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页
显示左侧边栏
第一辑 上海要案

第一辑 上海要案

于记二乙一

咬住青山不放松

--记1994年"11·23"沪上第一起涉外枪案刖吾:

1994年11月23日日落时分,韩国商人李相奉怎么也想不到,他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的第六个小时,会有灾难降临。

沪西某涉外宾馆响起的枪声,被和平空气浸润麻木的耳朵听去,以为是谁不小心砸破一只啤酒瓶子;更由于种种原因,开枪者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从容隐没于下班的车流与人流为了侦破第一起上海涉外宾馆枪杀抢劫外国人的恶性案件,警方开始了艰苦持久的侦破工作。他们6下云南,一下海南,一上沈阳,又武汉和烟台,行程近5万公里;由枪找人,又从毒品找枪,在几乎山穷水尽时,咬住青山不放松,终于在1996年"严打"期间,将那持枪杀人抢劫者捕获。

苦斗了一年零七个月的沪上警方终于与对手面对面了,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却原来--

上篇

一、1408房间飘飞的窗纱

1994年11月23日,星期三。

昨日"小雪"。二十四个节气中的第十九个。节气是北方人的敏感穴,对于江南人,特别是生活在江南都市的人总有那么点不明就里、隔靴搔痒的味道。

上海当日天气:多云,风力3-4级。最高温度15度,最低温度10度。的确与"小雪"无关。

那天上海的太阳不怎么美丽,由于多云,也由于污染。但这并不影响韩国商人李相奉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的喜悦心情。上午10点30分,他乘坐的班机正点到达上海虹桥机场,在旅行社导游小姐的安排下,住进市区西部的某四星级宾馆。他明天就要因公务离开上海。他得抓紧这半天时间好好看看大上海,好好玩玩。吃过中饭,他乘车游览外滩,在滨江长堤上,倚栏眺望百舸争流的黄浦江和新开发的浦东新区。世界第三、亚洲第一、高468米的东方明珠电视塔让他兴奋,尼康相机频频留下他的身影。还有那么多又好又便宜的商品可给妻子女儿购买。可惜时间太短,不然可以走更多的地方,玩得更开心。听小姐说,城隍庙的小百货应有尽有,豫园的玉佛蛮灵光的,等公务办完回到上海再逛再拜吧。他游兴未尽与导游小姐分手返回下榻宾馆。当车窗外涌进一缕浓似一缕的黄昏时,他做梦也想不到,到达上海的第六个小时会有灾难降临;他的生命会和车窗外的日头一起陨落。

有一个人在李相奉下榻的宾馆大堂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上午在虹桥机场,他从韩国班机熙攘的客流中一眼盯牢了李相奉,看他手提拷克箱,胸挎尼康相机志满意得的样子,符合自己期待中的"猎物"。只可惜他身边一直有个讨厌的女人,一道登记房间,一道吃饭,饭后又一道外出,使他找不到下手的时机。放弃9E?舍不得,何况策划这么久,何况手头实在吃紧,何况让女朋友买单那滋味实在难受,更何况腰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壮胆耐着性子再等等。李相奉和那位小姐离开宾馆,他就坐在这里等候,除了上卫生间,他不错眼珠地盯着门口,心急火燎口干舌燥,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大堂外暮色依依,越发显得大堂里灯火璀璨。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右手攥着手套,敲打着左手,默默地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二百,又数到三百该死,他想,如果四百数满了,那条"鱼儿"还没游回来,或者和那个小姐一道回来,算他走运算自己倒霉,今天放弃,改天重新再来。

忽然,他的目光在门口定格--"鱼儿"终于独自回来了。他叮嘱自己别着急,别太着急把屁股抬离沙发,看那条"鱼儿"往哪里游,回房间,还是用晚餐。他看见"鱼儿"领取房间钥匙,"1408",他默念着房间号码,生怕一时冲动忘记或记错了。1408--要死另发直到"鱼儿"高大的身影被电梯门遮没,他才站起身来。腿有点抖,他用力绷直,仍旧轻微抖动。他要做的这件事情的确是太重大了!内心深处残存的良知和勃发的恶念在激烈搏斗。如果前者打败后者,决心收手,一切还来得及。孬种!他恶狠狠地咒骂自己,你不是特别要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么,那么把这件与众不同的事情完成。此刻大堂的灯光仿佛已读出他眼里的冷酷无情,他用深呼吸压抑住狂乱的心跳,慢慢地将两只手套戴在手上,食指在手套指缝问轻轻下压,下压,直到手套和手指紧贴一起,他握了握拳,觉得既不妨碍做动作,又不会留下丝毫个人的痕迹。

他揿了没有同行者的电梯按钮。按照指令电梯把他送往14层,他不想或者说不敢看光可鉴人的电梯间四壁,把目光垂向织有"星期三"中英文字样的地毯。到了,电梯停顿的微弱颠簸,使他下定最后的决心。他走出电梯,走进楼层。在不长的楼层走道没有遇见任何人,遇见人他会改弦更张么?不知道。楼层内的地毯吸没了他的脚步声和脚印。站在1408房间门口,左右看看,很安静,没有任何不安全迹象,只有中央空调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1408--要死另发。他举起手,敲门,听见里边有人询问,他回答。房门的球形把手转动,门被拉开

这之后,1408房间有了不寻常的响动,一起震惊沪上的血案发生了。

晚6点30分,楼层中班服务员阿云来到1408门前,准备当日最后一次打扫客房。她看到门把手上没有"请勿打扰"的指示牌,敲门,没反应敲,还没有。她用钥匙打开房门。房间亮着灯,风好大,她第一眼看见厚窗帘拉开着,外边刮进的风将白色挑花窗纱高高撩起,她第二眼看见呲牙咧嘴的窗玻璃,心里有了不安,多大的力量才能把如此结实的玻璃震碎?第三眼--她真希望永远没有看第三眼--她看到凌乱的地面靠窗的那边蜷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男人身上有血,她闻见了令人作呕的血腥

(作为现场第一见证人,阿云将在今后的时日里为她的所见做一次次陈述,可怕的情景被陈述强化着,噩梦一般铭刻在心。应该说,她也是特别希望早日破案的一个人。)

二、那天过生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么

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在中山北一路803号办公,因此得代号"803"。

23日轮到王军副总队长值班。

晚饭时,他看见三支队队长凌致福、探长顾智敏、警员薛勇在食堂吃饭,知道他们也值班,走过去说,今天我请客。

人多吃饭当然热闹,何况是最年轻的副总请客。众人买凉菜,点热菜,端盘子拿碗。菜上的差不多了,王军拿出一瓶酒给众弟兄~斟到杯中,这才宣布这顿饭的主题:今天是我生日。众人心头一热,嗷嗷大叫。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杯子碰得山响,酒却不敢多喝。值班嘛。他们不在乎环境的简陋和酒菜的好坏,能聚在一起过生日是难得的缘分,咽下去的是一份同甘共苦的情意。

(往下,他们几个人并肩作战,度过了苦多甜少的一年零七个月,等到水落石出、河清海晏的日子,还是在此地,举杯祝捷少一人时,他们能回想起23日晚那顿酒的滋味么?当我为了写作需要,问他们那顿饭到底吃到什么度时接到报案,有人讲刚开始吃,有人讲吃了一半,有人讲快结束了--当然,案子一发,不结束也得结束。吃不上安生饭,是刑警的第一页功课。胃病,是刑警的第一职业病。)

19点30分,总队指挥室接到报案:上海市区西部某涉外宾馆发生命案。

警察接到报案的消息,如同军人听见冲锋的号声。何况报到803的案子没有小案。值班副总队长王军登车出发。涉外宾馆的案子正归凌致福的三支队管辖,顾智敏又是案发片的探长,他们边通知本队警员出现场,边登车出发。刑科所那晚是俞援朝副所长值班,他带痕迹人员和法医登车出发红灯闪烁,几辆警车风驰电掣驶出803大门。

热闹的食堂顿时变得冷清,凉菜没了,热菜凉了,半杯生日酒轻轻地荡。炊事员边收拾残局,边议论又是哪个坏蛋造孽又有谁家百姓遭殃,又该准备加班的夜宵了

7点50分,803的几辆车到达现场。

之后,张声华总队长、马定华副总队长赶到现场。

最先进入现场的警员发现死者身前靠窗那边的地上有子弹和弹壳,心头一惊,出来向在场领导汇报:是枪案!解放以来在上海涉外宾馆中还没有发生过枪案,更何况被害人是外国人--王军等已从宾馆总服务台旅客登记表上查明死者身份:李相奉,韩湖物产株式会社食品事业本部综合研究所代理,35岁。案件的恶性程度随即升级。情况汇报到局里。上海市公安局易庆瑶副局长、毛瑞康副局长迅速赶到现场。

侦破工作分几路进行。

王军从总服务台了解到,李相奉是和某旅行社一位姓刘的小姐办理的住宿登记手续。那位韩国人好像不怎么会讲汉语,一应细节都是那位小姐打理的。

找刘小姐,问清楚她和李相奉分手的时间,以及她所了解的李相奉的全部情况。一路警员的身影被夜色吞没。

痕迹人员进入现场,勘查取证,照相录像,用无微不至来形容半点也不夸张。边取证,边在脑子里将取到零星、散乱、杂芜的犯罪现象汇总综合,分析凶手的人数,出入路线和出入方式,作案工具、作案过程,特别是凶手与被害人的关系这些对确立侦破思路和侦破方向至关重要。

房门没有遭破坏痕迹--分析凶手是"软进",一种可能,凶手与被害人一同进房间;另一种可能,被害人先进,但门未关严;或者凶手叫门,里边的人将门打开。

这是一间标准房,靠窗那半部移位变动厉害,一大两小窗户中的大玻璃呈放射状破裂,裂纹延伸至边缘部。残余玻璃上有大量血迹和少量毛发--经分析,这面玻璃是被害人李相奉与凶手搏斗时用头肩部撞碎的。西侧小窗玻璃下部有孔洞,孔洞周围玻璃呈放射状破裂--分析是枪弹痕迹。

北窗下的茶几、沙发移位,茶杯、茶盘、袋装茶叶、烟缸及烟缸内两只"This"烟头、热水瓶统统滚落地上。地面有大量碎玻璃片和死者的左脚皮鞋,死者的右脚皮鞋在北床的南侧。鞋上有血。

被移动的东侧沙发上放有死者的两件行李:塑料手提袋和米字图案布包--分析凶手不是熟人,客房主人没有泡茶,也没有挪开沙发上的东西让坐。

南侧床上有两摊血迹--分析被害人受伤后在此处停留过一段时间。

北侧床东南角床罩被掀起,露出毛毯,上有血迹。(这片血迹说明什么?在场痕迹人员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令人信服的回答。)

床头控制柜上电话机机身及听筒上有血迹,听筒拖吊着--分析被害人企图打电话报警。

被害人屈体侧卧,头东脚西。上身穿白衬衣,下身穿藏青长裤,脚穿白色纱袜。血污满面。嘴、颈、左右脚腕均被胶带缠绕。右手腕所缠胶带呈松弛状,右手握一块碎玻璃片--分析被害人打电话报警无效后,用头肩部撞碎玻璃,企图引起别人注意,随后又抓起碎玻璃片与凶手搏斗。房间里和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一张年轻女人和孩子的合影相片。是李相奉的妻子和女儿吧,她们笑得很甜。

现场共发现四发子弹、两枚弹壳、一粒弹头。

卧房家具未取到有价值痕迹--分析凶手戴手套作案,卫生间无异常--分析凶手没有处理身上的血迹就离开了。门内外球形门把手上的血迹也说明此点。1408房间斜对面的消防楼梯门把手上取到的血迹指明了凶手的出路。(往后的两天,侦查员和痕迹人员反复勘查现场,把中心现场扩大,上至15、16层楼层和消防楼梯,下至13、12层楼层和消防楼梯,终于在12层消防楼梯门把手上取到一枚血掌纹。)

对1408号房窗下地面进行勘查,发现一段长30厘米带血胶带,以及分布广泛的碎玻璃残渣。(后来,803刑科所的痕迹人员,把楼下地面所有碎玻璃片拾起,把房间地毯所有碎玻璃片拾起,连同被害人身底手里的碎玻璃片一并拾起,拼接还原了那一整块玻璃。相信任何案情简报,案例通讯、表彰文件里都不会提到这点。为了破案,他们做了,做得一丝不苟。)

法医进行尸体解剖,得出死亡时间是下午5点,死因是枪击。死者头部有二十几处用钝器敲击的创痕,分析是枪把,可见被害人临死前的惨烈。想象李相奉在被枪击头部后,在胶带纸捆缚手脚后,仍旧挣扎着打电话、撞玻璃、手握玻璃碎片与凶手搏斗,直至对方开枪。

调查访问14层全部住宿客人,有没有在那段时间看见异常人听见异常声音譬如莫名电话碰见异常现象?楼层住宿客人不多,正是用晚餐时间,没有人能提供对警方有用的线索。

开了枪,又打碎了玻璃,没有人听见响声么?

有的,几位在二楼餐厅就餐的客人和服务员听见"哗啦"一声,很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扭头向窗外看去,是有一大片碎玻璃。

什么时间听见的?大约下午5点。也有工作人员说,发生响动的地方是宾馆的生活区,各种食品从那里运到餐饮部门,也发生过搬运工人不当心,跌破瓶子的事,5点左右听到的声音和跌破啤酒瓶子的声音差不多,也就没当回事。

经分析,枪声和玻璃破碎几乎同时发生,后者掩盖了前者。长久的和平空气已将公民的眼睛和耳朵熏陶麻痹,他们的爆破听觉记忆中只有碎玻璃声、爆轮胎声,原先还有的鞭炮声这两年也渐渐淡忘。多数人对枪声的印象几乎是空白。最不应该的是,宾馆监控系统恰好在发案时出现故障,录像带上一片雪花。这又给警方破案增加了相当难度。

调查刘小姐的警员回来。据刘小姐介绍,她上午10点半接到李相奉,12点左右她陪李到宾馆办理登记住进1408房间,后来她又陪李吃了午饭,游览外滩,大约不到4点钟,在上海大厦门口她为李叫了辆出租,让李一人返回。

什么样的出租?

银灰色,尼桑,也可能是皇冠。车号多少?

没注意。

请问小姐与李先生用什么语种交谈?汉语?还是韩语?

不,我是英语翻译,不会讲韩语。李的英语水平只能进行简单日常对话。我们的交谈好多时候还要借助英韩辞典。

刘小姐说,李相奉带一只古铜色小型密码箱,一架尼康变焦相机。吃午饭时,看到他的钱包里有不少美元和韩币。具体数目不详。

在发案现场和李相奉身上,这些东西统统不见了,连李的护照和身份证也没有了,而这是住宿登记时必需的。

到此,侦查人员为本案初步定性:凶手为财而来,系持枪杀人抢劫,作案时间为23日下午4点40分至5点5分之间。倾向一人作案。从作案手段的凶残程度看,可基本排除本地人作案,凶手可能来自枪案较多的东北。

此时,"11.23案"侦破指挥部和由凌致福支队长为首的专案组成立。

毛瑞康副局长提出要向韩国驻沪领事馆通报案情,以争取他们的协助。

易庆瑶副局长提出,以枪为线索追查下去,由枪到人一找到凶手。

23点40分,上海开往北方某市的直快列车驶离上海火车站。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软卧车厢里,隔着白色窗纱朝外看,随着火车车身的移动,上海站的广播音乐和杏黄色站台灯光慢慢后退,后退火车终于驶出上海站了,终于离开上海地面了。他无声地出了口长气。

同车厢人已酣睡,惟有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铺上。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噩梦--后来,他离开1408房间。"要死",李果真死了,"另发",他从死者身边拎走的东西真能让他"发"么?不知道。他更不知道从此心灵再也得不到安宁。身上有枪,不能乘飞机,他来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宾馆,登记住宿。"我包一问,别安排别人。"开门进房后,他急忙处理身上手上的血迹,褐红色的血迹在白色洗手池的映衬下格外刺目。他开大水龙头,拼命冲洗,仿佛想冲去对刚才一幕的全部记忆,直到水池里不见一丝血痕,直到他感觉水的冰凉刺骨。

他打开那个人--他不愿叫那个人死者--的箱子和钱包,清点里边的财产。太让人失望了,财产远没有他想象得那般丰厚,1000美元,100多万韩币,还有不到2000元人民币和一张维萨卡。突然他想到:那个人进关时,海关会不会将他的外币号码进行登记,现在那个人出事了,只要自己一用钱,警方会不会根据登记在册的号码将凶手---也就是自己抓获呢?想到此,他后背一阵冰凉。保命要紧,得赶陕离开此地,越决越好。他收拾好行李,离开房间,到总服务台结账。总服务台的电脑系统忠实记录下他离开宾馆的时间。

他走到火车站,将血手套丢在路边的垃圾箱。

上海火车站售票窗口,他试着递过去那个人的护照和钱,说出需购买的车次。他等着被拒绝,并在心里编着解释的话语。没想到护照和找回的零钱一并从窗口推出,最上边是他要购买的软卧车票。他一阵欣喜,看来外国人的护照还是有用的。从此他把这护照好生保留。

(这就是时间差。警方的网络还没有布控到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和轮船码头,凶手已凭借被害人的护照轻而易举地逃离了。)

不想和同车厢人交谈,离开车还有10分钟他才上车。本车厢除了他只有一个客人,而且在他上车前就已蒙被睡下。

那夜,他一直在车窗前坐着。火车驶离江苏,进入安徽,天已微明,他才人睡。闭上眼,又是噩梦缠绕。一白天,他在铺位上躺着,睡不踏实,也不知道饿。天黑时坐起来脸朝窗外。火车出了山东,进入河北,北方大地万物凋零冷风萧萧的冬季景色布满视野。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原野,真希望那是一件黑色大氅,能替自己遮风挡雨,躲灾避难。他走进卫生问,把那个人的外币一张张撕碎,打开窗缝塞出去,顺风扬撒,给早就成灾的铁路沿线"白色污染"又增添了几把怪异的、昂贵的内容。

他有没有想到,那撕碎的钱挺像纸钱

他乘坐在火车离开上海的同时,发案现场接来了803刑科所高级工程师明德茂。年满花甲的老明是枪弹专家。当晚他已睡下,被敲门声惊醒,他明白,又发案了,而且是急案大案重案。老明二话没说,跟上来人就走。职业使然,他已经习惯不分白天黑夜道路远近上班下班,只要听到发案消息,跟上就走(刑警的第二个职业特点:一年到头睡不了几个安生觉)。路上听说被害人是韩国人,发案又在涉外宾馆,他登时感到肩上的压力。

明高工果真不负重望,他仔细观察了现场拣到的弹壳和子弹,一个小时后,他的苏北口音胸有成竹:枪是老式五四式手枪,枪来自云南。

这句话像开道的响锣,为大海捞针划出一方水域;

当天长了一岁的王军似乎悟出什么:过生日发此高难案件,是挑战,也是较量。

二、五南

24日凌晨4点30分,中心现场初步勘查结束。一个不眠之夜,意味着往下还将有许多个不眠之夜。

晨光触摸着东方明珠电视塔高高的天线桅杆,最早迎接太阳升起的中国第一大都市开始新一天的喧嚣与嘈杂。相信99.9%上海公众不知道昨晚在市区西部打响的枪声,为了这枪声警方又做了些什么。他们不知道,警方也不希望他们知道。每早每晚,勤谨的上海市民在交通警的指挥下平平安安上班去,完成一天的工作,再高高兴兴回家来。人民警察的全部付出,不就是为了这一片和平安宁的景象,为了这车水马龙的清早么?当日《文汇报》二版通讯:重拳出击,惩治罪犯--杨浦、长宁、南市警方掀起"严打"整治斗争又一高潮。三版比较特别的消息有:彗星与木星相撞。

7点,明高工回家收拾简单行李,9点,他和刑科所顾耀明赶到虹桥机场,搭乘10点飞往昆明的班机。

下午1点,老明和小顾已走进位于昆明市五一路253号的云南省公安厅。

俗话说:公安是一家,刑警是兄弟。云南警方热情接待了来自上海的同行,很快在"被盗枪支档案"里查出枪源:枪主是德宏州璐西县轩岗乡一位姓李的乡党委副书记,该枪于1992年10月28日被盗,同时被盗的还有8发子弹。

老明和小顾将情况汇报给上海803,总队长张声华和主管三队的副总队长秦士冲指示老明,既然来了,就多搞些线索,再到璐西县跑一趟。

25日,老明、小顾在云南省厅同志的陪同下,一路南飞,到达德宏州府芒市,又一竿子插到轩岗乡。璐西县到轩岗乡没有正式公路,小车开在红泥土路上。盘上绕下颠颠簸簸。陪同的省厅、州公安处的同行,为老明这么大岁数还到穷山僻壤吃苦办案而感动。他们叮嘱司机慢慢开,开稳当点。老明却希望车子开快点,早些到达目的地。

两年前的发案现场到了--轩岗乡政府大院。在来自上海的警员眼里,这个乡政府院落同上海城郊的乡镇政府简直没法比。李书记当年住房改住他人,被芭蕉叶凤尾竹遮严的房后矮墙已剥落坍塌。据当地派出所介绍,1992年10月27日晚,李书记下乡抓赌回来已是半夜,他把枪挂在墙上,而往日里他都是放在枕下。28日下午他从乡政府下班回到家,发现挂在墙上的枪没有了,遂报案。当时在矮墙后边发现一根3米多长的青竹竿,估计是作案工具,窃贼就是用它挑走挂在墙上的手枪。当时派出所曾组织人力侦破,两周后,未果。加上忙,加上办案经费紧张,此案就放下了。1993年,由于电线老化,派出所失火,当时的一手取证材料全部烧光,而当年的办案人也大多不在本派出所了。

老明和小顾查看了两年前的现场--说真话,已无现场可言。根据地理闭塞交通不便等特点,提出盗枪人不会离现场太远。此时他们心情沉重,一支枪丢了两年,丢在云南的穷乡僻壤,两年后在几千里外的繁华都市打响,打死一名第一次来中国的韩国人,完全不搭界嘛!谁知道两年中间经过多少风风雨雨,曲曲折折,这种因果关系模糊的大跨度流窜作案,凶手会是何方人士?该在多大范围织多大的网才能把他捞出来?

