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老刑警冯才，告别聚会上大醉
了一场，并勾起了很多往事——
冯才退休了，说退就退了。怎么想怎么觉得退得太快了。支队的弟兄们张罗着，在海华大酒店为他举办送别宴会。
海华大酒店挺有名的，是一个可以凭窗看到海湾的三星级酒店。
队长马胖说他的一个同学在这个酒店当办公室主任，所以，给冯才的送别宴会就设在那里。冯才心里明白，队里的弟兄们是想给他一个场面，给他一些安慰。不过，冯才也这样想，即便不到这样的地方来，他也会心平气和的，人吗，到什么时候想什么问题呗。但冯才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是怅怅然，总觉得有点什么东西梗在心里，想放也放不下。
事实上，当冯才跨进那个豪华的餐厅时，他突然萌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他想，人真他妈是个怪物，你心里想着东，做出来的却常常是西；或者这样说，有的时候，往往你反感的东西恰恰又是你想得到的。
现在，冯才坐在十六个座位的大餐桌的主要位子上，公安局主管局长、政治部主任还有支队的弟兄们都众星拱月似的围坐在他的身边。在灿灿的灯光下，他成了主角。此时，他的内心有一种特别的情绪，一方面他觉得这是他最后的晚餐了，心里酸溜溜的；另一方面，他还是被眼前隆重的气氛感染了，那是一种明知是安慰却也真的心里满足的感觉，所以，刚刚喝酒的时候，他就有些激动了，他站了起来：
“什么也不说了。”就将一大杯白酒喝掉。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老许回忆似的讲了冯才为革命事业做出的一些“丰功伟业”，时不时还调侃地联系到自己，说自己也快到了回家抱孙子的时候了什么的，并在一些年轻人面前说些具有时代特征的话，比如说冯才当年“帅呆了”，文化大革命后调演的时候演过《奇袭白虎团》里的严伟才，唱功做功都十分了得，有不少姑娘迷他呢，只可惜那时候他已经有了老婆。“春节联欢晚会不是有一首歌，老冯，退休了也要‘常回家看看’。”
大家就笑，气氛很好。
政治部主任小孙年龄不大，但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他的讲话有点类似书面总结，从政治思想上，业务能力上，工作作风上，敬业精神上，廉洁奉公上等等，条理清楚地总结了六条。尽管里面的官话套话多了一些，可冯才听起来还是觉得挺舒服的。冯才在小孙讲话的时候观察了队里的兄弟们，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真的十分上心。按惯例，每个人讲完了话就要敬酒，小孙也喝了一大杯白酒。冯才想对等地和他们喝。马胖说算了吧，今天你可以少喝。如果每个人敬酒你都喝一杯，你肯定受不了的。
冯才点头称是，不过他还是不少喝，喝一喝就觉得浑身的血热了起来，情绪也随之高涨。
大家都纷纷表达了对冯才的过誉评价，表达了对他的留恋之情，以及对他晚年生活的祝福，都敬了酒。再论到冯才的时候，冯才的舌头就有些硬了。他说我老早就想过，这一天迟早要到来的。怎么说呢，我有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心里还真不是滋味儿。我当兵当了１５年，干公安干了２８年，说老实话呢，的确做了不少工作，也犯过错误，功劳也好苦劳也好，说得低调一点儿，我反正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没干过昧良心的事。现在走到头了，一身轻了，喝酒喝醉也不违反纪律了，挺好的！谢谢领导和同志们给我的评价，评价挺高，我的脸有点发烧。不管怎样，我对大家的心意是领情的。说完，又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酒喝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开始唱歌。大家推推搡搡的，非得让冯才唱一段京剧不可。无奈，冯才唱了一曲智取威虎山的选段：《自己的队伍来到面前》。那个唱腔是“二花脸”，不是冯才的长项，或许是上了岁数的原因，这些年来他的声音已经不那么透亮，像坏了纹线的旧铜锣，怎么调整，调子也不纯正了。好在今天冯才的情绪高昂，并由于大量的酒精的作用，他发挥得有些令自己满意。
大家给他鼓掌，吹口哨，像对待明星似的。马胖跑到冯才身边，拎起自己的衣服，对冯才说：“求求你，给签个名！”
冯才打了马胖一拳：“你小子挤兑我，我退休后还想好好活呢。”
大家又哄笑起来，气氛很好。
接下来按职务的大小唱，不管唱什么歌都说是献给冯才的。副局长老许唱的是俄罗斯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政治部主任小孙唱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只有队长马胖唱的和晚宴的联系密切一些：《送战友》，并且唱得感情饱满，情真意切的。
兴许是马胖的一曲《送战友》又勾起了冯才的心事，他忽然把嘴凑到许副局长的耳边，说：“我接手的那桩凶杀案还没破。”
许副局长听到冯才猝然又提起案子来，便沉吟了一下，说，既然已经退了下来，你就好好休息，案子的事就别操心了。冯才本来还想接着往下讲，却见许局长已经朝大伙挥着手说，你们别停下，接着唱、接着唱。冯才只好把目光转给了大家，也是，他的话是有点冲淡了主题。
刑警队的年轻人多，唱歌唱得普遍好。后来唱的就是流行歌曲，爱情主题的比例居大，每人也依据惯例，在唱歌之前致辞时，同样表示是献给冯才的。那天的宴会持续到晚上１０点多，到后来，冯才就喝得天旋地转了。副局长老许嘱咐马胖把冯才安全地送回家，冯才不走，他说时间还早呢。
兄弟们知道他不愿离开大家，心里也都不好受，都站在那儿不言语。
政治部主任小孙对马胖嘀咕了一阵子，又对大家使了一个眼色。
马胖对冯才说，刚才接到电话，李家街道出了案子。
冯才瞪了马胖一眼，不满地说：“我懂你们的意思，其实我一点儿都没醉，心里特明白，算了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呀。”说着，他抱了抱拳，对大家作了个揖，“我老冯在此谢谢各位兄弟了！”
大家就那样分手了。马胖开车送他，并表明一定要把他送到楼上。
冯才走出宾馆就饮了凉丝丝的海风，更增加了醉态，一路上，他又喋喋不休地对马胖讲起那件凶杀案，马胖哼哼哈哈地应付着，他知道冯才喝到这份儿上，他说过的话，也许明天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接下来冯才又说，马胖你现在还年轻，应该有向上奔一奔的想法，不能就此水下去，我像你那么大的年龄上进心特别强。马胖是省警校８２年毕业的，冯才曾经是他的师傅，也当过他的领导。前年搞竞争上岗的时候，因年龄大了，冯才才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成了享受副处级待遇的刑警。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开始训导并不怎么重视他的马胖，马胖嗯嗯地点头，从表情上很难判断出他听没听进去。冯才不管这些，他还按他的思路继续对马胖说，我这是退休了，才贱嘴和你说这些话。这是为你好。说来说去还不是我看你小子不错，不然我才不管闲事呢。反正是退休的人了，管闲事落不是。
马胖一脚刹车，让冯才闪了一个趔趄。
马胖说我知道老哥是关心爱护我。
冯才说那当然。我要提醒你的是，你的脾气太暴，干我们这行的不同于其他工作，脾气不好容易惹乱子，这方面我经历多了。再有，这些年社会上的变化大了，时髦的事也多，有些我也搞不明白，观念太保守了吧？人家却说你落后了。可我还是觉得，我们这行尽接触黑暗面，心眼儿可不能偏，无论如何也不能搅到坏人堆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听说你在外头开了酒楼，还经常有小姐给你打传呼。
马胖扭过头来，说：“说就说，你不信就行了。”
冯才还想絮叨一些，马胖已经把车停在他家的楼下。马胖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把他送上楼。冯才说没问题，他还嘱咐马胖，喝了那么多的酒，车不要开得太快。
冯才下了车之后，就在自己家楼梯口对面花坛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回家，他的胸前激荡着一股股的豪气。他觉得他没老，他还年轻，他年轻那会儿的梦想是当将军，这一瞬间，好像他的梦想实现了，他威风凛凛地站在花坛面前，花坛里的植物似乎是走过他面前的士兵，而他正在检阅队伍。这时，他对花坛挥了挥手，朗声道：“同志们好！”
说完，他又模拟众多士兵的喊声。“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
“首长——辛苦。”
渐渐地，冯才的眼角有了泪水。
冯才用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大概已经是深夜１１点多了，开门之后，他看到女儿小品还在看电视，房间没有开灯，电视反射的光线在小品的脸上忽明忽暗地串动着。
冯才进门时，他的怀里抱着单位给的电饭锅，那个电饭锅是他退休的纪念，小品分明看到他怀抱着很大的纸盒箱子，却没起身接那个纸盒箱子，她还冷冰冰地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冯才闷闷地问小品：“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小品说这么晚了你还才回来呢。
冯才本来心情就复杂，受到小品的顶撞，心里十分不痛快，他走到卫生间方便了一下，气就渐渐地自下而上顶了出来，他又来到小客厅，本想冲小品发火，这时，他看到小品正用手绢擦眼睛，冲涌到前胸的怒气瞬间停顿，他咽了一口唾沫，把火气压了下去。
小品一直喜欢看生活类的电视连续剧，特别是爱情戏，她看戏就入戏，同戏中的人物同喜同悲，常常在看电视连续剧的时候愤怒异常或者泪水涟涟。冯才知道小品的性格古怪，他在内心里也对小品有歉意，所以，他对小品一直是迁就的。
冯才没理会小品，自己的酒却反应强烈，他快速来到卫生间，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吐了好一阵子，觉得胃快吐空了，这才直起了腰。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冯才发觉自己真的老了，站在他对面的“冯才”面色苍白，皮肤十分松弛和粗糙。这时，有人敲他的后背，他以为是小品，回头一看，是老伴。
“没事儿。”冯才说。
老伴说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说一百遍你也不记心上。
冯才说我说我没事儿。你身体不好还逞什么强，快回床上去！
老伴坚持不走，还嘟嘟哝哝的。冯才觉得自己已经吐干净了，就冲了冲口，扶着老伴回了老两口的卧室。
冯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听到女儿小品在卫生间里弄出了声响，并说，那么大的岁数了，一点也不自重，这味熏死人了！
冯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看到身子虚弱的老伴，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愧疚起来，这些年来，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他对家人的关心和照顾太少了。这是一大笔情债呀，好几十年的债。说实在话，以前，他冯才不是没意识到这一点，而是想过很多次，只是没有现在这么清晰和明确罢了。
城市的夜晚越来越宁静了，月光也十分柔和，慢慢地透过窗棂倾泻进来，冯才的眼前开始有了无边无际的岁月……
下岗职工齐大海是个侦探迷，他对
开烧烤店的搭档说：“我准备发
挥我的特长！”
齐大海打小就想当个侦探，结果怀才不遇，进工厂当了工人。但是，圆不了这个侦探梦他挺不甘心的。
就在冯才举行退休告别宴的那个晚上，齐大海正和工友林彬、二宝子吃散伙饭。自三月份下岗以来，他们就凑钱开了这个烧烤店。烧烤店原来是临街的住宅，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店小了一点儿，烧烤店的店名不小，叫满洲里烧烤店。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包括开烧烤店本身的人来说，烧烤的起源是颇具争议的。比如有的人认为烧烤来源于北京，与旧时代京城的生活有密切的联系，也有人认为烧烤来源于内蒙的蒙古族，也有人认为烤肉来源于朝鲜族，而在一些人看来，新疆维吾尔族的烤羊肉串才是正宗的，更有人引经据典地说，烧烤始于原始人，我们的老祖先一学会用火，就开始吃烧烤了。无论怎样，烧烤已经成了大众饮食的一个组成部分，并且，经过人们不断地选择和淘汰，淘汰和选择，这座城市的烧烤店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既综合了不同民族的特点，又有所发展和创新。所有讨论的这些，其实与齐大海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像很多喜欢吃烧烤的人和开烧烤店的人一样，他们不会去研究烧烤的起源，也不知道烧烤的起源，他们只是把别人的干法搬过来，如法炮制就行了。
齐大海历史地成了这间小店的头儿。首先，他人长得堂堂正正的，不像林彬长得像香港电视剧里黑帮的打手；二宝子长得虽然不像坏人，但是又黑又老，像刚进城的农民。其次，齐大海也比较善于应酬。不像其余二位，遇到来提要求的人，林彬说几句话就火了，而二宝子只是眼巴巴地瞅你，顶大了不起就说，别跟我说，我不管。
开业的头一天晚上，齐大海他们几个人在挂了满洲里烧烤店门匾的新店里先吃了一顿。他们一边吃自己小店里的烧烤、喝着啤酒，一边讨论着开业和开业以后烧烤店管理的事。
林彬说，开业要搞出一点特色，我的几个小哥们能送花篮，最好请几个礼仪小姐，靓一些的，再请区政府的领导来剪个彩。
“别扯淡了，”二宝子说，“咱这屁大的小店，扯那么大的排场，有个屁用。”
林彬说：“舍得花钱才能挣大钱，不说别的，就他妈的给咱下岗的哥们争口气，也得敞门大亮地搞点排场。”
二宝子说气有什么用，气能气饱就不用这么忙活了，整天坐在家里生气就行了。
“你怎么就知道抬杠呢？”
二宝子说，别的我不管，我就是不同意。按我的想法，什么都不搞，冤枉钱一分都不能花。
齐大海知道林彬也没有多少商家开业的见识，他谈的那些想法即便不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些想法的确有些脱离实际，一个小烧烤店搞那样的排场有点夸张了，当然，现在的社会进步了，你怎么夸张没人管，问题是钱不行，没那么多的钱好夸张。
齐大海瞅了瞅二宝子，他觉得二宝子倒是个仔细的人，本分踏实，店里需要他这样的人守摊。只是他把钱看得太重，一分钱掰两瓣花，看不出多大的出息。所以齐大海也不赞成二宝子的想法，他觉得开业的时候不搞隆重的仪式，选个吉日放一挂鞭炮还是应该的。当然，也应该请些朋友，烧烤店不同于大酒店，花不了几个钱，工厂里的领导能请出来请不出来的都请，按林彬的说法，不蒸馒头还蒸（争）口气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小烧烤店请人家，人家还不一定来呢。除了厂里现任的领导之外，还应该请一些喜欢吃烧烤的朋友，他家的邻居津子围说他喜欢吃烧烤，他的几位朋友也都喜欢吃烧烤，比如报社的韩主任，汽贸的刘经理，保险公司的于处长等等，说起来，吃也不白吃，他们以后多来几次就有了。齐大海拿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这个办法还是让林彬和二宝子在无可奈何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方案，接受这种方案总比接受对方的意见好。“折中”在很多时候很多地方都十分灵验。
接下来，他们又讨论了开业后经营的事。林彬曾多次问他谁是头儿，现在算是正式地讨论了。
齐大海说：“咱们三个合伙人都是主人，都是头儿，都当经理，不过，虽然都是经理，我管全面，林彬负责对外，主要精力是揽客户。二宝子管小店，特别是晚上，多顶一顶。”
齐大海这样说，林彬和二宝子都没什么意见，原因之一是，事实上齐大海在筹备烧烤店的时候就已经发挥了“头儿”的作用。原因之二是，他们３个人筹集的２万块本钱中，齐大海出的最多，齐大海是８０００元，林彬和二宝子分别拿了６０００元。所以，他们认为齐大海管全面是可以接受的。
接下来谈经营问题。
关于经营问题，林彬与二宝子持不同的甚至是对立的观点。林彬主张招几个女服务员，再上一些花色品种，比如生煮螃蟹、虾爬子、蚬子什么的。二宝子认为干什么就踏踏实实干什么，花里胡哨的什么也干不好。说一说，两个人就争论起来。
齐大海还真的像头儿似的，他安慰了眼睛发红的林彬和大脖筋鼓起的二宝子，说，都是自己兄弟，有什么不可以商量的。再说了，刚开业就内讧，可不好。常言说和气生财吗！
站起来的林彬又坐了下去，他白了二宝子一眼，说：“跟你这样小气的人在一块共事，不憋死才怪呢。”
二宝子说：“跟你这样败家的人在一块儿，不气死才怪呢。”
“你妈的二宝子，你想找事咋的？”林彬又站了起来。
齐大海连忙站起来把正要发作的林彬拉住。“干什么！”他吼道。
等两个人坐下来，齐大海说，让咱们下岗咱们心里委屈、不平衡，看看咱这素质？不下岗才怪呢。还没等挣钱呢，自己就杠上了。你们有本事就吵，有本事就打。大不了我不干了，退出去行不行？
听齐大海这样一说，他们的气也消了不少，向齐大海表示歉意，表达的虽然不够明确，意思确实到了。他们两人还喝了“和解酒”，表示要团结一致，共同致富。
满洲里烧烤店开业后，并不像齐大海他们想象的生意那么火爆，钱也没有“井喷”一般大把大把地赚。经营一个月的时候，烧烤店已经入不敷出，有了较大的亏空。这是小店黄摊的直接原因。
这一个月，齐大海他们３个人在店里坚守最多的还是二宝子，二宝子白天睡觉，晚上一顶就是一夜。二宝子的确能吃苦出力，只是他过于小气，上的肉缺斤少两的，质量也好不到哪儿去。回头客自然不多。
林彬白天和齐大海轮班，林彬当班的一项重要工作是请客。林彬给退休的老厂长开过车，大概在给厂长开车的时候学了厂长的“大气”。所以他常在朋友面前竖起大拇指，举在肩头，朝后面摇晃着说：“到小店喝酒，哥们儿做（东）。”有一次他还把自己家街道的老太太都请了来。他说：“本人现在还行，开的买卖不大，生意还不错。现在把大娘们请来，是表达我大鼻涕（林彬小时候的外号）的心意，当然，现在有点条件了，以前没请是没有条件。”吃了烤肉的老太太们就恭维他几句，说早就看出来你能出息。过去有句老话，淘小子出好汉。
齐大海在这一个月里，也没断了请朋友，只是他与林彬的出发点不同，他请的大多是可以付钱的人。他这样认为，朋友到哪儿吃饭都是花钱，到他的小店来，他还可以关照一下。可朋友们又几乎都有这样的心理，你齐大海开了烧烤店请我们来，自然不该让我们拿钱，况且，吃烧烤又花不了几个钱。齐大海遇到这种情况，自然不好意思张口，不拿就不拿吧，以后多来就行了。还有一种人能理解“做买卖不容易的，”喝酒之前就讲好要结账。齐大海陪他们喝起来，喝一喝，齐大海兴奋了，他在兴奋的时候想，一顿烧烤又没多少钱，如果让朋友拿钱多没面子。怎么说自己大小也是个经理呀。
这样不知不觉下来，齐大海请客签的单已经厚厚的一摞，查一查林彬的账单，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４５００多元，平均一天１００多。再查查自己的账单，也４千多。他开始还不信，一笔一笔地查看签名，的确是他还算挺拔的字迹。齐大海的头涨得老大，这才知道问题严重了……
吃散伙饭那天，他们三个人还算挺和气的。齐大海对二宝子说，挣钱这东西不是看别人挣钱了你干也挣钱，干这玩意我不行。我一直觉得我应该干侦探，我小的时候就有侦探的头脑，有一次我爸找不到钥匙，我没用两分钟就帮他找到了。上中学的时候，我天天看福尔摩斯侦探小说，看阿加沙·克里斯蒂的小说，特别崇拜福尔摩斯和大侦探波洛。我准备发挥我的特长。人嘛，一辈子说快也快，要发挥所长而不是发挥所短。
