皮搭的摄罗子。不同的只是那摄罗子比起她和古力罕住的那个摄罗子要小一些,因为那是只供她和孩子居住的。确切点说,是只供她和孩子住一个月时间用的。一个月以后,她就可以回到大摄罗子里,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同居一处了。这也是"乌他气"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大概是因为血,因为男人要狩猎。狩猎是很危险的。大森林到处都潜伏着危险,而分娩的血污则一直是被视为不祥之物,接触一点儿都会触犯随便什么神灵的。大森林里的神灵实在是太多了。山自然是神,河自然是神,林、木、花、草、飞禽走兽也是神,连一块奇异的石头,一颗怪状的野果都是神。而且都是惹不起也躲不起的神,谁知那不吉的血污会冲撞了什么神呢?所以那分娩的生死关口只能靠她自己去闯。那分娩后的月子也只能靠她自己去度过。她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并没有什么特别,所有临近分娩的"吾那吉"都是这样的,一代一代的阿妈也都是这样的。并且她以为整个世界的"吾那吉"也都是这样的。自然,这是很危险的,有不少吾那吉"遇到了死神,有不少"吾那吉"被死神带走了。但她言自己不会遇到死神,她的心址么善良,她的灵魂造那么纯真,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艇渎冲灵的事自。死神是没法带走她的。没法。

她搬进了那幢新的摄罗于命的第一次冲刺的时候她搬进了那幢新的摄罗予,柴、肉、小米、吊锅、桦皮碗、摇车......所有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下面的一切都将由她自己去进行了。外而刮着风,址大森林特有的凄庄严的时刻。

阵痛走来了。阵痛是只小兔子,从大森林里蹑手蹑脚地走来了。它跳一阵,停一阵,忽而眨眨眼睛,忽而支楞支楞耳朵。她觉得这小兔子很顽皮也很可爱。

小兔子很张就跳过去了。接着来的是山猫。它跑得很快,象一道闪电,不过电光很细,因为电光很细,所以她觉得还可以接受。她觉得这光没有什么了不起。

再以后是一只野狗,再以后是一条狼,再以后是一只豹子,再以后是一只猛虎,再以后是一只勇悍的狮子。狮子扑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拼了太久,搏斗了太久,忍受了太久。她已经没有了力气,没有了意志,肉体被滋拉拉地撕裂了,精神也被滋拉拉地撕裂了。空气是血红血红的,土地是血红血红的,到处都是红血红的。她听到自己周身的筋骨在呻吟,周身的肌肉在叹气,周身的鲜血在哭泣。她搜索遍自己意识和潜意识的王国,到处都没有小嘎豆子的影子。到处都是猛狮,猛狮,都是撕她、咬她的猛狮,她觉得自己快完了,快不行了。啊,生,竟会是这般痛苦!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的痛苦。世界粉碎了,肉体粉碎了,连细胞都粉碎了。粉碎的滋味是多么难以忍受啊!她看到死神从风雪中走来。死神很年轻,他好象永远也不会老。死神还很漂亮,很潇洒,很迷人。他骑了一匹很膘悍的马,还带来一只装饰奢华的雪橇。死神下了马,来到她的身边,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唱诗一般地对她说;"吾那吉呀吾那吉,跟我走吧跟我走吧。这个世界太痛苦了太痛苦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那地方没有寂寞没有烦闷,没有妒嫉没有怨恨,没有麻术没有绝望,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争斗没有死亡。走吧走吧,去吧去吧,来吧来吧。"她看到死神的话飞出来,在空中三拧两拧,拧成了一股绳。绳子很美,死神把它拴在她的头发上。她情不自禁地爬起来,准备跟着死神走,这时她好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忘掉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有一个人闯进来了。他是谁她不知道,她没看清,她没法看清。他一挥手就把死神打倒了。那根美丽的绳子折断了。她一下子摔倒在木床上。她看见死神从地上爬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对她耸耸肩,做出一种很遗憾的表情,然后跨上马,拖着空空荡荡的雪橇走了。这时猛狮又出现了,猛狮又开始拼命噬扯着她。她突然想到血污,想到恐怖的大森林,想到那些古老的图腾与禁忌。她立刻大叫了一声: "不!不!你不能!你快出去!出去!"