一下云南历时5天,老明和小顾给803带回希望的曙光,也带回山高水深的艰难。

(案子破了后我采访明高工,问他一下云南生活习惯么?他轻描淡写地说:住在县招待所,生活还可以。)

四、还有一个李相奉就在明德茂高级工程师飞赴云南的几天里,侦查员们发现在同一宾馆同一楼层住过另一个韩国人"李相奉",李相奉第二与李相奉第一年纪、身高相仿。住1417房,于发案当日离沪回韩。

李相奉第二的出现给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又多了几分云山雾罩。

侦查员的脑筋不能不多转几个弯:

凶手会不会是冲这个"李相奉"来的而误杀他人?

这个李相奉在上海的活动和交际情况是否也要纳入侦破视线?

在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前,任何可能性都存在。

本案没破的日子里,李相奉第二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一直得到上海警方的"青睐"。1995年4月,在得知李相奉第二又来到中国武汉时,上海警方派员赶赴武汉,听说他从业的一家韩资石材企业在下边县里,又追到县里。经调查,李相奉第二是一位守法韩商,在中国做的全是正当生意,公司对他反映很好。看来他与李相奉第一毫无关系,同名同姓同时住宿同一宾馆纯属巧合。认定一个与本案无关的小小巧合,也需要做大量认真细致的工作。

五、大海捞针--查车

11月25日,上海市公安局、803、专案组召开分县局长、刑侦队长、治安科长会议,布控销赃渠道,清查外来人口,要求各分县局、基层派出所将22日、23日两日在上海各宾馆饭店招待所住宿的外地人名单统统调上来。

同时召开全市出租车公司负责人会议,请大家协助寻找两辆出租汽车。一辆是刘小姐在上海大厦门口为李相奉打的那辆银灰色轿车,一辆是凶手作案后可能乘坐的逃离现场的出租车。三支队警员顾崧和施宇翔分管调查李相奉乘坐的那辆银灰色轿车。

他们先到一家大的出租汽车公司,经了解,该公司共有9辆类型相仿的银灰色轿车,全部是长包车。一辆辆访问下来,全部否定。

他们又来到友谊出租车公司。公司保卫部门的同志很热情,他们介绍说,本公司这类车都集中在7队,大约有七八十辆。每辆车两名司机。你们也清楚,司机是不会在家里坐着的,成天外边跑,难得集合开一次会,你们想怎样查呢?

顾崧和小施说,不管用什么方式,总之越快越好。

他们在公司保卫部门的协助下,采取了贴紧急协查通告、分批召开安全会议等方式。小顾和小施的本子上一辆辆车子被登记上,又一辆辆被否定掉。总有司机不来公司也不开会。他们还要根据名单一个个上家里找,上家调查只能在晚上。有人可能晚上也不在,还得跑第二趟,第三趟。

一周时间过去。他们本子上7队的车子只剩下最后一辆了。那天,他们接到公司保卫干部打来的电话,开那辆车的司机已经被叫到车队。小顾和小施赶到该公司。那位司机说,11月23日他替班,所以没在正常工作日志上。

小顾问他,当天下午三四点钟左右,你是否在上海大厦附近拉过一名高高大大的男人,一直拉到西部的那个宾馆?

一周来的失望已使他们不敢抱太大希望,他们只想尽快得出结论,哪怕是否定的结论,好再从头开始一家出租车公司。上海毕竟有300多家出租车公司,有4万多辆车子呢。

司机认真想了想,他的车子每天走过不少地方,拉过不少人,他要好好想一想,既然这件事对警方这么重要。

记起来了。他说,因为那天是我替班,所以我还有点印象。什么印象?

就在你们讲的那个时间,上海大厦附近,有一位小姐拦车,我的车子停下来开了门,小姐没有上车,对我说了一个宾馆的名字,就是你们讲的这家宾馆,让我把客人拉到那里。那位客人上车后对车外的小姐招了招手。

你记得清爽,那位小姐没有上车,光是那位高大的男人上了车?

记清爽了。这种事情勿敢淘浆糊。那位坐在车上的客人有多大年纪?30多岁吧。

他上车以后说了些什么?

那位先生一直不响。快到下班时间了,往宾馆去的路比较堵。我问了一句:路上堵车,要不要绕着走?那人还是不响。我以为客人不同意绕道,就在拥挤的路上慢慢挪慢慢开。

路上再没上别的客人?没有。司机肯定地说。也没见客人同什么人搭话?

搭什么话?我问他都不响的。大约什么时间到的宾馆?

天都快黑了,4点多5点吧。对了,他付了钱,没拿走账单,账单上有到达时间。

小顾和小施跟上司机去找账单。当他们把那张薄薄的纸头拿在手里时,真是万分高兴。纸头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车子到达时间:下午4点45分。

这张纸头不仅填上了李相奉出事前最后一段没有旁证的时间空白,也证明前一段侦破工作对发案时间判断的正确。

张声华总队长听到这一消息,高兴地说:这才叫侦查工作。咬住不放,一追到底。

查找另一辆车的工作可没有那般幸运。

另一辆车因为没有车型没有颜色没有到达地点这些信息统统没有,只好用笨办法,在发案宾馆门前等候,先是查问下午四五点钟送客来接客走的司机。你们23日同样时候有没有拉过一位身上有血的男人,提一只古铜色密码箱?没有。好了,对不起。请问23日下午5点左右你有没有在这里拉过一位提小型拷克箱的男人,那男人神色紧张,身上有血?没有。谢谢,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执行公务。司机同志,你23日晚上收车后有没有发现车里有血迹?对不起我们这是执行公务办案子并非咒你血光之灾。你急着拉客人走,那么好吧。这是我们的协查通报,发现情况请与上边的电话和呼机联络,对不起。他们看见,有的司机一拐出他们的视线就把通报从窗口扔出去了

考虑到杀人凶手有可能离开宾馆一段路再打车,另一组警员索性站到马路边询问还有人跑出租车公司时值冬季,天阴且凉。仅此一项工作量就可想而知有多大了。刑侦工作的特殊性,决定了不可能像植树造林、城市卫生、抗洪救灾等每遇量大或突击时,可请行外人参与帮忙。他们要尽量不打扰和平生活的民众,同时不惊动犯罪嫌疑人和可能为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的人。所有工作都得担在自己肩上。最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加班加点,牺牲休息和节假日。

我在三支队警员黄海的小本上,看到81辆出租车名单:包括车型、车号、出租车公司名字、司机名字等,最后是工作成果,一个否定的x号。他说,别的本子上还有。别人的本子上还有。多了。

此工作告一段落,仍然没有查到想象中应该有的那辆车。可能由于天黑,司机确实没注意坐车人的装束、行李和表情,譬如你还能记得一周前上班乘地铁时你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么?多数人的记忆会是一片茫然与漠然也可能司机印象很淡,讲出来没有把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嘴吧。

还有可能凶手搭乘的是一辆外地过路车,送完他,又开出上海;

在一个全面开放的国家四通八达的城市,什么可能都会有只是辛苦了警察,而且辛苦得不为人知。

六、大海捞针--会韩语者、胶带纸、制卡

发案现场房门没有遭破坏痕迹,分析凶手进门是"软进"。又查实了李相奉是一人回到宾馆,凶手是后进来的,分析房门是敲开的。能让几乎不懂中文又是第一次来沪的韩国人顺利打开房门,分析敲门者会说李相奉能听懂的语言:韩语。

而我国会韩语者多在东北,从另一角度说明凶手可能来自东北。

又一张网张开。专案组派员到机场附近会韩语者居住地查访。一个阶段工作做下来,没有结果。

分析李相奉的致死工具是手枪和胶带纸。刑科所的痕迹人员和三支队侦查员跑遍上海市场寻找同类胶带纸。一家家寻找,一种种取样比对,上海市场销售的147种找遍了比对完了,没有一种与现场的相同。经仪器检验,该胶带纸属劣质产品,推断应是小厂生产,又派员到浙江义乌小商品市场寻找,又是几百种样品,又是一种种比对,仍旧没有相吻合的。

后来几下云南,又把搜寻胶带纸的任务带了过去,将昆明、璐西市场的胶带纸一种种买来。

但案情并未从此处突破。

(在采访中,刑科所副所长俞援朝对我说:不做工作案子一定破不掉,做了工作案子也不一定能破掉。此话颇耐人寻味。)经过开会布置动员,一份份材料汇集专案组,这其中有:案发宾馆内部调查材料,本市星级宾馆客人重复住宿材料,上海、四川至云南出差住宿人员查证材料,本市出租车调查材料,信用卡查证材料,同类案件串并材料,上海市自1989年以来抢劫犯材料,中韩之间通报材料,还有22、23日在上海旅馆投宿的所有外来人员材料,值得讲讲22、23日所有来沪住宿外来人员材料。

共报上来1.45万人的住宿材料--有的内部招待所登记制度不严,有的个体旅馆给钱就让住,身份证什么的根本不要,有的由于管理上条块分割,材料调不上来,当然1.45万不是那两天在上海住宿外来人员的绝对数字。先将住宿名单~一记录下来,再制成卡片,再按省市、姓氏笔画分类,以便检索。

所有工作都是手工。

在这里边寻找重复住宿的,定为重点,挑出来,摸排消化。其中有到过云南的,也是重点,挑出来,摸排消化,还有前科劣迹的,特别抢劫杀人前科的,又成为重中之重,一个个调查访问,摸排消化。

水落才能石出。既然现场认定只有一人(即便有同伙),那你就得把1.45万在卡人一个个认定,否定或者肯定,一勺勺舀去水份,让那块狰狞的石头露出。当然否定得有证据,得有扎实的证据,否则,万一否定掉的他就是那块石头呢?

这该又是多大的工作量?

1994年12月初,专案组搬至建国路一座二楼会议室,长长宽宽的桌子,摆满各式各样的材料。专案组的小伙子把被子也搬来了,一头扎进那片材料的汪洋。从发案到元旦,他们没有休息过。

(案子破掉的一刻,他们才明白,那块狰狞可怖的石头就在白色汪洋里边,制卡,已经迈出逼近他的第一步。)

七、大海捞针--16省市刑侦协作会议

确定作案枪在云南,倾向作案人在东北,如何对付这种大跨度流窜犯罪,上海803派王军副总队长赶到北京,请求公安部给予支持。

案发后第22天,1994年12月15、16两日,公安部刑侦局局级调研员邬国庆抵沪,主持了由北京、天津、吉林、辽宁、黑龙江、陕西、江苏、云南、海南等16省市公安厅(局)的刑侦处长会议。

各路刑侦高手云集上海,首先复勘了现场。

中心现场1408房间北床东南角毛毯上的那一片血迹究竟说明什么?上海同行虚心求教。

公安部的邬国庆仔细端详着那块血迹,片刻,说,我看像是带血手枪平放留下的痕迹。

对枪案较有经验的东北同行表示赞同。

在场的上海警员豁然,根据同行点拨,再看可不是个手枪平放痕迹么?

此点又证实了一人作案的分析判断,又要杀人,又要劫财,手里还拿着枪,当然会有放下枪的时候。如果两个人作案,枪就不用放了。

集思广益。1994年11月23日下午4点45分至5点5分在这家宾馆1408房间发生的案情可做大致描绘:

李相奉乘坐刘小姐为他从上海大厦门口拦的银灰色轿车,4点45分回到住宿宾馆。他先进入房间,关上门,脱掉西服,解下领带,准备休整一下去用晚餐。这时他听见有人敲门,他问来人是谁?外边的人用他听得懂的韩语回答,李先生听到熟悉的本国语言,很高兴地把门打开,让外边人进来。设想李相奉与凶手有一段简单对话。如:你有什么事找我云云。凶手不想多耽误时间,乘李不注意,用枪把猛击李的头部,见李昏迷后,用胶带纸将他的口鼻、双手和双脚牢牢缠住,拖到床上。为了翻东西,凶手放下带血的枪。李相奉突然醒来,企图打报警电话,惊动了凶手,凶手阻挠。李相奉挣脱手上的胶带纸,一头撞碎房间的玻璃,抓住一块玻璃碎片与凶手搏斗,就在这时,凶手开枪了。李相奉中弹身亡。凶手拿上李的拷克箱、相机、护照、身份证、维萨卡,匆忙离开。他用血手套扭开门把手,又将门带上。见斜对面不远处就是消防楼梯,他推开消防楼门,顺着楼梯往下走。边走边把手套摘下来。走到12层,他用摘掉手套的手--手上有血--推或者拉开一扇防火门,进入12层楼层,走进电梯下楼。与会者肯定了上海警方所做的前期调查工作和侦破思路,认为此案应与云南璐西的枪案并案侦破,重点在云南。邬国庆说,上海的工作上海做,云南的工作云南做。上海方面派工作组配合云南破枪案。

同时会议决定,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对两案涉及到的人、枪进行认真排查,从盗枪案人手,寻找被盗枪支流向。

会议结束后,每位代表行李里多了一包东西,不是上海土特产,而是专案组在14500多张卡片中分检出的该省市人名单,请同行帮助调查,并将情况反馈回专案组。

12月26日,公安部向全国各省市公安厅局发了加急明传电报,转发了《上海"11·23"持枪杀人抢劫案侦查网协作会议纪要》,要求各地警方对已出现或今后发生同类型案件要认真做好串并工作,发现情况及时报告公安部和通报上海市刑侦总队。八、二下云南--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云南,红土地上共同生活着25个民族。这里多山多水,有名的山脉有:横断山、乌蒙山、高黎贡山、怒山、无量山、哀牢山有名的江河有:金沙江、元江、怒江、澜沧江东西逶迤流经中国国土的大部分江河,到了这里变成南北垂挂。

德宏州全称是: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州府在芒市。芒市的意思是:人们向往的地方。

一提起傣族,人们会想起孔雀舞和那支委婉动人的歌: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傣族人民在这里生长,绿绿的森林弯弯的小路,蓝蓝的江水碧波荡漾。一提起景颇族,人们会想起那出有名的现代京剧:黛诺。一般地说,傣族多住依水的竹楼,景颇喜居靠山寨子。

此次803小分队由三级人员组成:副总队长王军、三支队副支队长毛立章、探长顾智敏。王军和毛立章都曾在北大荒当过十年知青,在我国金鸡报晓的版图上,北大荒地处鸡头的位置,而云南德宏地处鸡腹。北大荒几乎全年没有夏季,而四季百花开的德宏州很少开过雪花。这里天蓝如洗江水澄碧空气醉人云彩更是可观可赏的一景。女作家宗璞曾撰文赞日:三千里地九霄云。而傣族小普少(少女)婀娜多姿,小普毛(少男)清秀俏拔更是让看倦看厌了灯红酒绿脂粉丛的眼睛发亮。

改革开放以来,德宏州的边贸十分活跃,还建起了能起落波音737飞机的机场。

难怪只有86万人口的德宏州,每年会迎来700多万中外游客呢。

12月21日,上海小分队来到云南。

"11·23案"发案一个月了,他们只掌握枪的来龙:枪是云南的,枪被盗了,仅此而已。

一切要从枪的去脉搞起。此次办案不在家门口,在几千里远的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办案不能单纯办案,要遵守民族政策、尊重民族习俗、昕懂当地方言,适应当地生活--这些是此次办案的基础,当然自始至终都要依靠当地公安人员的大力协助。协助的好坏,并不靠一纸命令,而是人心与人心的理解与沟通。上海803小分队首先拜访了当地领导,特别拜访了轩岗乡的傣族乡长,乡长很豪爽,表示一定尽力支持上海公安远道办案,有什么困难,只要是我们能解决的一定解决,办案子牵扯到哪个我们决不拦挡。

上海小分队与德宏州公安处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李成功、璐西县公安局副局长宋云,以及当地刑警队、派出所临时抽调的十多位干警组成联合专案组,重新开始侦破两年前的盗枪案。王军笑着说:说咱们是一根绳上两只蚂蚱可能不好听,就算一根藤上两个苦瓜吧。

两年时光,足已把现场痕迹磨平;何况大火烧了原始记录,办案人星散,重新集合起人,却难集合起当年新鲜清晰的记忆。难么?来之前就知道难。困难的深沟大壕,只能用加倍工作去填平--他们已别无选择。

据当年办案人的回忆,1992年10月2813,轩岗乡党委副书记下午下班4点40分左右回到家,一进家门,发现挂在墙上的五四手枪不见了,简单找寻后没有,遂报案。

轩岗乡派出所出过现场,发现屋后地上有一根3米多长的青竹竿,这种竹竿满山皆是,随用随取,用完就丢弃。据分析,窃贼就是用这根竹竿作案。现场屋后有一条红泥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山上的寨子。特殊的地理形势,使办案人员做出判断,作案对象不会从很远地方来,就从本乡本土有前科劣迹者中摸排。发案后几天,当地召开公判毒贩大会,全部警力上会,案子没什么头绪就放了下来。

今日从当年放下处拾起。

警方分析作案人一种可能是关系人,为仇而来,从与李书记有嫌隙的人中摸排。

另一种可能是小范围流窜,为财而来一一卖枪得钱,或贩毒得钱用枪保毒。

几路人马开展工作。调出县招待所当年住宿外来人员名单(一旦发现与上海有关系的,就把名单传回上海,在那1.45万张卡中检索);布控销赃渠道,会否有李相奉丢失的相机、拷克箱等?调查附近农场流动人员;查找现场的同类胶带纸

先后排出8个重点嫌疑人,经过调查取证,否定掉了7个,另一个在境外缅甸做木材生意,时进时出,什么时候入境,不清楚。

轩岗乡有一条清清的河,叫芒市河,这条河流经风平、三台山、户弄、遮冒,在快到畹町市的地界流入瑞丽江。每天清早,傣族姑娘到河中汲水,婷婷袅娜的身姿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傍晚,她们又排着队到河里洗衣洗澡。傣族,尤其水傣,爱清洁爱水,她们的欢笑将一河落日搅成散金碎银。这里的山水四季皆绿,绿得纯粹彻底,看一眼眼亮,看多了,直能把心肺濯洗得透明。

这些让画家和旅游者如痴如醉的景色,却很难让远道而来的上海警官分神动心。他们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转眼就过年了,旧年过去,新年来到。元旦那天大队长李成功在家里请客,好菜醇酒,犒劳来自上海的刑警兄弟。酒杯相碰时,碰出了不少掏心掏肺热辣辣的话:你们大上海的警察能在我们这穷地方扎下来办案,吃得苦,作风又细,我们很感动。日后,要向你们好好学习。来,干了这杯!