那夜，也就是冯才参加告别宴那天夜里，齐大海回家一头扎在床上就睡过去了，恍恍惚惚就进入了侦探角色。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跋涉在绿绿的、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正艰难地从马蹄印里辨认着江洋大盗的蛛丝马迹；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乘坐着豪华游轮，航行在蓝蓝的、辽阔无边的大海上，他像大侦探波洛一般与潜伏在旅客中间的凶犯周旋。
退休后的寂寞让冯才心如长草，没
破的遗案也令他坐卧不安
冯才退休以后，对他考验最大的就是寂寞，对于忙惯了的他来说，清闲不亚于一种刑罚。头几天，出于对家庭的补偿心理，冯才几乎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劳动。每天早晨６点，冯才就起床了，他步行到菜果批发市场买菜，吃过早饭，他收拾房间，洗碗洗衣服。然后，热一热中午饭，再做晚饭。
家务活毕竟有限，更多的时间冯才都是清闲的，他没有什么明显的爱好，比如读书、练书法什么的，就是电视他也不大愿意看。所以，白天清闲的时候，他除了在窗前望楼下的街道，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关在家里一周以后，冯才忍耐不住了，他开始到户外活动。
冯才先去了宠物市场，那里的宠物到是不少，价格高不说，主要是不适合他。冯才又去了花鸟鱼市场，市场很大，各种鸟类、各种花卉、各种观赏鱼，冯才认识或者说能叫出名字的并不多。还有各种工具，各种饲料，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的。冯才知道自己的性格不适合养娇气的植物或动物，转了半天，他才买回两只巴西金钱龟，在他的印象中，龟是最好养的了，即便你忘了喂食，龟也不会轻易就死的。况且，花鸟鱼市场的人都说养金钱龟发财，冯才已经退休了，他知道这只是人们的美好愿望，他也一样不拒绝美好的愿望。
养了金钱龟之后，仍然没有解决寂寞的问题，白天，冯才就去楼下看比他还老的老人们打扑克、玩象棋，在这之前，冯才是不会把那些目光迟疑动作迟缓的退休老人与自己联系在一起的，现在他也退休了，尽管冯才喜欢玩象棋，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还不算老，身体也不错，如果自己进入那个行列里，那样，也许真的就老了。
那一个月对于冯才来说是艰难的，像一只长年出海的木船，突然停泊在岸边，眼巴巴地看着风起云涌的长天，波涛汹涌的海面叹息。静静地等待着风吹日晒，渐渐地衰落下去
冯才不想这样，他觉得他周身的血液还流畅地鼓荡着，他还有激情，有干劲儿，他不甘心就这样衰老下去。
于是他禁不住又想起那桩凶杀案：那是星期三的上午９点，卖盗版光盘的刘玉英刚刚打开柜台，一个带口罩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问刘玉英几句话（现场访问时，刘玉英临近的柜台都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就举起改造过的猎枪，对刘玉英开了两枪。刘玉英当时就倒在血泊之中。凶手开枪之后就消失在密集而混乱的人群之中，急救中心的车赶到的时候，刘玉英已经咽气了。
这是一起重大的恶性凶杀案，案犯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气焰十分嚣张。市里有关领导和有关方面对这个案子十分重视。他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被抽调到这个专案组。接这个案子的时候，离他退休还有一个月零七天，冯才的信心很足，他觉得应该在他退休以前就可以把这个案子破了。谁想，一直到他退休，刘玉英被杀案仍无结果。
退休一个月的时候，冯才去了队里一趟。队里的兄弟们都不在，办公室里就内勤小曹一个人守摊儿。
小曹看到冯才进屋，热情地迎接了他。说，老冯，难得看到你。
冯才笑一笑，说，想你们啦，过来看看。
这时，电话铃响了，小曹去接电话，好像是报案的，小曹认真地在记录本上作着记录。
小曹接完了电话，用一个一次性的水杯给冯才倒了一杯水。冯才心里掠过一丝阴影，本来他的水杯还放在办公室里的，尽管那个水杯已经很旧了，上面满是茶垢。不过冯才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把那个水杯拿回家。也许事实上是，他人退休了，水杯也被人扔掉了。
少顷，冯才抬起头来，问小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小曹笑了，说不用，其实没什么，一个单位的办公室被撬了，派出所请技术组的帮着勘查现场。
冯才没说什么，拿起水杯喝水。
小曹仍笑盈盈的，她问冯才退休后干些什么，冯才说没干什么，就在家里呆着。
小曹说你可以练练书法，现在有不少老同志练书法呢，既可以修身养性，又可以锻炼身体。说不准写一写写出了名，我们还可以讨几幅字去卖钱。
冯才说我可没那份天赋。
小曹说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有的人就是大器晚成的，这样的例子从古到今可不少呀。
冯才不同小曹继续那个他认为没有什么意义的话题，他问小曹：“刘玉英被杀案有进展了吗？”
小曹说案子卡住了。
“现在谁管这个案子？”冯才问。
“迷糊。”
迷糊是队里的王子平，他并不是真的迷糊，只是觉多一点儿，在什么场合都能睡，特别是机关开大会的时候，他坐在礼堂里就睡，他的睡功是经过修炼的，他坐在那儿睡的时候，你从外表上却看不出来。只是他修炼的功夫还不到家，还控制不了入睡以后的状态，他睡深的时候，呼噜就起来了，加上他固定的姿势，使气管的气流受阻，所以他出气的时候，就吹出了哨音。尽管王子平有迷糊的外号，冯才认为王子平还是有头脑的一位刑警。
“卡在什么地方？”
“具体我说不清楚，好像原来的几条线索都断了。”
冯才想了想，还想问下去，不过，他从小曹的表情上看到一种来自热情而不是来自原来在队里时的神态。冯才欲言又止，他毕竟退休了，不能进入他不该进入的“角色”，他必须明确自己现在的角色和位置。
冯才从队里回来已经是中午１２点半，老伴早把炸酱面给做好了。
冯才在家吃炸酱面的时候，老伴的表弟——老黄来找他，他进门后看冯才在吃炸酱面，就要拉冯才出去吃饭。
冯才说我已经吃饱了，正在收尾。
老黄说我上午就等你，本来想请你中午喝酒的。
冯才说你找我可不光是为喝酒吧，有什么事？说吧。
老黄说我大侄子开了个酒吧，他应该管你叫表姑父。那个酒吧在上海路市场那一带，生意还不错。他想请你过去帮忙，一个月３０００块。反正你现在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还能眼看着钱不挣。
冯才说我当了一辈子警察，对经营的事一窍不通，也没有什么特长和技术，你说做菜吧，我就会炸花生米；你说音乐吧，我除了懂一点西皮、二黄，慢板、流水什么的京戏，对流行乐就算乐盲了。
老黄说哪能让您干那些出力的活儿。说着老黄递给冯才一颗烟，冯才刚把烟接过去，老黄的火就递了上来。
老黄吸了一口烟，笑眯眯地说：“我是想请你出山，帮着照看一下台面。就算是前厅经理吧，一点都不累。”
“你等等，”冯才拦住了老黄的话题，“我怎么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事。这里边恐怕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老黄说你是明白人，一说就透，我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要怎么明白？
冯才说你还真得说明白，我这个人你应该了解，反应慢。
老黄说你要是真不明白我就对你直说，就是请你帮着照应场面。你当这么多年的警察你是知道的，干酒吧娱乐什么的也不太容易，完全规规矩矩的就没什么钱赚，水至清则无鱼吗。有你在那儿撑着局面，公安局里你有老同志，能给面子；社会上的地癞子知道你是老刑警也得掂量掂量
“别说了，”冯才说，“你是想让我发挥‘余热’。”
“对，到底是明白人。”
“明白个屁！”冯才转过头来，“老黄啊，咱们成为亲戚也几十年了，你这不是明摆着害我吗？”
老黄翻了一下眼珠子：“瞧你说的，怪吓人的。我害你！你现在有什么可害的，怕被免职呀还是怕被警告啊。话说回来，出了问题你只是个帮忙的，你既不是业主又不是经营者，想往自己头上赖都挺难的。再说了，现在有些在职的警察都暗地里帮亲戚什么的开歌厅、开桑拿。”
“说话得有根据。”冯才冷冷地说。
老黄说算了，你要不干就不干，咱们也犯不上为这事儿争犟。
老黄走了之后，冯才嘟嘟哝哝对老伴讲老黄对他说的事，老伴似乎对他絮叨的事反感，不耐烦地说：“你的事我以前不管，现在也不管。别跟我说这些！”
冯才愣愣地瞅了瞅老伴，转身去厨房洗碗去了。洗着洗着，他的心思又不由自主地转到刘玉英被杀的那件案子上去了。
冯才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们把视线和主要调查的精力放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刘玉英的丈夫：她丈夫叫胡榜杰，包工头子出身，有了钱之后开了一个装修材料商店，这两年，他在外面找了姘头，并且生了孩子。刘玉英和胡榜杰的感情早已破裂，两人之间相互敌视。胡榜杰多次要求离婚，刘玉英死死纠缠，法院调解了两次也没有结果。胡榜杰多次扬言要花钱找人“做”了刘玉英。另一方面是刘玉英对面摊位的马小军：马小军去年从劳改队里回来，他性格暴虐，报复心强，８年前在饭店里与人喝酒斗殴，将对方致残，被判有期徒刑７年。在刘玉英被害前的一个星期，马小军嫌刘玉英抢他的生意，对刘玉英破口大骂，还掀翻了刘玉英的柜台。刘玉英也在社会上混了很多年，在与胡榜杰的斗争中积累了“经验”，增长了“才干”。况且，她还有一位在司法部门工作的表哥。马小军碰到了茬口儿。不仅包赔了刘玉英的损失，还当着很多人的面给刘玉英道歉。事后，一喝醉了酒，马小军就对市场里的人说，他早晚得废了那个老娘们。
然而，在调查过程中，在胡榜杰和马小军身上都没有找到有说服力的证据。
冯才手里洗着碗，突然灵机一动，他联想到上午老黄说的上海路酒吧，那个酒吧可能就叫“飘”，而且重要的是那个酒吧就紧挨着这座城市最大的市场，从“飘”的窗口可以看到刘玉英生前的摊位。如果深入到酒吧“飘”之中，说不准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想到这儿，冯才禁不住暗笑起来。这有点像香港电影，到黑社会组织去“卧底”，自己这么大的岁数了，还干那种充满激情的事，按老伴的说法：“你的头没让彪子摸过吧？”
那天晚上，冯才一直为自己新的构想兴奋着，他哼着京剧腔调，一口气做了四道菜。
小品下班回来，先是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然后问：“老爸你没什么事吧？”
冯才用京剧腔调唱：“我骑着马儿出山关，精神抖擞劲儿添。”
小品吃饭的时候，老伴对小品说，你爸又要出去忙了。
小品立即就不高兴，把筷子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说，我就知道这菜不是白吃的。得，以后别指望回来吃现成的了。
冯才说你有你的事做，我就不该有我的事做了？想问题别光绕着自己想，要多替别人想一想。
小品苦笑一下：“说得多好，我早就想对你说这话了。还好，我张不开口，你自己终于把它说出来了。”
冯才瞅了瞅老伴，老伴扭过脸去。冯才叹了一口气，本来他准备喝一盅酒的，这会儿已经没有任何心情了。
冯才到酒吧“飘”看场子，陪酒小姐
小华向他道出了复杂的身世
冯才到“飘”上班了。
“飘”在上海路的后街，临着一个小胡同。而它的侧面就是这座城市最大、名噪几省的中华大市场。“飘”的正门是欧式铁线雕花的，石料装饰墙上有古老的英国室外壁灯。
“飘”的一楼是酒吧大厅，二楼是卡拉ＯＫ包间，包间有七个，实际营业的是六个。其中一个是陪酒小姐更衣和休息的房间。每天晚上，霓虹灯闪闪烁烁的时候，一些浓妆艳抹的小姐就会陆陆续续来到“飘”，而“飘”里只有两个常住的小姐，一个叫小华，一个叫小红。
冯才到了“飘”之后，老板大强十分高兴，第一次见面他就把冯才手里的烟盒夺下扔了。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抽好烟！
冯才说我抽烟不讲究。
大强说那可不行，你能来帮我照看生意已经够给面子了，如果我薄待了你，回家也交待不了。
说完，大强开了一瓶洋酒，算是迎接冯才的仪式。冯才少有喝洋酒的机会，尽管他表情上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一说话就露了馅。他问大强，这瓶酒得一千多块吧。
大强笑了，说：“这是瓶非常一般的威士忌，批发价还不到二百。”
冯才有些不信，在他的印象中，洋酒、特别是酒吧里的洋酒好像都应该在一千元以上。所以，他这样理解，是大强担心他不舍得喝，才故意把酒的价格说得很低。
大强在喝酒的时候对冯才说，按理说我应该叫你表姑父的，不过在公开的场合就不能这样叫了。咱们这样约定，在私下里我叫你表姑父，在店里就叫你冯队长。
冯才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这不是唬人吗？
大强说这算什么唬人？你不是当过刑警队的队长吗？
冯才说当过副队长，那是以前的事。现在退休了，什么也不是了。
大强说既然当过队长就不是唬人。再说，我叫你队长，别人知道什么，我的店就愿意把经理叫队长，别人管得着么？
冯才没再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清楚，大强无非是想借此满足一下虚荣心，让朋友圈子里的人看看，我大强手下的人曾是刑警队的队长！另一方面也是想给社会上的一些混混提个醒，到“飘”来消费可以，胡闹可不行，同时还暗示着安全什么的，有刑警队的前队长照顾生意还有问题吗？冯才在心里默默地想，你大强这点小心眼儿早被我识破了，还装疯卖傻，有意思吗？
不料，像是要给冯才个下马威，他上班头一天就遇上了来捣蛋的，在二楼靠洗手间边的一个包间里，陪酒小姐被客人打了。
听说陪酒小姐让人打了，冯才立即上了楼，他推门进屋后，那个留平头的人还揪着小华的头发。冯才把房间的大灯打开，大吼了一声：“住手！”
留平头的人和同他一起来的人都愣住了。冯才指着两个人说：“把手放到头后，靠墙站着。”此时，冯才目光炯炯，威风凛凛。他又不自觉地是“警察”了，而留平头的人和他的朋友大概也有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即便没有也被冯才的气势镇住了。
“怎么回事？”冯才问。
被打的小姐叫小华，她只是呜呜地哭，另一名叫小红的陪酒小姐说：“他让小华出台，小华不同意，他就打小华。”
站在墙边留小平头的人刚要转过身来。“谁让你动了？”冯才厉声道。
留小平头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他问冯才是干什么的。
这时，老板大强也进来了。他对冯才说：“还用冯队长亲自处理吗，让保安他们处理就行了。”
“太不像话了。”冯才气呼呼地说。
此时，留小平头的人真的以为冯才是警察了，他也从醉态中清醒了不少。他说这个小姐太野了，她要出台，我不同意。
冯才说这就怪了，她要出台你不同意，你可以和老板联系。既然她要出台，你怎么打她？按道理她应该打你才合乎逻辑。
说着冯才让陪酒的小华和小红都出去，他坐在沙发上，像审犯人的口气问留小平头的人和他的朋友。留小平头的人慌了，他说他是某机关的人，酒喝多了，一时糊涂什么的。冯才的气更不打一处来，他说既然你是某机关的就更不能这样做。他开始教训那两个人，无论怎样教训他们，那两个人都点头称是。
大强过来解围，他在中间和稀泥，说了一些做生意不容易什么的，最后让留小平头的人拿了三百元医疗费，就不了了之。
留小平头的人对大强十分感激，说了一番感激的话，出了“飘”的门，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了。
冯才说应该把他们拘留起来。
大强说你今天做得很好，这样的结果最好了。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元钱，给了冯才：“这一百给小华买点药，我看，她的脸得肿。”“不是三百吗？”冯才问。
“一百就不错了。”大强说。
“不行，三百就是三百。”冯才坚定地说。
大强看了看冯才的眼睛，想了想，从口袋里又抽出二百元，笑着说：“好，给你个面子。”
自从冯才解救了小华，小华就对冯才心存感激，她的脸肿了四天，第四天才上了街。小华上街回来，她给冯才买了一副水晶眼睛。冯才说什么也不要，小华的眼泪就下来了。无奈，冯才才接了过来。
那天下午，冯才总觉得自己的上衣口袋沉甸甸的，他几次用手摸了摸口袋，每一次摸都觉得不自然。
下午客人比较少，没人的时候，冯才把那个水晶眼镜拿了出来，那是一个没有刻度的眼镜，如果是他本人买，他也许会买一个１５０度的水晶花镜。再有，以小华的消费观念，她大概是在大市场买的，也就是说，这副眼镜即便不是假货，十有八九也不是正品。不过冯才回头想，不管是什么样的眼镜，假货也好，正品也好，他都不应该要小华的东西。从小华流泪可以看出小华是真诚的，她打心眼儿里想用一种方式对他表示感激。也许还有别的，比如说小华想巴结他这个“靠山”，像大强一样，他原来的身份是可以被他们利用的。这样想下来，冯才决定找小华谈一谈，如果可以把东西送回去就更好，即便不能送回去，他也能摸清小华的真实想法，以免自己心神不定的，口袋里像揣了一枚定时炸弹。
冯才敲开小华休息的房门时，小华刚刚起床，她睡眼惺忪的样子，不好意思地对冯才说，我还没梳洗打扮。
小红已经化了妆，她在旁边说：“冯队长也不是外人，冯队长快进来吧。”
冯才讨厌“冯队长”这个称谓，大强叫他他没办法，小红这样叫他他心里格外不舒服。冯才冷着脸说：“以后别叫我冯队长，要叫就叫老冯或者冯叔。”
小红吐了一下舌头，没说什么。小华连忙说还是叫冯叔吧。
说话间冯才就掏出眼镜要还给小华，小华就说，冯叔你是瞧不起我，说着眼圈就有点发红。小红见状赶紧说她要去市场里买点东西，匆匆地走了，房间里就剩下了冯才和小华。
小红走后，冯才对小华说，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找不出小华一定要送给他礼物的理由，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收她的眼镜。
小华沉默了一下，眼泪儿含在眼圈里，她直盯盯地瞅着冯才，说：“我知道你是嫌我们做小姐赚的钱不干净，是不是？”
冯才一声不响，只默默地抽着烟。
小华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说她原来最看不起的就是当小姐，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你最反感最不想的命运，恰恰来临到你的头上。小华家在离这座城市２００公里的一个山区的农村，那里的生活仍然十分困苦。她有两个没娶媳妇的哥哥和一弟弟，母亲常年有病，父亲是一个只会种地的农民。小华说她虽然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她从小就有个性和远大的理想，她一定要走出山区，离开贫穷的家。１４岁的时候，她到乡里读初中，到小镇去读书还是她绝食两天争取到的。家里没钱，是大哥把自己攒下来准备结婚的钱给她拿了一些，她才到镇里读上书的。
她拼了命地读书，一直到初中毕业，她的学习成绩始终名列班里的前茅。本来，她还要考县里的重点高中，迫于经济上的和家里的压力，她只好考了招收初中生的“卫校”。当时她想，毕业后当医院里的护士也不错，戴着洁白的帽子，穿着洁白的衣服，挺圣洁的。带着这样的憧憬，小华进了卫校。在卫校里，她也是学习最认真的人，她没有条件讲究吃穿，就常到实验室里去复习。谁想，就在他上卫校３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教体育的刘老师闯进了实验室。平时，她感觉到刘老师的目光挺特别的，看她的时候，上上下下看一个遍。可当时她还十分单纯，也根本没有多想什么。
