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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关啸雨看完新闻就躺在床上,虽然全身酸软,但眼睛眨巴半天仍难以成眠。

自去年摧毁海陵市建国以来最大的黑恶势力犯罪团伙以来,许多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烦恼事一直裹缠不休,关啸雨的日子从没安宁过。开始是来自阴暗角落的恐吓和威胁,继而是来自公开的冷嘲热讽,再后来是工作上的刁难。原因嘛,和尚头上的跳蚤--明摆的,该团伙的背后既有手中掌握着实权的小头目,也有权倾一方的头面人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下半年就要机构改革了,市里早就风传要将关啸雨轮岗,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玄乎,甚至有人有鼻子有眼称市委已研究决定要免关啸雨的职。关啸雨不与世争,不与人怨,只是言语越来越少,心里越来越烦躁。他知道自己平日只顾埋头工作,疏于沟通,没依没靠,一旦有人责难,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唉,听命吧!关啸雨知道自己埋下的仇种已逐步发芽,罢!罢!罢!后天清明节,请假回趟家吧!养养神,修修性。

一早上班,关啸雨一进局里就叩开了局长苏伟的办公室。正埋头清理桌上文件的苏伟愕然望了他一眼不禁纳闷,关啸雨今天怎么啦?他取下老花镜看了一眼关啸雨。关啸雨满脸冰霜。

"苏局,明天清明节,我请几天假,我父亲已逝世十一年了,还没给他老人家扫过墓,想给他老人家烧炷香尽点孝道。"关啸雨似随便又似认真地说。

"回去扫墓,算个理由吗?"苏伟没正面回答。苏伟不想让他回去,他正想与他聊一聊如何组织严打整治工作呢!

"我也是吃人间烟火长大的,人间的习俗我总不能老违反。再说,眼下没多少事。请假没理由,就算补假吧。"关啸雨边摸烟点火边说。那情形,这假请定了。

苏伟斜视了关啸雨一眼,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惆怅。这家伙才四十五岁,样子比五十岁还老。你看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颧骨突起眼眶发黑,明显瘦了。苏伟知道,由于去年侦破跨境的特大黑恶势力团伙,触动了个别人的神经末梢。虽说这是海陵建国以来最大的集团案,虽说报纸、电视、广播连篇累牍地报导,虽说市民街谈巷议、交口称赞,虽说专案组和一批警察立了大功,但关啸雨丝毫好处没沾着不说(他把荣誉让给他人了),还惹来了明里暗中不少人的忌恨,招来了不少恐吓电话和匿名检举信,煽风点火要把关啸雨调至政法委综治办把他冻了。

"苏局,你给假我也回去,不给假我也回去,共产党至少欠我一年多的假期。"关啸雨说完夹着包就想转身。

"好吧,快去快回,将手机开着,有事即回。"苏伟终于破例松闸答应给假。因为他知道关啸雨的心境确需调节一下,回家一趟或许对他是件好事。

"我手机扔在家里,有事派车接我便是。"关啸雨对苏伟的回答不以为然。他们正说着,苏伟桌上的电话响了:"喂,什么"神风集团有数千工人罢工?好的,我马上安排人去处瑾。苏伟放下电话对关啸雨说:"神风集团现在有三千多工人要求提高工资在罢工,市里怕闹下去闹出大事,要求公安局立即组织力量去处理。家里没别的领导了,你马上带几个刑警和巡警支队、治安科的领导去处理一下。注意,我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不要和工人发生正面冲突。"

苏伟见关啸雨一脸小菜一碟的神色,说:"关啸雨,你这个人吃亏就吃在这点上,那么大的事你还有心回家扫墓。别说了,马上出发。"

关啸雨一阵风似的出去了,苏伟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沉思起来......

去年七月,一个隐藏多年的集抢劫、杀人、绑票、贩毒为一体的控制海陵市赌场、色情场所多年的跨境黑社会团伙被一宗流氓斗殴案扯了出来,公安部、公安厅的指示是:顺藤摸瓜,彻底捣毁跨境犯罪集团。关啸雨受命后挑了数名刑警精英不宣而战。海陵颤栗了。有人先是出价200万诱惑后是拿300万割他的人头,再后来是各层面人物出面讨情,最后是中伤、诬告,浊浪排空,天昏地暗。关啸雨和战友们机智沉着,避其锋芒,攻其后院,断其手脚,挖其心脏,势如破竹......