王军说:你们条件这么差,派出所才一台破摩托,管辖地山高沟深,缉毒缉枪的任务又这么重,可你们硬是凭着保一方平安的责任心,将工作做好。来,干了这杯酒,感谢你们对我们的无私帮助。

说感谢就见外了,罚酒一杯!

李队长发现,他们毫不迟疑地干掉杯中酒,却迟迟疑疑无处下筷。他扫了一眼菜盘菜碗,无菜不辣。他恍然道:辣子放多了,害你们吃不成。

据说云贵川人比赛着吃辣。一个叫不怕辣,一个叫辣不怕,一个叫怕不辣。口味清淡的上海人的确被辣怕掉了。傣饭的特点除了辣,还有酸和苦,据说前两味是开胃的,德宏一年四季夏天,酷热天气人们大多不想吃饭,辣和酸可以开胃下饭。而后一味苦是清火的。惬意滋润一方人的水土,对另一方水土来的人的最大困难,就是水土不服。3位上海警官轮番闹肚子,发烧,有的人边打吊瓶边办案子。有时晚上停电,还得点蜡烛看材料。夜风摇曳烛光,摇曳凤尾竹婆娑的身影,大青树繁茂的树冠,有鸟儿的梦呓,有花儿的清芬,有竹篱竹门开阖的吱吱这时,他们若想起霓虹闪烁的上海外滩、电视机前的家人,会觉得恍如隔世么?

落后与发达并存,贫穷与富裕同在,这就是90年代的中国国情。这国情促使大众想富盼富造富,也激活不少人非法致富的欲望,这是当今社会不安定因素之一,刑事案件大幅度上升原因之一题外话了。

二下云南,盗枪案仍未告破,但毕竟积累了不少有价值的材料,为最后的胜利打下基础,特别是与当地警方同心协力办案的基础,如同跋涉在那条曲曲弯弯的红泥小路上,虽然还没看到曙光,但毕竟向前迈出了扎实的脚步。

1995年1月13日,上海小分队返沪。接机人发现他们黑了瘦了,身心皆很疲累。

当日,上海某影院召开1995年"1·1案"立功颁奖大会。1995年1月1日也在上海某星级宾馆发生一起杀人抢劫案,因饭店电视监控系统发挥作用,加上803三支队和静安分局刑侦支队联手,34小时此案告破。专案组荣立集体三等功。

人家的案子破了,人家立功了;我们呢

1995年第一天发此恶案,预示着一个不寻常的年头的开始。当年是被百姓称为不怎么吉利的"闰八月"年。

九、三下、四下云南

刑侦工作不能搞"计划",因为你无法计划何时何地发何等样案子,需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才能侦破,刑侦工作几乎永远是"后发制人";而案子破不破得掉,何时破掉,有时不完全取决于刑警是不是尽心尽力尽智尽才;社会治安好坏是全社会防范、打击力量与犯罪力量对比的结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天下太平;反之,天下大乱。如果魔道力量不相上下--这在个案中完全可能,暂时结局则很难说。

"11·23"案虽没破掉,可是1995年"1·1案"和1995年"4·6案"破得快破得漂亮,总算使要强的三支队小伙子们在同行中不至于太丢脸。何况"11·23案"未破,工作也还没完。

检索卡片一直做到1995年10月,这其中,三个小伙子把发案宾馆自1988年开业以来住宿客人全部查了一遍,共有几十万呢。

有外地警方反馈回来的人员情况,能否掉的否掉,有问题的去查;有新发抢劫类案的也在卡片中翻找检索;

有带去或寄去名单没有回音的,又要去电去信催问;

我想,14500张纸片经过这么多次摩挲把玩,上边该叠满三支队小伙子的"簸箕"和"斗"了吧,这是一份宝贵的破案者的指纹档案呢。

既然"主战场是云南",既然还有一个嫌疑人没有被认定,那么毫无疑问,还得去云南。

1995年8月29日,毛立章和顾智敏从暑热未消的上海赶到热上加热的云南德宏州。

他们在昆明稍事停留,因当地也发生了一起外国人被害案,案情中也有胶带纸捆缚手脚的情节。他俩看后感觉与"11·23"案的作案手法不像,胶带纸也不相同,遂到璐西。

此时,从当地警方专案组成员那里得知,另一嫌疑人最近频繁出人中缅边界,做板材生意,专案组联络当地警方在他经常落脚的招待所守候两天,将他拘留。审下来,觉得不像,最终在总队领导的认可下,将他排除。

那个中秋节,毛立章和顾智敏在异地他乡度过。边地的大气没有遭到污染,月亮看上去又大又圆又亮,星光也比城市璀璨,可照亮眼睫。一条走了很久的路走到没有结果的尽头,相信毛立章和小顾一定没心情观星赏月。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那月光也有了几分悲怆呢。如果顾智敏知道这是他很难有第-N的边地赏月,他会好好看几眼,好好接受月光的洗浴么

9月26 日到10月7日,毛立章和薛勇有了第四次云南之行。他们沿着新的线索开始了新的跋涉。除了新一轮摸排,还要将上海带来的名单消化,还要查找那该诅咒的胶带纸。

国庆节,他们又是在云南过的。

当我为了写作需要,问薛勇怎样过的国庆节时,他轻描淡写地说:白天呆在招待所,晚上当地公安请我们逛夜市,赶街。

十、那个年末

老处长端木宏峪去世,无疑是1995年803的大事。

新中国培养、在上海刑侦战线战斗了41年的老端木于1995年9月3日去世,终年68岁。他走的辰光是白露前的一个星期天,星期天是休息的日子,这一天成为老端木永远的安息日。

有着"江南名探"美誉的端木宏峪或可作为一个时代刑警的代表,体现他价值的不是资产、华屋和豪车,而是一串破得漂亮破得响当当的案子--于双戈抢劫杀人案、小林康二被害案、钻石案、智擒"东北虎"案他的去世也许标志着一个时代刑侦工作的结束,而另一个已经开始。不管怎样,老端木用他的精神、品德、才智和经验,把他们那一代的刑侦工作推到了后人不加倍努力就难以超越的高度。

中国国情决定了不大会有亨特那样的"神探",但可以有老端木那样的"名探"。越多越好。

11月,离发案一年的日子不久,曾两下云南的三支队探长顾智敏突然中风,脑部血管破裂,昏迷一个月,后经医院大力抢救,家人和队里同志悉心照护,才苏醒过来,可是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生龙活虎到处奔波调查取证办案子了。

人们心里浮起阴影:小顾是累的。他是案发片的探长,又是个内向的人,案子没破压力大,本来血压就高,又不当心人们为他惋惜,才35岁,正是干活的年龄

谁说这不是为破案做出的牺牲?

那个年末,韩国驻沪总领事届满回国,新的总领事走马上任。新老领事交接工作,其中一项是那起未破的"11·23案"。老领事带着新领事专门拜访了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彬彬有礼地询问,在侦破此案的进程中,有什么需要领事馆效力的么?

那个年末,由刑侦总队牵头,在上海召开了"新时期谋财杀人案件研讨会",这个会议看上去与"11·23案"无关,但我今天翻看会议材料,才发觉会议与此案的最后侦破关系极大。

803张声华总队长在会上有一个清醒而又精彩的发言。他说:

谋财杀人案件是杀人罪案中的一种,是最常见的刑事犯罪案件种类,此类犯罪历史渊源几乎同人类社会一样古老、悠久,而且横贯于人类社会发展的各个阶段。

谋财杀人案件侦察破案的研究,也同案件本身一样历史悠久,加之案件性质的严重性、案件情节的复杂、曲折性,历来是侦查破案的难点、焦点,同时也是历代侦察破案的高手一展才华的最佳舞台古今中外,最有影响、最有成就的侦察破案名探、专家无一不在这一领域里建功立业。可以这样说,侦破谋财杀人案件的经验、方法、途径、手段,是刑事侦查破案史上最华彩的篇章。

往下,张总分析了当前上海市谋财杀人案件的新特点。他指出有两大新特点:

1、谋财杀人犯罪由相对封闭向相对动态转化犯罪的因果关系更具模糊性;犯罪的随机性、跨越性加大;犯罪的疯狂性、破坏性更为加剧。2、谋财杀人案件由偶发性向系列性转化。此类案件难破有主客观两方面原因。客观上:侦查方向难定,犯罪对象难寻,案件难结。主观上,张总提出的第一点就是:攻坚克难的意志疲软在他提出的对策思路中,第一条是提高认识,增强信心。第二条是发扬传统,深化经验,挖掘潜力。他说:谋财杀人案件是最古老、最传统的刑事犯罪,多年来,包括近年来侦破此类案件的成功经验可谓车载船装,但高度概括不外乎这样几个字:准、快、深、细、韧。准,则精于分析判断,善于综合各种情况,确定案件性质,明确侦破方向;快,则行动迅速,快出现场,快查证,快决断,快追捕;深,则问题分析深入,调查访问深入,不为表面现象迷惑、轻信;细,则工作细致,不放过任何点滴情况、信息、线索、顺藤摸瓜;韧,则坚韧不拔,锲而不舍,面对困境,正视而不畏惧,坚定而不动摇,咬住不放,深追细查。一追到底,不破不休。

这其中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11·23"案讲的。案件进入低谷,进入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僵持阶段,指挥员给自己打气,更给广大参战干警鼓劲加油。

那个年末,也就是"11·23"一周年的日子,他想起要为死于他手的"李相奉"祭一祭。一年来,李相奉的魂灵总来骚扰他,那张糊满血的脸,圆睁的怒目时常进入他的梦境。他买了些冥币、香烛,找一僻静处将香烛燃起,冥币焚化,他在心里默默祈求:你走吧,至少至少离我远点看着香烟袅袅升起,冥币像黑蝶般飘散,他稍稍有了点平安感,潜意识里,他觉得不会有警察找到他,法律之剑不会落到他的头上,不会的,既然这么久没有动静他忘记了这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下篇

十一、1996年慰问公安干警的春节

联欢会在上海召开

每年春节,中央电视台有几台晚会是必须制作和播出的。一台给全国人民拜年,一台拥军爱民,一台慰问公安干警。

时代的确不同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现代社会,公安与军队等于来了一次很重要的换防。原先壁垒森严的边关变成改革开放的口岸,原先"御敌于国门之外"口号,让位于"w日com日o China!"的巨型标语牌。百万大裁军的同时,公安队伍一年年扩编。队伍壮大了,担子也更重了。周恩来总理早就说过:和平时期,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没注意从哪年开始,有了春节期间慰问公安干警的晚会。

1996年的这台晚会在上海制作。晚会既隆重热烈,又饱含深情。晚会请来了电视剧《西部警察》中刘汉的原型--刚刚牺牲于罪犯枪口下的兰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刘晓东的妻子,妻子的一番话和随之演唱的刘晓东生前最爱唱的歌《少年壮志不言愁》让在场者潸然泪下。

刹那间,人们体会到刑警的光荣与奉献就是如此紧密相连。我不知"11·23"专案组的干警看没看这台晚会,不知他们看到此情此景时做何感想

我只知道就在春节的那个2月,原来在建国路二楼会议室铺天盖地的卡片和材料收拢来,搬回到803三支队。

我还知道4月23日,803又一次召开各分局刑侦支队长会议,"11·23案"列为严打期间上海市公安局的督办大案。

会议开了两天,重看现场录像,重温侦破思路,梳理做过的工作,与会者对前一阶段的工作给予肯定。

现场枪来自云南--云南那支枪两年前丢了--谁盗的枪--枪又如何到了凶手手里那支枪从丢到打响这中间一定有着曲曲折折的经历,还要从头开始,顺藤摸瓜摸下去,哪怕那支枪从被盗到打响中间又倒了好几手,但只有从第一手开始,让案件滚动起来,才可能把凶手抓到。

这的确需要领导下大的决心,四下云南,办案经费已十分惊人,再下云南除了花钱是肯定的,案子破不破得掉却无法肯定,可要是不下去,连破掉的可能也不会有。

五下云南小分队阵容强大:由三支队支队长、本案专案组长

凌致福带队,还有三支队副支队长毛立章,他这是第四次下云一南,成为专案组下云南次数最多的一个;考虑到继续查找现场的胶带纸和现场的血掌纹比对,刑科所副所长俞援朝也加入小分队,还有接替顾智敏的年轻探长薛勇和警员、顾智敏的好朋友顾崧。

张声华总队长对凌致福说,云南贩毒者大多需要枪的保护,所以不少人是贩毒贩枪的双料货,此次去云南,把排查思路放宽一些,在贩毒人群中找找线索。

十二、血卜石南

5月7日,803小分队五下云南,开始了最长一次在云南的破案经历。

他们先到昆明,提审提供在璐西县轩岗乡某人处见到过枪的线索的犯人。留下血掌纹样品在犯人中比对,进一步在当地市场查找同类胶带纸。

4天后,一行人来到德宏州璐西县。州公安局和璐西县公安局从上海小分队精兵强将身上看出了他们的破案决心。俗话说,事不过三,而上海警察,再三再四还再五,我们一定要大力协助他们,哪怕放下或缓办我们手中的案子呢。

上海警方与云南警方交换了通过查毒寻找枪支被盗下落的新思路,得到云南警方的首肯和支持。之后的办案,联手参加的不光有刑警,还有德宏州和璐西县的缉毒警。

小分队的人对新冒出的嫌疑人进行摸排。一次为了到境外调查取证,毛立章和薛勇差点做了换防缅兵的挑夫。新的嫌疑人又一次被否掉。

第一次到云南的顾崧由于水土不服,腹泻、高烧,一天要到医院吊4瓶盐水。

5月18日,璐西县公安局获得一条线索:在华侨二分场工作过的缅甸人张某,是个贩毒贩枪的双料货。最近此人准备武装贩毒。可惜人在境外,难以拘捕。

两地警方迅速商定了诱捕张某的方案。5月24日,张某落网。

此时,毛立章、顾崧和俞援朝因事先行返沪,留下凌致福和薛勇在当地坚守。

经过当地警方攻心审讯,不仅审毒,而且审枪,东拉西扯避重就轻的张某终于谈到曾卖过一支枪给东北人。

"哪个东北人,叫啥子名字?枪是哪里整的?哪样卖给东北人的?"璐西警方听到有枪,而且是东北人买去的,心中一动,此枪会不会同"11·23案"有关系。一连串问题砸过去,不给张某半点喘息机会。"你必须一抬抬讲清楚,莫要要滑头。"

张某想想,做为卖枪的中介也不够死罪,他交待了:

"1994年4月,好多号记不清了,好像是泼水节的日子,我还在金三角威亚公司工作。有一天,来了一个东北人找我们公司的业务主管阿欢。刚好阿欢不在,我接待了他。他讲他是沈阳人,叫许庆国,在一家外资公司当翻译,会讲日语和韩语,到这里来是想做点橡胶玉石生意。我说做橡胶玉石生意要大本钱,你有好多钱?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先买点样品回去,有人感兴趣,再调资金过来。吃了一顿饭,混得熟了,他悄悄对我讲,想搞一支枪。我问他搞枪整哪样?他讲姐夫是个生意人,买卖做大了,有支枪胆子壮些。当时我手里没有枪,也没听说什么人手里有枪要出售。这个姓许的沈阳人在我们公司住了一个星期。走时丢下2000元钱,让我买到枪后同他联络。5月,他又打长途电话来,问我枪搞到没有。我讲,还没有。看来他要得很急。当年11月他又到德宏来了。

"我见他三番四次跑来买枪,看来是真想要,不是公安的水鸭子。就给他到处打听,打听到轩岗乡那边有人有一支枪要卖。"

轩岗乡--"11·23案"的现场枪不就是在轩岗丢的那支么?

"轩岗乡什么人卖枪给你?枪是哪里来的?"

"只知道有人要卖枪,并不知道枪是哪点搞的,那个告诉我有枪的人就是这么讲的,公安你们也晓得,江湖上人不多问的,不问你从哪点来,不问我到哪点去,怕让你们公安晓得了,掉脑壳的。"

"晓得掉脑壳,还做那些违法生意。接着说,枪是哪样卖给姓许的,枪是啥子型的?"

"我同许庆国讲有一支枪,不在芒市在轩岗,要不要去看看。他问不会有诈吧?中间人看到过枪,应该问题不大。我对许说,到那点看着情况不对,就不提买枪的事。他讲,这么大风险的事情最好当面看看。我们骑车到了轩岗乡,狗日的那条路好难走。天气又热。这次我们见到那个要卖枪的人。他讲有一支五四枪要出手,1900元。我们还价到1600元,他不卖,1700元,他还是不卖,又还到1800元,他才同意卖了。"

"除了枪,还有啥子?""还有8发子弹。""枪是啥子型的,有啥子特点?"

"五四手枪,枪带是绿色的。枪号中好像有一个8。"

璐西警方太高兴了,张某所讲越来越贴近轩岗乡丢的那支枪了。

"没有问那个卖枪的人枪是怎样搞到的?""江湖上的规矩是不问这些的。"

"那个卖枪给你们的人叫啥子名字?"

"我们也没问。只怕是问他也不肯讲实话。只听见轩岗的那人叫他郎四。"

璐西干警心头一亮,这个郎四,正在摸排盗枪案的嫌疑人名单里。"那个姓许的是什么时候离开芒市的?"

"当天我们从轩岗乡买好枪,没多停留,骑上车就走了。路途骑到没人地方,还掏出枪每人试了一枪。枪太旧了,好久没用,都有些生锈了。不怎么好用。"

"姓许的什么时候离开芒市?"

"当晚我们骑车到芒市,已经很晚了,找了一家私人旅店住了一晚,许庆国第二天就走了,大约11月十几号。"

"后来你们还有联系么?"

"1995年7月间,我接到他的一个长途,说还想搞点子弹。我问他子弹做哪样都用光了?他讲,打野兔。"

"这个许庆国的详细地址是哪里?"