那天晚上，刘老师提出要和她交朋友，她吓傻了，她没有过那方面的经历，上初中的时候，尽管有男孩子给她写纸条，但那都是在白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现在是夜晚，房间里静静的，刘老师离他就咫尺之遥，她可以闻到刘老师的嘴里难闻的酒味和烟味儿，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她当时说自己年龄还小，现在不能考虑这个问题。刘老师说你要跟我好了，没人敢欺负你，我在外面还开了一个武馆，钱有的是，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小华以前听宿舍里的同学说刘老师会武术，还挺淫的，在学校里名声不太好，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刘老师会盯上她，她从不打扮，也不主动和男人说话。
“当时我虚岁才１７岁，心里特别害怕。”小华对冯才说。
冯才问小华，你没告诉他吗？
“告诉了，告诉也没有用。”小华说。
刘老师听小华这样说，就目露凶光地说，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别不识抬举，我看好的人是跑不掉的。她当时就吓哭了。刘老师说看你那个熊样儿，像处女似的，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是处女就怪了？别看你是农村来的，越是农村来的，处女越少。说着就动手动脚。她拼了命地反抗着，可她哪是会武术的强壮的男人的对手，无奈，她大喊大叫起来。这时，刘老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那把小刀不大，就是医用手术刀焊了一个金属把。小华是学护士的，她知道那把类似削铅笔刀的小刀的威力。刘老师说，你他妈的再叫，我就不客气了。我随便在你身上一划，就露出你的骨头。
小华吓坏了，她只觉得眼前发黑。
那天晚上，刘老师在实验室的桌子上糟蹋了她两次。
事情发生后，小华不敢告刘老师，刘老师得寸进尺，后来多次骚扰她，有的时候宿舍都熄灯了，他还把她叫出去。
就这样，她和刘老师的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闹大了，学校决定给刘老师处分，并把她开除了。她没脸回家，在县城里当了两个月的服务员，她也由原来单纯的山村女孩子变成了对男人和社会充满报复心的陪酒小姐。
听完小华的讲述，冯才联想到自己的女儿小品，他的内心里涌来大片怜悯的情怀，他问小华，你当初为什么不告那个刘老师？
小华叹口气，说，一个是不敢告，就是告了也告不赢的，不说别的，就连学校都不相信我，认为我是品行坏的女孩子。
“他叫什么名？”冯才问。
“干什么？”小华警觉地问。
“坏人终究要受到惩罚的。”
小华笑了，她说我已经报复了他，后来我决心找一个比他还猛的男孩子，当小姐的时候还真找了一个，他也真为我出气，用猎枪把那个家伙的腿打断了。
“你这是犯法的行为?选”冯才说。
“像我们这种人，法律不保护我们，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
冯才表情严肃地说，你这样十分危险，还有一点，你年纪轻轻的就产生这样的错误想法挺麻烦，你应该知道法律保护所有守法的人，惩罚所有违法的人。
小华没说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
冯才又点燃了一颗烟，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看见冯才心情沉重的样子，小华反倒又笑了。她说冯叔，我看你这人心地善良，又很正直。我知道你对我说的半信半疑，谁愿意相信一个陪酒小姐讲的话呢。说实话，我平时对客人讲身世的确都是编的，有十多个版本，最后编得自己都十分惊讶，你信不信，小姐编故事的能力比作家强。对什么样的客人编什么样的故事，反正就是为了多骗点小费。
“你对我讲的是你故事中的哪一个？”冯才问。
小华说是真的，我跟我娘起誓的那些话也不一定是真的，可我今天讲的绝对是真的。你是老公安了，你知道我讲的是不是真话。不信，我把我的身份证给你看，我的真名叫许采凤，幺岭子乡泉水河村人。
你为什么跟我讲这些？冯才问。
“因为，你是好人。”
冯才从小华的房间里出来，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他下楼梯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上衣口袋仍然沉甸甸的，他这才想起，小华送他的水晶眼镜还在自己的口袋里。
冯才回到他和大强共用的“办公室”的时候，小红像蛇一样地闪了进来。冯才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小红说：“你来的正好。”
小红笑着凑到冯才跟前，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问冯才：“什么事嘛。”
冯才说你坐对面的椅子。
小红到了大强的椅子边，说如果老板怪罪下来，你可得给我兜着。
冯才说你就坐吧，椅子里不分老板，谁坐是谁的。接着，冯才问小红，小华是不是有一个男朋友。
“黑子呗。”小红翘着猩红的嘴说。
“他，我是说黑子怎么不来看看小华？”
“别提那个王八犊子了。”小红说，“他对小华一点都不好，小华挣钱养着他，他还动不动就打小华。”
“那小华还和他交什么朋友？”
“我也弄不明白，小华自己说她从心里恨他，可时不时还惦念着他，有点钱就给他，我看就是发贱。”
“既然恨他就和他断了不就完了？”
“那可不行，”小红有些紧张地说，“你不知道，黑子可黑了，心黑手也黑，他说杀了你真能干出来。”
说着，小红把身子凑了过来，小声说，他可猛了，连你们当警察的也不怕。
冯才一愣，他沉静了一下，故意说：“他真的那么厉害，有机会我见识一下。”
小红说你上哪儿见他去，小华都找不到他。
“他去哪儿啦?芽”
小红来到冯才的身边，一股低档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听说前阵子黑子做了‘大活儿’，现在躲了。”
一听小红这话，冯才的心怦怦直跳，就像一个在雪野上追踪野兽的猎人，一旦发现了野兽的踪迹，紧张和兴奋充满了全身。但仍然不动声色地说，他在哪儿小华会不知道？
小红说小华不会参与这事，她对黑子干的那些事是又担心又害怕。
这话怎么讲呢？冯才一边点烟一边问。
“不是明摆着吗，她对黑子还有旧情，担心黑子出事，另一方面，她也希望黑子被抓起来，这样，她就可以摆脱黑子了。”
“有道理。”冯才点了点头，表面上鼓励着小红。
小红似乎把冯才的鼓励给误解了。她把手放在冯才的肩上，用一种奇异的眼光对冯才微笑：“你这么关心小华，是不是同她办了？”
“办什么？”
小红哧哧地笑：“办什么，嘻嘻，告诉你我的活儿可比她好。”
“说一说下道了。”冯才表情漠然地说。
小红说算了吧，别看你当过警察，我可比你还了解男人，年龄大的，年龄小的，当官的还是小老百姓，到头来还不是那么点事儿。
冯才说你想错了，没想到你这么小的年龄就污染这么严重？
小红嘟着嘴，她带有挑战的意味对冯才说：“好，我就看一看，你是不是有种！”
说着，小红转身就走。
齐大海去应聘保安，结果被人摔了
个“大背”，他说：“人重要的是
智慧而不是体力！”
齐大海接受的第一桩委托是调查
一个女人丈夫的“花事。”
自打齐大海把满洲里烧烤店交给二宝子经营之后，他东奔西走了十几天，他筹划开侦探事务所的事不仅得不到朋友们的响应，而且从他咨询的情况来看，政策上好像也不支持。一天一天地跑，把齐大海的信心几乎都给跑没了。
星期天那天，齐大海买了一张报纸，他看到一家叫大东亚的公司招聘保安，要求条件是大专以上学历。开始，齐大海还嘲笑那家公司要求的条件太高，自己的条件虽然相符，却没想过要去干保安。从传统的观念来看，保安似乎和大专学历没什么联系。后来齐大海又想，自己不妨试一试，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做，况且，保安的工作总比开烧烤店离侦探的工作近一些，相当于一个系列的吧。如果自己连保安都应聘不上，那还干什么侦探，换句话说，应聘上了，干不干还不由自己决定，现在实行双向选择嘛，总之一句话，都下岗的人了，还怕什么。
星期一一大早，齐大海就到了大东亚公司应聘。大东亚公司坐落在华北路上，有一个九层的办公楼。齐大海仰望飘着有些褪色的小旗的土黄色大楼，心想：保安大概就是保这个楼的“安”吧。
接待应聘人员的是四楼的人事部，由于应聘的人员多，他们不得不在走廊里排队。齐大海原以为自己来的比较早，到了四楼他才知道，在他之前，起码有一个排的人领到了应聘表。
那里的应聘程序是这样的，排队领取应聘表，自己找一个地方填表。有在地上填的，有在窗台上填的，更多的是把表贴在墙上，竖着填。填了表之后，他们再排队把表送到人事部。人事部门口挡了一个桌子，把表交给一个小女孩，第一步程序就完成了。下午，他们还要去面试，面试在六楼的会议室举行。
总结上午的经验，下午１点，齐大海就到了六楼，到了六楼之后，他傻眼了，排在他前面的仍有二十多人，那些人，也许中午根本就没有离开。
齐大海知道，大东亚公司只招聘四名保安，排在他前面的人同他一样都是初审通过的，论身体条件他们还都比他强。别的不说，他只有１７１厘米，身材单薄。虽然浓眉大眼，有些英武之气，可人家毕竟不是选相貌而是选身材。齐大海向前望了望，他知道加塞儿恐怕不行，他前面的人都一脸的焦灼，各个人高马大的，他如果挤过去搞不好会有人把他拎出来，没准由于这个举动还会让拎他的人通过了面试。
想了想，齐大海灵机一动，他记不起自己在哪一本书上看到一个成功的大人物应聘的故事。大意是那个人去应聘的时候遇到与他现在处境一样的麻烦，他排在众多的应聘者之后。当时，他想了一个办法，给接待应聘的人递了一个条子，条子上写着：在见到我以前，你不要做任何决定。结果，他被聘用了。
齐大海想到这里，他也写了一个条子，条子上面写着：我叫齐大海，我虽然排在后面，但可以肯定我是最合适的一位人选。写完了条子，他就开始东张西望，盼着有工作人员走过来。
齐大海总算没有白期望，这时有几位显然是公司工作人员的人走了过来，走到齐大海身边时，他颇小心地拽住了一位上了点年纪的人，把手里的条子塞给了他。那个人先是一愣，看清是纸条时，才拿走了。
过了不长时间，齐大海听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连忙越过应聘者排成的长队，昂首阔步地走进了面试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有五六个人，在大窗透进的灿烂的阳光里，他们正谈笑着。迎着齐大海对面的大概就是主考官，这个年近四十、身材臃肿的男人审视了他一番，有些迟疑地问：“你就是齐大海？”
“正是本人。”齐大海一板一眼地回答。
在坐的几个人都笑起来，笑得齐大海莫名其妙，他也迎合着嘿嘿了几声。
主考官模样的人说：“你的条子写的挺特别的。只是，你、你知道我们招聘的是保安吗？”
“知道，”齐大海仍声音响亮地回答，“我就是来应聘保安的。”
主考官模样的人扭过头对身边坐着的一位女士低声说了两句，又问齐大海：“你学过武术吗？”
“还没有，不过我打算以后学一点。”齐大海仍一本正经地说。
面试他的人又都笑起来。主考官模样的人说你是知道的，做保安工作就必须有强壮的身体条件，这样吧，你和我们公司的保安现场试一试，看看你的反应能力。
齐大海当时就蒙了。
齐大海对自己的身体条件是清楚的，他正要说什么，一个高大的汉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个汉子没说话，只是向齐大海指了指，齐大海扭头一看，身边是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垫子，他对垫子的记忆恐怕得追溯到中学时代，以后就再也没接触过，所以，他看到那个垫子，心里就有了恐惧感。
再抬头看看对面的汉子，那个汉子用手指示意他可以开始了，并摆出了较量前的准备姿势。齐大海被逼无奈，也亮出了大概是在武打片上学的花架子。主考官模样的人对他说过，试一试他的反应，反应主要是看灵敏不灵敏，总不至于把会议室当比武的擂台，动真格儿的吧。齐大海在亮出花架子时还这样想。
谁想，他刚刚转了半步，对方就一个猛虎扑食，一只手老虎钳子一般把他的一个胳膊钳住，同时，用肩将他扛了起来。
齐大海知道麻烦来了，他喊道：“别摔！”他的话音刚落，擒他的汉子已经脱手。“走——”汉子短促地喊了一声。随着喊声，齐大海已经重重地摔在垫子上。
齐大海在垫子上哎哟哎哟地叫着，主考官们却哄堂大笑。
齐大海从垫子上爬了起来，不高兴地说：“我已经告诉你不行了，你怎么还真摔？”
摔他的汉子说，如果我真摔你你还能爬起来那就怪了?选
齐大海站了起来，还没有退出去的意思，他对主考官模样的人说，我认为人重要的是智慧而不是用蛮力气，就说您吧，您更摔不过他，可他听你的，这不说明问题了吗。
“可这与保安有什么关系呢？”主考官模样的人一时还没有充分消化齐大海话的含义，他懵懂地问齐大海。
齐大海问：“你认为保安的职责是什么？”
主考官们面面相觑，一时都无法回答。
“顾名思义，保安者保卫安全也。”
在主考官模样的人身边的女人低声说，这个人不是精神有问题吧。
齐大海继续说，所以说，招聘保安不是招聘武术教练，重要的是得有头脑。如果我当了保安，进入公司的人从我眼前一过，我就可以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坏人。比如说刚才摔我的那位，他的左腿伤过，而且为此住过院。主考官们都把目光转移到摔齐大海的汉子身上，那个汉子木然地点了点头，说，腿折过一次。
“而且，”齐大海说，“他性格暴躁，特别是喝酒之后，非常容易冲动。”
主考官模样的人问齐大海：“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大海说：“简单地说，是头脑。”
“那你认为保安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头脑？”坐在主考官模样的人旁边的女人问。
齐大海说，应该有缜密的、非常逻辑的头脑，善于推理和判断，能从细微末节和蛛丝马迹中发现和提取重大的线索和突破口，从而揭露犯罪——说到这儿，齐大海似乎意识到有些跑题，又连忙“扣”了回来。说，当然，前提是预防，保安的责任重要是防范为主，当然，防范的前提是责任心和责任感。
主考官模样的人思忖着点了点头，对方的反应更加激发了齐大海表达的热情，他从推理的四个环节和四个步骤讲起，口若悬河，直说得嘴边起了沫子。最后，齐大海总结说：“说实在的，我当保安已经是屈尊了，其实我适合当一名大侦探。”
那几位主考官并不是几岁的孩子，让齐大海一阵海泡就能给泡蒙。也许开始的时候，他们觉得齐大海挺有意思的，让他表演一番，可说一说，齐大海就渐入“佳境”，反而暴露出想当然的幼稚。
“行了。”主考官模样的人说。
齐大海笑了，说，我知道我会成功的嘛！
坐在主考官模样的人身边的女人说：“我们老总说的行了，是说你可以走了。”
齐大海从大东亚公司出来，他回头冲着那栋花花绿绿的大楼瞪了一下眼睛，自言自语道：“有眼无珠。”
应聘失意的齐大海回到了家里，他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做，就又翻开了《福尔摩斯探案集》，他把原来分在不同的书中的单篇按他自己的逻辑关系重新进行了编排：分身案——五个橘核——蓝宝石案——斑点带子案——红发会——贵族单身汉案——波希米亚丑闻。写一写，齐大海有些心烦气躁，他的心情显然受到应聘失败的影响。他把手里的笔扔掉，呆呆地望着窗外。
此时，窗外正下着细雨，天空虽然不算极度阴暗，却也一片混沌。齐大海想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隐秘也许如这天气，全部隐藏在这朦朦胧胧之中。
星期三的上午，也就是齐大海去大东亚公司应聘的第三天，他突然接到一个传呼，传呼是大东亚公司一个姓尹的先生打的，姓尹的先生让他去公司谈一谈。
“不是不行了吗？”齐大海没好气地说。
对方说，保安是不行了，不过，你当侦探的事可以考虑。我把你的情况和总经理汇报后，他挺感兴趣。
这样一说，齐大海的情绪来了，他连说了两句“马上就到”。就匆忙准备了一下，直奔大东亚公司。
接待齐大海的就是打传呼的尹先生，也就是他应聘时主考官模样的中年男人。尹先生自我介绍说我叫尹富，是大东亚有限责任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你应聘的时候表现得不俗，留给我的印象很深。正如你自己说的，当保安是有点屈才了。
这会儿，齐大海反而有些规矩和谦虚，说了“哪里哪里”之类的客套话。
尹富的目光一直平视着，他似乎不怎么在乎齐大海的面部反应。他只是自己说着，有点像自言自语，而事实上，完全是说给齐大海听的。
“是这样，我把你的情况报告给总经理，总经理大笑，开始觉得挺滑稽的，我看他不反感，就乘机谈了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什么呢，就是开一个侦探事务所，并且，我推荐你来干这个侦探事务所。”
听到这儿，齐大海立即站了起来，他像要给尹富行一个大礼。“真是知遇之恩啊！”他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
尹富还是不看他，继续说：“说来也巧，事务所还没有挂出牌子，这生意就来了。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是位老板的太太，有钱。她想雇一个人调查他丈夫在外面的花事，怎么样？是个好兆头吧。”
“那当然。”齐大海喜滋滋地说。
“所以我想，侦探事务所的牌子不急于挂出来，先试一试，也算我对你的考察，这期间，调查费用由用户出，调查佣金交给我，我一个月给你开１５００元的工资。”
“多少？”齐大海问。
“当然，如果你嫌少也还可以商量，但我总的想法是不要计较眼前利益，将来生意好了，可以再提嘛?选”
本来，齐大海被１５００元给吓住了，他当时的样子有点像书上用的语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后来尹富对他做了那样的解释，齐大海也就顺水推舟，说：“这样也行。”
谈话的时候，尹富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卡片，递给了齐大海：“这上面的联系电话是健美中心的孙经理，你先找她，她领你去找委托人，委托人叫思思。”
齐大海的心里如揣了一个小兔子，活蹦乱跳的。由于喜悦来得过于突然，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了。
齐大海临要出门，尹富又招呼他，说：“在考察你的阶段，这件事还要保密，特别是不要提我，提大东亚公司。”
“这我明白，”齐大海说，“你是担心我把事情搞砸了影响你们的声誉是不是？”
尹富笑了笑。
齐大海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问：“忘了问了，侦探事务所叫什么名字。”
尹富想了想，说：“你起一个名吧，只是别和大东亚重名就行。”
齐大海点了点头，拉开门之后，他又转过头来：“还有，咱们大东亚是什么性质的公司？”
“什么性质？”尹富有些糊涂。
“就是指是国有的还是个体的。”
“怎么说都行。”尹富说。
“明白了。”齐大海乐颠颠地说，身子灵便地走了。
齐大海从尹富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就在公用电话亭给健美中心的孙经理挂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人说孙经理正在健身，请他过一个小时再打电话过来。齐大海正处于兴奋之中，一个小时对现在的他来说，显得过于漫长了。齐大海决定立即去健美中心，亲自找孙经理。