公安为海陵摘了毒瘤,群众高呼:壮哉--公安!背后,关啸雨却被卷进了是非旋涡而不能自拔。

唉!公安保护人民,谁来保护公安呢?苏伟摇了摇头。关啸雨带了陶军、赵平及在家的巡警支队、治安科和刑警支队的十多名警察急忙赶到集团工业园的冰箱生产厂区。四周到处是这一堆那一伙脸呈无奈、苦楚、愤怒之色的工人,吵吵闹闹、乱乱纷纷。

工厂门口左侧草坪上,一群工人围着什么人在指手画脚、吵吵嚷嚷。身穿便衣的关啸雨他们走近一看,人群中间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哑着嗓子在不断劝工人复工,而工人们个个义愤填膺,喊着嚷着要詹浩年出来对话。

"眼镜"说:"詹总出差去了,工人们有话跟我说,我们研究决定后立即答复大家,大家回去上班吧,这样会影响生产和企业形象的。"

"眼镜"旁边站着几个圆瞪着眼的人,那样子就像要把眼前这些罢工的人赶尽杀绝似的。关啸雨一见顿觉不妙,生怕他们做出过激动作,他偏过头对身边的陶军说:"注意那几个家伙,他们想打人,处理不好,那几千工人会像干柴遇烈火的。"陶军在赵平耳边嘀咕了几句,两人一起往里面挤。"你们到处喊什么百强企业、优秀企业,强个卵,优个屁,是坑人企业。我们辛苦做一个月不够你们喝一杯酒......"一个伸着脖子红着脸的工人说完,立马有人附和:"你们是狗屁企业,是花被子盖鸡笼的企业,詹浩年不出来我们就到政府去。"

"对!我们找市政府去!"四周的工人呼声一片。几分钟前还慵慵散散的工人全部凑了过来。

"眼镜"旁边的那几个家伙拳头捏得更紧了,怒目圆瞪。"眼镜"在不断说好话,他已感到形势不妙:"工人们冷静,冷静!求大家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工人向前挤了进去,逼到那几个捏着拳头的家伙身边指指戳戳乱骂一气。那个穿西装蓄胡子的家伙瞪了他一眼,随即双手死命往前一推,接着一脚踢了过去。那个工人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打人了!"喊声四起。"揍他!把他揪出来!"工人愤怒了,纷纷举起拳头大吵大嚷,一劲向前挤去,欲揍"工人们,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关啸雨,同志们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我会向市委、市政府警导转达大家的意见,同志们的合理要求会得到解决高:萄!那几个踢打工人的家伙,我们一定依法处理,大家回去兰班吧。这样闹下去会影响生产的,你们还要养家糊口呀。""我们已忍无可忍了,今天不答复,我们就不复工。"一个工人喊。"对,不答应增加工资就不复工!"四周应声一片。

关啸雨朝那喊口号的工人瞪了一眼,那工人一见一转身登妻了。"眼镜"为难地说:"工人的要求是合理的,但苫磊警!的经济确有困难。哦,对了,我叫梁大海,副老总,香"梁总,这么大的事为何詹总不出面呢?"关啸雨问。梁大海推了推眼镜:"唉!这事已发生好几次了,他哪敢露脸,实际也不好露面。咳!情况你也许知道了,工人除非是痴子呆儿,但凡有思想的人都会愤怒的。辛苦一个月才三百元上下,还不能按时发放。这些工人大多是与神风一起长大的,他们心里焦急啊!过去哪有这样的。"

关啸雨心里百感交集,这些情况,市领导知道吗?为何大会小会电话报纸把神风集团吹得像美国的微软呢?莫名其妙!关啸雨锁眉沉思一会儿,拍了拍不知如何是好的梁大海:"找几个有影响的工人来谈谈。"梁大海推了推眼镜,抬头朝那些仍气愤不休的工人望了望,心里"扑扑"几下,一鼓气,昂首走进工人中间咕噜几句,牵出几个中年工人。关啸雨向工人问过好后,了解了一些实际情况,征询了工人的合理要求后说:"你们回去后做做工作,不要这样罢工,这样闹不出结果的,弄不好会出事。万一大家的情绪控制不住,几千工人一闹,那可不得了。你们的意见我回去马上向市里反映......"