"他给我留过名片的,我没带在身上,在境外。"

山重水复总算走到柳暗花明。璐西县公安局将审讯的情况通报凌致福,并说,他们已派人去找那个郎四。

郎四不是轩岗乡人,而是轩岗乡旁边风平乡老光村人,曾因盗窃罪被判刑4年。璐西公安局将郎四擒住,就枪的来历连夜突审。吃过官司的郎四死不开口,审急了,就说是路上捡的。捡的?好,把你捡枪的经过一点点说来,哪一天捡的?哪地方捡的?怎么别人捡不到就你捡到?老老实实讲出来。

谎话是很难编圆的,越讲越破绽百出。郎四索性不开口,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

整整6天6夜,郎四才讲了真话。

"10月27日是轩岗乡赶街的日子,我和女朋友到街上玩了一天。吃罢晚饭,送女朋友回家,女朋友就住在从轩岗乡政府后边那条小路走上去的寨子里。我送了女朋友回来,走到乡政府那排房子后边,看到一间房子里开着灯,开着窗,明明白白看见墙上挂着一支枪。我同女朋友耍,要花钱的,可我又没得钱,这支枪可以变钱的。我手痒痒了,从山上找了一杆竹子,3米多长,伸进去,刚好够到那支枪的带子,没费什么劲,枪就到手了。我揣好枪,急急忙忙跑回自己的寨子,把枪收起来。后来听说公安找枪,就没敢出手。一直过了两年,没得动静,我想这下该没问题了,又等钱用,正好听说有人要买,管他什么人买,只要价钱合适就出手。1800元,我把枪卖了。我老实交待,可没用这把枪做过违法的事情。"

璐西警方让他把偷枪现场情况详细讲一遍,路是什么样,房间什么样,被盗枪在第几间房,枪有什么特点,那条红泥小路在乡政府什么位置,怎样走上山,又怎样走下来郎四一一坦白。

此处有一点需要说明:1992年盗枪案刚发时,嫌疑人中曾有郎四,可惜当事人家属记忆有误,她讲副书记前一晚回家把枪挂在墙上,第二天早上她还见到过,副书记下午下班回来4点多钟才发现枪不在墙上了。根据她错误的记忆,遂把发案时间划定为白天,排查的嫌疑人也多是白天做案的贼。郎四的做案手法是"夜窃",所以没列入重点。他讲他当晚送女朋友回家,经查证属实。两年后上海警方重提此案时,郎四当年的女朋友已因其他原因自杀了,给调查带来一定难度。

这是一起没有因果的偶发案子,难也就难在这里。

凌致福听完璐西警方的通报,心情十分激动。他和薛勇又分头对张某和郎四进行审讯,把案情进一步敲实。

1996年5月30日凌晨2点,因事先行回沪的三支队副支队长毛立章正在外边巡查执勤情况,有Ca11机呼他,说是远在璐西的三支队长凌致福打来长途,有要事相告,请他马上复机。他回到803,打通长途,老凌在话机那头说,去咱们那堆卡片中找一个人,一个辽宁沈阳叫许庆国的人,这边得到线索,枪就卖给这个人了。看他案发那两天在不在上海。查好后结果告我。毛立章搬出那堆卡片,很快找到辽宁沈阳,也很快找到姓许的那一栏,姓许的人不多,只有薄薄的7张。翻开第一张,不是,第二张,还不是;第三第四张不是;第五张不是第六张并没有因为六就顺利还不是;此时毛立章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他心里默念着:就是它了,赌赌运道吧。翻过来的这张上边清清楚楚地写着"许庆国"三个字,住沈阳市皇姑区某街某楼,发案当天他住宿上海火车站附近宾馆。在场警员都叫了起来。刹那间冲击心胸的感觉如此强烈。这张卡片和14500张卡片凝结了803刑警多少希望,多少失望,多少沮丧,多少忧心如焚当它终于从14500张卡片中跳出来时,像舞台追光样打在上边的刑警的目光又饱含着多少喜悦,多少兴奋,多少激动,多少自豪。此时此刻,所有失望所有沮丧所有忧心如焚都得到回报。

毛立章将此情况迅速告知张声华等总队领导。第二天上午,他带员去许住宿的宾馆调查,从登记册上只看得出他在该宾馆住宿一天,至于什么时间住进来,什么时间离开的反映不出来,进一步调出结账的发票存根,电脑在上边忠实地记录下许庆国18:53分住进,21:59分离开,只停留3个小时。而这3小时刚好是作案后清洗血迹收拾赃物的时间,然后逃离上海。

越来越接近犯罪目标了,众警官的心情又兴奋又紧张,该动手抓捕了,案子能否漂亮了结,全看这最后一搏。有的案子破了,犯罪嫌疑人基本认定,可是人在全国"漂",久久难以捉拿归案--案子也就久久结不了,像个裂开着的伤口。有人甚至说,抓人比破案还难。现在人户分离现象大量存在,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去抓他他不在,究竟在嘤?没人知道。何况还有持假身份证作案的什么可能都有。因此抓捕方案要制定得严丝合缝万无一失。

十三、三路擒凶

6月5日,副总队长王军带领凌致福、毛立章和另两位年轻警员飞赴沈阳。

陈伟和詹清飞抵烟台,在许工作的烟台某韩资公司守候。回家没几天的薛勇6号飞昆明,8号抵德宏,为防许庆国外逃,协助当地警方在边防布控。

抓捕的重点在沈阳。

1994年11月23日是王军的生日。当日他值班,是他出的现场,当时他想,过生日发此重案,莫非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要考验和磨炼他,对又长大一岁的他提出新的标高

二下云南,协助云南警方破盗枪案,是他带队。

执行抓捕工作的重点在沈阳,又是他带队,莫非他跟11月23日真的有缘此时,人未抓到手,不敢有丝毫怠懈分心,每一步计划安排都需如履薄冰小心谨慎。他深知肩上担子的沉重。

王军一路将案情最新进展通报辽宁和沈阳警方。怎么凶手还真是我们这里的人?

据查,第一网将许庆国网进来后,曾把他的材料打回沈阳,请当地警方协查。当地派出所反馈回来的证明是:大学生,无前科。这也是实情。也许还得庆幸没有惊了他,否则,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

沈阳市公安局刑警与特警全力支持上海市的同行完成好任务。

一张网悄悄地撒了下去。

很快证实该许庆国的身份是真的,而不是持别人的身份证作案。

又查明他现在不在沈阳,也不在烟台,究意在什么地方,不清楚。

等,只有耐心张网等待。

一天,没有动静,两天,没有反映;三天,没有情况王军天天与张声华总队长热线联系。他知道张总也着急。我想,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上海警方那几天的心情半点也不过分。

部署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漏洞?许会不会听到风声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王军和凌致福、毛立章反复思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案发一年多没有动静,许应该平静下来,不再像惊弓之鸟,这是最好的抓捕状态。一怕走漏风声,二怕他持枪作乱,劫持人质伤人或自伤,工作要细了再细。可不能从我们手里使该案功亏一篑。

6月10日上午9点,张总与王总通话,5天来,几乎天天都是此时王军的手机发出嘀嘀的呜叫,红灯闪烁。那是千里之外的一份牵挂。王军汇报了当日工作安排,说,还没有许的动向。那就再等等看。挂机。

-个小时后,好消息来了:许庆国昨天半夜从保定回到沈阳,正在家里。

立刻,撒下去的大网上每一个结子都绷紧了,往下该收了。王军等与沈阳警方商定,还是要稳,不要惊了他,先想法把他住房的门打开,最好找街道干部或是熟人把门叫开一一行话:软进--进门后动作要快,要不等他开枪就把他制服。

正在商量如何开门的时候,许庆国的父亲从外边办完事返回家,掏出钥匙开门(王军后边多次讲到:运道来了,这就是运道,你别不相信),早就埋伏多时的沈阳特警顺着打开的门缝挤了进去,见客厅没有许庆国,又冲进里边卧室,许庆国和他的女朋友正在床上睡觉呢,没等他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冰冷的手铐已铐在了他的手上。

许庆国睁大眼睛,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不是梦,虽然他做过多次这样的梦,这是事实。可是他搞不懂,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一天,不是那么多天都过去了都没有事情么?他以为以后的天也会像以前的天一样太阳东升西落月亮缺了又圆,天下太平不会有事情,可是以后的天里边怎么竞包含着灾难临头的一天?警察问他枪在哪里?他冷着脸不回答。

枪!许庆国父母对警察说,是不是搞错了?庆国,你解释一下一定是搞错了。我儿子在一家韩国公司做事做得好好的,昨晚上才从保定出差回来,哪里来的枪。女朋友也在一边应和。许庆国咬住嘴唇不回答。他看到另一个警察打开了书柜,将摆放书柜里的一个密封纸盒搬出来放到桌上,问他,这是什么?他闭上了眼睛,一颗心在疾速下坠下坠。纸盒上的胶带纸被撕开了,嘶嘶拉拉的声音像晴天霹雳。盒里的一包东西被托了出来,包装纸被一层层揭开,直到最后一层纸也被无情地揭开,一支黑色手枪袒露在桌上,枪身擦了油,还有8发子弹。枪被一个警察连纸托在手里,交给另一个警察。另一个警察细细辨认:老式五四手枪,枪带是绿色的,枪号中有一个8,就是这支。许庆国听出这人是从上海来的。

父母亲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带离房间的时刻,许庆国看了一眼伤心欲绝的父母,他知道不再会进这个家门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6月10日,黑色星期一。挂钟指着12点25分。

正午的阳光晃着许庆国的脸,阳光好暖好亮,但只片刻,他就被塞进车子里。他明白了,为了一年多前做过的事,片刻间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头顶上原本人人有份的阳光,失去了自由

紧接着,毛立章带搜查证又一次进了许庆国的家,在同一个书柜里,翻出被害人李相奉的护照、身份证和一次也没有用过的维萨卡(据许庆国后来交待,因购车票时,发现护照很好使,就留了下来。曾经想用护照和维萨卡取款,到银行打听过,说必须本人来取,别人代取不行,一直没敢用)。人赃俱获,用上海话说:结局不要太好!意思--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毛立章在搜查现场打电话给王军,王军又打电话到上海,将这一好消息告知苦苦等待的张总,隔着上千里地,王军都可以感到张总的喜悦。初步审讯许庆国。他交待了李相奉的尼康相机在烟台他的公司。早在烟台等候的上海警员从许的住所搜出了那部相机。

王军事后对记者说:那时候的心情是喜悦,还是激动,难以形容。

让我来试着形容:

那是一种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曙光初现旭日即将东升的欣喜感,那是一种突破艰难险阻终于攀援到顶的成功感,是与看不见的对手长时间反复较量终于将对手打败的胜利感,对自己智慧与体能的一次检验,自我价值的确立与实现,为不平淡的人生履历又添了一笔辉煌,它是悲欣交集的心情,更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境与界。

那一刻的感觉强烈和浓缩,没有此经历的人难以企及,沉溺于小悲欢小愁怨的男女难以理解,所以他们轻易不与人言,甚至不与亲人言。他们珍惜这份感觉并把感觉珍藏,在往后的日子里,默默滋养身心,照亮前路。他们此时最好的伴侣是酒,醇香浓烈的酒为他们洗去风尘添发疲惫,抚平心弦,激活新的智慧与体能,从头开始。

上海警方与辽宁、沈阳警方共同举杯!

十四、一队红灯闪烁的警车融入和平安宁的长街

怎样将许庆国和那支枪平安从沈阳押回上海,成了上海803小分队最后一个艰巨任务。

有枪,不好乘飞机。

一个方案,王军、凌致福等押许庆国乘飞机,另两人带着枪乘火车。

不踏实,一点也不踏实。王军事后对我讲。这个方案被否决。

要么王军一人先飞回来汇报,其余人押着许庆国和枪乘火车。王军说,基本这样定下来,机票也给我买好了,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沈阳至上海特快列车要行驶近30个小时,几乎是两夜一天,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情?还是大家一起走。就这么决定了。

沈阳开往杭州的特快列车88次,过北京后改为85次。这是返回上海最快的车次了。还有点麻烦。按有关规定,特别快车不让上带手铐的旅客。可是许庆国实在不能在沈阳多停留。又通过当地警方交涉,终于弄到11日晚88/85次6张硬卧车票,靠厕所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许庆国上车前被又一次"打扮"好,手铐、脚镣,上车后睡在下铺,身上盖着毯子,警察坐在他的周围。

月台上,有人为他们送行,那是并肩战斗的沈阳同行,上海警方从心底感谢他们。抓带枪的犯罪嫌疑人,是件玩命的活儿,更何况是替别地警察玩命,可是沈阳刑警二话没说,像办自家的案子一样,硬是埋伏了5天5夜,最后时刻,冲进许家的骁勇,铐住罪犯的迅捷,给人深刻印象。他们身体力行了那个口号:公安是一家,刑警是兄弟。再见了,好兄弟!

许庆国躺在下铺,没有人为他送行。可能以后的人生路途只有这些警察相伴相送了。再见了,沈阳22点,站台广播播放着那首"沈阳啊沈阳啊我的故乡",甜甜的,美美的,88/85次列车驶出沈阳站。

火车进入夜间行车。停广播,关大灯,喧闹的车厢很快沉人睡乡,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了起来。

上海的5个警察几乎没有合眼。车厢里不好讲话不好吸烟。许庆国稍有动静,还要问他是不是要上厕所,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喝水。他们的原则是尽量满足他生活上的要求,别惊了他。

许庆国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手脚不能动,却半点睡意也没有。身下的车轮滚过他的家乡,滚过东北的黑土地,滚过他不堪回首的25岁人生0:15分,火车到达锦州车站,停车12分。车站杏黄色灯光。伸进车窗,抚摸着他的脸。这也是他那年干完那件事后回到家乡的最后一站,当时他的心情是多么轻松,或许那一份轻松是自己制造出来的,从没有实在发生过。而眼下是他离开家乡的第一站,人生是怎样安排的?真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么?

3:19分,火车抵达山海关站。他听到上海警察在小声对话,一人问另一人,可曾到山海关玩过?另一人讲,哪里有时间玩,每次都有任务,来去匆匆的。一人向他介绍山海关几处好玩的景点:天下第一雄关,长城的最东端(许庆国想插嘴:最东端是老龙头。想想又罢)。还有孟姜女庙。盂姜女什么样?那谁知道?反正塑成像摆在庙里,看上去一点不靓。另一人吃吃地笑。许庆国也想笑。车子开动了。许庆国突然想到,笑什么笑,进关了。

火车怎样过的唐山,许庆国不记得了,他竟然睡着了。等他睁开眼睛时,列车停在天津站。绿色窗帘已被撩开,天津的太阳好亮。车厢里开始新一天的喧闹。旅客们忙着洗涮和吃早饭。嘈音很大的广播播放着早餐的品种和价格。

一位中年警官和和气气地问他,昨晚睡得好吗?要是困就再睡一会儿。要是睡好了,等一会儿我们吃早饭。许庆国看出他脸上的倦容,点点头。

车过沧州,古时发配犯人的地方;

车过德州,年轻的警官下车买了两只德州扒鸡;

中午,车到济南;许庆国去过济南城里的大明湖和趵突泉,由于天旱,也由于污染,大明湖上的水气散发出硫磺味,而趵突泉水停喷的时间越来越长。记得他当时还与同行者大声批评人类的贪婪与短视;

车过泰安,到泰山旅游的客人到此站下车。许庆国去过泰山,他是乘缆车到中天门,又攀登上十八盘,到达南天门的。那天早晨看日出不巧多云,他还说改日再去,反正他工作的韩资公司就在烟台,离泰山也不远。他想起一个伟人的名句:人或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看来他与泰山无缘了。

下午时光过得很快。那几位警官看他不想睡了,让他坐起来,同他聊天。他们问他家庭情况、个人简历,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而许庆国最想知道的是--你们怎么会抓到我?枪是云南的,我是沈阳的,我在上海一个亲戚朋友也没有,你们怎么会找到我?每每问到这个问题,就如同撞上一堵墙。许被抓当天下午,沈阳刑警先审,看他有没有在沈阳作案,审下来,没有。当晚,就是上海警官审他,许庆国说,上海的案子我承认是我做的,可是你们怎么会找到我的?上海警官没有正面回答。

从被抓那一刻,像毒蛇样啮咬他心的就是这个问题:你们上海警察怎么会抓到我?此刻,一位上点年纪的上海警官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不要做坏事,做坏事总会被人发现的。

晚10:28分,火车开进南京车站。

许庆国看出,上海警官脸上露出几丝快到家的轻松和喜悦。他们让他躺下,再休息一会儿。他不讲话,躺了下来。

此时车厢广播播放一支无名的歌,许庆国把这支歌听了进去:

世上纵有许许多多的梦,惟有这个梦最迷蒙,多少人为了这个梦来聚会,多少人乘着这个梦去旅行。哦,金钱梦,撕破了伪装,裸露着疯狂,哦,金钱梦,捣毁了爱情,绞杀了真诚;

世上纵有许许多多的梦,惟有这个梦最朦胧,多少人做着这个梦沉睡,多少人却让这个梦惊醒;哦,金钱梦,能葬送友谊,能泯灭人性,哦,金钱梦,只是个泡影,强做却难成

上海市中山北一路803号。又是一个不眠夜。

沈阳开来的火车13日凌晨3:40分到上海西站,803接站的人已安排好了。张声华总队长对探长薛勇、高建宝、警员顾崧等说:执行任务把警服穿好,可能会有新闻界到场。又询问食堂的宵夜安排了没有。他原准备在队里等着,想想看,还是乘着他那辆尾号"803"的座车来到上海火车站。不是不放心王军他们,已经人枪在手,很快就要到上海,应该说803已大功告成,一年零七个月的风风雨雨,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眉头紧锁,成功的确来之不易。他应该到站道一声辛苦,也想早点看到大家。"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他这一段即将结束,往下该移交预审,移送检察院、法院,按法律程序一站站走了。回想这中间经过的,应该有一些可以总结可以提高可以为今后破案所避免和借鉴张总的思路已经走远。

果然有摄像机和闪光灯在那里等候。镜头对准进站的火车,对准警察围上去的车厢门。

85/88次列车终点站是杭州。上海下车的人不太多,好像还没有接站的人多。下车人感到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警察?这么多记者?本次列车上有什么重要人物么?

没等他们看清,重要人物已被众警官簇拥。小高和顾崧押着许庆国,薛勇殿后。想像中作下如此大案恶案的凶手应该是个人高马大的东北汉子,许庆国出人意料地又瘦又小,比押着他的警官个子还低,也就一米六几的个

许庆国没想到迎接他到上海的会是这样一种场面,走时是黑天,此刻天也还没亮,他彻骨地感到:黑天和黑天可大不相同。8辆警车,头尾相衔,车顶红灯闪烁。车队开出火车站,开上高架桥,融入和平安宁的晨街。

十五、发人深思的生活之路

在上海市公安局预审处,年轻警官大量耐心细致的工作触动了许庆国,他一点点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及走上歧路的过程。许庆国出生于70年代初,还在"文革"未结束的动乱年月。父亲是国家干部,母亲做过教师,许庆国是家里的老小,上边有两个姐姐。小儿子十分讨父母亲的喜爱,两个姐姐也很宠他。从小养成了他自傲、逞强、内向的性格。小时候在学校念书,他想要别人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别人想动他的,门儿也没有。许庆国的母亲与韩国亲戚往来很多,故许庆国会讲韩语,后来又学会日语。他的少年青年时期可谓不愁温饱一帆风顺。

他是在沈阳财经学院上的大专,毕业后分到工厂,他不想到工厂,认为自己有能力做一番事业,于是通过姐姐和母亲把档案调出来,进了一家韩国公司。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很难在外国公司胜任愉快。他摆不对自己的位置,以为自己是知识分子,又会韩语,应该做管理工作,应该得到老板重用。

其实他在韩国老板眼里就是一个打工仔,与其余许许多多打工仔没什么两样,干你就好好干,不干你就滚蛋!于是他自尊心受挫,于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于是不干走了。

往下的一家公司老板,还不如前一家。工头甚至开口骂他。骂别人也就罢了,只看表情听不懂,骂他他听懂听进心里怒火中烧。"士可杀不可辱",又一次"拜拜"

再三再四一次比一次糟糕,一次次被老板炒。我想,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哪一国老板可能都不喜欢雇佣三天两头跳槽的员工。此时的他不知自省,而一味报怨社会对他不公。

他参加过一次某国家机关招考公务员,据他说成绩还行,可是被别人走后门顶了。

现代社会之所以比过去文明进步,原因之一是给予个人更多选择的自由。但这自不是降低对个人的要求,相反要求更高,你在选择"选择"的同时,应该背负起一份责任,还应具有强健的心理素质与承受失败和挫折的能力,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否则还是吃大锅饭,听别人安排。

许庆国没有。他身边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样,或许告诉他他也听不进去。我们看到太多的年轻人在社会的海洋里劈波斩浪学会一身好本领,我们也看到一些年轻人在那里"漂"和"飘",没有罗盘没有舵,迷航和触礁的危险离他们不远了。

许庆国后来到了一家日本人在常州开的鞋业公司。这家公司老板之所以雇佣他,是看上了他会的两种语言:韩语和日语。这家公司中层管理人员不少是韩国人。日本老板要许庆国混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讲些什么,然后向日本老板汇报。

这是个带有屈辱性的工作。许庆国一开始还是接受了。一个人在生存困难的情况下,是会忍受屈辱的。他想,我可以说没听见什么,或者瞎编点内容告诉老板

这段时间,许庆国为了业务经常跑上海,跑虹桥机场,他熟悉了韩国班机抵沪的情况,也了解机场附近的宾馆与交通。这期间,他喜欢上一位常州女孩。原来他在沈阳交过一位女朋友,带到家里去过,父母亲很中意,他也打算有了一笔钱就结婚。可能在常州举目无亲的缘故,也可能因为自己个矮,在人高马大的北方姑娘面前总感到压力,所以一见到这位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孩娟,他动心动情了。娟也喜欢许庆国的书生气,觉得他人内向不油滑,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打天下,有本事。设想一下许庆国在沈阳姑娘眼中的形象,父母亲的"老疙瘩"(东北话:小儿子),两位姐姐眼中的小弟,像总也离不开家的雏鸟,可爱却不可敬。在常州女孩眼里,许庆国是挺挺拔拔的男子汉,可依可靠,这多让许庆国自尊心受用啊。他们很快好起来,许庆国把自己的选择告诉家里:不要沈阳姑娘,要常州女孩。

家里不同意。连见也没见的女孩,谁知道是什么人?