在健美中心的休息厅里，齐大海等了半个多小时，由于是找健美中心的经理，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喝着服务员送来的茶水而不用担心付钱。
孙经理沿着旋转的楼梯走了下来，她大概刚刚出浴，头顶包着毛巾，浴袍在她有节奏的模特儿步下显得十分飘逸。
“你找我有事吗？”孙经理打量着齐大海，问道。
齐大海连忙站了起来，说：“我是麒麟侦探事务所的齐大海，是大东亚公司的尹富总经理叫我来找你。”他灵机一动，给侦探事务所起了一个名字——麒麟。
孙经理似乎属于不善于微笑那种女人，她毫无表情地说：“这事儿，我知道了。
齐大海说：“你看我什么时候去见委托人？”
“那要等我联系好了再说。”
“我的意思是——”齐大海瞅了瞅不笑的孙经理，欲言又止。
孙经理说这样吧，你明天上午９点给我挂一个电话，我看能不能联系上。
齐大海只好点了点头。
齐大海从健美中心出来，他觉得天空格外的晴朗。尽管在健美中心他受到的接待比他想象的有很大的距离，由于有侦探事务所这个对于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事相比较，就根本不算什么了。齐大海此时的心情也如这晴朗的天空，在街上，他随意地迈着步子，无视其他行人的注意和看法。
齐大海找到一个电话亭，给林彬挂了一个传呼，林彬回传呼时，他对林彬说：“一会儿，咱们‘满洲里（烧烤店）’见，今天我请客，也给二宝子创点收。”
林彬说我听你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有什么事儿吧。
“有哇，”齐大海大声说，“但是，是好事儿。”
电话里问：“你发财了吗？”
“比发财重要。”
冯才在酒吧“飘”与陪酒小姐的交往
引起各方面的误解，他对小华的
追问也引起小华的警觉
就在齐大海为他的侦探所有了眉目，激动得心里发颤的时候，冯才也在为意外地发现了黑子这个杀手而兴奋不已。
大厅里，大强和一个朋友在喝酒。
那天下午，大强就坐在大厅里，冯才去小华的房间，以及小红和冯才在办公室里一关就半个多小时，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所以，冯才出来的时候，他大声打招呼：“冯队长，过来喝一杯。”
冯才看见小华在二楼的楼口站着，就对大强摆了摆手。他看小红上了楼，便也尾随上去。
在二楼的走廊里，冯才听到小华和小红在房间里的争吵声，距离远听不太清，他就凑近了些。
房间里，小华的声音：你跟他提黑子想找死呀？
——他是铁路警察不管那一段儿，再说，你不是希望黑子被抓起来吗？
——你他妈的多管闲事，非得死在黑子的枪下不可。
——你怕那个老东西啥，不就一个鸡巴退休警察。
冯才下了楼，他坐在一个高桌旁边，对吧台的服务员说，给我拿一瓶有劲儿的酒。酒拿来之后，冯才咕咚咕咚两口就喝了一大杯。此时，他的心情复杂起来，既有发现线索的兴奋，又有与两位陪酒小姐谈话而引起的沉痛。说起来，冯才当警察的时候，他就有一个愿望，他希望有一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理想的社会环境。他觉得自己当警察就是要严惩坏人，铲除社会丑恶现象。事实上，他为此努力了几十年，恶势力并没有按他预想的被消灭或被铲除了，坏人也没像他想象的越来越少。
冯才喝酒的时候，大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阴阳怪气地说：“你适应得挺快嘛。”
冯才说你小子得规矩点儿，我看你快挨收拾了。
大强瞅了瞅了眼睛布满红血丝的冯才，说：“酒是不是喝急了，你别冲我瞪眼睛，我可不怕警察。”
冯才想了想，自己还没到可以冲动的时候。于是，便转换了口气，对大强说：“怎么了，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儿，说你几句也是应该的。你个臭小子，当老板怎么啦？过来，陪我喝一杯酒。”
大强笑了，他说喝酒没问题。不过，我得给你一个忠告，以后你不要总觉得自己是警察，看谁都不像好人。
冯才到酒吧去看“场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刑警队，也传到了他家里。那天傍晚，他在街上碰到了队长马胖。马胖开着一辆没有牌子的旧北京吉普。他从车上跨下一条腿来，对冯才说：“大老板，请上车吧。”
冯才说他还不能离开。
马胖说吸引力还挺大的嘛?选都说你从来不沾腥，可现在潇洒起来比谁都厉害。
冯才嘟哝一句：尽胡说。
马胖说我可掌握确凿的证据。哎我说，有好事别光自己搂着，想着还有在饥饿线上挣扎的兄弟们。有好小姐别忘了告诉兄弟一声。
冯才瞪了马胖一眼：“嘴上又跑火车啦！”
那天夜里，冯才带着酒气回到家里。小品没睡，仍旧看着电视连续剧。冯才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尽管冯才小心翼翼的，小品还是嫌他挡了她的视线。小品说：“我正看到那个老不要脸的泡酒吧呢。人哪，越是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越有迷惑性，内心里的丑恶越可怕。”
冯才知道小品指桑骂槐，不过他不能答腔，答腔就找仗打。他实在太累了。况且，吵嘴对谁都不好，对他对小品都不好，都伤身体。
冯才去卫生间洗漱，不理睬小品。
小品似乎觉得还没有解气，她时不时在门外嘟囔一句，骂电视剧里的人，给冯才听。
冯才心想，这个小品呀，将来谁娶了她也够谁受的了，脾气古怪不说，还尖酸刻薄。
冯才顶着家庭和社会上的压力，仍旧在酒吧“飘”工作着。冯才想起自己一生经历当中，有好几次是被误解的，他顶着各方面的压力，委屈还得自己担着，即便后来真相大白了，大白也就大白了，顶多说一句，看，当初还真误解了。大不了说：老冯，你受委屈了。总结起来，最终吃亏还是自己。没办法，自己这个性格已经形成了，想改也改不了啦。
下午１点，冯才就去“飘”上班，他原来的作息习惯已经受到去“飘”工作的影响，从中午开始一直熬到深夜，甚至熬到凌晨一两点钟。陪酒小姐小华和小红都是后半夜睡觉，第二天中午起床。冯才不行，他已经上了年纪，早晨起得早，无论睡多晚，他早晨６点以前都醒，眼睛发亮，再想睡比什么都难了，他每天睡的觉，平均起来不足４个小时。所以，自从到“飘”去了以后，冯才的体力明显下降，他知道，如果不尽快把案子弄出点眉目来，再熬个把月的，不用别人推他，他自己就得倒下了。
来到酒吧的大厅，冯才坐在临门口的桌子旁，一边吸烟一边望着门外的街灯。想起自己在“飘”里干些跑堂的事，还受外界的误解，心情就复杂起来，过去的往事也浮现在了眼前。
他在连队的时候，正搞“深挖洞，广积粮”，他们连队在大虎山挖山洞，当时他任连指导员，刚刚回家探亲。回家当天下午他就接到部队的电报，说副连长在最近的一次爆破中牺牲，让他立即归队。副连长也是农村兵，同他是一个人民公社的，老家离他家就３０余里。所以，他就带上准备给家里的钱，急三火四地走了。那时，他新婚不到一年，老婆正怀着小品，老父亲有病，还躺在炕上。
冯才到了副连长家。副连长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家里困苦的生活令冯才辛酸。副连长的老婆还不知道副连长牺牲的事，她拖着病病歪歪的身子给冯才做饭。正是夏季，她家竟拿不出一点可以待客的东西。副连长的老婆打发大孩子去邻居家借了两个鸡蛋，给冯才熬玉米硏子粥。冯才想起几年前，副连长刚刚结婚不久，老婆去连队看他，那时，副连长的老婆脸色红润，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转眼几年的工夫，副连长的老婆就变成了老女人，皮肤都皱巴巴的了。再看看副连长家的房子，山墙已经快要塌了，灶房的房顶还露着缝儿。副连长和他一样都是积极上进的人，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
冯才把自己的津贴费给了副连长的老婆，并给部队发了个电报，说他决定留下来，帮副连长家把房子修好。
冯才在副连长家干了五天，总算把房子修补得差不多了，这时，部队上也来人了。部队机关的干部看到冯才，说：“你赶快归队吧，你在军区省长那里都挂上号了。”
冯才回到部队，他给部队打的电报头一天才到，他到部队的时候，处分他的决定已经拟定了。
冯才不服，找上级首长，首长说，部队的纪律是铁纪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通过这件事可以看出你身上还有农民的自由意识和农民的散漫。
为此，冯才背了一个处分，到他转业的时候，这个处分就背到了地方。一直到１９８２年整党的时候，清理档案，才把那张发黄的纸抽了出去。然而，那一张发黄的纸整整压了十几年。在部队，他是进步比较快的，到后来，他的老部下都比他的官大。
这还不说，老伴对他也有误解，当年，他的确对老伴说过副连长的老婆漂亮，话是随便说的，可老伴记住了，后来有了他“长住”副连长家五天，加上部队给他的处分，使得老伴也产生了疑惑，这个疑惑伴随着他们风雨几十年，凡老伴生气的时候，都会提起那一段往事，用各种刻薄的话来敲打他。他老伴那本活的档案里，他“不光彩的历史”永远也清理不了。
冯才坐在酒吧大厅的时候，小华也来大厅里打电话，她从冯才身边走过，对冯才笑了一下。这一段时间，冯才已经取得了小华和小红对他的尊敬和信任。
小华打电话的时候，冯才判断小华是打给一位客人，做小姐的也想笼络客人，这是自然的事。“你不想我啦，可人家都想你的啦！”小华夸张的声音传到冯才的耳朵里，冯才不知不觉地看了她一眼，小华发现冯才看她，她对冯才挤了挤眼睛。
小华放下电话，就向冯才走了过来，对冯才说：“他说要娶我，我才不上当呢？”
冯才故意说，是不是你的老相好黑子。
“别提他，一提他我的头就老大。”
“最近黑子没再找过你吗？”
这时，小华突然警觉起来，她瞅了瞅冯才，说：“你别跟我提他，我们早就断了。”
看到小华的态度，冯才也就不言语了，走到吧台，帮吧台的服务员擦水杯。
齐大海没想到他将调查的人竟是自
己的大老板，而二老板鼓励他
说：“现在考验你，看你能
不能过这一关。”
齐大海到健美中心见孙经理的第二天上午，他就坐着孙经理的车去了他想见的委托人——思思。
思思家在离海滨公园比较近的富园山庄。那里群山围抱，绿树滴翠。汽车从盘旋的柏油路上驾驶，可以看到外面整齐的草坪和草坪里稀疏的、有如伞状下垂着绿叶的高档绿化植物。
站在思思家的客厅里，可以望到远处的海面，海面在浮云漏下的阳光中磷光片片，闪闪烁烁。
委托人思思就坐在他的对面的白色沙发上，她半盘着腿，裸脚粉红色，暴了些许白色的皮屑。她似乎不在意把自己的脚暴露给齐大海看，还没有同齐大海打招呼，就说：“真流氓啊?选”
齐大海一看，有一只白色的宠物狗在舔她的脚——她的身边围绕着三四只宠物狗。
齐大海说：“我是麒麟侦探事务所的。”
“我知道了，”思思打断齐大海的话，“阿弥已经跟我说了。”
齐大海想，思思说的阿弥大概是指健美中心的孙经理吧。还没等齐大海说什么，思思又高声叫了一句：“又来了，贱不贱呐？真讨厌！”
齐大海知道思思又对宠物狗说话。这回，他不主动和思思说话了，他静静地打量着思思。思思叫什么他不清楚，他眼前的女人对他来说几乎是一个谜。她穿着属于休闲类的“室内装”，显得懒散，甚至有些邋遢，她皮肤苍白，还有些松弛，不过从年龄上看，思思大概也就３０岁出头。
思思大概发现了齐大海在观察她，她突然说：“哎，瞅什么哪瞅。”
“随便、瞅瞅。”齐大海支吾着。
思思说我可不怕男人瞅，我红那时候，天天被男人的目光包围着，我才不在乎哪。
齐大海不好再说什么，把目光转移到他面前的茶几上，那上面有些与茶和烟有关的小摆设，每一个都十分精致。齐大海想，也许这其中的一个就够他一个月的开销。他想，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当然，你也不可能期望它公平。
“哎，怎么不说话啦？”思思又问了。
齐大海说我等着您吩咐，我是为您来服务的。
思思说：“他们没跟你说？”
齐大海瞅了瞅孙经理，从孙经理的表情上，仍然看不出任何反应。齐大海说：“说的比较原则，只说您委托我们侦探事务所调查您的丈夫。”
“就是嘛！”思思说。
“我想是不是这样，”齐大海自以为是地说，“您丈夫是大老板，他借口生意忙经常不回家，在外面有了别人，比如说包了二奶。”
“这也是他们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猜想的。”
“前面猜的还有谱，他是老板，也经常不回家，可他外面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我知道他在外面有，我就没有必要花钱找你调查了是不是？”
齐大海原以为思思不过是个外型漂亮、头脑简单的花瓶似人物，不想，听了她讲话后，方觉自己低估了对方，不禁面颊就有些发热，赶紧连连点头称是。
接下来思思却也没有为难他，说：“那就行了，你开条件吧。”
齐大海说等一等，您还没说明让我干什么。
“干什么都不清楚你还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让我调查你丈夫哪方面？”
“你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和女人的事。”
“都要吗？”
“都要，凡是与他有不正常男女关系的情况都要。”
“明白了。”齐大海说，还装模做样地在小本上记着什么。
“好了，开价吧！”思思抚摩着宠物狗，漫不经心地说。
“还是，您开价吧。”
孙经理在一旁说：“让你开价你就开，嗦什么。”
齐大海一想也是，他一向觉得自己骨气十足，傲笑长天，今天怎么啦，见了两个“富婆”就显得胆怯和猥琐了呢。齐大海清了一下嗓子，说，首先，我在调查期间发生的费用应由委托方全部承担，这方面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可以比照律师的执业方式，我想，无论从我的角度还是委托方的角度，这笔费用由委托人承担都是说得过去的，是合理的。
“你说的调查费都包括什么？”思思问。
齐大海也没统计过，他边想边说：“比如说坐车的钱，比如说我跟踪的人进了酒店，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也得买一点什么吃，再比如我跟踪的人——您的丈夫进了酒吧，找了小姐，我得想办法给你拍照片，所以我也得装成客人，在邻近选一个包间。”
“我知道了。”思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可以，没几个钱。但是，你得控制点花，不然，我可不给你报销。我丈夫吃大酒店睡小姐，你也借口吃大菜睡小姐，那可不能报销。”
齐大海笑了，说那怎么可能。
“还有呢？”
“还有，先问一下，您丈夫有保镖吗？”
“怎么啦？”
“第二笔就是我的人身安全保险费。如果我在跟踪你丈夫时受到报复或者袭击，我理应得到保险的补偿。”齐大海瞅了瞅思思，继续说，“再有就是佣金了。您打算给多少？”
“你说多少？”思思反问。
齐大海知道佣金要交给尹富，所以他也不十分上心，就说：“佣金你看着给吧。”
孙经理在一旁说，我看还是按质论价，比如一幅跳舞的照片多少钱，一幅接吻的照片多少钱，一副床上的照片多少钱。
思思已经有些厌烦了，她挥了挥手说：“太复杂了，我看就这样，我给你两万，帮我把这件事摆平了。开始给５０００元定金，办好了，我再给你一万五。”
齐大海几乎没加思索，就应承下来。两万元对他来说是一个让人心跳的数字，他从工作以来累积加在一起大概也没有挣到两万元。
齐大海连忙和思思草签了一份合同类型的文书。在“合同”上签了字之后，他悬在半空的心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齐大海临别时，思思又提出了新的问题。思思说你拿了我的钱，我有什么办法制约你呀。
“不是有合同吗？”齐大海说，尽管侦探事务所还没有成立，在齐大海这方面来说，他对待第一份“合同”的认真程度绝对会比正式的公司正式的合同还要有责任心。
“合同有个屁用?选”思思说，“我看还是把你的身份证押我这儿吧。”
齐大海出了富源山庄，他想，别看思思表面上玩世不恭、神经质的样子，其实她的内心世界也一定十分复杂。不过，自己在与她的交锋中还是占了便宜，也许，思思根本就不在乎他想的那个便宜，这样说来，实际的胜者并不是自己。想到这儿，齐大海又这样想：管它呢，自己的需要才是衡量胜者的标准。
离开富园山庄，齐大海连忙把思思给他的信封打开了，里面是一张破损的照片和一张写着被调查人情况的信纸。照片上的男人目光幽深，胖乎乎的长脸。这张照片被裁剪过，好像是与另一个人的合影，不过，另一个人已经被裁剪下去了。
齐大海再看被调查人的简介，他的心咯噔了一下——熙铭，大东亚公司总经理。
齐大海立即给尹富打了电话，他说麻烦大了，没想到第一个客户调查的竟是大东亚的总经理。
尹富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怎么想的？”
齐大海说，你们大东亚给我成立侦探事务所，我第一个调查的就是顶头上司、本公司的老总，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呀。
尹富说，看来你还缺乏侦探的基本素质，一个好的侦探，重要的是要为客户的利益负责，要有高度的责任心和正义感，不能有了困难就退缩。
“我并不是怕困难。”
“所以我说要考验你，看你能不能过这一关。”
明白了，齐大海说。放电话之前，他又补充说：“请你放心，我一定干得很漂亮。”
事后，齐大海也想过这样的问题，也许尹富与总经理熙铭之间有什么过节，他可能被别人当枪使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认识熙铭，是尹富给他成立侦探事务所又不是熙铭给他成立侦探事务所，反正调查谁都是调查，即便不是熙铭而是别人，他没见过，没听说过的就不存在被当枪使的可能吗？所以，只要自己行得正就不怕，俗话说脚正不怕鞋歪吗。
从那天开始，按齐大海自己的话说，算是再就业了，他责任感很强，干劲十足地开始了他的“侦探”工作。
冯才在酒吧遇到一伙奇怪的客人，
他想：这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那天晚上，从豪华的奔驰车上下来四位客人，大摇大摆地上了酒吧二楼的小包间。
几位客人坐下之后，就开始点高档的果盘和洋酒。果盘和洋酒还没端上去，一个司机模样的身材魁梧的人就站在走廊里喊小姐。小华、小红和两个窜台的陪酒小姐都上去了，客人还是喊不够。
冯才走上前去，问司机模样的人，你们不是四位吗，四个小姐怎么不够？那人瞪着鼓溜溜的眼睛说：“懂不懂规矩，我找几个小姐，你管得着吗？”
这时老板大强也上来了，他知道这几位客人是大主顾，连忙赔着笑脸，说马上给他们传小姐。
冯才碰了一鼻子灰，转身向楼下走去，刚走到楼口，迎面走来一位瘦削的年轻人。
“一位吗？”冯才迎上去问。
那人口齿不清地嗯了一声，在二楼的走廊里东张西望着。冯才追了过去，问他是选包间吗？那人点了点头，一个一个包间地张望。走到刚才那几位客人的包间门口，他指了指对面的包间。
冯才过去看了看，觉得里面太乱，建议说：“你是不是再选一个包间。”
“不行。”年轻人果断地说，“我就要这个包间。”
“那，找不找小姐？”冯才问。
“不找，我想静一静。”
冯才觉得奇怪，来二楼包间的客人，还很少有不找小姐的，即便不找，也是自己带小姐，像这位年轻人到这样的地方找静的人，冯才来“飘”之后还第一次遇到。
服务员也进来了，问年轻人喝什么。年轻人说来一壶茶吧，花茶就行。还补充说：“别的就没什么了，不喊你们你们不用过来。”
“咚咚咚”，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把冯才的注意力集中过来。冯才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好，又有人闹事了！接着，便听见夹杂
杯盏的粉碎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抓住他，别让这小跑啦！
冯才刚刚拔身从坐位上站起来，一眼就看见那个独自一人来寻“清静”的瘦削的年轻人从二楼跑了下来，冯才赶忙拦住了他的去路。那青年连忙从口袋里拿出１００元钱，扔在桌子上：“给你，不用找零了。”
冯才拿钱的时候，年轻人已经跑出了门。职业的警觉性使得他马上产生了怀疑，那年轻人会不会是个小偷？他只身一人到这种地方来，说是来寻清静，却专捡人家包房的对面屋，搞不好是企图伺机作案的。