工人的罢工潮暂时是劝散了。那几名殴打工人的保安被带回市公安局。那个蓄胡子的叫李建平,另一个平头叫赵晓天,工人们反映,这两个家伙是老总詹浩年的保镖走狗。回到局里,关啸雨一方面叫办公室整理一份工人罢工的信息报市委、市政府,一面给苏伟打电话:"事情已平息了,下午我回家。"

关啸雨的突然回家,哥、嫂、弟、侄儿、侄女高兴得杀鸡买肉,忙得不亦乐乎,关啸雨那长期绷着的脸终于绽出了笑容:家乡真好!

下午,关啸雨与兄弟们为父亲的坟锄了草,堆了泥,烧了香,放了鞭炮,尽了孝道。他仍不想回单位,他想在家多呆几天,借此清理清理那杂乱的思绪。

山村的早晨来得特别早,没到六点天就大亮了。关啸雨早早起来,推开门,翠绿的山峦,清静的四野,山村的早晨真美!空气特别新鲜,吸进肺腑里甜甜的。他到门前屋后散步,他还像小孩时代那样到门前的小溪洗漱,溪水清清澈澈,小鱼在溪里摇着尾巴游来游去......

大哥到溪边挑水,见他那么早起来,问:"回单位吗?""不回,再住几天。"

"怎了,住几天?你今天怎么啦?"大哥不解。

"没怎么,二十多年了,没在家呆过一天半宿,这次要住个够。"关啸雨边洗漱边说。

"你今天到底怎么啦,你......你不会有什么事搅不清吧?"大哥更疑惑。

"哥!我说你是怕我在家吃了你的还是怎么啦,在家住几天犯得着如此大惊小怪吗?得,得,我等会儿就走。"关啸雨嗔怪那老实憨厚的大哥。

大哥怔了一会儿:"唉,我是为你好,你当警察二十多年了,还没见你在家住过,可这一住就几天,我怕你误了单位的工作,不然,我想你多住几天还来不及呢,哪是想你走哟!"

关啸雨笑笑:"没事,这次我是休假,村里山清水秀比到哪里旅游都好,所以想多住几天。"

大哥释然了。

一天深夜,关啸雨刚躺下,单位的车开至家门口,那熟悉的车声,那强烈的灯光,让关啸雨心里一惊,出事了!他触电似的爬起床,没和大哥告别就坐车走了。

晚上11时30分,海陵电视台在转播中央台电视新闻,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全国各地组织部署严打整治社会治安和整顿规范市场经济秩序的新闻。转播完后又转播本省新闻,最后才是海陵新闻。市委书记杨日林在市委会议上谈新一年反腐败工作思路,接着是杨日林与市长黄林森在市委会议室共议组织新一轮经济建设的方略。

杨日林,59岁,圆滚红润的脸,壮实魁梧的身材,属于裤带系在肚肺眼上面的一等公民。这时他坐在沙发上,手持茶杯,美滋滋地看着电视中的自己。看完新闻,杨日林仰躺在沙发上,心里又莫名惆怅起来。

过去,杨日林下班想回家而没法回家,上下左右的关系把你牵来扯去;现在下班他不想回家,但请吃请喝的少了.请示报告的少了。每回到家,心里就立马浮泛着一种莫名的失落心情。过去门庭若市的家里逐渐冷清了,经常几天没人按门铃。人啊!太现实了。现实太残酷了。杨日林微闭着眼,心里像塞满乱絮。自己就要离任了,这离任,就等于从历史的舞台上退了下来,哪个傻瓜也不会往一个日落西山的人身边凑热闹,狗还往肥地上拉屎呢。不过,詹浩年他们几个还不错,三天两头还来看看他。对了,他们也好像几天没杨日林瞎想一遍后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他心底"唉"了声后,起身到阳台花园练太极拳,这是每晚睡前的必修.一天不练,就睡不熟,睡不香。