许庆国想,不同意没关系,那边先冷着,这边先热着,反正公司的薪水够用,家里也管不着我。

愿他和常州女孩娟真的过过一段心心相映没被金钱污染的日子。

但这日子不长。日本老板还没来得及责备许庆国的敷衍,中层的韩国人发现了许的特殊任务,简直就是"特务"么?

撕破脸大闹一场后,许庆国在常州公司无立足之地,日本老板宁可开罪他一人,也不愿开罪那么多韩国人。许庆国又一次拜拜。

那是1994年4月。往后的半年之内他一直没有正当工作。那个常州女孩不久也调到海口一家宾馆总机做了接线员。

当年4月,他下云南,向张某人提出购枪。5月,打电话给张某,问枪搞到没有。

这期间,他试着自己做生意,终因缺启动资金一事无成。他曾想拉人入伙,可是他一文不名,没有阅历,没有社会信誉,没有银行贷款,谁又会和他一起做呢?

这时,他梦魅以求的是自己能有一大笔钱。

因为思念,也因为学做橡胶生意,许庆国带着向姐姐要来的四五千元钱来到海口找常州女孩娟。

海南经济特区经过国家的宏观经济调控,房地产、股票等前一段火爆得惊人的买卖已不那么好做了,一些土地征用了没钱盖房,长满青草;一些高楼因资金短缺无法封顶,1993年底洋浦封关,并未吸引想像中那么多的外来资金。前来投资者大多做短线,餐饮业、旅游及"三来一补"企业,但物价仍高居全国之上。一碗普通的稀饭要6-8元。

原来困惑的许庆国到了海南更加迷惘。"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这里谈情说爱是要钱的,总得请女朋友喝杯咖啡吧?喝完了,女朋友掏钱买单,那滋味还不得像咽下去的咖啡一样苦涩。做生意,得,开口人家就问你有多少钱?钱少了都不行,别说没钱。带在身上的那点钱,就像大太阳下的湿衣服,半个时辰不到就干了--刚够请一顿像样的饭。往后一应开销都得女朋友支付,许庆国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峻难看。

一天,女朋友娟对他说,听说云南那边橡胶便宜,不如到那边看看。

许庆国听出逐客的话音,也许是他多心,自己这么一副两手空空立不起来的样子,人家不轰,自己还有脸住下去么?

1994年11月,他来到云南德宏,找到张某,又一次提出买枪。

张某想想,2000元在自己这里放了半年多,再不给人家枪,也有点不好意思。正好听说轩岗那边有人有枪要出手,他便牵线做成了这笔生意。

枪在手的许庆国思想起了变化。枪既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也可以主动进攻伤害他人。

有枪在手,许庆国无法乘坐飞机。他11月16日离开德宏,3天后到昆明,原想搞到北京的火车票从北京回沈阳,可是他买到一张到上海的车票。

坐在火车上,他就开始盘算,有枪在手,总归干不了什么好事,去上海也好,他在上海没亲戚,做了事没人认识他,做完就走。

到了上海,他选择机场附近的一家招待所住下--这时他已把目标选中韩国班机下来的旅客,在他心中,韩国人有钱,他又会韩语,好兜搭--当晚的住宿情况,由于管辖原因,803没有调上来。而他在云南那边,因住宿个体旅馆,也没能查到。第二天,他退了房,把简单行李存在机场,就去虹桥接机。他一眼瞄上李相奉,第一是看李像有钱的样子,第二,许庆国后来对预审人员说,看看李年轻,年轻人一般怕死,把枪掏出来,他会给钱的。

当他听接机的刘小姐对司机说出住宿宾馆的名字时,就打了一辆车,到那家宾馆旁边的饭店下车,步行到李相奉住宿地。他此时已计划好,万一事后警方查起来,司机会是第一个出卖他的人。因此他不一步到位,而是用了障眼法,在此处下车,到彼地作案。

再往后的全部过程与现场勘查结论几乎完全一样。

许庆国后来说开始向李相奉要钱,李很轻蔑地掏出一美元给他,让他离开,他被激怒了,拿出枪把猛砸李相奉的头顶。把李砸晕后,用胶带纸捆住他的手脚和嘴巴,正翻东西的时候,没想到李相奉突然醒过来,挣脱胶带纸,又是打电话,又是砸玻璃报警,许庆国终于抠动手枪扳机。实在是手臭,6发子弹出膛,只中了两发,一发打中李相奉耳部,一发击中心脏致死。其余4发有两发臭弹,有两发干脆从枪膛里掉出来。

之后,他热血贲张,头晕目眩。用袖子把李的东西划拉进塑料袋里,装上相机,拎起密码箱出了1408房间。房间对面就是消防楼梯。他推开消防门朝楼下走去,走了两层,终因体力消耗太大,心慌得很,走不下去了,用脱了手套的手推开12层消防门,进了楼层,又从楼层电梯下到底楼(此时电视监控系统若不出故障,许庆国的庐山真面目会早些显现出来,也不会有一年零七个月的大跨度周旋,后话)。

他出了宾馆,打了一辆车(这辆车始终没有找到),先到机场存包处把自己的行李取出,又坐车到了火车站附近的某宾馆,往下的一切活动已在前文中叙述,不赘。

他对预审员说,他觉得他做这件案子很不值得,根本没得到他需要的做生意的资金,只有不到两千元人民币。

他后来到了烟台一家韩资公司做事,身上的毛病倒改了不少,成为管理操作工的一个小工头。听人议论起上海一韩国人被害的事情,心里很害怕,过了很久看看没事,以为真的没事了。1995年给德宏张某打电话,说是要子弹,其实也是打听一下警察有没有查问。

他当时想,做就做大,真的发了财,再报答被害人的父母,也可以报答养育自己的父母。

他说,其实一直不安心,李相奉临死前的样子太可怕了。后来他都不敢同别人一床睡觉--显然是谎话,警察去抓他时,他正和女朋友睡在一起,是沈阳的女朋友。他说,有一箱东西在常州女孩那里,破案后警察去找,有人说是有东西在这里放过,可是现在已不在了。

他让预审员帮他打听一下,李相奉父母有几个孩子,如果他还能出来的话,他去给李相奉父母做儿子做孙子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补偿。

到后来,他认识到,犯了罪,首先对不起父母,虽然平时父母说他他也不听,但父母都是为他好。

第二对不起国家,毕竟国家培养了他,让他受了高等教育,他还没为国家做任何事呢。

昕预审员讲,许庆国的父母和姐姐都到上海来过,没提什么要求,只希望预审员转告儿子,要好好坦白,配合政府。问问他身体好PB?心情好吧?往后的日子如果能见面,他们还来,如果见不到,就不来了,话你们转到就行了。预审员对记者说,见面的机会就看是否公审了。但我们现在不方便对他们讲任何话。只把他们的话转告许庆国。许庆国说,谢谢!

可怜天下父母心!

十六、总结会开了4个小时

"11·23案"破了以后,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正式通告韩国驻沪领事馆总领事。

6月24日,韩国驻沪总领事致电朱局长,对为"此次侦破工作作出努力的上海刑警及其他地区有关人士表示衷心地感谢",并且说"随着该案件的侦破,上海的韩国企业及韩国人对上海地区治安状况又有了一个新的较高评价,这将有利于今后对上海的投资"。

朱局长接电后批示:请张声华总队长转达对侦破此案的有功人员,再次表示感谢!

7月5日,公安部长陶驷驹签署命令,给"11·23"专案组记集体一等功,颁发奖状,并奖给人民币1万元。

7月9 日,上海市公安局给"11·23"专案组14人记功表彰。请记住他们的名字(其中多数人在前边的文章中已经提到):二等功获得者:王军、凌致福、毛立章、明德茂;

三等功获得者:俞援朝、顾智敏、薛勇;

嘉奖者:顾崧、陈伟、杨振衡、韦健、王德明、邵致远、俞剑斌。他们代表为"11·23案"作出贡献的所有人。

据悉,上海市公安局奖给三支队一台桑塔那轿车,凌致福支队长将车号尾数定为"11·23"。

7月9日的表彰会,开了4个小时,除了表彰和总结经验,更多谈到侦破过程中的不足。803刑警深知,上海的治安形势并不会因为破了此案而有所改善,上海的政治、经济、文化、地域特点,使它成为城乡流人流出地,境内外流人流出地,南北交汇,内外交汇,决定了这块土地上犯罪种类齐全,既有最落后愚昧的,也有高智商的,因此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治安形势仍很严峻,我们不能有丝毫怠懈,依旧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这些话,这些清醒的认识,或许比豪言壮语更有价值。

据上海《新民晚报》8月19日报,第4000家外资企业--韩国大东模型塑胶(上海)有限公司已经落户浦东王桥工业区。谁能说,这不是破掉"11·23案"社会效益的延伸目士尾卢据《法制日报)1996年10月24 日讯,杀害韩国人李相奉的凶手许庆国今天被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死刑。

法院认为,被告许庆国的犯罪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极大,以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判处其死刑,以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判处其无期徒刑,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另据《法制日报))1996年12月14日报道,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近日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了对许庆国的终审判决结果,维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并于12月10日执行枪决。刑场上响起的枪声,是对两年前沪西涉外饭店枪声的回应吧。许庆国死时25岁。

12月10日上海市天气,晴到多云,风向北风,风力3-4级,最高温度12度,最低温度3度。大雪过,冬至不到的季节。看那天气下不来雪。

那么暖,怎么会有雪?

手记之二

死亡游戏

刖昌:

1990年11月,浙江富阳某地发生一起杀人抢劫案,被害人是当地乒乓球厂厂长的老婆和女儿;现场破坏严重,致使案子久侦不破;

1991年9月,江苏南通某地发生一起盗窃案,被盗人家里除丢失现金及金银首饰,一台彩色电视机也险些被贼抱走;1991年12月,上海南市某烟杂小店遭劫,母子俩丧命,

17000元被抢。不久此地动迁,山重水复的案子,雪上加霜;

1993年10月6日,又一起上门抢劫杀人案在不该发生的时间--晚上9点多钟、不该发生的地点--上海虹口区天潼路一幢老式石库门房里发生了。

被害人是一名16岁的中学生,家里遭劫财产价值15万元;中学生的父亲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晚出去到邻居家打一场原本不想打的麻将;

麻将蹊跷4个人的麻将5人打,总有一人出出进进。案发后这个人讲不清楚15分钟外出做什么去了,引起警方怀疑。

15分钟--不够作案时间,可如果不是他或与他无关,他为什么要撒谎?

嫌疑人的破绽,正是警方破案的"抓手";

抓住不放,穷追不舍;开拓思路,串并案子;利用矛盾,各个击破;将同案人尽收网里,将所犯罪一一审出

5天5夜,后发制人的警方胜了;

5天5夜,自以为高智商的他败了,惨败。

如果他早听说过这句古老的戏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就该明白:命,只有一条,不好玩的。

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失败

看守所,杨国柱在苦思冥想。想他作下的一件件案子,想成功处和失手处,他想得好吃力。属于他的生命只有倒计数的日子,听得见死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越来越响。想信意志再坚强的人,此时也难以集中精力回溯即将打住的人生履历,何况杨国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只是自以为聪明罢了。聪明,并不是缺点,可是如果倚仗聪明玩聪明,不顾及其他,不考虑用聪明去做些什么事情?行善,还是作恶?那份聪明就不一定是长处,还有可能给别人和自己带来灾难。

这是不同于以往的算计与设计,以往他只算目标,只算达到目标的措施,只算实现目标的好处,换句话,只算胜,不算败。以往聪明和精明的算计,不是大大地胜过?而且逢凶化吉了么?即使细节上出现与设计不符的误差,只能怪当时运道不够好,而且靠着聪明也补回来了。喝凉水还有塞牙的时候,人不能总走鸿运,当然也不会总走背字。不是说月有圆缺,天有阴晴,海水有涨潮落潮么?缺了会圆,落了等涨,难道这一潮落下去再也涨不起来?一辈子就这么落花流水去了么?

不甘心。错在哪?

细想起来,自己从没把这辈子怎样活当做一件大事好好设计过,更没有想过一次次自以为成功的纪录相加会等于失败,而一次失败就覆水难收,直至搭进自己40岁的生命。

重新走进这四墙一顶有地无天的地方使他压抑,心乱如麻;6年前自己不是从这种地方出来了,并且发誓再也不进去了么6年前,自己是以劳动改造好减刑两年的身份走出这种地方的。

记得那是初冬的一个晴天,太阳好,天蓝,风不冷不热。记得那天老婆来接自己,记得管教干部对老婆和自己说,都还年轻,回去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一切从头来过。记得老婆泪湿眼角,记得自己一脸悔过自新再干坏事是孙子的表情。那表情并不都是装出来。明晃晃的初冬太阳可以证明。管教干部笑着送他们走。不说再见了,管教说,再见也别在这地方。记得这句话让自己和老婆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胸口填满斩钉截铁的誓言可怎么吃盅茶的工夫点头就变成摇头,老婆摇头,老母亲摇头,街坊四邻摇头,那些死对头警察冷着脸摇头,直到这里的看守叹口气摇头

上次住这种地方,手上脚上还没有这么多累累赘赘,这些不锈钢的铐、铁的镣是对自己犯下罪行的回报,是给出去到进来这段日子成绩的打分一不及格,而且糟糕透了,不可收拾。

回想那6个狱中春秋,由于自己识得眉高眼低,嘴乖手勤,还当上帮管教干部做点杂事的事务犯。在管教提审那些重刑狸时,自己帮着叫个人,搬个凳子什么的。原本是受抬举的好事,可自己偏爱支楞着耳朵东听西听,听那些重刑犯怎么作案,作案后怎么消灭痕迹,警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然后把听来的磁花点子在心里消化,想象自己比那臭小子高明,作这个案子只需这样或那样改进就一定不会失手,想得心痒痒十分投入恨不毹有实践机会管教一上课,一找自己谈心,谈狱中的表现,谫出去后的打算,自己又感觉不对,坐了6年牢,好容易熬到快出去了,不想好事光想这些,打住。

出了监狱,自己是没想再进去,甚至想象自己从来没进去,可以干干净净从头开始。外边的世界既热烈又冷酷。热烈是人家,冷酷对自己。没有金光大道等自己走,连个体面的工作也轮不到做。人家的话也有道理。满大街好人还有待业的。话外音:监狱出来的着什么急?出来后他最强烈的感觉是上海变化老大,变得叫人眼花缭乱心焦心痛。几年里,起了这么多高楼,出了这么多高消费场所,有了这么多阔人相比之下他杨国柱是个什么?瘪三么,小赤佬么,穷光蛋么!凭他的身强力壮脑筋活络,不该有更好的活法么?勤劳致富--哄鬼去吧!满大街的款爷有几个靠勤劳致富?勤劳若能致富,劳模早成百万富翁了。

(杨国柱的思绪变化或许在刑满释放人员中相当有代表性,而这些人重新走入社会的安置和管理一直是薄弱环节。残存的好逸恶劳,社会不良影响催化,文明的荒芜,校正的缺失,使相当多的杨国柱们再次走上犯罪。再次可要比初级阶段更恶更残更狡猾。单一转化成多元,轻罪转化成重罪,本科升级为硕士、博士;杨国柱是其中"佼佼者"。)

错在第一次偷盗?错在6年改造不彻底?错在出来后没有好好作事?错在经不住灯红酒绿的诱惑?错在低估了警察?还是错在应该更聪明些

此生已无法从头来过,说对或者错都无意义。如果有来世,来世再设计,争取设计得好些,高明些。

属于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再把作下的案子一一想过,究竟失手在什么地方,死也要死个明白。

10月6日天潼路这一起,应该讲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那俩弟兄也操练得一丝不苟。坏事不在操练者,还在自己,是自己把这无缝的天衣撕破了

当晚麻将桌边,那小子的爹呼机响,自己拦挡了两回,又拖延着出牌,实在拦挡不住,估摸着那边也干得差不多了,才放那小子的爹离开牌桌。自己思谋,万一那边没做利落,叫那小子的爹撞上,自己也好跟着"剁馅包饺子",连那小子的爹一起剁了包了--于是乎跟上那小子的爹一起回到他家。

(看来,这是错误的第一步。)

听见那小子的爹嚎啕大哭,就知道弟兄们这笔买卖做成了。既然跟来了,也不能当下就走呀,聪明劲一上来,再跟他们逗逗闷子,添点乱。于是乎跟着忙活,抬那孩子,找车拉人,家里医院一通跑,把现场弄得乱上加乱,心里那个乐呀!只等着这出戏演完走人,跟那俩弟兄找地方"分红"。

乐晕了!不祥的兆头摆在眼前就愣没往心里去--被子里捂死的那只猫多吓人!半大狸花猫,毛乱乱的,眼睛半睁半闭,好像什么都明白,只等着开口说话。自己最怕猫了,老人说猫有9条命!谁知它前生是什么变的?没准是个名捕,也没准是个大侠。别看它是只猫,可它绿眼睛里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明白,一准是它"喵喵"叫来着,想给什么人报信来着。我那弟兄手也忒狠,先取了猫的命,再取了那小子的命。弟兄俩走时倒是把那猫弄走哇,别留在这吓人!

往后,那只死猫复活了,时不时弓着背,乍着毛,蹑手蹑足走进杨国柱的梦,一把把他的梦抓醒!

二、不该发案的时间,不该发案的地点,发了一起杀人案现场车穿街而过。

"十一"刚过,街巷里弄的国庆装饰缤纷眩目,商店橱窗的节日氛围余热未减,绝大多数上海人努力把自己日子扑腾的一天比一天好。他们希望远离灾难,他们讨厌街上疾驶过警车,视为不吉。

车中坐着表情肃然的警察,他们也不乐意警灯闪闪,扫太平盛世的兴。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一般是发生比警笛扰民要严重得多的案子。

10月6日晚10点55分,接110报警后,虹口公安分局副局长宋孝慈和刑侦支队郭建新队长带着技术人员和侦查员赶到发案现场。803刑科所法医也赶到现场。

发案现场是天潼路478弄33号,一座老式石库门房。该房住着被害人张海涛一大家子人。

张海涛,16岁的中学生,和他父亲住该楼房底层客堂。紧挨着客堂的前厢房住着张海涛父亲张富根二哥一家三口,后厢房住着张富根弟弟一家三口。客堂边搭出一间简易房,住着张富根的老父亲。老父亲耳聋。案发前后,张家所有房间都有人在活动,看电视、做家务,出出进进。房间与房间板壁很薄,上下楼梯又窄又陡。访问下来,无人听见与发案有关的声音,无人看见与发案有关的人。干脆讲,没有一个张家人看见非张家人,更甭说行凶杀人了。

案发现场就在张海涛家住的客堂。好端端一个家变成一只倒扣着的抽屉,所有箱柜橱都张着大嘴,原本在里边整齐码放的衣物被翻扯出来,摊堆在床上、地上。床上还有一卷散乱的砂纸。张海涛躺在卫生问的浴缸里,缸里放着水,直到来人,那水笼头一直开着。张海涛身上盖了一大堆被褥和衣物,头颈处一根纱绳,绕两圈后在右前方打了一个结。据刚进现场的人讲,煤气一直开着,来人才关上。警方赶到现场时还闻见浓烈未散光的煤气味。

据父亲张富根讲,他进屋发现儿子情况不好,先抱床上做人工呼吸,后又送医院抢救,到医院被告知,人救不过来,早死了。据他初步统计,被劫美元、日元、人民币存折等共计15万元,还有金银首饰、照相机等财物。

为案件定性并不困难,一起典型的谋财杀人案!