这工夫打二楼已经追下两个人来，冯才正准备协助客人捉贼，谁知下来的两人中的一个已经停止了追赶，并说，跑就跑了吧，别他妈的追了。
冯才上前问出了什么事。追在前面的司机模样的人说，这小子鬼头鬼脑的，好像给我们拍照。
“不会是新闻单位的吧？”冯才说。
“谁知道呢。”后面那人满不在乎地说，“新闻单位算个鸟，我们老板自己花钱泡小姐，又他妈不是公款消费。”
另一位晃了晃头，说，怕是没那么简单，我跟老板出来次数多了，这样的事还头一回遇上。
说完，两个人趔趔趄趄地上楼去了。冯才觉得挺蹊跷的，如果他们用心去追那个年轻人，肯定能抓住他，可他们吵吵嚷嚷的，雷声大雨点稀，不知搞什么名堂。这些瞒不过他冯才的眼睛，冯才相信自己，他觉得一般的事是瞒不过他的。
齐大海冒着风险获得了思思需要的
“证据”，看到证据思思眼睛哭得通红
那天晚上去“飘”并被追赶的年轻人就是齐大海，他在跟踪熙铭，并在熙铭身边坐了两位小姐的时候，给熙铭拍了照片，虽然他差一点被熙铭的保镖抓住。如果被熙铭的保镖抓住，那后果就很难想象了。好在有惊无险，总算逃过了一劫。换一个角度想一想，险是险了点儿，收获却是令人惊喜的。他总算拿到了熙铭“花事”的直接证据，而且，质量还挺高的，两个小姐坐在熙铭的身边，一个给他递烟，一个给他点火，就在那个当口儿，他摁下了快门。
齐大海还是兴奋大于惊慌，走在夜色中的过街天桥上，他对自己满意地想：这应了那句老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一段日子，齐大海像幽灵一样跟踪着熙铭，熙铭去大酒店，他也去大酒店，人家进了包间，他就在大厅里等。熙铭去洗桑拿，他也去洗桑拿，熙铭去歌舞厅，他也去歌舞厅。一天一天，眼看着思思给他的定金在减少。拍了一卷又一卷胶片，还是没有特别满意的。功夫不负有心人，没想到，他终于在叫“飘”的酒吧里拿到了令他心跳的“证据”。人嘛，就这么回事，需要什么什么重要，比如说这些照片，对不需要他的人来说还不是废纸片儿，可对他齐大海来说太重要了，他是冒着风险搞到的，别看这些摄影技术并不好的破照片，可以换来让他心跳的钱。
那天下午，齐大海把冲洗好的照片揣在怀里，给思思打了一个电话，思思没在家，他又给思思挂了手机。
思思在手机的另一端懒散地问：“谁呀——”
“齐大海。”齐大海理直气壮地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好的消息。好消息是我没有让您失望，我已经拿到了您先生的证据。坏消息，不幸的是，正如您预料的那样，您的先生在外面的确拈花惹草。”
“你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公用电话亭。”
“你马上过来。”
“您在什么地方？”
“金桥海水洗浴中心，４０８房间。”
齐大海放下电话就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找思思。
齐大海见到思思时，思思正躺在金桥宾馆的客房里，还光着脚丫子。地上放了一个麻将桌，上面散着麻将。
齐大海不等思思说话，就把这几天他工作的情况和取得的成果一一向思思讲了。思思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就说，过程我不管，我要的是结果。
本来，齐大海还指望用那些照片换钱的，谈到这里，他不得不把照片拿了出来。
思思看了那些照片之后，随手扔在床上，说：“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出了大事了呢？这些东西没什么价值，他在歌舞厅找小姐的事我早就知道，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对我没什么威胁，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在外面有相好的。”
齐大海瞪了瞪眼睛，他从思思的表情里并没有揣测到思思是拿他开涮，尽管如此，齐大海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儿，他对思思说，你给我的定金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发票单据今天没带来，等我整理好了一起送给你。
“行啊。”思思说。
“关键是下一步。”齐大海试探着说，“是不是应该再付一些经费？”
思思想了想，说：“我看你还挺认真的，你好好替我办，钱好说。你不用担心我不给你钱，说实在的，你那才几个小钱！”
齐大海高兴了，连连点头称是。
这时，健美中心的孙经理领着一个小伙子进来了。思思看孙经理进来，大声说：“正好，咱们四个人打麻将，我都快憋死了。”
齐大海说他就不玩了，还有事要做。
思思对他瞪了瞪眼睛，说：“你不是替我工作吗？现在我说了，陪我们打麻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孙经理说：“你走了，就三缺一。”
齐大海也喜欢打麻将，在工厂那阵子悠闲，动不动就和工友凑在一起“修长城”，后来下岗了，为生存奔波，就顾不上麻将了。齐大海不想打麻将并不是不愿意打，也不是忙得不得了，他只是觉得思思的口气让他心里不舒服。
“怕输钱啊？”思思说。
思思这样一说，反而激发了齐大海的斗志，他说我怎么说也是个爷们儿，别说输钱输脑袋又怎么样。
“有种。”孙经理说。
那天下午，齐大海就陪着思思、孙经理和她的朋友，孙经理管那个人叫“管子”，那人对齐大海笑了笑，说自己姓管，是保险公司的。齐大海说这个名挺好的，管子，是先秦的名人呀。
孙经理说还名人呢，他是水管子那个管子。
那位叫管子的身材健壮的小伙子并不介意孙经理说什么，只是大度地笑了笑。
麻将开始了，一圈下来，齐大海就不紧张了，平心而论，他们几个人打麻将的水平远远在齐大海之下，齐大海叼着烟，小话也来了，把“西风”打出去偏说把“媳妇”打出去，抓了一个“幺鸡”偏说抓了一个“野鸡”。他手把利落，嘴里还不停地叨念着。他这个样子，如果不赢钱也就罢了，偏偏是一家赢三家输，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赢了一两千元。到了后来，他身边的三个人都不掏钱，开始赊账了。
齐大海想不明白，他眼前的人都是有钱的人，起码两位女人是有钱的女人，她们用一瓶进口香水的钱就相当于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她们身上一件衣服的价格就相当于郊区农民一年的收入，可玩起麻将来，还斤斤计较的。
输家总是输，赢家总是赢，这样的局面就不会维持多久，果然，又轮到齐大海坐庄的时候，孙经理说：“我太累了。管子，陪我到游泳池里游泳去。”
叫管子的人似乎还不甘心，还想赢回来，可他看孙经理的态度十分坚决，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孙经理和叫管子的人走了，齐大海对思思说：“那个孙经理挺有意思的，说自己累了还去游泳。”
思思撇了一下嘴，说，她的话你还相信，她不可能去游泳池，她现在和她的管子正在隔壁房间的床上“游泳”呢。
“管子是他的对象？”
“什么对象呀，管子是她包的，你以为只有你们男人才包‘小’，现在男人吃软饭的也不少。”
齐大海听了思思的话，心里怦怦直跳。他对此事虽然早有耳闻，可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想什么呢？”思思歪斜在床上问。
“没什么。”齐大海回答。
“哎哟，”思思在床那边叫了一声，“你快过来看看，我的眼睛被什么眯了。”
齐大海走了过去，俯下身子，一时手足无措。“给我扒一扒嘛！”
齐大海缺少给别人扒眼皮的经验，他显得笨手笨脚的。
“你怎么这么粗鲁。”思思说。
齐大海说我没看到有什么东西。
“你再仔细看看。”
“还是没有。”
“你别离我那么远嘛。”
“我的眼睛好使，还是没看到什么。”
“你怎么气喘了？”思思在下面问。
“我没气喘。”
“气喘了。”
“没气喘。”
“我说气喘了就气喘了。”说着，思思把齐大海的手攥住了。齐大海一惊，连忙把手抽了回来，说：“哎，我可不是吃软饭的。”
思思一下子坐了起来，她推了齐大海一下，说：“我可得警告你，你不能有非分之想，这次就原谅你。我这样的人是你这样的人可以碰的吗？说实在的，我红的时候，你这样的男人见到我都不可能。”
齐大海说我的确没有非分之想。
“那就好。”思思严肃地说。
齐大海从金桥海水游泳馆走了出来，心里憋了一口恶气，一直无法发作，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没好气地说：“随便！”
第二天上午，齐大海去找尹富，把前一段工作的情况向尹富做了汇报。当然，他给思思扒眼皮的事没讲。他主要说了思思对他已经取得的调查证据不满意。
尹富态度暧昧地说，据他所知，熙铭有一个情人，他们常在周二的下午在金山大酒店开房，可想拍到他的证据，风险太大了。
齐大海说我不怕有风险，有风险才有刺激，就说上次在一个叫“飘”的酒吧吧，我面对四个人毫不畏惧，最后倒把他们吓坏了。说的时候，齐大海瞅了瞅尹富，他意识到自己吹得有点过了头，这才注意尹富的反应。
尹富似乎没注意他，慢慢地说：“你说有意思吧，昨天晚上我看了一个电视剧，是外国片，一个侦探潜伏在宾馆的房间的壁橱里，等他侦查的对象进了房间之后，他就拍摄。”
“这个方法不错。”齐大海茅塞顿开。
“什么方法？”尹富问。
“你刚才说的方法呀。”
尹富连忙说我刚才可没说什么方法，我也不可能告诉你什么方法，熙铭是我的老板，我可不想把饭碗砸了。
齐大海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炒你的鱿鱼，咱们就开侦探事务所，你当头儿。
尹富笑了，说：“我没看错，你小子还挺讲良心的。”
齐大海与尹富谈话之后，他就实施了他的计划，按着尹富提供的线索，他事先埋伏在熙铭常年包的客房的大衣橱里。下午３点左右，熙铭果然带了一位身材和容貌都十分出色的女子进了房间。熙铭进了房间之后还把电视打开了，熙铭打开电视大概是为了方便自己，可同时也方便了齐大海。齐大海暗自一喜，原来，他还担心自己拍照时照相机会发出响声而惊动了熙铭。当然，他事先也有计划，如果惊动了熙铭，他并不害怕，干这种事熙铭肯定是一个人，他完全可以摆脱熙铭而逃匿。
齐大海当时差点没喊出“真是天助我也。”那天，齐大海拍了不少的照片，由于所处的位置限制，他拍的大多是两个人宽衣解带和之后的背影，就在两个人准备进入另一种状态时，电话铃响了。熙铭接过电话之后，对身边的女子说了什么，两个人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确定熙铭他们走了之后，齐大海喘着长气，出了熙铭的房间。走出金山宾馆之后，齐大海还不相信会这么顺利，顺利得像拍电影似的，别人导演，而他是按某种剧情在做戏。事实上不是，他的确认真在做，而且做得极其成功。此时，齐大海觉得自己太出色了，出色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可以说是：有胆有识，文武双全。
当齐大海把新的证据交给思思时，思思大叫一声，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到了这时，齐大海才觉得思思对待他的调查是认真的，而不是在做游戏。齐大海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冒着风险，鬼鬼祟祟跟踪别人，到头来换来竟是这样的结果？
思思哭完了，眼圈儿通红，目光发直地说：“一切都结束了。”
齐大海觉得这时候已经无法再提他的佣金了，就说：“那，我先走了。”
思思说：“你先别走，我把剩下的钱给你。”
“我没想到会这样。”齐大海支吾着说。
“这不关你的事，你完成得很好。”思思说着，把钱递给了齐大海，“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齐大海知道自己被别人设计在一个
滑稽的圈套之中，他哭笑不得，同
时对思思又十分内疚
齐大海办完了思思的案子，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了几乎一个星期的ＶＣＤ，后三天是和林彬去外地的水库钓鱼，当然，费用都是由他出。
回城之后，齐大海想起应该去看尹富，把佣金结算结算，也了了他一份心事。齐大海这样想的时候，尹富来了传呼。
齐大海打通了尹富的电话，说，我正准备去你哪儿，把佣金送给你。
尹富说，你马上到公司来一趟，我找你有事。
齐大海忐忑不安地来到大东亚公司，推开副总经理的房门，没想到，尹富笑眯眯地迎接着他。
“你干得不错，我们老板要请你吃饭。”
齐大海的声音当时就软了：“没、没出什么事吧。”
尹富仍笑着说，没什么事，即便有事不是有我在嘛?选没事的，我们老板觉得你是一个人才，想和你谈一谈。
“不可能?选”齐大海说，“我调查他的花花事，轻一点说是侵犯了他的隐私，重一点说是揭发他的丑闻，他能放过我才怪呢。”
尹富大笑起来，说：“你这小子真够滑稽的，这么说吧，你把你自己看得太伟大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齐大海抬起头来。
“这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你真的调查我们老板，你现在还能在这儿跟我说话，你早进医院了。”
“这么说，熙铭知道我调查他，而且是故意让我调查的，就好像事先设好了圈套，让我往里面钻。”
齐大海这样一说，尹富笑得更厉害了，他笑够了，说：“就这么回事。”
“可这是为了什么？”
尹富收住笑，说：“你不是喜欢看福尔摩斯侦探小说吗，巧了，我也喜欢，现在，我们就以福尔摩斯的方式谈话，对你谈也算是知音了。你还记得你来应聘保安的事吗？看到你这个侦探迷之后，我也突发奇想，想和你搞一个游戏。”
“这么说侦探事务所是假的？”
“我说过是真的了吗？”
“你——”至此，齐大海早已气得脸色煞白。这些天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法力无边的孙大圣，不想竟然还是那个在如来佛手心里尿尿的猢狲，一时间失语了。
“回、回答得精彩。”齐大海缓过一口气来，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这么说，你是幕后的总导演喽？”
“我不是总导演，我是执行导演，总导演是我们老板熙铭。”尹富仍然笑着回答，“我把你应聘的事当笑话讲给熙铭，他说正好，让他替思思侦探。说起来，我们老板早就想跟思思离婚了，只是思思要死要活地纠缠他，如果是他提出离婚，思思死活也不会就范的，所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思思自己下决心离婚。而思思也的确想找私人侦探暗中调查熙铭。于是，我们的侦探游戏就开始了。”
“我现在明白了。”齐大海说，“从一开始我就被你们当猴耍了。”
“不，是当枪使了，而且，你这支枪的确不错。”尹富说。
齐大海苦笑了一下：“我可以问这样一个问题吗？思思和熙铭离婚了吗？”
“当然。不然，我就不会找你，前天，思思和熙铭签了离婚协议书，熙铭对她也够意思，给了她一套别墅，还有５０万现金。”
“思思清楚这里的底细吗？”
“她怎么会清楚。”
“那么，你们不怕我告诉她。”
“你告诉她也没有用，木已成舟，知道不知道又怎么样，况且，她也不一定就信你的，即便相信你也会恨你，你有很多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所以，她更容易相信你是熙铭的帮凶。”
“够厉害?选”齐大海说，“还有一个问题，你今天的谈话让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大学毕业生。”
“是研究生。”
“我说的吗，可惜智慧用瞎了。”
“什么？”
“没什么。对了，我把你要的佣金带来了。”
尹富笑着说，算了吧，留给你自己吧。请律师也要花钱的，况且，也不一定能办好。
齐大海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说：“底牌全亮了，如果没有别的什么，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尹富说你别着急走，我们老板今天晚上请你吃饭，可能还要用你，目前我们公司也是用人之际，你也有你的特长。
“还想把我当枪使？”
“谁不是枪？能是一把好枪也不错吗。”
“对不起，我这把枪坏啦。”说完，齐大海就走出尹富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齐大海一直怀着负疚的心理，他几乎每天都给思思打电话，思思那端总没有人接，思思不在家，就更增加了齐大海的担心和愧疚，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品德是不是出了严重的问题，他坑害了一个女人，尽管他不喜欢思思那种类型的女人，可他还是心里不安。有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给思思打电话，希望电话那端出现思思懒散的声音。可电话铃声响到第三声开始，他又担心思思来接电话，如果思思来接电话，他怎样跟思思讲，说自己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思思才不会相信他的话呢，再说，一旦说明了真相，思思也许会管他要钱，事实上，思思给他的钱已经花了几近大半，就是把剩下的钱退给思思，他还有些不甘心，现在，他十分需要钱，钱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不用不好意思承认，的确是重要的。
一晃十来天过去了。一天，思思突然给他挂了传呼。齐大海颇多歉意又胆战心惊地给思思回了电话。
“今天电话回得挺快的。”思思说。
齐大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买了部手机。”
“告诉我多少号。”
“我不常开。”
思思似乎不太介意，说：“哎，我给你介绍一个客户。”
“什么客户？”
“当然是你的客户了，我最好的朋友，你帮她调查她丈夫。”
“我不干了。”
“怎么啦，不会亏待你的。”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干这个不行。”
“你干得挺好的。”
“不好。”
“好，我说好就好。”
“可是——”
“得了大海，”思思居然叫他大海。思思说，“我知道你忙，可我都答应人家了，你总得给我个面子，算我求你了。”
看来思思对那一切还蒙在鼓，甚至把他当成了朋友。齐大海放下电话，五脏翻腾，十分不是滋味。
冯才在“飘”终于得到犯罪嫌疑人黑子的线索，他决定只身开始追捕
冯才仍在酒吧“飘”度日如年。
那天夜里，小华一定是陪客人喝了很多的酒，她从包间里出来时，对冯才诡秘地笑了笑，冯才从她的表情上就知道她又喝多了。果然，没多大工夫，小红来找冯才，她说小华吐了一地，连哭带嚎的，她还让我找你，我不找她就冲我发脾气。
冯才上了楼，直接来到了小华的房间。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经胃酸发酵过的呕吐物的气味。在冯才的视线里，房间十分凌乱，女人的内衣外衣扔了一地，只是没有小华的影子。冯才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这才哈腰向床底下望了望。
冯才发现小华趴在床底下。
冯才走了过去，把手伸给了小华。小华瞅了瞅冯才，又向门口处望了望，眼睛眯缝着摇了摇头。
冯才对跟随在他身后的小红眨了眨眼睛，示意小红出去，小红似乎不满地嘟了一下嘴，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走出去的时候还用力摔了一下房门。
见小红走了，冯才蹲了下来，对小华说：“现在出来吧。”
小华显得惊慌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立时就把在床底下沾的灰转移到脸上。
冯才皱着眉说：“了不起，你的酒量可以呀？”