可是那人仿佛是个聋子,他一点儿也没理会她的话。他伸出手,手很热,手背烫了她的大腿。她周身一震,听见猛狮喉咙里轰隆隆响了一气,最后狮身象泄了气的皮球似地消失了。这时她眼前泛起一片霞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下身一坠,她听到一阵闻所未闻的最美妙的乐声,她知道那是一个天陡在歌唱。她幸福得晕眩过去了。晕眩过去的她还喊了一声: "不!你不能!你出去!"

他出世了。一个小"吾嘎罕"出世了,在这之前,他当然不会料到生命的冲刺这样难,这样充满了痛苦和风险。有一段时间,他觉得她要遗弃他。那本来开放着的生命之门要关闭了。那么留给他的就只有死亡了。幸亏她坚持下来了,她咬紧牙关坚持下来了。他出生了。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展现在他的面前,他哭了。他哭的声音很大,并且哭的时间很长,直到她苏醒过来。这时风轻轻地离去了,雪渐渐地安静下来,金子般的阳光从摄罗予顶部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轻柔地抚摩孩子红堂堂的小脸蛋。孩子已经被裹好,被她事先准备下的皮张裹好了。她打开包裹的时候,发现孩子已经被洁白的雪花沐浴过了。这自然也是老一辈"乌他气"传下来的规矩。她知道,这都是那男人干的。一时间,她不知道应该是喜还是忧。孩子保住了,她自己电保住了,可是那男人却犯了忌;不测的命运在等待着他。那些天,她几乎泡在了恶梦里。她做了那么多的恶梦,可是却没有一个是为莫勒根做的,没有一个是为救了她的莫勒根傲的。她一直没想到那是莫勒根,那赶走死神、吓退猛狮的是莫勒根,他是怎么来的?他是从哪来的她就更不知道了。

"你瞅",莫勒根说,"你瞅,它们快瘪茄子啦。"

莫勒根和蛮妞追上那两只鹿的时候,所有异常的迹象都销声匿迹了。蛮妞后来一直都没搞清楚为什么那危险越来越迫近的时候,森林的秩序反而显得那么正常,所有的征兆都不见了,林子里显得那么幽静。塔头甸子深处,两只鹿呼哧带喘地跑着。其中那只没长角的母鹿跑几步就绊一下,象碣醉了酒似的。公鹿一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想自己麻溜跑,又怕母鹿没了照应,于是便不断扭过头来,冲母鹿呦呦呜叫。母鹿听到叫声,拼命紧跑几步,立刻又绊了一下。这次它费了好大的劲才爬起来。它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莫勒根和蛮妞已经快到了它跟前了。莫勒根掏出一根绳子,两手三挽两挽就挽成一个套。第一次,他套得不够准确,母鹿躲过去了可公鹿被吓坏了。它使劲扇达了几下子,顾不上照顾母鹿,各顾个地踪了。莫勒根又甩出了绳套,这次绳套很争气。它不偏不斜。准确地落在母鹿的脖子上。母鹿没辙了,只好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劲豁出去踪。可是它刚跑几步,脚下一绊,身子又倒了。这次莫勒根没迟疑,他立刻从马上跳下去,一下子就骑到母鹿的身上。蛮妞这时赶上来,帮助莫勒根使劲摁住母鹿。莫勒根麻溜取出狍筋绳,挽了两个猪蹄子扣,把母鹿的四条腿拴了。两只"安尼恨"赶上来,莫勒根吆喝了两声,"安尼恨"听懂了似的,一脸的高兴,围着母鹿转。

"好好给我看着。"莫勒根说,"看不住有你们好瞧的。"

"听话。"蛮妞说,"回去。别跟我们来。"

"死拉硬。"莫勒根说,"崽子怕是够呛了。"莫勒根说的是母鹿。

"它以后还会揣的。"蛮妞说。

他们穿过塔头甸子,又撵了老长一气子,四匹马累屁了,两个人也累屁了。这段路他们追得太急了。他们是豁出去,下死劲了。公鹿到底不行了,到底累瘪茄子啦。不过它即使累瘪茄子也不会象母鹿那么熊包。它累瘪茄子也要死拉硬。它跃上一座悬崖。这是个很高的石砬子。向阳的一面是个缓坡,背阴面则是立陡立崖的支楞巴翘的断面。公鹿接近断崖边沿的时候,它把头掉过来它要最后跟追赶它的猎人拼一下子啦。几乎每一只鹿临近要被活捉住的时候,都要拼这么一下子。