杨日林脱去外衣刚到阳台,门铃响了起来。

已躺下休息的妻子曹权英起身走到阳台看了杨日林征询是否开门。杨日林迟疑了一秒钟,接着作出点头挥:的决定。他心猿意马练了一会儿太极拳,暗忖,此时此刻:门的不会是那些请示报告之类的更不会是上门求情!礼之人,谁呢?杨日林极想知道来人是谁,但又故意在阳台上磨蹭半:这是他显示身份所必要的。他草草练完后运了运气,然;慢慢走进过道侧耳听了一会儿。从妻子的搭讪他知道来者圣神风集团老总詹浩年。他心底悠然掠过一丝惬意,慢步走主客厅,见到副老总刘海民也来了。看表情,他们似是有善,他心里不觉一沉。

"不好意思,杨书记,这么晚扰你休息......"詹浩年见事着睡衣的杨书记走进客厅,连忙起身。

詹浩年今年42岁,靠吹鼓手起家。高瘦的身材,苍白|勺脸,给第一印象是营养不良或酒色过度。那双什么时英都眯着的小眼睛让人永远无法捉摸他的内心世界。

"不晚,不晚,坐吧......"杨林挪动了一下那肥大的身子笑笑摆了摆手,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

三人坐定,杨日林扭着那肥胖的身躯问:"你们那么忙,卣事打个电话或给秘书发个话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来呢?""此事非同小可,非得亲自向你当面汇报不可......"詹告年眯着眼把头伸向杨日林的耳根压低嗓门说。

"什么事?"杨日林的心跳了一下。

"这......"詹浩年抖了一下八字眉欲言又止,他把眼睛斜向在旁边候着随时听从召唤的曹权英。

"权英,我们谈点事,你先睡吧。"杨日林会意。

曹权英转身打着哈欠进房了,杨日林的心又一次收紧。詹、刘两人把脖子伸长靠向杨日林。詹浩年声音很小,说到激动处刘海民嚷了一句"操他妈的"。

三人叽哩咕噜半天,詹浩年边说边眯着眼注意杨书记的表情,杨日林始终抿着嘴没言语半句。他越听双眉越竖,越听脸色越灰。刘海民见杨日林掏出一支中华烟即凑前为他点火。他发现杨书记夹烟的手在微抖,他心里不由也抖了一下。

"不早了,你们先回去,这事一定要处理好,你们不能乱来。"祈望杨月林指点迷津的詹、刘两人听了,心里恍如咽下了一块冰,五脏六腑透过一股凉气。怎样才叫处理好呢,他们茫然无措。

詹、刘两人走了。只剩下杨日林一人呆呆坐着。厅里空旷静谧,杨日林浑身乏力,"吁"地呼出一口气后仰坐在沙发上,眼前恍惚飘渺。

神风集团有今日,有杨日林的一份心血。杨日林有今天,也有神风的一份功劳。神风集团是闻名日省、名扬海外的国有企业,排名在全省100强之列。它的功劳不在手拥有数十万平方米的厂房,十数亿的资产,也不在于每年数亿的利税,更不在于养活了3万多工人,而在于它是一方长官胸前的一块闪亮的金牌。有了这块金牌,杨日林到哪里都风光,到哪里都挺胸昂首,可今天......

还没发展成熟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存在着许许多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实际问题。无序的恶意竞争,混乱的市场秩序和金融秩序,企业要生存、要发展,物竞天择,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神风集团有今天,经历了一段是也非、非也是的历程。

想到此,杨林自然想到不听招呼的公安局长苏伟,当然也想到关啸雨,这些人一钻到他的脑际,他便不安起来。近期以来,不知何故,杨林经常心烦意躁,一心烦意躁,眼前总会闪现他不想触及的苏伟和关啸雨那严肃的脸。看来,公安局一把手的人选要抓紧敲定。这个思路他抛石问过路,曾在极小的范围内流露过。不久,公安局内部涌起了一股竞争局长的暗流。杨日林在观察,在筛选。得力的不听招呼,听招呼的不得力,也就一直下不了决心。

再说,调整一个公安局长,并不像其他部门那样,调你没商量。公安局长的上级部门也在盯着,没有足够理由强行调整会出乱子的,再说,市长黄林森又有保留意见,找自己汇报过他的想法。

杨林微闭着眼,脑中闪过一丝不安的念头,他担心詹浩年他们在关键时刻乱了方寸。他伸手欲拨电话,刚拿起话筒想了想又放下。这种莫名不安的心绪在杨日林胸口萦绕已久,一直无法排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