小华在冯才的眼前摇摇晃晃的，冯才怕她摔倒，过去扶她一下，小华就顺势倚在冯才的肩上。
冯才刚要说什么，小华已经趴在他的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不知所措的冯才渐渐地感到自己肩上有些发凉，是小华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衣服。“别这样，你坐下来。喝一点水！”
小华仍依在冯才的肩头，她好像不怎么哭了，她对冯才说：“你不是想找黑子吗？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想找黑子。”
冯才的心像被冲了气一般，骤然间膨胀起来，他曾几次找小华，试图从她的嘴里抠出点线索，然而每当他提到黑子，小华总是吞吞吐吐地有意规避，这回她竟主动讲起黑子，冯才自然不会放过这一难得的机会。于是，他拍了拍小华的后背，安慰着说：“别着急，慢慢地说。”
小华说我不着急，就是心里不好受，你知道我为、为什么喝醉了吗？为黑子，也、为了我。
冯才说：“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小华推开了冯才，眼睛发红地盯着冯才说，“你知道吗？黑子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可能要逃到国外去。”
“怎么逃？偷渡吗？”
小华苦笑一下，他要真的能逃我还安心了呢，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怕他哪天出现。
冯才忙问黑子同她怎么说的，小华说黑子让她替他取一笔钱，然后逃到国外去。她没答应，黑子就把电话放下了。她担心黑子会来找她，并对她进行报复。
“找谁取钱？”
“我不知道。”
“什么地方他也没说吗？”
“我没答应他，他什么也没说。”
冯才叹了一口气。又问：“黑子在什么地方。”
“他说是在白牙岛上。”说完，小华又哭着说，“你要逮他就逮住他，不然，我就完了。黑子是杀手，他不在乎杀人的。中华市场那姓刘的女人，就、就是他杀的。”
也许是借着酒劲，也许是出于对黑子的恐惧，小华一口气把郁结在心头多时，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都倾吐了出来。
冯才的直觉里早就怀疑黑子是杀害刘玉英的凶手，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听到这里，他心头一震：不出所料，黑子果然就是杀刘玉英的元凶。同时，他也为小华担心，他了解黑子这种心黑手辣的人，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但是，无论内心如何激动他仍是很职业的面部表情，依然平静似水。他握了一下小华的手，说，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不过，希望你能好好地配合我。
小华点了点头。
冯才给小华倒了一杯水，让小华躺在床上，又问了一些有关黑子的情况后，说：“你什么也别想，休息休息就好了。”想了想，冯才又问小华，你是怎么下的决心？
“什么？”小华抬起头问。
“告诉我黑子的事。”
小华眼圈发红地说：“告诉你，我放心！”
冯才说：“这回你认准人了。你就放心吧，我会把黑子抓住的。”
冯才从小华的房间里出来，见小红正和大强在谈些什么，他走了过去。
小红站起来问冯才：“怎么样，过瘾啦？”
冯才白了小红一眼，心想，这个小红中毒已经过了警戒线了，先放着她，早晚我得把她送进去，好好教育教育她。
大强也神秘地笑着，说：“冯队长，得注意点身板儿。”
冯才说，你这一说我还正要谈这件事，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有点顶不住了，我准备休息一段时间。
大强愣住了，瞪了小红一眼：“你还站这儿瞅什么？还不滚回房间去。”又连忙谦恭起来，问冯才，“你不是有别的想法吧？我开玩笑你别太在意。”
冯才说我的确是身体出了点毛病，不过问题不大，我想，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大强想了想，还有些疑惑：“不是骗我吧。”
冯才友好地拍了拍大强的肩，说：“你小子，别那么多的想法。”
大强这才咧嘴笑了。
星期六的早晨，冯才给刑警队打了一个电话，他本来打算和队里联系一下，以便会同队里的兄弟们一起行动的。可电话挂通的时候，他的主意又变了，他想，自己退休了，还插手案子，如果他取得的线索是真实的还行，如果是假的，让本来就闲不下来的弟兄们劳民伤财地白忙一通，自己非旦说不清楚，心里也不舒服。况且，现在社会上都有这样一种默契，他的手不应该伸得太长。不过想回来，冯才还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责任去调查这件事，自己虽然退休了，是一个素面朝天的平头百姓，可自己还是一个党员，一个老警察，况且这个案子又是自己“未完成的使命”。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只身一人上海岛，风险自不必说，旅差费就得个人掏腰包了，报销也从退休工资里报销。好在冯才对这些都不深加考虑，他像在岗位上一样，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尽快发现黑子的踪迹，并把他捕获。
那天早晨，码头上还有蒙蒙大雾，埋伏在浓雾中的栈桥只能看清脚底下的部分。登船的旅客似乎也被宁静的环境影响着，大家都不喧哗，只有足底踏响木板的踢踏声。
冯才望了望锁在雾中客轮的灰蒙蒙的灯光，看看栈桥外白雾下晃动的泛青的海水，那海水浮荡着发亮的油线，腥丝丝的。眼前的情景和气味，调动了冯才深藏在岁月底层的记忆，他想起当兵时去海岛上慰问演出。那时他在军里的“战士演出队”当队长，别看不是专业文工团，可使唤的道具都是真刀真枪真家伙，不像文工团用的那些，不是木头就是塑料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些假玩艺儿。而且尽管演员都是从下边部队临时抽调上来的，战士、干部，炊事员、司号员，卫生员、护士，杂七杂八干啥的都有，演出的艺术水平还真不低，差点让军委给调进北京去汇报演出。为此，军里给他们演出队记了集体三等功。尤其令冯才的回忆充满了甜蜜的，还是那个被军首长称作“小马玉涛”的、唱独唱的女护士，若不是他当时已经结了婚，说不准现在的老伴就不是老伴了。他还记得，上岛那天也是个有雾的早晨，他们兴高采烈地上了登陆艇，那些往事仍然十分清晰，仿佛就在眼前一样，这样想下来，冯才几乎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又恢复了青春，浑身充满了力量。
客轮有好听的名字，叫天鹅号，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天鹅并不是嬉戏或翱翔在海上的，大家并不介意这些，大多数人不会对客轮的名字比他们的旅行理由和目的更加关心。冯才一直站在甲板上，他簇拥在一群嚷着看日出的人群之中，事实上，当“天鹅”远离陆地时，也同时远离了大雾的包围。进入宽阔的海面时，他们所看到的太阳已经悬挂在海面之上了，并且，反射海水里的影子，在人们的眼前跳跃着强烈的光芒。
客轮到长珊岛已是中午时分，冯才随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下了船，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也是海岛少有的无风天气。在这样的天气里，海岛的上空弥漫着濡湿和燠热。长珊岛是一个行政县的所在地，起伏的房子沿海岛形成的月牙山形相应排列着，那里并没有过多的高层建筑，即便是七层以上的楼房也显得鹤立鸡群了。
冯才站在码头围墙外的广场上，由于视觉的误差，他已经不能判定自己是在海岛上了，因为这次来海岛距离上一次来海岛，差不多有三十年了，就像与一位三十年没见面的童年小伙伴相逢，即便不是变得面目全非，也足以让他感到十分陌生。如果不是为了办案，恐怕很难再来这里了，他想。
冯才在码头的小食摊吃了当天的第一顿饭。一大碗葱花拉面，两个茶叶蛋。他实在是饿急了，颇有些“狼吞虎咽”的意思，吃相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
吃了饭之后，冯才就去码头上找散船，因为对应于大一些的海岛来说，那里定时有固定的客船，太小的海岛就不“通航”了，长珊岛的周边辐射了多少个小岛，是几十个？几百个？冯才当然不知道。冯才来到长珊岛之后，他才知道白牙岛离长珊岛并不远，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长珊岛的高处，完全可以看到白牙岛的全貌。
长珊岛上的小船有如陆地上的出租车，那些不通航的小岛就靠它们与长珊岛连接。凭经验，冯才知道那些小船多半是没有手续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适应环境。冯才和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船主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以５０元的价格成交。
那是一条破旧了的加了柴油发动机小舢板，船体里很脏。船老大把一个塑料袋扔给了冯才，让他坐在船里。
小船启动以后，船老大就像熟人一样对他微笑，露着显得很白的牙齿同冯才搭话：“你是来买房的吧。”
冯才笑了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船老大说干我们这行的，见多识广，打眼一看就猜出七分。
冯才说，那你猜一猜，看看我是干什么的。
船老大打量了冯才一番，自信地说，你是位退休的干部。
冯才的眼睛一亮，他暗暗佩服船老大的眼力。
几乎同时，船老大从冯才的眼睛里得到了肯定，他的兴致更高了，热情地给冯才介绍白牙岛房子的情况，他认定冯才是来海岛买房子的。冯才顺水推舟，同船老大聊了起来。
船老大说现在的事儿都弄颠倒了，岛上的渔民到城里买房子，而城里的人又到岛上买房子。原来白牙岛上的房子便宜，三四千元就可以买三间房，现在像样一点的得２万多元。
冯才问，最近买房子的人多吗？
船老大说多着哪，有时候一天有两三伙人，原来白牙岛的渔民就不多，里里外外算也不到３０户，卖房子的有十几户，现在岛上的房子不多了。不过还有房子，我知道的，老陈家的，老孙家的还有许寡妇的房子都闲着。
冯才递给船老大一颗烟，又给他点燃：“到这儿买房子，就住这儿吗？”
“有两户，大多数都不常住这儿，不知道怎么回事？按说，房子这玩意，得有人气熏着，空时间常了，就犯毛病了。”
“最近，我是说前几个月有没有在这儿买房子，住在这儿的？”冯才漫不经心地问。
船老大想了想，说：“有一个姓刘的小伙子好像买了一个房子，不过很少见到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常住这儿。”
冯才立马警觉起来，若有所思地继续抽烟。
“你想买什么样的房子，我可以帮你联系。”船老大说。
冯才说我心里还没谱儿，得看看再说。
船老大就不问下去，开始说起住在小岛上的一些好处，空气好，风景好什么的。他还对冯才讲了小岛的一些传说，那些传说与很多民间故事一样，都有些似曾相识。船老大说山东老家一个青年飘洋过海来到白牙岛，他心地善良，朴实勇敢，海王娘娘的女儿爱上了他，半夜来到他住的地方陪伴他。后来，海王娘娘知道了，把他们拆散了，把男青年变成了白色的礁石，海王娘娘的女儿也被看管起来，从此，每到夜里，海王娘娘的女儿就在海里唱歌等他，直到今天，海王娘娘的女儿也不知道她所爱的人已经变成了礁石，她还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所以，直到现在，月亮好的时候，站在海边，还可以听到海王娘娘女儿的歌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白牙岛的轮廓已经十分清晰了。冯才问船老大，白牙岛的名字和那个传说的男青年有关系吗？
船老大说他也不知道，他小的时候这儿就叫白牙岛。有人说白牙岛是缘于东边临海的那块白色的礁石，早些年，去远海捕鱼的船队回岛，看到那个像倒竖着的白色牙齿的礁石，就知道到家了。也有人说，白牙岛得名于西面的海滩，那个海滩的沙子中含有不少细碎的贝壳，远处望，银白色一片。加上它的形状像大象的牙，就有人叫它白牙岛了。冯才说你知识这么丰富，不像是渔民。船老大说他原来在小岛上当过民办教师，后来，小岛的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小学也没有了，他就开始用小船载客了。
“我说的嘛?选”冯才说。
“什么？”船老大没听清楚，伸过头来问冯才。
冯才反问他：“小岛上有电话吗？”
“电话？没有。”
冯才一想，麻烦了，自己考虑问题一向细致，这次还是麻痹大意了。如果他在小岛上发现或者抓住了黑子，与县公安局联系都联系不上，况且，他现在已经没有枪了，对付黑子那样凶险的亡命之徒，成功与否很难断定。
冯才设计着抓黑子的方案，在海滩
上他终于发现了嫌疑人，于是，一
场面对面的冲突开始了
船上，冯才在头脑中暗暗地设计着对付黑子的方案，他想，在这样一个交通不便利的小岛上，对他来说的困难对黑子同样有效。他和黑子是一比一，如果正面交锋，就看谁准备的更充分了。虽然说黑子比他年轻，体能比他好，可他有丰富的经验；黑子心狠手辣，但心理上不一定占优势，他一向相信邪不压正，加之黑子还不知道他是公安局的刑警，起码他代表着公安局的刑警。即便黑子是在暗处，这样一来，等于说他在暗处而黑子在明处了。如果，有适当的时机，他完全可以先下手为强。
冯才思索着问船老大：“除了你这条船之外，还有别的船去长珊岛吗？”
船老大说，这个岛上大多数人家都有船，不过专门载客的就他和大长脸。冯才说这样吧，我下船以后去打听房子的事，你等我。
“那得多长时间？”
“不管多长时间，反正亏不了你就是了。”冯才当时心里想，如果没发现黑子，他不会耽搁多少时间的，如果发现了黑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他敢于留船老大等他。
船快到白牙岛时，冯才看到海面上有漂浮的小船，那几条小船联在一起，每一条船上都半躺着一个人，船上还有煤气罐和烧饭的炊具。船上的人眯缝着眼睛，皮肤被太阳晒得焦糊。冯才心想，他们起码在船上呆了一个月，他们在海上漂浮干什么，他不知道，他也没问船老大。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觉得，自己在船上晒几十分钟，就感到头昏眼花了，而眼前这些人的毅力和耐力就足以令他敬佩。受眼前的情景感染，冯才又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也增强了信心，一定让黑子栽到我老冯的手里。
很快，小船靠在了白牙岛上。
冯才把自己的半包烟扔给了船老大，就独自向山坡走去。山坡上散落着白色岩石垒成的民房，那些房子房顶基本上都是灰色的水泥瓦。如果不是房子的造型土气了些，还真给人特别的感受。小渔村十分静谧，甚至连狗的叫声都听不见。
冯才上岛后一连拍了三家的柴门，这才有人应答。一位瘦高的老渔民目光呆板地看着冯才。
“看房子的。”冯才说。
老渔民仍是面无表情，冯才印象比较深的是老渔民的浓眉，那对黝黑的浓眉除了遗传的因素外，大概跟大量摄入海产品有关。还有老人的脖子，那个脖子似乎有他脑袋的宽度，显得粗壮而有力。
冯才在老渔民的指引下，看了两处民房。渐渐地他也靠近了那个——有希望是黑子匿身的房子。
冯才站在那个旧房前，十分留意地观察着。那个房子建在山坡上，有卧虎伺机而动之势，房子的下面是约有半公里长的半圆型海滩。站在房前，有海风入怀，放眼望去，海天浩淼的气象尽收眼底。冯才心想，如果这个小岛开发了，建一些消闲度假的别墅，景色绝对不会比国外电影里的差。
站在一旁的老渔民对冯才说，看也没用，房子已经卖了。
冯才说要是这样的房子，我还真可以考虑。
老渔民大嗓门说你这人怪不怪，不是跟你说房子已经卖了吗。你还看不看别的啦？
冯才说我想进去，他指了指房子：“跟这家人，谈一谈。”
“人家刚买了房子，你这人真是脑袋有病。”
冯才也沉下脸来，说，我总不能光听你说，我得听听买房人的看法，现在是人心不古了，防一手没坏处。
冯才的话把老渔民激怒了，他属于那种个性鲜明的渔民，他的脸酱红色，大脖子筋鼓胀起来，大声嚷嚷：“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跟你娘学一学。别以为你是城里的有几个钱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主儿，我们贵贱也不卖。”说完，老渔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了，说，“今天倒霉，吃了个苍蝇。啊呸！”
冯才对老渔民的耿直和倔强并没有多大的反感，他是故意这样激怒老渔民的，他的目的达到了。
冯才发现老渔民说话大嗓门的特点时，就开始寻找激怒他的办法。冯才的考虑是：如果黑子在房子里，他一定会听到他与老渔民的争吵，就会放松警惕，在他们可能发生的正面冲突中，他不至于处于被动。另一方面，如果他与黑子发生了冲突，老渔民在身边，无疑是一个麻烦。黑子不在乎老渔民是否被伤害，而且在与他较量中，还可能是一个对他有利的砝码。而对于冯才来说，这一切正好相反。
摆脱掉老渔民之后，冯才觉得自己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老渔民消失在山坡之后，冯才也吸完了一颗烟，他将烟头放在脚下用力地碾碎。然后，站了起来，站在院门口对里面喊：“家里有人吗？”
冯才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冯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去。那是一个被称之为“挑担”的三间房，房间里空空荡荡的。
冯才高度警觉的在房间里搜寻着，他几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对房子里的一切做出了基本的判断。由于房间里少家具，所以藏匿人的可能性很小，这里的天棚也不同于旧时农村房舍的房梁，全裸露着，或留有天窗似的口儿。这房子似乎在近几年装修过。天棚是封闭的，墙面上也刷了白粉。冯才断定：黑子不在这栋民房里。同时，冯才也断定，这个房子就是黑子藏匿的地方。
被称为正房的屋子里，扔了一地空罐头盒子和饼干、方便面等速食品的包装，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刺激鼻子的气息。炕上的一条旧棉被也油渍麻花的。冯才想，黑子在这里躲藏的时候，大概也如他在“飘”调查时一样度日如年吧。如果仅从状态而论，无论是他对犯罪的调查和追踪，还是黑子作案和作案后的潜逃，都得付出正常人生活的那种泰然和舒适的代价，他们都不容易。想到这儿，冯才联想到自己父亲讲的往事，伪满的时候，父亲曾参加过报号“得胜”的胡子队，讲起那一段生活，父亲的剩下的独眼里充满了恐惧，他的眼睛就是那时候瞎的，长期在风雪里奔袭，睡在露天的山林里，两条腿有严重的风湿，落下的病根就带了一辈子。现在想起来，追剿的被追剿的一样得遭受磨难。问题的关键是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一方面是罪恶，另一方面是铲除罪恶，他们分别代表着光明和黑暗。黑子的动力可能来源于贪婪、凶残和极端化了的“英雄主义”，而他的动力则来源于法律精神、道义和良心，来源于潜藏于内心的凛然正气。父亲１３岁当胡子的经历对他的影响很大，尽管光复后，父亲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民主联军，也立过功，可在后来的政治运动当中，他还是首当其冲的“运动”对象，冯才参军的时候，政审差一点就没通过，直到他当了警察，他才感受到从他父亲当胡子到他当警察，这是一段多么漫长的路。他才深切理解到警察责任的内在含义。