在抚摸过上百次杀人现场的老侦查员眼里,这是关系人作案!流窜人员不大可能彼时窜到彼地专进其中一间房间专杀其中一个人;关系人熟知被害人家里财产情况及当晚人员情况,奔钱而来,见人就杀,见财就取,取了就走,简直如人无人之境嘛!杀人者有过前科,而且是杀人劫财成功的前科,否则不可能这么胆大妄为且准确性高;事后放水又放煤气,是为了反侦查破坏现场嗅源--这是个与公安人员多次较量的老手!

盯着裹在被子里的死猫,在场警员心头火起,肩上感觉沉重,每一次出命案现场都会有的压力如夜幕降临如披风围裹,被害人不瞑目的眼睛,被害人亲属悲恸的眼睛,领导殷殷询问的眼睛,街坊四邻冷漠嘲讽的眼睛汇在一起,沉甸甸坠在肩头。案子什么时候不破,压力什么时候不减,破不掉的时间越长,压力越重。

想象那自以为得计的对手在什么地方冷笑呢,他丢给公安人员一副棘手的牌,隐身而去现场调查由近及远辐射开。

据张富根反映,儿子张海涛上高中一年级,老实少话,平时不出门,同学也不到家里来,偶尔的社交就是同父亲上外边饭店吃吃饭。

据张海涛二婶说,当晚她下班回来,路过海涛家住的客堂,见他正在水池边洗脸。二婶问他,父亲到哪去了?他说,出去打麻将了。二婶说,你父亲要装修房子,向我要砂纸,我带回来了。这是23张。海涛接过砂纸连声道谢。二婶对他说,早点困觉。海涛点头回了他的房间。

记得是几点钟?侦查员问海涛二婶。

记得,海涛二婶说,我看过手表的,晚上9点44分。

据街坊四邻说,被害人的母亲阿月1988年7月去日本自费留学。1992年回上海探亲后又返回日本。现在日本东京开了一家小娱乐场所。家庭关系比较简单,只有个弟弟,也就是海涛的舅舅。

又据了解,被害人的父亲张富根一直没什么固定职业,曾因扒窃被处劳动教养。1992年去日本探亲,一年后回来,张张扬扬不知发了多么大的财!街坊邻居都看到,他家用电器拉回一卡车,又是买摩托,又是购房,最近正在运光新村装修新购的两室一厅商品房。他口没遮拦喜欢吹牛,不少人听他说过:多了拿不出来,投资50万还是可以的!

露富招贼。问题来自张富根的关系。

警察问他同什么人交往多?家里有钱的事同什么人讲过?张富根一脸悔限,讲得人老多了。熟人、半熟人记不清爽。再查他一天的活动。

张富根讲他晚上一般不出去,从日本回来后,忙着学驾驶,装修房子,蛮累的。当晚6点钟他从外边学驾驶回来,和海涛、邻居海林夫妇、女儿一起在家吃晚饭。晚饭后给妻子朋友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妻子捎信说,这位朋友的哥哥马上要去日本,有些东西可托他带去。因朋友哥哥家没有电话,电话打到朋友姐姐家。不巧,朋友姐姐不在家,张富根便把自己的呼机号留给朋友姐姐的家人,嘱咐家人务必告诉那位姐姐回电话给自己。侦查员分析判断--这起在不该发案的时间不该发案的地点发生的案子,会是哪类人的手笔?日窃?晚了点;夜撬,又早了点。

既然在家等电话,怎么又出去了?侦查员问。

跑出去打麻将了。张富根对警察说,想着在家等也是等。有人呼我,再复机。

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大约是9点。海林同我一道走的,可以问问他。哎,我的头都昏掉了,怎么打麻将的工夫会有大祸临头,把个亲生儿子打没有了,怎么跟他妈交待!张富根的眼泪流淌出来。

你呼了妻子朋友的姐姐。她没有复机给你么?复了。复了两次。

可还回了?

第一次呼我,我正玩半截,想去复机。有人说,打完这局再复不迟。想想也是,别扫大家的兴,就三心二意往下打,中间呼机又响过一次,不久,这局麻将也搓完了,我急忙往家走赶着复机,谁知道

麻将蹊跷!

警方最老实的做法,把当晚打麻将的4个人(张富根除外)全部找地方"留"住,您一个个一局局说清楚再走不迟。

三、起先还"老鼠逗猫"逗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屁颠屁颠去了。

(应该见好就收,收身收步。自己当时怎么不觉不悟,还信马由缰跟着感觉走呢?)

警察开头问杨国柱打麻将的全过程,几个人?哪几个人?当然是4个人打。海涛的父亲张富根、张家老邻居海林、这家女主人梅娟和她妹妹阿娴。喏,你们都见到了。

别人搓麻将,你做什么?

死心眼一一自己在心里骂了警察一句,脸上却是好脾气的笑,那笑在市监狱讨好管教早练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极其到位,绝对灵光。主要是他们4人打,我偶尔也凑凑热闹。主要是给他们服务。

服什么务?中间出去过么?警察一副冷硬脸子。

出去过?哦让我想想--他们讲没有筹码,出去给他们换零钱,换了20个一元的硬币,又给梅娟姐妹买过一次中冰砖和八宝粥。一阵海林老婆抱着孩子捣乱,我帮着哄孩子,哄不好,又把孩子送回去。

送回哪里去?当然是海林家。海林家挨着张富根家,你送孩子回去时,看没看见什么可疑人?

(应该一口回绝说没看见的,总归言多容易语失。自己昏了头,光想着"老鼠逗猫"逗得开心)

让我想想。我抱着海林的孩子走过张家弄堂,是看见一高一矮两个男青年从那边过来。

哪个方向过来?

好像是崇明路那边过来。朝哪方向走?

就是天潼路张富根家那边。详细讲讲这两个人体貌特征。

天黑,我急着送孩子,可能没看清楚。小个子拿个手电,大口径的那种,好亮的。此人一米六几的个,穿衬衫,瘦瘦的。另一个大约高一米七以上,穿夹克外套。手里拿一根竹竿。像是房管所修电灯的。

他们和你讲话了没有?

一个人问我,这条弄堂里有个叫阿六的吗?你和他们都讲了些什么?

我说我不住这里,不清楚。

复原整晚麻将局

警方不会听一人说就信的,要把当晚在场打麻将的全体人员的陈述互相补充互相印证,求真,也证伪。

共同的陈述是当晚梅娟叫他们--张富根和海林去打麻将,这之前请过多次,当晚盛情难辞,便一起去了。去的是同一条弄堂65号梅娟家,去时,杨国柱就在那里。杨与自己老婆打离婚,与梅娟姘居已是公开的秘密。又叫来住梅娟旁边她同母异父的妹妹阿娴。梅娟母亲没有打,在自己房间,也没有出去。阿娴男朋友阿卫也没有入局。

先是梅娟在旁边看,他们4人打。一圈下来,杨国柱嫌梅娟指手划脚心烦,张富根凑趣说,梅娟你比他强干脆你上。梅娟上了,杨国柱赋闲。记得他给在座的麻将搭子每人泡了一杯茶,又到弄堂口的杂货店换了一回硬币,又去同一个店给梅娟和阿娴买了八宝粥和中冰砖。后来,海林的老婆抱着孩子来了,孩子直哭,一定要海林抱孩子。杨国柱主动接过孩子哄了一阵,孩子睡着了,杨又把孩子送到隔壁阿娴家。一会孩子醒了大哭。阿娴男友阿卫嫌烦,叫赶快把孩子抱走,又是杨国柱把孩子抱起来直接送回海林家。杨从海林家回来接替梅娟搓了一局,张富根急于回家打电话,10点半钟左右,当晚麻将局结束。

跑出跑进,整个一个伺候人的小三子!这是杨国柱当晚所为予人的印象。

张富根比别人多提供一个细节,在替梅娟和阿娴买东西之前,杨国柱还回过一次家。

回去做什么?侦查员问。说是大便。

离开多长时间?大约15分钟。警方紧接着询问杨国柱。

杨国柱坦坦然然地说,咳,大便的事情哪好意思讲。是有这么回事。

梅娟家不可以么,为什么跑回家去大便?警方抓住每一个不合情理的细节穷究到底。

梅娟家的马桶不干净。女人哕嗦事多。上次我在她家大便,马桶上有血。后来不舒服了好久,以后能不用就不用。

谁能证明你回去大便?我母亲在家,她知道的。讯问警官把这一细节记下来,他们要去查的。无论对人还是对事,都要通过调查访问肯定否定齐头并进,直抵事实的最后真相。

命案十万火急!警方所有作息围绕破案高速高效运转。

快速反应,就能使现场痕迹新鲜,知情人记忆新鲜,在犯罪嫌疑人来不及逃离的时刻,把布控的网撒下去。

当晚,警方派员对杨国柱提供的在张家弄堂口看见的一高一矮两个男青年进行调查。

张富根排行老六,小名"阿六",可是近两年这样叫他的人不。

据杨国柱的讲述,其中高个子那人很像张海涛的舅舅。舅舅叫过张富根"阿六",舅舅也有一位矮个子朋友。经与张海涛舅舅直接接触,排除了嫌疑。把海涛舅舅相片拿给杨国柱看,他含糊其辞不能认定。

又去房管所和供电局查6日晚有没有派人去天潼路一带修路灯。这些单位的人说,修路灯的事早交到服务公司了;又到服务公司查问。说,最近几天没人去那边。

再到杨国柱家问他母亲,你儿子昨天晚上还回来过?老母亲想了想,说,回来过。

几点回来的?6点钟回来的。回来做了些什么?换鞋,还换了双袜子,洗了把脸。后来拿了张晚报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几点?警员一再强调时间,因他们发现杨国柱母亲讲的时间和杨本人讲的有出入。

6点多一点。你记清楚了?记清楚了,正在吃饭,还没开电视。我看过钟点的。

看样子杨国柱母亲不像撒谎,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那撒谎的就是杨国柱了?他为什么要讲假话,他想用假话掩藏什么呢?

五、撒谎就像玩多米诺骨牌

第一幕演完,第二幕不得不演下去。杨国柱此时感觉演这出戏游刃有余,但也要小心操练。

咳,我知道你们为那件离开的事还得找我。当时,梅娟在场,我只能那么说,不然,她会闹的。

警察表情严肃,不,是有些严厉。杨国柱,你要讲清楚离开麻将桌的15分钟究竟到什么地方,做什么去了?

(自己要是不往下编就好了,可是撒谎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个谎撒出去,第二个谎不撒也得撒了)

你们可能清楚,也可能不清楚,我和我老婆正打离婚。咳,像我这种从那里头出来的人一般不会招老婆喜欢,甭说喜欢,我在里边的时候她没提出离婚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想她真心对我好。我出来一没有正式工作,二没有大把铜钿赚给家里,很难拴住女人的心。既然你们问,我也就不怕丑了。我老婆同外地的一个厂长好,那个厂长好有钱。开头我还不知道,后来每次那个厂长到上海出差,她都去看,不清不楚的。当我是憨大,拎不清。我拎得清清爽爽!那个厂长每次来都住彩云饭店。我老婆总往彩云饭店跑。我想,既然她不贞,我也不洁。后来遇见梅娟,梅娟同她丈夫离婚了,我就和梅娟走得近些。这事我老婆也不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合得来就一块过,合不来就分手,现如今离婚也不是什么丢人事,可对?离婚是她先提出来,我也同意,好聚好散么警察并不关心他那点曲径通幽的夫妻隐私,只再三问他15分钟做什么去了,有谁能证明?

你听我讲。老婆说这两天为了离婚的事要来找我,有个文件需要签字。麻将桌上我忽然想起这件事,就顺便回家看看她回来没有,如果回来,我就把字签了。

还见你老婆的面了?

咳,我离开麻将桌,往回家走,走到家的外边。看见里边灯关着,没人在家,老婆没回来。没回来还签什么字?于是我掉头又往回走。这么着,连来带去那么会儿工夫。

谁能证明你讲的?

鬼影也没看到一个,谁证明。

就是说,你离开麻将桌外出15分钟做什么--没人证明?就是。早知道海涛家会出那么大事,那晚上我半点不挪屁股,让全屋人大眼瞪小眼看牢我。

警察不理睬夸张的表情,只关心实情,问,为什么第一次讲是大便?

不是看见梅娟在场么,怕说找自己老婆,她会吃醋的!

警察步步紧逼,后来单独讯问你时,为什么还坚持说是大便?记得自己当时对答如流,毫无破绽,我要是同先前说的不一样,你们会认为我态度不好,不老实。我只有照前边样子讲下去了。

你现在的态度就老实么?到了这里,哪还敢不老实。(撒谎撒到这,路子已经不宽不那么好走了。常常自以为聪明,常常自鸣得意,可都没同警方正式交手,没像这回,"留"在公安局面对面玩这场游戏。)

六、查说谎者底

警方马上找到杨国柱老婆,问她与杨国柱的关系和离婚的事情。杨国柱老婆一肚子苦水倒出来。

她讲了杨国柱出狱后的好逸恶劳,以为他改造了这么多年,不讲洗心革面,总归心往正事上想想,脚往正道上走走。后来发现他改不掉的,介绍正经工作给他做,他嫌累,嫌赚得铜钿少,三天两头炒老板的鱿鱼,把荐工的都得罪了。他自己不好好做事不顾家,却有工夫同梅娟那个女人瞎混,还怀疑我同别的男人来往。离婚是我先提出的,这样的男人多一天都不能过,早离早好,晚离还会惹祸上身。

他讲这两天有个离婚文件要签字,约好你要来找他?侦查员问。

哪里有这种事!一个多月没见他面,也没通电话。他又瞎讲的,他瞎讲北--伏天喝冰水都容易。我吃过他多少亏!公安你们千万不要信他。

连着撒谎,警察当然不好再信他,不仅不信,还要为他的谎话连篇问几个为什么。

对这个杨国柱要下下功夫了!

8日下午,虹口刑侦队派人去闸北区他的管片民警那里"讨底"。片警介绍说,1980年杨国柱曾因抢劫罪被判8年刑,在上海市监服刑。服刑期间表现较好,减刑两年,1986年释放。释放后没有新作案记录。

这个人蛮难缠的!片警记起一件事,1991年初,浙江富阳警方来找他,为1990年底一起当地发生的杀人案。据说发案那段时间,杨国柱到过富阳,还往出事那家人家打过电话。我们陪着富阳的侦查员调查杨国柱时,他出示了发案前他已离开富阳返回上海的证据。后来他对我们到他家查找证据很不满意,来派出所闹了好久。别人都是查清楚没事情就乖乖不响了,他倒好,还闹,这种人蛮少有!

一个人怎么与两桩杀人案有牵连?不能不让人警方疑惑重重。杨国柱的知情人身份顿时变成重点嫌疑人。晚8点,郭建新支队长派侦查员和技术员连夜开车直奔富阳,详细了解那桩案子的案情。

当日白天,虹口分局从803请来张声华总队长和刑科所徐林生高级工程师复勘现场。再一次仔细查找作案痕迹。除了在屋顶上发现红塔山香烟头,后认定是侦查员抽过丢上去的外,仍旧没取到有用的痕迹。

复勘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人15分钟无论如何完不成整个作案过程--进入、行凶、大面积翻动,离开--而且跑来跑去,气喘吁吁,也会给整场打麻将的人留下印象。经讯问现场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记忆,杨国柱出来进去次数不少,但每次都谈笑风生,蛮从容的。

一个想法跳进侦查员脑子:会不会他搭线头,叫别人作案?搭搭线头,把别人领进现场,15分钟足够了。

如果他搭线头,让别人作案,那他一定有同伙,而且是两肋插刀的同伙。

再查杨国柱的社会关系,跳出一个马伟民。马伟民1951年出生,1973年22岁时因流氓罪被判刑5年,刑满后留军天湖农场就业。两年后,他又因盗窃罪被判刑8年,这回同杨国柱在同一监所服刑,又一同减刑出狱。据旁人讲,马伟民的老婆还是杨国柱介绍的,为此,马伟民很感激他。据街坊邻居介绍,马伟民是个讲哥们义气的人,还有人看见,杨马二人一起到外地去过。警方决定先敲边鼓,摸摸马伟民的底。

当天,派出所片警找到马伟民家。马伟民不在家,留话给他家人,让他回来后到公安局去一趟。家里人答应一定转告。片警感觉他家一切正常。当晚8点多钟,马伟民来到分局,他一上来先给警察散烟,飞马烟,属于新派小青年不吸的劣等烟--经济上并无不正常开销。再问他6日晚8点到10点做什么?马伟民吸着烟,很平静地说,我弟弟没有正式工作,摆了个香烟摊子养家糊口,那晚上他对我讲要进外烟,让我帮他看摊子,我这个做大哥的推不掉的,帮他看了一晚上烟摊。

警察迅速派人到他家核实。弟弟和他老婆说,确有其事,弟弟进烟,他帮着看摊子,哪里也没去,直到弟弟把烟进回来,半夜了他才回冢。

没理由留住马伟民,放他回去。

警方又让有经验的老侦查员为杨国柱"搭搭脉"、"轧轧苗头"。两位老侦查员与他"三岔口"一般摸黑推拿了一晚上。老侦查员有时问话还要稍加斟酌,他的答话倒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又让技术员给他打指纹,他也毫不在乎,打你打好了。交过手后一些人认为,这个人太镇静了!要么不是他作的案,要么这个人心理素质不得了,作过大案!

也有人怀疑,是否抓错了。留他在这里毕竟没有过硬证据,总不能为他撒谎就扣住不放?

宋孝慈副局长坚持,此人一定有问题!谁说没问题,谁就对他这15分钟总撒谎变来变去给我个解释,解释要有说服力,说服不了我不行!

七、后发制人,逼对手做最后的表演

9日白天,连夜赶往富阳的侦查员又赶回到上海。不虚此行,他们带回1990年11月30日在富阳某镇乒乓球厂厂长冀仁家发生的杀死母女二人并劫财案件的详细案情。

经侦查员比对分析,富阳案与天潼路的案子有几点相同或相仿:

进门方式相同,都是软进。

杀人方式都是用手捂、掐和用绳子勒颈。富阳案被害人的脖子上也有根绳子,绕颈两周后在右前方打结,打结的手法与张海涛脖子上的结惊人相似。

现场都遭破坏。张富根家是放水和放煤气,富阳被害人家是用酒揩抹地面、门窗、家具等。

搜财方式也相同,都是将柜橱、抽屉、箱盖打开,大面积翻动。

被害人都与杨国柱有关系。天潼路张富根家是梅娟的邻居,富阳乒乓球厂厂长的爱人是杨国柱老婆的亲戚,杨国柱去他家做过客,了解他家的经济情况。杨国柱向警方陈述怀疑自己老婆同别的男人好,那个男人就是乒乓球厂厂长冀仁。

据富阳方面介绍,案发3个月后,富阳警方根据被害人家的电话记录来上海调查过。电话记录,杨国柱28日在富阳给这家打过电话。富阳警察由当地派出所民警陪同找到杨国柱。杨国柱说,n月28日,他受人之托给富阳李家电子电器厂送一批材料。到李家电子电器厂后,给冀仁家打电话,得知他不在家,便没去造访。问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富阳。他讲得很清楚。28日晚上住电子电器厂厂长家,29日一早离开富阳去杭州,这些电子电器厂的人可以作证。当天赶回上海。他出示了富阳到杭州的长途汽车票和杭州到上海的火车票。他说,得知自家亲戚出事也很难过,他和老婆还给冀仁打过唁电,让他节哀顺便,多多保重!