莫勒根也拼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把鹿套住了,又很快用斧头三砍两砍地做了一张爬犁,然后他笑,蛮妞笑,大森林笑,连碜冷的空气都笑孑。

他们把所有的困难都克服了,所有的风险都过去了。黑瞎子没把他们怎么样,寒冷的空气没把他们怎么样,陡蛸的石殖子没把他们怎么样,阴森的大森林没把他们怎么样。他们本来可以好好聚一聚,本来三个人可以好好庆贺一番的,甚至可以好好张狂一番的。可是出了那件事。出了那件事就把一切都毁了,所有所有的都毁了。

那是莫勒根和蛮妞用简易爬犁拉了两只鹿回到古力罕呆的营地之后。森林里什么都很正常,连气味都很正常。可是事情还是发生了。开始是古力罕举起了枪,枪口绝对准确地瞄准了蛮妞。接着是莫勒根举起了枪。莫勒根似乎早有思想准备。他举起枪的时候就扣动了扳机,子弹嘎崩一声飞、出去。蛮妞看见古力罕跳起来,向后做了一个月芽形的腾跃,同时大叫一声:"光环!啊光环!"接着是一片血雾腾起来,很快散开。接着黄不拉叽的枯草倒下去,漂白漂白的雪溅起来,雪中星星点点绽放着鲜红的百合。古力罕在衰草软雪中沉没了。他沉没下去的时候,蛮妞看见从他被掀掉帽子的脑瓜顶上倏然升起一个贼亮贼亮的光环。这光环实在是太耀眼,太神奇,太漂亮了。漂亮得使蛮妞把所有的一切都忘到脑瓜后面去了。鹿自然忘了,马自然忘了,"安尼恨"自然忘了,连蛮妞自己,连古力罕和莫勒根都忘了。忘得溜干净的了。真漂亮!太漂亮了!嘎盖!贼毕!绝了!大森林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与这光环相媲美,蛮妞整个地让这光环吸引住了,让光环痴迷住了。光环浮升,飘逸,辗转腾挪,不断变幻出色彩斑斓的瑶池仙境,令人眼光缭乱。冷不丁地,瑶池仙境隐去了。光环的下面呼哧一下子窜出一个龇牙咧嘴的怪面魔鬼。这魔鬼威势极了,也疹人极了。眨巴眼的工夫,魔鬼就冲蛮妞扑过来,蛮妞被吓坏了。立刻抓过枪,嘎崩一声枪响,魔鬼不见了,光环也不见了。蛮妞听见莫勒根"啊!"地大叫一声,从马上出溜下来蛮妞傻眼了。她立刻意识到莫勒根是被她开枪打中的。她的枪口还冲着莫勒根,并且还散着袅袅的青烟。她为什么开枪?她为什么要杀她的恩人莫勒根?要杀爱着她的莫勒根?她不知道。她解释不了,她什么也记忆不起来,她眨眼工夫就把光环、把魔鬼统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忘得无影无踪了。

蛮妞朝莫勒根蹭过去。莫勒根四仰八叉地倒在雪地上。胸前有一块地方被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蛮妞慌里慌张地用手去堵那淌血的地方,她想把那淌血的地方修复,她想让莫勒根啥事没有地站起来,冲他做个鬼脸,说这是一个玩笑,或者说这是一场梦。可是她不能。她不能把这铁铸一般由现实转变成梦。她也没法堵住那不断淌出血来的伤。莫勒根站不起来了。莫勒根也威势不起来了。他勉强象眯了一觉似的蔫蔫地睁开眼,软软地瞅着蛮妞。

"我瞅见他冲你举起了枪。"莫勒根说。"不"蛮妞说。

"我瞅见他冲你举起了枪。"莫勒根说。"不"蛮妞说, "是我。"

"我瞅见他冲你举起了枪。"莫勒根说。

"不!"蛮妞说, "是我,是我坑害了你。"

"你胡溜巴扯。"莫勒根说,"我知道,是光环。""不!"蛮妞说,"是我。是我开的枪。"

"你胡溜巴扯。"莫勒根说,"我知道,准是光环,肯定是光环。"

"不!"蛮妞说,"是我,真的是我。真的是我。"

"你胡溜巴扯。"莫勒根说,"那光环很美,很美是?我寻思它一定很美。准是。"

"天哪!我惹了多大的乱子呀!"蛮妞说,"我老是寻思不出它是什么?它是怎么来的?它是从哪来的?它为啥老一个劲地折磨我们?为啥?为啥哪!"