现在，站在黑子藏匿的房间里的冯才像一位长途奔波，追踪猎物的猎人，就在捕获猎物的一瞬间，猎物又陡然逃掉，懊悔和失望的情绪立即袭上他的心头。
从房间里的状况看，黑子没有离开多久，他或许是昨天离开的，或许就是今天上午离开的，如果是那样，冯才的心里就更不好受。
房间的一面墙上，有几个用利器刻的四个大字：天涯海角。冯才判断是黑子刻的，问题是，黑子刻这几个的含义是什么？一种内心失意情绪的抒发？搅乱侦查视线的一种手段？还是别的什么，比如有的犯罪分子，自恃手段高明，气焰嚣张，跟你玩智力游戏，他故意把他的行踪用谜语的方式告诉你，让你去猜！
冯才在房间里思索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海滩上有人的衣服，并且看到海湾里有一个人戴泳帽在游泳。他相信，岛上的渔民大概不会以游客的方式去游泳的，而这个孤岛又不是游客光顾之地。冯才的心又紧张而兴奋地欢跳起来。
冯才沿那条弯弯曲曲的，完全可以用书面语言“羊肠小道”来形容的小路向海滩走去。年轻时，冯才可以侧着身子，跳跃着呼啸而下，用不了两分钟。现在他的年龄大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同时，目前的境况也需要他把自己装扮得老态龙钟一些。
冯才有条不紊地走上了有碎贝壳的海滩，虽然显得漫不经心，他眼睛的余光一直跟随着海里游泳的人。这一过程像电视片中非洲狮子，缓缓地接近猎物，一旦接近了猎物就突然爆发起来。冯才就是在接近目标十来步的地方突然启动的，他所针对的目标虽然不是游泳的人，却是游泳人的衣服。
冯才把那些衣物控制在手里，这算是他捕获行动的第一步。在他看来，控制了衣物和物品，就将对方赤条条地摆在了一个被动的地位，他相信即便是黑子，他在游泳的时候也不会带着凶器的，况且，没有了衣服包装，人就会失去安全感和反抗意识，对他下一步的抓捕行动创造了条件。
冯才在海滩上的行动被海里游泳的人发现了，他开始向回游，并对低头翻弄他的衣物的人喊了起来。
冯才不管这些，他继续检查脚下的衣物，他没有找到枪，只发现一把类似管制的刀具，以及照相机、钱夹什么的。
海里游泳的人一边喊着一边向岸边返回，海水渐渐浅了，那个人突然停住了——他发现自己是全裸着，就连忙蹲了下去：“别动，那些东西是我的。”
冯才对水里的人不理睬，继续翻弄着，他发现一个身份证，身份证上有这样的文字：齐大海，出生日期：１９７１年６月５日，家庭住址：Ｄ市水仙路３３２号。奇怪，是自己搞错了？黑子是外地的流窜犯，如果是他，那身份证也是假的。
“黑子！”冯才突然地大喊一声。
对方愣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说：“你再动我的东西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用手捂着下身，慢慢向岸边走来。
冯才目光威严地站在岸边，他断然喝道：“不许动，我是公安局的。”
游泳的人迟疑一下，说：“公安局的怎么了？”继续向岸边走。
冯才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又高声喝道：“站那儿别动，你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这回，冯才的喊声起到了威慑的作用，水里的人停了下来。
其实，冯才搭在胳膊上的是对方的一件衣服，而衣服下面是一个小电警棍。退休的时候，他有两件东西还没有来得及上交，一个电警棍和一副手铐子。说的时候，冯才把另一只手上的手铐子也亮了出来，举在胸前。
水里的人离冯才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冯才隐约地觉得见过眼前这个人，他快速在记忆里搜寻着，好像是在“飘”见过，那个人古怪的行为留给他很深的印象。也许自己真的弄错了，他不太可能是黑子，如果是黑子就说明黑子在他在“飘”工作的时候去过“飘”，黑子真的去过“飘”，怎么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掉了呢。
容不得冯才多想，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下去。
“现在，听我的口令，往前走，对，再走，停！站在那儿别动，把手铐子戴上。”说的时候，冯才随手把手铐子扔给了水里站着的人。
全身一丝不挂的男人站在冯才指定的地方，那里的海水刚刚没到他的膝盖，他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瞅着冯才。
“你怎么还不动手！”
水里的人说，你总得把内裤扔给我呀。
冯才觉得也是，如果那个人去戴了手铐子，他的敏感部位就会暴露无遗。其实，这个海滩是没有第三个人的，冯才是惟一的、并且是男性的观众。不过冯才还是把那人的内裤找了出来，包一块小石头，抛给了水里的男人。
那人穿上了内裤，又在水里摸出了手铐子，按冯才的指示自己把自己扣了起来，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把自己铐结实了，他还把双手举过头顶，让冯才验证。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大步向岸边走来，怒气冲天地对冯才说：“我要去告你！”
冯才不理会那些，声音短促而有力地问：“你叫什么？”
“齐大海。”
“住什么地方？”
“Ｄ城，怎么啦？”
“现在是我问你。你是不是住在上面那个房子里？”冯才对山坡上的房子指了指。
“我今天早晨刚来。”
“来干什么？”
“我没有理由告诉你，除非到你们公安局再说，可到了公安局就不知道谁问谁了。”
冯才说，你必须对我说清楚，不然，你别想穿衣服，我就这样带你到公安局去。
不打不相识，冯才和齐大海解除了
误解，反而成了好朋友。
在海里游泳的人果然是齐大海，他比冯才提前三天来的长珊岛。
上海岛之前，他在极其不情愿的情况下接受了思思给他介绍的委托。本来，在接受思思的委托调查熙铭的时候，他满腔热血，全神贯注，结果，事物并没有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在不知不觉中被熙铭和尹富利用，成了他们股掌之中的一个棋子，腋下的一条快枪。思思那方面也蒙在鼓里，不仅给付他高额的调查费，他还剽取了思思对他的信任。最使齐大海难堪的还不只是事实的真相，而是无法将真相告诉思思，正如尹富所说，如果他将真相告诉思思，思思不会相信他也是“被蒙蔽者”，她只能认定他是熙铭的一个帮凶。那样，对于思思来说，就不仅仅是憎恨他的问题，还可能由于怀疑他在“后来”说出了“真相”，而产生新的问题，并节外生枝，并把它复杂化。这样说来，齐大海觉得最难受的还是自己，自己背负着沉重的精神包袱，怎么说呢，有点像古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
第一次出击就失败了，齐大海这样认为。这个失败并不属于那种在进行的过程中遇到困难的失败，那样的失败容易爬起来。而一开始的时候就具有荒谬性的失败，问题就大了。这样的失败极大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打击了他如火一般燃烧的热情。
齐大海去见思思的时候，情绪显得十分低落。思思却与他的状态相反，她颇有些眉飞色舞的样子，她介绍她的好友丽姿，让齐大海帮丽姿调查他的丈夫赵洪。
齐大海在与两个富有的女人交谈后知道，丽姿与思思原来都是电视台的主持人，凭借她们华丽的外表，自然成了各种男人追逐的目标，而她们同样在这种游戏中有了归宿。有意思的是，在有一点她们极其相似：她们所选择的都是富有的、比自己大十岁以上的男人。思思结婚以后就不工作了，过起了太太的生活。丽姿则不同，她的丈夫是市里一家商业银行的领导，他似乎比思思的丈夫熙铭开化一些，并不阻拦妻子出去工作。所以，丽姿一直在电视台工作，主持一档商业娱乐性节目。
由于对思思的歉疚心理，齐大海在与她们交谈时表现得十分沉闷。思思和丽姿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将他的沉闷当成了沉稳，进一步增强了信任感。
丽姿对齐大海讲他丈夫赵洪如何欺瞒她，结婚前说自己的前妻得癌症死了，他如何买药，如何在床前照顾等等。那时，赵洪还在海岛上一个银行分行工作，各方面的条件都有限，眼看着妻子被病魔折磨而死，说的时候还一脸的哀伤。谁想，结婚两年后丽姿才知道，赵洪的前妻还活着，并且他还有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大的有残疾。这两年，他的前妻常来找他要钱，说起来要几个钱也就罢了，“赵洪还背着我回去和那个女人‘幽’”，以前他说出差我就相信了，后来我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去长珊岛的飞机票。”丽姿说的时候哀哀怨怨、凄凄嘤嘤的，说到后来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了。齐大海觉得奇怪，他想不出眼前这位骄傲得自比公主的富有女人怎么会如此状态，如果他不是以“侦探”的身份，而是下岗工人齐大海的身份，丽姿可能会用香纸擦擦自己的眼角和鼻子，然后扔在他的身上，瞅都不瞅地离去。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与此同时，齐大海想到，像思思这个社会阶层的产生，的确需要私家侦探和心理医生，这个阶层越大，市场就越大。
齐大海决定再当一次私家侦探，帮一帮丽姿，帮丽姿就是给思思面子，就可以减少由于对思思歉疚而带来的精神压力。同时，通过思思那件事，齐大海对女人的同情心增强了，他觉得在这些问题上，不管是软弱无助的女人还是像她们那样的富婆，都免不了被侵害。可以这样说，在齐大海动手调查以前，他的感情倾向已经很明显了。
齐大海按丽姿提供的线索，先在外围搞了一些调查，并在风大那天上了海岛。接触了案子之后，齐大海的心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事情本来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赵洪的前妻叫刘淑惠，原来在县渔业公司工作，赵洪调到城里的第二年就和她离了婚，她所在的渔业公司也发生了变化，由个人承包。新上台的老板以她的家务负担太重，不能坚持正常工作为由，让她在家里待岗，一呆就是三年，前一阶段她的确去找过赵洪。她最小的女儿考上了大学，可学费成了问题。赵洪当时帮助解决了。赵洪在这几年的确去过几次长珊岛，不过不是探望刘淑惠，他好像在长珊岛另有情人。
看到刘淑惠的生活状态，齐大海的思想感情来了一个大转弯，他猜想私家侦探是不应该感情用事的。齐大海也没办法，他是活生生的人，对他看到的事不可能无动于衷。积蓄总是要花完的，这几年刘淑惠给一家养殖场打短工，围一个方头巾，带着粗布围裙，整天在海滩上转着，她的手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听刘淑惠说，赵洪下乡在海岛时，是刘淑惠一家人帮助了他，还把他送到大学学习。赵洪是工农兵大学生，又回到了海岛，在海岛小镇的银行里工作。早年，赵洪还算兢兢业业的，与刘淑惠的家庭生活也十分平静。只是他的头两个孩子都有残疾，又聋又哑，智力上还有缺陷。人有的时候是这样，这面有了缺陷，那面又补了回来，赵洪虽然有两个“缺心眼儿”的孩子，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每一次机会都让他把握住了。几年间，他由农村信用社的办事员爬到了市级银行的领导。随着他地位的变化，他对比他大两岁的刘淑惠越来越不满意了。后来到市里，他终于摆脱了刘淑惠，付了一笔抚养费就切断了哺育他的海岛和对他人生帮助极大的刘淑惠的联系。
齐大海在长珊岛见过刘淑惠之后，他又决定到刘淑惠的老家白牙岛，刘淑惠和赵洪的两个有残疾的孩子就在那里，他们一直在刘淑惠母亲家。齐大海没告诉刘淑惠他去白牙岛的想法，他想验证一下事实，并拍一些必要的资料。
在白牙岛，齐大海果然见到了赵洪和刘淑惠那两个有缺陷的孩子，从他们发育不全的身体和痴呆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拍过照片之后，齐大海就准备返回长珊岛，在找船的时候，他被白牙岛雪白的沙滩和湛蓝的海水吸引住了。那个海湾静得令人不忍心去打扰，海水蓝得几乎让人的眼睛望过之后对别的东西也产生幻觉。
齐大海被海湾所吸引，他决定在大海里尽情地畅游一番。由于海湾里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就脱光了衣服，来个彻底的畅游。然而，他在海水中忘情地漂浮时，冯才出现了，于是就有了他们对峙的一幕。
当然，齐大海是在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并摆脱嫌疑的背景下，才把自己的情况和来长珊岛的目的作了个大概的“交代”。而冯才则是在确认了齐大海就是那晚在“飘”拍照的那个小伙子之后，才解除了对他的怀疑。
经过这么一番盘问之后，天色有些黑了。冯才这才想起留在岸边的船老大，他和齐大海匆忙赶到小岛西侧的简易小码头。他们拐过山坡的时候就发现，那里早已人去船空了。
他们又折回了身子找船，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共同的目标，利益也连在一起，所以，尽管路上齐大海不停地埋怨冯才耽误了他的计划，冯才说他应该早一点说清楚，那样就不会耽误他的时间，如果正是由于那段时间罪犯跑了，齐大海也不是一点责任也没有。埋怨归埋怨，他们还是一起行动，一起想办法。他们几乎询问了所有房子露出灯光的渔民，还是没有找到一条船。
夜渐渐深了，冯才和齐大海这才感觉饿了，经过打听，齐大海找到一家没有挂牌子、卖食杂品的民房，他买了一些食品回来，对冯才说：“今天晚上是走不了啦，是不是找一家借住一宿？”
冯才说要去你去吧，我准备到海滩上去，点一堆篝火，兴许有过往的船来，回长珊岛呢。
齐大海说你真会想象，这儿不是没有人烟的孤岛，有过路的船也不会靠岸的。
“总得想办法。”冯才说，“反正游是游不回长珊岛去。”
齐大海说你这个人当警察当出了职业病，说话能把人撞到南墙上。说实在的，就是这特定的环境，不然，我才懒得理你呢。“说吧，要什么？”齐大海把手里的食品摊开。
他们站的地方离民房不远，多少有一些漏过来的灯光，加之那天的月亮还好，冯才可以对齐大海手里的东西做一个基本的判断：“两根火腿肠就行了。”
齐大海把面包叼在嘴上，腾出一个手来，给冯才拿了两根火腿肠：“给你，五元。”
“你要宰死人啊，两根火腿五块钱？”冯才说。
“嫌贵你自己去买。五块钱你就嫌贵，我还没要你的精神损失费，你别以为事情已经完了，我懂法，回城就起诉你，行政诉讼法，民告官，让你们公安局给我补偿。”
冯才说我现在是平民百姓了，跟公安局没关系。你告状的路子不对头。
齐大海说反正我有办法，不能白吃亏。
冯才说我得先去海滩了，你在这里想办法吧，我下去以后也帮你想办法，想好了我告诉你。
冯才摸索着向山下走去，没走出多远，齐大海追了上来。他对冯才说：“我想了想，住民房不一定住得惯，我这个人最怕有跳蚤什么的咬了，再说，我看你的年纪不小了，担心你别遇到狼什么的。”
冯才说你刚才还琢磨要告我，这会儿怎么又关心起我了。
齐大海说：“就是因为要告你才关心你的，如果你出点什么意外，我去告谁呀？”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向海滩走去。
冯才坚持去海滩，的确缘于他急迫的心情，从船老大的失踪这件事判断，有可能是黑子把船带走了。如果不是那种情况，船老大是不会走的，他还没给船老大钱，至少那个船老大会来找他。黑子带走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出了足以令船老大动心的价码，黑子手里有钱，他也不会在藏匿的时候找太多的麻烦，这种可能性很大；另一种是采取威胁的手段，用暴力相威胁，强迫船老大为他离开白牙岛行方便。这样一想，冯才的心怦怦直跳，这说明什么，说明黑子是在他上岛之后才离开的，是巧合吗？倘若是巧合也过于巧了。倘若不是巧合，那么是黑子嗅到他是来抓捕他的，那黑子就成神了。不管怎样，黑子让他这么彻底地扑了一个空，就说明黑子不是等闲之辈，他不能过于轻敌。比如说，今天在海滩抓捕的不是齐大海而是黑子，他能那么成功吗？
齐大海见冯才心事重重的，就说：“不用担心，我告你的时候，一定先跟你打一声招呼。”
“那就谢谢了。”冯才说。
那天夜里，冯才和齐大海就在月牙般的海滩上拢起了篝火，干树枝劈劈剥剥地响着，火光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齐大海渐渐感受到一种温情，他笑了笑，对冯才说：“说起来真奇怪，世界这么大，我们两怎么碰到一起了，并且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冯才说这是前世修的缘分，不是有人说吗，百年同船渡。前世修行一百年才有机会在一个船上渡河，你我能在这里过夜，前世的修行肯定超过了百年。
“得了吧，我可不希望再有这样的缘分。这一惊，搞不好就作下了病。”
“你以为我喜欢遇到你？把我的大事都给搅了。”说是这样说，其实在内心里，冯才还是挺喜欢齐大海的。对人的判断，冯才有他的经验，他觉得齐大海这个人挺滑稽的，但心地善良，表面上有点做作，内心却很真实。
长夜漫漫，他们两个人都睡不着觉，就谈起了各自的身世，交流一些关于自己和时事的看法。尽管有着年龄差别，交谈时也出现过不同的意见，事实上，他们在交谈没有结束的时候，两颗心就已经沟通了。
他们讲起在“飘”的遭遇，冯才说，当时我把你当成记者了，若知道你是这么个角色，还不早把你给抓起来了。
“要真想抓我其实不用你动手，”齐大海说，“熙铭手下的人早把我抓起来了。”于是，齐大海挺难为情地把自己怎么样让熙铭给涮了的过程，吞吞吐吐地告诉了冯才。
冯才对商界的人并不熟悉，不过他知道熙铭这个名字。熙铭在Ｄ市也算是个人物，尽管人们对他的评价不一，可他毕竟由一个摆摊的个体服装小老板，成了青年企业家，是有关部门树立的典型。冯才当然也有想不明白的东西，这个世界的变化太快了，过去是黑的东西也许今天有变成白的了。比如那些老板们，初期资本积累时也不一定就是守法经营的，可他们有了钱之后，有的还“贵族”起来了，而有些本分的人，老老实实经商赔得底朝天的，不得不适应环境，变得奸诈起来。真是应了那句话，把好人变成了坏人，把坏人变成了好人。大概是特殊时期的一个阶段吧，以后慢慢就会好了。冯才想的时候，远处，天已经微微有点露白，夏日夜短，怕是已经快亮天了，他看了看熟睡中的齐大海，就渐渐睡去。
第二天天一亮，就有出海的渔船了。他们沿着海滩跑着喊渔船。好不容易搭上了船。
冯才和齐大海到长珊岛时，刚是早晨７点。齐大海准备坐船回市内，冯才却得留在长珊岛，他认为黑子可能还没有离开长珊岛，如果黑子真的警觉了，他就不会冒那样的风险，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码头或者飞机场上的。况且，他还得找到昨天送他到白牙岛的那个船老板，他必须把事情搞得水落石出才行。
和齐大海告别之前，冯才在码头的摊贩手里买了一些干鱼，托齐大海捎到他家里，并请他给家里捎一个口信，说他在长珊岛钓鱼，过几天就回来了，让家里放心。
此时，齐大海和冯才已经成了很重要的朋友，临上船，齐大海对冯才说：“先跟县公安局联系一下，别自己单枪匹马地干。对付我这样的好人行，对付坏人得用更得力的办法。”
冯才看到齐大海认真时反而显得有些假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说，你放心吧，我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了，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下能够栽跟头。
汽笛响了，冯才目送齐大海的客轮，一直到他看不清齐大海的表情，才转过身去，缓缓地向县公安局走去。
齐大海去冯才家送干鱼时
见到小品，他觉得自己的
爱情时代来临了
齐大海回到家里，便蒙头大睡一场，醒来的时候，天都有点快黑了。齐大海想起冯才托办的事，就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夹了一件衣服下了楼。