又是离出事现场很近,又是个不在现场!

这些信息组合起来的意向让侦查员兴奋了。

他们再找当晚的麻将发起人梅娟访问,反复做工作后,梅娟讲了实话,当天晚上麻将的真正发起人是杨国柱。是他三番五次让梅娟请张富根打麻将,又让梅娟母亲和妹妹去叫的。这之前,他好有几晚上想打麻将,想叫张富根参加,张富根要么学驾驶回家太晚,要么不肯来,而杨国柱似乎除了张富根,对别人来不来兴趣不大。

这是案发第四天,警方老老实实扎扎实实工作的结果。并不见惊人手笔,也没有讨巧之处,就是把该访问的人都问到,该摸的底都摸到,所有工作做到家。把杨国柱撒的谎统统查实。

看上去是被动的,杨国柱说一步,侦查员做一步,杨国柱出牌,侦查员跟,先查海涛的舅舅,又查有无修电灯的,再查杨是否回家大便,再查他与老婆离婚签字的事等把这所有工作做到做细,杨国柱已予警方深刻印象:此君与本案有关!一张网也在调查访问中经纬绵密织成,杨国柱已没有多少跳腾的余地,他由舞台中间被逼到台边,只能做最后的表演了!

八、致命的侥幸心理杨国柱已经好几晚睡不踏实了。

这是什么地方?警察对怀疑有问题的人"搓澡"的地方。不褪你几身污泥,不折腾你个"脱皮掉肉、灵魂出窍",就别想出去。当然能出去还是好的,万幸的!出不去这里也不让长住,要么转监狱,要么直接送上刑场,用粒"定心丸"让你彻底定心。想到"前途"晦黯,还能夜夜高枕无忧除非搭错神经。

杨国柱眼见那晚上的麻将搭子一个个放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心里很有些不踏实。他对看守所可走来走去的嫌疑人说,公安局现在还让家属给我送饭,许可我抽香烟,可见他们没拿到我什么东西,只是还需要时间查一查,就让他们查一查,查清楚了大家日子好过。得知那人快出去了,杨国柱又对他说,出去帮我找一下梅娟,让她来公安局看我,不要自己出去了,就不管我。两人毕竟有交情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不止做了一夜夫妻,不要太绝情。让她来看我,我有话对她讲。

(这个人把杨的话都告诉了虹口警方。)

杨国柱那时若有后来的恍然大悟,或许事情还结束的早些。他的思路总是高估自己,低估警察。他们没抓住我的问题,他们也不好就这么放了,抓了几个人,什么问题没查出来,案子真凶也没抓到,就放人,这几天他们不是白忙了么?台阶怎么下得来?就给他们两天时间搭搭台阶补补面子。杨国柱将打麻将那天情况过电影样在脑子里过了100遍,应该说没有失手的地方。自己保证没有,警察没证据。除非那两个小子做得不严密?现场自己看过的,都处理了,又是水又是煤气,警方按说什么也找不到。除非那两个小子事后漏风,花钱上或者销赃上被警方发现,可是自己交待过的,没我的安排,东西半个不能动,钱一分不能花。他们应该听话的。以往听话,有福同享,万一不听话,也是有难同当,谁也跑不掉的

10月的夜风有了凉意,从看守所的高窗中吹进来,那窗上有铁的护栏,很粗糙的护栏,将天空分割得条条块块,很难让人把视线放开。

同样一个天空,有的被玻璃幕墙隔绝,一般人看不见里边,但里边花天酒地的人可以随意看见外边,而不被外边人看见。那代表一种心情一种档次一种派头。还是这个天空,被铁格子分割,住在里边的人看不见外边,但外边人可以看见里边,你拉屎撒尿都躲不开都能被人看见,这又一种心情一种档次一种落魄的处境。同样是人,怎么就会有人为前者,有人当后人。为什么?

杨国柱做梦也想做前者,可怎么还是住到这种地方,当了拉屎撒尿都要受监督的后人?他不解不悦不甘心,因此他夜不能寐。

前半夜还能听见风送来娱乐场所的阵阵音乐,平常觉得是嘈音,嫌吵闹,现在听去,真像是天堂仙乐那般悦耳。那声音代表自由,自由的天地自由的呼吸自由的走动自由的拉屎撒尿自由的一切,在外边并不珍惜的所有。自由的声音后半夜也听不见了,只有墙外唧唧的虫鸣,和一片叶子两片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秋天了,落叶了,都是不发不旺不吉不利的象征。

睡吧,明天不知是福是祸,还得按既定方针办:跟他们玩,玩到现在不玩也不能出局了,只能硬着头皮玩到底。

九、他只改了一个时间

10月10日,星期天。除了日历上的红颜色,这个日子对破案兴头正足的虹口刑警没有任何意义,没的说,案子未结,星期几都是星期一,所有日子都是工作日。

采访时,我惊讶他们还记得这个不休息的星期日,一定是之前之后有家事"骚扰",又被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统统抵挡回去--他们才有这星期日红色的记忆。

警方信心十足,已做好让杨国柱开口招供的准备。要利用他没有直接作案,性质不同的侥幸心理,让他供出同伙。当然,富阳的案子半点口风不能漏。

上午9点到晚上6点,第一堂过下来',杨国柱还是打太极拳,跟警方软磨硬泡,那15分钟做什么去了,天上地下地胡编,但听得出来灵气不足胆气锐减,有那么点背水一战黔驴技穷的味道。杨国柱感觉到警方态度的强硬,跟这样强硬的对手--那不是一个两个人,那是一个集体,集体的体能和智慧--苦斗困斗,他还能坚持玩下去么?能玩多久呢?

10页纸的笔录交到他手里,让他看,杨国柱仔细看过,字句间系着他的身家性命。看过,他提出改动一个地方:6日晚他到梅娟家的时间由20点45分,改成20点15分。他说记得没有那么晚到梅娟家。

其他旁证材料都证明他是20点45分到的梅娟家,他为什么要做此修改?他又在跟警方玩什么把戏?先是15分钟讲不清,后又有30分钟难编圆,自以为无缝的天衣已经撕开大的日子,要趁隙突进,加大力度,不给他编残补漏的时间空隙。

侦查员们到外边吃了点面条,给身体加加油。他们从杨国柱渐退渐颓的气焰中,看到破案的曙色。接着干!

晚7点45分,审讯接着开始。杨国柱情绪一落千丈,他觉得自己很难熬下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他欲语还休,内心斗争十分激烈。

这时,郭建新支队长再三给他交待政策,使他明白,警方掌握了不是他直接作案,他不在现场的情节。再不交待是过不去的,警方下决心弄个水落石出,他一天不交待,日子一天不好过,性质还会升级。孰轻孰重,你是聪明人,自己掂量吧。

再笨的人,也掂量得出此时此刻不同寻常的利与害,一边是死,一边是生。何况杨国柱自诩聪明,惟其聪明敏感,才痛苦尤甚。

此时,虹口分局副局长宋孝慈走进审讯室,经旁人介绍其身份,杨国柱又是一重压力临头。领导亲自督阵,表明警方的决心。他有些承受不住,低下头沉默,15分钟后抬起头,困乏得眼泪汪汪,他对郭建新提出要抽支烟。递给他一支烟。抽这支烟的过程,整个房间没有一个人讲话,只有杨国柱口边的烟缕孤寂地上升上升,他企图攀住这上升的烟缕逃脱困境么?

警方默默吸着烟,喷出的烟缕从四面八方聚拢来,与四壁一顶合围。

杨国柱的支撑力瘫掉了,他说:我会讲的。主要考虑母亲和妻子。她们又要失望了。你们不要催,再给我吸一支烟。

警方默默地又给了他一支烟。他贪婪地吸着,边吸边若有所思。

破坏他的若有所思!谁出的主意?宋局长出其不意扔出一句。

我出的。杨国柱脱口而出,讲完神情大惊大恸大悔大恨,方知电光火石瞬间,板上钉钉,大错已铸成。

又半个小时,杨国柱神情平静后,开始了他对"10·6案"的交待。

张富根太能张扬!他家有货几乎是每一个认识的人都知道的。杨国柱那天到他新买的房子看看,看见张富根顺手从楼上抽出一万元钱给装修工人付款。张富根还逢人必讲,投资100万没有,50万还是拿的出来的。干他一票的念头片刻成形。杨国柱早策划好,自己搭线头,让别人去做,事成后分赃。他找到狱友马伟民,讲好一起干。极仗义的马伟民二话没说,答应了。国庆节前杨国柱带着马到张富根家看过地形,详细商定如何接头如何动手如何撤退。只等把张富根调出家,就可以动手实施了。为了干得利落,杨国柱让马伟民再找一个帮手。马伟民找到一个河南来上海打工的宋创业。宋创业是个孤儿,长年浪迹江湖,会武功,讲义气,头脑简单,指东不打西,正适合做此事的同伙。

国庆节假期后的几天,杨国柱试着把张富根调出来,并通知马伟民和宋创业在家待命。但都未能成功。

10月6日,终于将张富根调到梅娟家。

杨国柱在笔录上修改的30分钟,就是到马伟民处通知他,今晚可以动手及联络时间方式。安顿好马伟民,调来张富根,杀机四伏的麻将局开始。

约好当晚9点钟,马伟民和宋创业到19路车站天潼路站牌下等候。杨国柱从麻将场子里借口大便出来,把马宋二人带到作案现场,杨国柱又回到牌桌上。没想到张富根当晚约人有事,BP机不停捣乱。响第一回时,张富根要走,杨国柱拼命拉住他,说,正打这局,打完再复机不迟,轮他出牌,他又尽力拖延,给那边留足作案时间。直到实在拖不住了,杨国柱陪着张富根一起回他家,想着万一这边没完,就帮他们连张一起干掉。

后来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杨国柱说,情况我都讲了,线头是我搭的,人不是我杀的,东西我连见也没见到,一点没沾。没想到我一进来就出不去,也没想到你们会抓住这15分钟不放,让我无法做手脚。

十、抓马审马又抓宋

连续4天4夜的办案,人困马乏。10日晚,分局领导放侦查员们回家休息。这边杨国柱交待出同案人马伟民和宋创业,抓马和宋又成了刻不容缓的任务。没辙,再心疼部下的领导也得通知他们--休息不成了,案子结了一起休吧。

只有马伟民知道宋创业的情况,先抓马伟民,再抓宋创业!侦查员们研究几套抓捕方案。有讲到单位抓,有讲晚上冲进家里抓,两个方案均不能令人满意,动静过大,一来容易失手,二来容易惊跑另一人。此次行动务必万无一失。最后决定派警力埋伏在马伟民家住所外边,等他早上上班出来,将他带走。当下派人去马伟民家住处黄家阙路看地形,从马家住房到大路一共3个出口,每个出口设两至三道防线。11日凌晨两点,一共布上二三十人。宋局长不放心,又到实地去看,看岗设置得是否合适。又派员去马伟民单位打听,他这几天上班是否正常?得知,正常。星期一,马伟民会按时上班的。

清晨5点,全部抓捕人员到位。

秋风摇曳树叶上的晨露,曙色微曦,又一个和平的清早来临了。星期一的清早比别的早晨脚步儿勤谨,更多些喧闹、忙碌、勃勃生机。正常生活的市民没发现黄家阙路的清早与平素有什么不同。多了些吃油条的、买点心的、开摩托拉客的喏,那人出门运道不好。小车轮胎坏了。在换轮胎--副支队长杨璐假戏做成真的,那辆桑塔那的轮胎真的坏了,赶快换好待命!

5点55分,马伟民露头了。见过马的3位侦查员向现场指挥员点头示意。各路人马向目标靠近。等马伟民出了弄堂口,打算过大马路时,被前后夹击的警察围住,扭住胳膊,塞进开到跟前的杨璐的车子里。车子悄无声息地开走。相信黄家阙路的晨雾还未散尽呢。

马伟民在车子里大叫:干什么抓我?我没事,我要告你们!杨璐副队长说,见了你的朋友杨国柱再说没事吧。

马伟民登时蔫了,他发现几张熟面孔,两天前在虹口分局,他去讲清楚6日晚上做什么,就有这几个警官在场,他那时还给这几个人散飞马烟呢。

审马伟民相对杨国柱要容易,马伟民知道,前几天光问情况,没抓他,是杨国柱没供,今天既然抓他,就是杨国柱供了。杨国柱都交待了,自己还有什么可瞒的?瞒也是白瞒呀!心里还有了几丝怨嫌:讲好哥们义气为重,都不讲的。既然你不仁,我也就不义了。

马伟民讲出宋创业的地址,淮海西路上一家贸易公司。

警方先到该公司所属派出所了解情况,派出所基本不掌握,更不了解宋创业这个人。去该公司实地察看,公司后身是一片空地,空地后是一大片苗圃。人要跑进苗圃,再抓就很难了。不能正面进公司硬带人走,还得想办法智取。

郭建新让马伟民写张纸条给宋创业,郭拿着马的"手谕"进了这家公司。郭队长说,有事找宋创业。宋创业被叫了出来。郭建新看到他脸上有被张海涛抓伤的痕迹。郭队长走到跟前,神秘兮兮地将条子递给宋创业。条子上写着:请跟来人到我家。马伟民。宋创业心领神会地出了公司大门。杨璐的车子正好开到大门口,宋创业又被轻而易举地塞进车里。

此时是11日下午3点半钟,宋局长在家已经等急了,见郭队长把人囫囵个带回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十一、此时才知"演砸了"

(重大嫌疑人都已到位,往下就是谁先开口,讲多讲少了。此时此刻,主动权完全在警方手里,警方利用3人共同的保命心理--揭发别人,把罪过往别人身上推--以使自己少罪轻罪。在抓捕马伟民的同时,对杨国柱的新一轮审讯就开始了。)

杨国柱没想到警方会变脸,变得那么快,那么可怕。他们突然说什么,问什么?

我们知道你不是第一次作这种案子,1990年底,浙江富阳还有一起,也得交待清楚。

杨国柱傻掉了!警方怎么会知道浙江富阳的事情?案发3个月时,富阳来人调查,是管片派出所的民警带着来的。自己一眼看出那人的警号31不是上海的30。搞什么搞?小菜一碟。自己早就准备他们来调查,不来查自己还不心安,查来查去不是屁问题没有?还得跟我讲对不起。我没轻饶他们,质问为什么到我家翻东西,看得出来,弄得他们挺狼狈。那一场游戏自己是赢家,大赢家!为此杰作,自己得意了好久,把个警察嘲笑了好久已经过去3年了,3年的尸体沤成肥,3年前的案子早就烟飞灰灭,怎么警察还没忘还没丢手?怎么天不转地转又转到眼前?

自己想不明白,警察缘何问起富阳的案子?得好好想想,警察是诈自己,还是真发现了什么,会是什么?点滴?还是要害?能像上次化险为夷么?先从头到尾想想什么地方会出漏洞,不能开口,不能轻易开口。屏住,不响。

(郭建新支队长把杨国柱叫到另一间房间问点情况,无意中的一个动作,把杨国柱击垮了。)

他怎么会有这个盒子--郭建新支队长桌上有一个军棋盒子,郭边问话边用手敲那个盒子--这不是马伟民家的军棋盒子么?自己记得很清楚,南市作的一起案子抢得的金银首饰就放在这样的一个盒子里。难道马伟民被抓来了,他什么都交待了?赃物都搜出来了?人赃俱获,自己再扛下去还有意义么?别让别人抢到跑道自己落在后边那才是憨大!他杨国柱什么时候做过憨大,不!自己总能凭借机灵劲于山重水复处逢凶化吉。(这次他才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喽!军棋盒子与马伟民家的那个相同纯属巧合,他自己把自己吓住,自己做梦自己圆了。)既然脱不掉参与富阳案子的关系,就避重就轻的交待吧。自己强调了,工具都是马伟民从上海带来的,人也是他杀的,自己不过帮忙。

那是1990年11月28日,自己到富阳办事,替别人往富阳李家电子电器厂送一批材料。到了富阳,原想往乒乓球厂厂长家走走,下午4点钟打电话过去,知道厂长冀仁到上海出差了,心中大喜!某年富阳办一个旅游节,自己跟老婆去过冀仁家,冀家正请客,摆席摆了10几桌,果真阔绰的可以!自己出狱后穷困潦倒,早想找大款干一票,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这回冀家没男主人,只剩一个妇女,正好动手!

自己当下给在上海的马伟民打去长途电话,让他29日带着工具赶到富阳。自己28日晚住在电子电器厂厂长家,第二天一早买好头班发往富阳的汽车票,当着送行人的面进站上车。到富阳后又买了一张到杭州的汽车票,这回迸站没上车,剪了票又出来。下午两点接到马伟民,没有马上赶到冀仁厂长家,两人在镇上吃茶、看电影,游来逛去,天擦黑了坐上最后一班轮渡渡过富春江,到了冀仁厂长家所在的镇。发现冀仁家灯火通明,不少人在打麻将、娱乐。人多无法下手。自己和马伟民靠在田野稻堆上等待。这期间抽烟,自己的香烟是健牌的,高档,,当地农民不会抽的,便把烟头统统揿进土里;马伟民抽低档飞马烟,当地农民有人抽,自己让他随便丢烟头。

半夜,打麻将的人散去,自己带着马伟民上去敲门。女主人开门,见是亲戚,遂让客人进来,并且说冀仁上上海了,问他们没有见到吗?转身倒水的工夫,马伟民和自己动手了。捂嘴、掐颈,用绳勒脖子。完事后马伟民把她背上楼。没想到,她女儿在家睡着。女儿平常住校,因为生病才回家。既然赶上了,别怨咱们手黑,也一并处理了。

后来,翻箱倒柜找东西,那次还真发财,二十几万哩,还有金条和金戒指及一些债券。

完事后,处理现场。自己让马伟民找出一瓶名酒,一边顺着楼梯往下退,一边往脚下撒酒,还有蘸酒的手巾揩抹楼梯扶手和箱柜。退到房间总门口,只保留一小块地方,其余地方都用酒抹过。这期间马伟民要小便,让他接在啤酒瓶子里。不用那家人家的厕所。终于等到天明了,两人从房间跳出来,走到公路上。自己让马伟民把装在瓶子里的小便也拿上,走出很远地方,丢进水沟。然后搭头班车到富阳,打了辆出租到杭州,又换了辆出租到上海虹桥机场。一路频频换车,一路讲普通话,是防止万一事发后,出租车司机无法提供自己的最终来路与去路。到了上海分赃后,再把钱变成定活两便存单,把债券烧了。自己到上海火车站调一张头一天杭州到上海的火车票。记得自己挺着急地对检票员讲,票子掉了,不好报销。检票员真的在票箱里找到一张。往后,自己凭着它多次抵挡风吹雨打从没失过手啊!