"我也寻思不过昧来。"莫勒根说,"这家伙好象离我

们贼拉远,又贼拉近。这狗日的。"

莫勒根叹了一口气,脸变得煞白煞白的了。

"给......我......点......酒。"莫勒根说,"原谅我......

我......不......能......不...开......枪。"

蛮妞哆哆嗦嗦地从莫勒根腰间解下酒壶,莫勒根想嘎巴嘴,可是这时他的嘴已经嘎巴不开了。于县他就用眼睛温柔地瞅着蛮妞。蛮妞的眼泪噼里啪拉地掉下来。她把壶嘴对准自己的嘴,下死劲地倒了一口酒,然后趴到莫勒根身上,嘴对嘴地喂莫勒根酒喝。

蛮妞一直这样一口一口地喂着。莫勒根合上眼,嘴唇冰凉冰凉地了,蛮妞还在喂着,喂着。苦辣辣的烧酒从莫勒根的腮帮子上、胡子上朝下淌,淌,和着蛮妞的眼泪,把莫勒根脑瓜下面的雪融化了一片。

两只"安尼恨"在一旁哀叽叽地叫。两只鹿也在一旁哀叽叽地叫。六匹马也在二旁哀叽叽地叫。

酒一滴一滴地淌完了,蛮妞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淌完了。蛮妞站起来,又跪下去,冲莫勒根磕了三个头,然后又冲古力罕磕了三个头。蛮妞再站起来的时候,太阳被冻成了灰色,树都被垮成了灰色,天空也被冻成了灰惫。灰色的天空从高处坠下来,蛮妞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灰颜色压扁了。大森林这时是那样的静,没有风声,没有鸟呜,连树叶的簌簌落声也没有。大森林好象死了,整个世界都好象死了。蛮妞想喊,可是她喊不出来。蛮妞想哭,可是她哭不出来。她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生活了很久,生活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她生活得太沉重,生活得太累了,她想,还是尽早结束这一切吧,于是她听到枪在召唤她,听到子弹在召唤她。她抓过枪,推上子弹,突然对着高远的天空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呐喊:

"光环!你他妈的有种就给我出来!出来!"

可是,回答她的是寂静,是不断浓缩了的死般的寂静。"光环!你在哪?你他妈的在哪?"

回答她的还是寂静,寂静,无边的寂静。

蛮妞没辙了。她一点招儿都没有了。她跪下去,冲山磕头,冲树磕头,冲石砬子磕头,冲马,冲安尼恨磕头,冲两只梅花鹿磕头。磕完头,她把捆绑梅花鹿的绳索用蒙古刀割开。两只鹿慢慢地站起来,它们没有走,它们冲蛮妞哀叽叽地眨巴眼。

蛮妞把枪朝上,顶到自己的下巴颏那疙瘩。就在这时,她觉得自己肚子里什么地方动弹了一下,她想起来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吾嘎罕"。蛮妞一机灵,枪朝雪地下倒下去。

为了小嘎豆子,不能死。蛮妞想。同时记起丁第一个小嘎豆子的死。蛮妞的眼睛直了。该死的光环!杀害了这么多的入。可这些将来怎么告诉小嘎豆子呢?光环是什么?它是啥模样?它是怎么来的?它是从哪儿来的?人们该怎样防范它?这些蛮妞都不知道,都没法知道。蛮妞清醒的时候,光环没有出现。光环出现的时候,蛮妞没法做到清醒,这大概就是光环害人的秘密。可这些怎么告诉小嘎豆子呢?告诉小嘎豆子又有什么用呢?

"小心光环。"蛮妞想。"应该告诉小嘎豆子:小心美丽的能把人变成魔鬼的光环!"

蛮妞后来才意识到,她费了好大力气想出来的这句话,仍然是一句没啥雇用的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