按着冯才提供的地址，齐大海找到冯才家。
齐大海敲冯才家的门的时候，小品正和母亲吃饭。门是小品开的，小品一开门，齐大海就愣住了。
“是，冯才家吗？”
小品点了点头，用目光询问着齐大海。
“是这样，”齐大海说，“我是冯才的朋友，他托我捎鱼干给你们，说你们喜欢吃。”
“进来吧。”小品用脚踢给齐大海一双拖鞋。
齐大海拎着鱼干，毛手毛脚地进了屋。
“请坐吧。”小品说。
齐大海就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那个沙发是小品看电视的地方，她坐的时间最长，所以，她几乎认为那是她的专座。
齐大海坐下之后，发现自己手里还拎着鱼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个，给你们的。”
小品一直站在齐大海的身边，她觉得齐大海的表情十分滑稽，她忍住了笑，把齐大海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
齐大海的动作的确有点失常。从在门口见到小品时，他就有些一反常态。从看到小品的第一眼，他就开始迷失了。出现在门口的小品皮肤白皙，表情娴静，眉宇间露出超凡脱俗的气质。小品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好听，举手投足都有十足的女人味儿。在齐大海看来，小品这样的类型正是他多年苦苦寻找而没有遇到的。人就是这么有意思，他齐大海也算是超龄大青年了，尽管他的年龄越来越大，他还是不肯降低标准。有的时候他想，也许是高中毕业那年失败的初恋，他的内心蒙上了浓重的阴影，以至那片阴影在他的眼前迟迟不散，影响到他难以平常心对待婚恋问题。看到同学和工友们一个个组建了家庭，生儿育女，他反而越来越挑剔，他想，年龄大了就更不能对付了，就更得精华一些。在他的意识当中，总觉得有一个人在他前面的某一地方等着他。当然，每个人选择的标准是不同的，有一次，齐大海和林彬、二宝子在一个小饭店吃饭，窗外的过街天桥上有一个巨幅的广告，广告的上面是几位漂亮的姑娘。林彬指着广告牌子问，如果可以在她们中间选老婆，你们选哪个？齐大海说，咱们写在纸上，一起亮出来。结果，他们三人选的都不一样，林彬选的是大眼睛，在齐大海看来美丽之中多少有点野性的姑娘，二宝子则选择了站在最后的位子上，嘴唇很薄，感觉上喜欢操心的姑娘，齐大海选择的是一位文静的姑娘，那姑娘的眼睛不算大，却饱含着柔情。这些都是往事。看到小品之后，齐大海觉得小品正是他所喜欢的类型。然而，相遇来得过于意外和突然，他感到格外地被动，如果原先有哪怕一丁点的准备，他也不会这样狼狈。起码，他应该好好洗洗脚，他是汗脚，从长珊岛回来，一路奔波，汗脚的气味更加明显。现在，坐在沙发上的齐大海将自己的一双脚缩到极限，他真不知该怎样处理它们。
小品似乎没有注意到齐大海的脚和脚传递出来的气味，她问齐大海吃饭了没有？齐大海说吃过了。小品的母亲说过来一起吃点儿吧，今天是我们小品做的拿手菜。
齐大海说你们吃吧。他又对站着的小品说，你不吃饭，我怎么坐下去，不是外人，你们吃你们的。
小品大概觉得齐大海说的有理，同时也觉得齐大海的态度诚恳，就坐在餐桌旁，侧着身子，一边吃饭一边同齐大海说话。
齐大海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小品不站在他身边，眼盯盯地瞅着他，他就放松了许多。说起来，齐大海对自己的调整还是很快的，同小品说了几句话之后，他几乎完全放松了。
小品问齐大海：“长珊岛有意思吗？”
“你没去过长珊岛？”
“没有。”
“比想的还有意思，”齐大海眼眉活跃起来，他讲起长珊岛的风光，特别是白牙岛，洁白的沙滩，蓝宝石一般的海水，海水蓝极了，打一个比方，看海水的时间长了，看什么都带蓝色的了。还有海滩，由于有大量细碎的贝壳，所以沙子又白又细。
“这个我知道。”小品说，“电视里介绍，大洋洲的海滩又白又细，和珊瑚有关系，珊瑚也有壳的。”
“是那么回事。”齐大海应承着。接着他又讲起了在白牙岛游泳事，他说那种感觉如同梦境一般，自己和大自然贴得那么近，没有人来打扰。他还讲了和冯才在海滩过夜，点篝火，抬头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星星离你咫尺之遥，仿佛伸手就可以摘下一颗，看着星星，听海水的细语。当然，冯才与他在海滩那些冲突他没讲，狼狈的事，他不可能一见面就讲。
齐大海有天生的语言能力，他“海泡”的时候，居然使小品入了迷，目光中的陌生神情渐渐消失。
齐大海讲过了他亲眼见到和的亲身经历之后，就开始讲一些趣闻，那些趣闻是他听说的，有的还是上长珊岛以前听说的，不管怎样，总还不算跑题。
齐大海说在海岛上，没有人在意海滩的，所以海滩上的海产品特别厚，礁石上，海蛎子成堆成堆的，石头下的螃蟹也多，搞得好还可以碰到海参。有的小岛，早晨起来，看见海滩上黑压压的一片，你猜是什么，爬虾。用铁锹撮就行。“钓鱼也是，一会儿一条，一会儿一条，我和你爸摘钩都摘烦了。当然，鱼干不是这次钓的，没那么快就晒好了，是买的。”
小品听齐大海说到这里，突然把手里的饭碗放在桌子上，大笑起来，笑的时候，把嘴里的米粒喷了出来。
齐大海在冯才家一直“泡”两个多小时，时间过得挺快，他自己一点都没觉得时间长，小品似乎也没在意，直到小品的母亲要睡觉了，齐大海才提出告辞。
临别前，齐大海把自己的传呼和手机号码留给了小品，他说，恐怕老冯还得过几天回来，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系，比如家里出力的重活，外面跑腿的什么事的，他都在行。
小品说如果有你说的那种的活儿，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从冯才家里出来，齐大海在街上转开了，他的心情很好，夜里１１点，他还在临街的小食摊喝了一杯啤酒，他想象着小品会突然出现，为此，他设计了一套对话方案，他说的，包括小品说的。他会说：哎，这么巧啊。小品也说：可不是吗？真是太巧了。
“这大概就是缘分啦。”
“是吗？”
“怎么不是，一天之内巧合了两次不是缘分是什么？要知道，这个城市里的人很多的。”
齐大海走了之后，小品也心神不宁的，她自己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安的情绪。那天晚上的电视连续剧她也没看，在房间里兜着圈儿走。
小品身上的变化被她母亲看在眼里，她把小品叫到床边，说：“这个小伙子倒是满不错的。”
小品说你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母亲说，你的心事我知道，谁瞒我你也瞒不了我。只是，我担心他也跟你爸一样，也是一个警察。
“警察怎么啦？再说，他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警察的关系就大了，别看他们在外头威风，老婆孩子可就遭罪了，你生长在这样的家庭，你应该了解的。”
小品不太高兴，说：“没影的事儿，你犯不上动心事。”
说完，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说归说，那一夜，小品还是失眠了。
齐大海回城的第二天，他才给思思挂了一个电话，思思在电话的另一端气喘吁吁的，她对齐大海说：“要不，你就过来。”
齐大海没有问思思在什么地方，听到思思呼吸的声音，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此时，他的脸一定是红的。他这样想：思思大概正和另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他觉得自己这时候打电话，挺不是时机的。齐大海说：“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吧。”说完，就把自己的手机关了。
放下电话之后，齐大海隐约地体会到自己心跳的频率有些加快，仿佛体内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徘徊着。怎么说，有紧张感和冲动感吧，这些变化可能从思思接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思思的声音以及齐大海对思思那一端的“状态”所给予的想象，直接诱发了齐大海，他充满着青春活力的身体有如春天饱涨着的小河坝，一旦遇到开闸引水，河水便欢畅着、激越着倾泻而下。
齐大海自我克制着体内的躁动，以极快的频率上了过街天桥，并步行了两条街。这期间，他把在长珊岛拍的照片送到影印社冲洗，还在街头的冷饮点喝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总算使自己体内的燥热平息下去。
尽管如此，齐大海的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他不平静的原因并不单单是由于思思所诱发的那些联想，那些联想只是本能的一些反应，并没有太长久的生命力，很快就雾般消散。齐大海的不平静是由于联想到了小品，他反复回忆小品的模样，小品的模样飘忽不定，他在脑海中并不能把小品的形象完整地描绘出来。齐大海还回忆着昨天晚上去冯才家的情形，一步一步细细地回忆着。说起来，他不是对很多事精心的人，要使往事完整准确地在他的记忆里重复，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不过，齐大海还是把关键的地方记住了，所以，齐大海这样判断，小品似乎对他并不反感，可能还有好感。问题的关键是，光有好感还远远不够，他不知道小品是不是和他一样有一个方向性的、相对确定的想法。当然，小品现在的状况他也不特别清楚，他不知道小品有没有男朋友，是不是心有所属。他甚至连小品干什么工作都不知道。想得太多，齐大海觉得有些头痛，就索性什么也不想了，他这样认为，如果说婚姻靠缘分，那么，感情的发生是靠机遇的。见到小品之后，他有一个预感，他觉得他的感情生活就要开始了。
齐大海决定当天晚上还去冯才家，他找到的借口是：看冯才是不是回来了。而此时，齐大海知道，冯才不可能回来，他不一定这么快就办完了事，即便办完了事，今天这样的天气也够戗。天气预报有热带风暴，即便热带风暴不能登陆，今天也算不上是好天气，天气不好，海浪就大，海浪太大，就影响飞机或者客船的正常通航。所以，他可以直接面对小品，并尽快探出虚实。
主意一定，齐大海在下午的时间里去了发廊，把自己的头发处理了一番。他还去了市场，一使劲儿，买了一件鳄鱼牌的Ｔ恤衫。他将以新鲜的面貌出现在小品面前。
在同一个下午，就是齐大海修饰自己，准备见小品的那天下午四点，小品也开始收拾自己了，她一向不化妆的，今天不同，她精心地施了淡妆。不过，小品打扮自己并不知道齐大海晚上去找她，也不是因为齐大海，她才那么做的。
小品是为了张海涛。
说起来，小品所在的幼儿园是“海大”所属的星星幼儿园，那个幼儿园里的孩子多是大学教职员工的孩子。张海涛出国前是“海大”的老师，回国后又住在“海大”的教师宿舍里。所以，小品就成了张海涛女儿乐乐的老师。
张海涛是留学回国的博士，在高新技术园区开办了雅普软件公司，尽管乐乐来幼儿园的时间不长，小品对这个国外长大的孩子十分喜欢，她喜欢乐乐的率真和诚实，同时，她对儒雅、谦和的张海涛的印象也不错。张海涛的工作太忙，常常是最后一个来接乐乐。以往，小品对晚来接孩子的家长或许会表示不满，但是，对张海涛就不一样，她不仅没有因为张海涛来接乐乐的时间晚，而流露出任何不愉快的情绪，反而表现得十分积极，渐渐地，她对张海涛的迟到也形成了习惯。如果张海涛接乐乐的时间早了，她的生活规律似乎被打乱了，临下班，她隐约地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儿似的，坐有轨电车回家时，心里空空落落的。
在张海涛那面来说，每次看到别的家长把孩子接走之后，充满幼儿气味和色彩的房间里，就剩下小品和乐乐，他的内心里顿时生出了很多歉意。他在不断重复这些歉意的同时，也不断增加着对小品的敬意和好感。
“教师节”那天，张海涛吩咐公司的秘书买了两千多元的派克套笔，他要将这件礼物送给小品。谁想，小品说什么也不肯要他送的礼物，两个人推推搡搡的。推搡过程中，张海涛发现小品极不自然，满面通红。于是，张海涛就不再勉强小品。当时，他做出这样的判断：一方面，小品大概觉得照顾孩子是她工作范围内的职责，她不会接受他的礼物，况且，在短暂的接触中，从小品的羞涩表现可以看出，小品很少有社会交往经验尤其是与男人交往的经验，小品的表现让他吃惊。他觉得，像小品这样处于纯净状态的女孩子的确是越来越少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小品觉得他的礼品太重了，对于小品是，可对于他来说，两千元不过是口袋里的碎“银子”，他还觉得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意。而在小品那一面来说，也许会觉得过重的礼物会超越他们现在交往的程度，会让她觉得突然和不安。
事实上，在小品看来，她所做的工作并不是要换取张海涛的回报，她似乎觉得，没有回报她已经满足了。张海涛和乐乐出现的这一段时间，小品渐渐觉得她的工作挺有意义的，人就是这样，你对她颐指气使的，她注定会产生逆反心理。如果反过来，你像尊重你自己的工作一样尊重别人的工作，那么，也许会产生特别的效果。一段时期以来，小品已经厌烦了幼教工作，她每天早晨起来就觉得头老大，她甚至产生过这样的想法，星星幼儿园的门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往外推她。而张海涛和乐乐出现之后，她的心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早晨，她的心情好了起来，并有一种急于去单位的念头。想到这里，小品自己也觉得奇怪，同样是一个工作，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当然，她也知道这个变化是张海涛和乐乐带给她的，她只是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变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
小品心情上的变化不仅反映在对待工作上，对待家庭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对待冯才的心情也好起来，开始宽容他，并心疼和惦念冯才。说起来，所有这些变化都应该感谢张海涛和乐乐，尽管变化的根本原因还是自己内在的因素，就是说，小品本身就是善良和乐观的，长期以来，她一直处于自我压抑、暗示和封闭的状态，那个状态并不是她的真实面目，所以，在有了张海涛和乐乐的诱因后，才恢复了本原。
是爱情悄悄地降临到她身上了吗？小品想过这样的问题，不过她不敢确定。她觉得她对张海涛的好感以及张海涛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吸引力多半来自她对他的敬佩和尊重。张海涛谦和的外表下有一种力量感和责任感，那是一种男人成熟的表现。另一方面，张海涛才气逼人，不像一些搞理工科的人那么呆板，张海涛知识面广，谈吐风趣，这些都很对小品的品味。或许是缘于这样一种心理因素，在小学和中学学习成绩优秀的小品，如果不是由于中学时那件突发事件的打击，改变了她的人生方向的话，她可能会考上名牌大学，也可能就是“海大”，也可能出国留学。所以，现实的她没有实现那个理想，但对那个理想仍有隐藏的渴望，对已经实现了她的理想的人暗自钦佩。
这一段时间，小品和张海涛日渐信任和密切，这种感觉从表情和眼睛里可以相互读懂，小品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承接着这种不断发展的情谊。这天早晨，张海涛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把家里的钥匙递给她，说今天是乐乐的生日。尤其是当她听说自己是惟一被邀请的嘉宾时，心里怦怦直跳。张海涛说他要去保税区开一个会议，可能会晚回去一会儿，“拜托你把乐乐带回家。”
钥匙落到小品的手里，这个动作来得十分突然，小品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如何处理。
张海涛用一种信任和肯定的目光鼓励了小品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钥匙就在小品手捏着，捏出汗来。此时，小品已经意识到这把钥匙的含义。她紧张得要命，难道她的爱情生活真的开始了？她没有勇气来确定。
说起来，２６岁的小品已经把爱情的大门封闭得太久了。１７岁那年初冬的傍晚，在学校东侧槐树林里的小道上，两个身上散发着汗臭味儿的男人将她绑架到一个坍塌了的花窖里，她被摧残了。小品被母亲找到时，已经是晚上１１点，她仍呆呆地在挂着残叶的槐树林里坐着，脸上的泪已经凉了。小品知道，原来那个天真乐观的小品在那一瞬间就死亡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在那个傍晚之前，小品像一只白桦林跳跃着的小鹿，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防备，世界上的事物在她的眼里全都是美好的。后来，小品虽然从那个令她窒息的巨大的创痛和阴影中爬了出来，可她还是不忍回忆那令自己身心俱痛的一幕，小品隐约地记得那两个暴徒说过的话，他们告诉小品，他们就是要干冯才的女儿，这是报应。
那件事发生时，冯才正在外地，等他回来才知道这一切，按当时的分析，那两个犯罪分子一定是冯才处理过的，排查的时候发现，冯才处理过的犯罪分子太多了，一查就查了半年，没有任何结果。那个案子是两年以后破的，是别的案子牵连出来的。案子破了，犯罪分子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然而，小品的心理障碍也形成了。她常常在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跑到母亲的房间里。小品整天不说话，一方面她对冯才充满了怨恨，另一方面她对身边的世界充满着恐惧和疑惑。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小品也在慢慢地医治她心灵的创伤，十年过去了，尽管在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不知情的人也许只单单认为小品就是这样内向的性格，却很少有人了解她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自我封闭心理。这几年，也有长辈和同事帮着给小品介绍对象，也曾有试探性的追求者，无论怎样，小品都没有给他们任何走近的机会。可面对短短时间里一股脑出现的张海涛和齐大海，长久体味着孤独和寂寞的小品，对突然出现的问题自然显得束手无策。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张海涛，好感和敬佩是不是爱的内容？对这个问题小品也不是没想过。她知道张海涛比他大１５岁，前妻离婚了，嫁给一位美籍华人。
小品想：如果她爱上张海涛并与他结婚，等于说嫁了一个差不多叫叔叔的“二婚”丈夫。这些年来，大家对这些问题持宽容态度的人多起来了，可总还有人不理解，甚至会认为她小品是图张海涛的产业和金钱，会把她划到傍大款女人的行列里。
小品的确习惯封闭自己，可她并不十分守旧，她觉得如果她真的爱张海涛，年龄身份什么的并不重要，那些都算不上是实质性的障碍，而问题的关键是，她恰恰对最重要的问题想不明白。这就好比是小品长年冰封在雪野里，忽然一夜之间被春风唤醒一般，但由于来得过于突然和迅速，她还显得懵懵懂懂的。手里拿着张海涛家的钥匙的小品，在想到爱情的问题时，不知为什么，她还想到了齐大海，那个英俊的、有些滑稽的小伙子，仅仅是一面之交就能留给她那么深的印象。原来那些年，小品从未遇到这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