十二、哥们儿背叛,流水落花,大势去矣

宋创业自以为是条汉子,抓进来后一直不开口,但架不住人赃俱在--警方从马伟民家起获抢劫张富根家的赃物,果真没有老大杨国柱的旨意,东西还没动呢!从这点上也可看出马伟民的仗义和忠心--又有杨国柱和马伟民的过硬口供,交待只是迟早的事。

半夜12点,宋创业吐口了。要说他也有点冤,从小孤儿,没有亲人,结婚后来上海打工,仗着会点三脚猫的武功,给公司看门保镖做粗活,按月挣有限的钱。结识马伟民,把马伟民当做亲人,马伟民让他做什么,他不问对错,言听计从。马伟民让他去天潼路杀人越货,他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去了、杀人、抢了随后没事人一样等着分自己那份"按劳所得"。郭队长拿着马伟民的条子去找他,他还以为"分红"哩,兴冲冲跟上走,跟进了公安局,还没明白前前后后,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外地人,来到大城市,真是"跟着好人学好人,跟上巫婆学跳神"--这类人的命运几乎掌握在交结的朋友手中。再审马伟民。

宋孝慈副局长把个马伟民研究透了。

这是一个两面性的人。马伟民是马家的长兄,父母早亡,长兄为父。他对两个弟弟极有爱心,家里房子一分三,自己住最差的那间。成家后弟弟每月交200元钱给他老婆,他老婆做一大家的饭,从不讲钱少。他说这一票搞到的钱,打算给弟弟开公司做资金用。

他与杨国柱的交往出于一个"义"字。杨国柱给他介绍老婆,杨国柱有发财的事叫上他,杨国柱比自己聪明有本事,他服杨国柱就这样跟上杨作下一起起血案,马伟民杀起人来心狠手辣,而且事后口风极紧。

既然他讲义气,就用义气撬开他的嘴巴。

马伟民,你应该清楚,既然抓你进来,就是有人交待了你的问题,不仅交待了你的问题,而且把问题讲得十分严重。天潼路张家这一起就不用说了,你也承认是和宋创业一起干的。还有人讲了3年前富阳的一起案子,讲工具是你从上海带去的,母女二人也是你动手掐的勒的,你不说也没有用,人家可都讲了,都推在你身上了。据我们掌握,你是个对家庭很有责任心的人,做下这些坏事,再不好好交待,能对得起你的家人么?

马伟民沉默了。智商再低的人也能想明白,是杨国柱"出卖"了他,对,就是出卖,明明所有案子都是他计划、指挥,自己不过跟上做,怎么能这么不义气全往自己身上推?既然这样,你背信弃义在前,我也就不顾哥们在后。

令警方惊喜的是,马伟民交待了一起发生在本市南市未破的案子。

马伟民家住在南市区。1991年年底,杨国柱到他家串门,发现了中山南路一家大华烟杂店。他到店里买了一盒硬盒牡丹,竟然用了半个小时。买完烟出来,他对马伟民讲,别看这家店店面不大,可里边香烟的种类不少,买烟的人一直不断,这一进一出资金周转,几万元的家底总有。干他一票怎么样?

马伟民问,干完后怎么破坏现场?杨国柱讲,我看到他家有液化气瓶。马伟民登时服了杨老弟,按岁数杨国柱比他小,可论本事马伟民甘拜杨国柱为兄。怪不得买盒烟用那么久,那是踩点呢!往下整整一周时间,杨国柱一直在大华烟杂店附近徘徊。他仔细观察该店何时开门,店主人何时进烟,何时做生意,何时打烊,何时关灯困觉--这是个前店后家的格局发现他家有一只狗,琢磨怎样对付这只狗;发现店主人每晚12点左右上店门,上门前要端着痰盂出来倒,倒痰盂的垃圾站离他的店门口有100来米,拐个弯,刚好是个视线死角他就选中这个时间溜进店里。

12月14日,杨国柱和马伟民共同做了这起案子。趁店主人倒痰盂的空档进了店,等店主人回来,抡起事先带来的作案工具--汽车摇把朝店主人的头上砸去。店主人吭都没吭就过去了。这时,阁楼上传出一位老人的呼唤,呼唤店主人的小名。这是他们事先踩点没发现的,别说他俩没发现,连多年的邻居都没发现--50多岁的店主人的老母亲还活着,80多岁的老人又瞎又瘫,困在阁楼上很长时间没出来过,别人都以为她早死了。撞上杨国柱和马伟民两个凶神,老人的死期到了。两人杀死店主人的母亲,把1.7万元现金翻走。两老还有7万元现金,放在楼梯扶手里未被他们翻到。作案后,他们撕开了几包香烟,把烟丝从楼上撒到楼下,最后,还打开了液化气。案发后,马伟民到现场看到警察来,也看到警犬从浓烈的液化气房间往外窜,他更加佩服杨国柱手段的高明。

(南市的案子曾悬赏两万元侦破,但现场破坏厉害,加之不久此地动迁,案子搁浅。)

警方没有鸣金收兵,仍旧步步紧逼,逼他讲出所有余罪。马伟民一气之下,还讲了南通的一起案子。

此案发生在富阳案子之后,南市案子之前。自打他俩1990年在上海国际影院门口相遇,聊起在一起服刑的日子,聊起出来后的感受,突然有了一种共鸣。他们选择了自以为最快发财的道路,两人的命运从此有了根本转折。杨国柱和马伟民先在外地做做试试,富阳、南通,做成了,恶向胆边生,再回过头来做本市,南市、虹口南通遭劫那家人家又是杨国柱老婆的亲戚。那天家里恰好没人。两人拿走800元现金,及一些金银首饰。东西到手后,马伟民奇怪杨国柱没有离开的意思,用一个床单裹电视机。

拿它做什么,又大又笨?马伟民不解。莫非连它你也想要?

杨国柱对马伟民诡秘地笑笑,说,你就不懂了,包起来,挪挪地方,并不拿走,好像要拿走受了惊的样子。让警察看到这么大的电视机也要,一定是本地人作案。逗蛳丁玩的。

马伟民汗颜,自愧弗如,往后更加死心蹋地跟卜杨国柱干了。

十三、最后的谢幕

警方各个击破的手法大获成功,可以与杨国柱最后摊牌。刑侦支队马队长走进杨国柱的审讯室,冲他笑笑,并把刚刚取到他在南市案子中穿过的那双鞋摆放桌上。聪明的杨国柱全明白了。

他全身的骨节像脱了榫,人整个瘫掉了,头发蓬乱,眼睛布满血丝,怪吓人的。惟有那张嘴巴还在硬。他笑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说,好了,你们胜利了,可以奏《东方红》了,可以唱《国际歌》了杨国柱,你不要瞎缠!从你进到这里,一直态度不老实。总讲这是最后一次,那是最后一次,全交待了。据我们掌握,你还有好多罪行没有交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就这样到了?不仅看守所的最后,而且是人生的最后了么,怎么这么快?才5天辰光,加上5个夜晚,也就是100多个小时,到现在才明白,100多个小时玩的是老鼠逗猫,以卵击石。自己输了,彻底输了,败了,惨败。或许错不在个案的设计,而在人生的安排。从监狱出来,和马伟民结伙,如同上了一条错误航向的船,那是一条从高崖跌落瀑布的船,或许靠侥幸躲过急流和礁石,但无法改变粉身碎骨的终局。

好了,自己演完了,演得不好,好与不好都要谢幕。如果有什么可以留给活着的人,那就是千万别游戏人生,千万别玩命,命属于自己只有一回。

珍重!

(上海虹口分局警方为破此案荣立集体一等功。)

手记之三

三滴血

--记浦东1995年"5·3案"

刖罱:

上海浦东,9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的龙头。

据《新民晚报》报:截止1996年8月,外商在浦东的总投资额169亿美元,协议外资迭108亿美元。外商投资企业达4000家。

浦东的外资企业有几个第一:

位于浦东陆家嘴滨江大道的上海联合毛纺织有限公司,是上海第一家外商投资企业,自然也是浦东第一。15年前,它领到的工商执照是上海外企001号。15年过去了,港商唐翔千从"联毛"获取的利润又滚出了5个实体。

浦东产值最高的外资企业是上海贝尔电话设备制造有限公司。12年前注册资金1.02亿美元的贝尔公司,仅1995年上缴利税达10亿元。

第一家落户浦东的外资银行是富士银行上海分行。第一家投资的跨国集团是"杜邦"。

第一家土地成块成发企业是"富都世界"。

八佰伴国际集团是第一家将总部落户浦东的跨国集团。将成为世界第一高楼的是上海环球金融中心。

全国第一批获环境管理体系IS014001认证的是高桥巴斯夫公司。

浦东的良好投资环境是全体浦东人努力工作的结果,其中有公安干警不可或缺的一份。

浦东的梅园小区是治安样板小区。

1995年5月4日清早,梅园小区栖霞路300弄8号201室的门没有打开,住在里边的吕钰和赵吕臻母子俩也没像往常那样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一场特大上门杀人抢劫案在无人知晓时发生了这是浦东新区建区以来第一起杀死两个人的恶性案件,其严重性不言自明。

在组建两年的新区公安局。

接手此案的专案组长,任新区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队副队长还不到一个月,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硬朗的肩膀、顽强的意志,和破大案恶案的办案经验,这副担子已经从天而降,落到他和他战友肩头。

现场没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被害人家的邻居听到一句不甚清晰的对话;

重大嫌疑人住所一件有着三滴微量血迹的衬衫;6天6夜的突审,又一天一夜的强攻;

在最热的日子里,浦东新区干警苦熬苦斗了70天,终天在一个雨后初睛的清早,将案子拿了下来。

可以告慰无辜被害的母子。

死者的丈夫和父亲赵智平却一直没有露面。他的老岳父说,赵智平可以算做杀害自己女儿和外孙女的间接凶手。

一、母亲的哭声

1995年5月4日,清早6点,70多岁的赵仁娣老太就起来了。在街心花园锻炼了15分钟,又到奶站取奶,回到家简单吃点早点,又赶往前一排楼的儿媳家。赵老太每早给儿媳家取奶送奶,送孙女赵吕臻上学,好让她妈妈按时到江那边提蓝桥工商行储蓄所上班。

全怪自己的儿子不成器,老婆孩子顾不上管,一分铜钿也没有给家里丢下。儿媳妇吕钰就算贤惠的,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孩子皮,还要夜夜辅导功课,老辛苦的。看得出来,儿媳心里有苦,也不同邻居瞎三话四,下了班,哪里也不去,除了自己这边吃吃饭。当婆婆的能帮一把就帮一吧,也算替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吧。

赵老太到了栖霞路300弄8号201室门前,奇怪,铁门打开着,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黑漆漆的没有动静。赵老太以为儿媳带着孙女到前楼找自己去了,放下奶瓶关上房门又往前楼走。前楼没有她母女俩。这两人,一清早捉什么迷藏?赵老太又返身朝回走,走到201室前已经有些气喘。她边开门边叫着孙女的名字,问她吃早点没有,上学是不是迟了?

没有动静。没有孩子的回答,没有儿媳的忙碌,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像是没有人,应了说书人的一句话:像死一样安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这辰光她们能上哪里去?就是去也该知会我一声赵老太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心口,她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她傻在地上--孙女被手脚捆住,身上有血,脸已是青白色。里屋床上睡着儿媳,也是脚被捆着,满身是血,看样子早死硬了赵老太哭了,被满眼的血迹吓哭了,被亲人的突然凶死惊哭了哭声引来街坊四邻,有明白人拨响110报警电话,有里委干部组织人保护现场。和平生活的人们遇到此事时都会不约而同想到一点:找警察。

二、忙碌与焦灼--特殊的青年节

5月4 日,五四青年节。这个节意味着年轻人有半天假,半天假大多用开会、看电影填满。

如果说这个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国家双休日从本月开始实施。本周六就可以不上班了,加上星期日一共休息两天。不少家庭盘算两天的假日怎么过,也有脑筋快的旅行社推出双休日周边旅游计划。

这一变化的诱惑力对梅园小区栖霞路300弄8号201室的那家人已不复存在。对接踵而来忙得四脚朝天的浦东刑警也不复存在。

新区公安局110接报后,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钱嘉霖、唐惠民立即带值班干警、痕迹、法医赶赴现场,负责凶杀案件的刑一队侦查员们迅速从住处赶住现场,陆家嘴警署刑警大队和管片的梅园派出所也组织力量,赶赴现场协同工作。

新区公安局局长邹传纪、副局长王自强亲临现场指挥。这是新区建区以来第一起杀死两人的特大命案,在场警员和领导都感觉到本案的分量。

侦查破案从宏观上讲是情报第一,从个案上讲是现场第一。痕迹和法医经过现场勘察和尸检,获取了同犯罪有关的信息:

门窗完好,无损坏痕迹。分析凶手从门进,作案后从门出,带上房门,敞着铁门。

卧室中被害人吕钰上身横卧床上,两脚下垂床沿。手脚分别被白色和红色绸带捆绑。吕钰嘴里塞着电视机套子,上身共有20多处锐器刺伤。小女孩赵吕臻横卧外间3人沙发,双手双脚被一根180厘米长的绿色圆纱绳捆绑,颈部有掐痕及3处锐器刺伤。被害母女俩衣着完整,无遭强暴迹象。大衣柜和五斗橱被翻动。吕钰钱包内三四百元钱未动。

尸体解剖死亡时间为3日晚饭后两个小时左右。

现场经过仔细揩拭,房间、地面、窗户、门上没留下作案人任何痕迹。

因女主人被害,家里财产损失情况一时难以查清,只知道吕钰手上的两枚戒指没有了。后来又得知,吕钰有8万元的存折放在银行办公处。

现场只提供各种纷繁复杂甚至自相矛盾的现象,这现象可以带你走向正确,也可能引你误入歧途。

譬如:吕钰上衣朝上撩,裤腰朝下褪,又无遭强暴痕迹--说明什么?

衣柜五斗橱被翻,钱包里的钱却没动--说明什么?

吕钰手脚上的绸带捆得很松,也没有挣扎迹象,身上却挨了二十几刀--说明什么?

让现场人员感到震惊的是,外屋桌上摊开着孩子的作业,翻开那页正做的那行是造句,用"就是"造句,这是一个开放的词汇,就是什么?可及物:花草、小鸟、狗熊,妈妈爸爸奶奶,可表达程度,就是好就是坏就是还没有造出来,显然母亲正辅导孩子做作!民骤降的黑手把一幅家居生活画面撕碎,句子永远造不出来了。

4日上午8点多钟,下第一节课,新村小学一年级三班赵老师发现班里少了一个学生,赵吕臻。不记得她昨天请过假,今早也砹埙剑她母兼引米嗣请1反电话,售足王炳么。炳侍里个里!会不会耽误功课?赵老师不放心,找出赵家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啥人?那边接电话的人声音好硬。

我是赵吕臻的班主任,想问她今天为什么不来上学?请假了。还是那个男声。

请假?请什么假?事假还是病假?赵老师打破砂锅纹(问)到底。小孩子刚上学,不好三天两头请假。

请两三天假。对方所答非所问。

赵老师感觉这个声音很陌生,追问一句:怎么请那么多天?请问你是谁?是她的父亲么?

我是公安局的。挂机。

赵吕臻出事了!身为学生老师、也是孩子母亲的赵老师心头一沉。

往后的日子,学校飘着乌云,在老师脸上,在学生眼眸。调查访问一路得到的信息:

赵仁娣老太太说,昨晚7点半钟,儿媳吕钰和孙女赵吕臻在她家吃过晚饭,走回自己家,并没提起当晚有什么人来访,只是讲要给小囡辅导功课。

与8号楼对面的15号楼304室住户,在3日晚9点多钟听见有吵架和哭声,好像是对面楼上发出来的。

大约晚8点钟,202住户听见有人敲201的房门,也就是外边的铁门。房里有人问:啥人?外边人讲:我是老X外甥的朋友,我到你家来过,你不记得了?片刻,铁门被打开。当时202室人正在卫生间,而卫生间与201室铁门只有一墙之隔。

几处信息综合,案发时间在5月3日晚8点一9点之间。倾向两人作案,被害人是两人,手脚都被捆住,一人同时做这些事情不是不可能,但现场解释两个人更合情理。分析作案动机为财为仇兼而有之,以财为主。分析凶手是关系人,而非流窜人员。从现场处理情况上看,凶手应是有前科劣迹的。

既然是关系人作案,排查工作沿着关系的网络东西经南北纬一路路走下去。

有人说,90年代中国就是一个大的关系社会。一个关系作案的初步定性,意味着极大的工作量。

被害人吕钰的亲朋好友、街坊四邻、同事同学、熟人、半生不熟的人,知道她家情况的人丈夫赵智平的亲朋好友、熟人、半生不熟人,特别是与他有生意往来的人多来西。

相信在资讯发达的今天,每个现代都市人坐在那里想一想:我认识谁?谁又认识我?排不出一两百,也得有三五十。一旦发案,这一两百、三五十就全是警察的活儿。先查有无作案条件:一是时间,二是动机。两个条件具备,可列入嫌疑人。不是嫌疑人,但是否知情人?总之要去调查了解,认定,或者排除。要是被调查者讲假话或废话呢?调查警员得会问会听,从他(她)嘴里掏出你需要的东西。

一路警员去工商行提蓝桥储蓄所,了解吕钰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什么人来往较多,接到过哪些方面的电话,最近一些时间有什么异常表现?

单位同事讲,吕钰早来晚走工作蛮勤恳,不爱讲话,家里事也不见她对旁人讲。这也可以理解,摊上这么个老公,还有什么可夸耀的?前两年,她丈夫刚进去时,她情绪波动,讲家里来讨债的人蛮多。最近听讲少了(又是讨债)。电话嘛,电话老少的,有时见她光拿着话筒嗯嗯,听不见讲什么。她与单位什么人闹意见?没有。她一天到晚不响,闹什么意见,自己家里意见够她闹的,街坊四邻多数的看法:伊拉老本分,每天终归两点一线,班上家里,家里班上。平时里门锁得老紧,敲也敲勿开。也有个别邻居讲,见她有时做做头发,出去跳跳舞,家里偶尔有小青年来做做生活,也见过她同陌生人在弄堂口讲话。

又一路人专门调查吕钰和赵智平的亲戚,特别能搭上"外甥"关系的。不光亲外甥,还有过房娘、过房爹的干外甥,有的有外甥,但够不上老,有的能叫上老,又没有外甥。干的湿的近的远的外甥一共排出三十几个,一个个调查过去,没有动机,没有时间,一个个否定。

有人专门到杨浦检察院了解赵智平的案情。据检察官介绍:赵智平此次被判刑是因为在经济活动中产生纠纷(经济纠纷!),非法纠集他人在某饭店扣押债务人达20多个小时,构成非法拘禁罪。杨浦的检察官还讲到,那次我们为了办案到她家,怎样也敲不开她的门,她在里边开了房门,却不肯开铁门,直到我们从铁门缝里把工作证递过去,她看了老半天,才让我们进来。能是什么人敲开她家的门,又要了她一家的命呢?

到看守所提审赵智平,让他介绍妻子的工作活动情况。两点一线,这是他对结婚10年的妻子的评价,伊蛮老实,外面没多的朋友,也没什么社交活动。

让他谈谈什么人会到他家来,而妻子吕钰也肯把门打开。赵智平想了半天,说,在我刚做生意时,因为没有地方,不少事情就是上家里来谈的,来过的人老多,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全。他们近两年多半不来往了。

朋友呢,有多少上你家来过?

我们商界的朋友--口气大得怕人--来过的也有一些,你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外甥呢?

外甥就那么几个。

又有一路人员沿着现场捆绑小女孩的绳子调查,三四天下来,发现此路很难走通。

5月4日那天,英国某广播电视公司来上海拍片,听说浦东有发案现场,很兴奋地赶到现场。这边刑警忙着现场勘查、调查取证,与办案无关的闲人都不能随便进入,更何况是外国人。经请示上海市公安局领导,局领导说:刑事案件特别是凶杀案件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有,不涉及国家安全,也不存在暴露侦破手段等问题,同意让他们拍摄。

这就是开放,开放带来的新现象新问题,要以阔大的胸襟包容,更要有出色的工作应对。

机子咔咔转动,英国人很满意地拍了,拍完连声OK。走时他们向上海警方表示,案子破了他们还来拍。

得,破案还没有眉目,张扬得英吉利那边都知道了。

三、又一个母亲的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