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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一章

如何知道自己是不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1

人人都羡慕赵小柱。

赵小柱自己也羡慕自己。

不是吗?橘子胡同派出所的片警赵小柱,要去巴黎旅行结婚了!

去巴黎旅行结婚也就算了,问题是他一分钱都不用花,是买可乐中了大奖。话说这买可乐的人中国上亿,但是就是赵小柱一开盖中了这惟一的一个大奖。半开玩笑地一打电话兑换,嘿!人还真的立即邀请他前去登记,并且告诉他获得了两人法国一周游的机会,而且是可乐公司全程买单!

不花钱去巴黎旅行结婚也就算了,问题是他的老婆还是半个公安局的大众情人,市局政治处宣传干事、也是市电视台《警视窗》节目的主持人盖晓岚!虽然他俩是警校的师兄妹,但是谁也没想到蔫不吭声的赵小柱怎么会泡上了伶牙俐齿的盖晓岚,还是一等一的警界美女!拿着结婚报告找到高所签字的时候,高所差点没被噎着!

“好你小子啊!没看出来啊,”高所再看看报告,“是那个盖晓岚吗?不会是重名吧?”

“是是,就是。”赵小柱嘿嘿笑着。

“你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啊,”高所苦笑,“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她工作忙,我也瞎忙。”赵小柱笑着说。

这倒是实话,盖晓岚忙就不用说了。公安局大大小小的活动,她都是主持人;跟其他单位的联谊,她也是主持人;再加上本职的宣传干事工作,电视台的节目主持工作,盖晓岚可以说是除了局长、政委的公安局机关第三大“陀螺”——来回转,不闲着。

赵小柱也忙,橘桔子胡同的管片工作。按说他不用这么忙,因为橘子胡同派出所也有八个民警二十多个协勤。但是赵小柱恰恰是个孤儿出身,福利院长大的,国家培养他当了兵还进了警校。赵小柱能有今天确实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所以他也带着一颗感恩的心,把橘子胡同派出所当做了家——他本来也就没有家啊!里里外外什么事儿都忙,从户籍到巡逻,从治安到走访,没有他不忙的事儿,甚至连打扫卫生都成了赵小柱的本职工作之一,每天大家来上班的时候,屋里院子都是干干净净的,水壶也都是满满的热水。开始大家还不好意思,叮嘱赵小柱别这样,因为值日制度是规定好的。但是赵小柱笑:“反正我起得也早,习惯了。你们住得远近都有,这样可以多跟老婆孩子待会!”

高所为此很认真地跟赵小柱谈话,但是赵小柱还是继续每天坚持打扫卫生打开水——逐渐的,这也成为习惯了。高所也就习惯了,再也没说什么。所以赵小柱真的成为桔子胡同派出所一个离不了的人物,除了高所的第二大“陀螺”。

有事没事,都是赵小柱的事儿。而赵小柱也真的从来没烦过,帮着每个兄弟去干活。渐渐连高所都差点忘了赵小柱仅仅是个片警,赵小柱也成为高所随时都会点击的网站。

所以高所一方面是纳闷,一方面是理解——这样穷忙,难怪大家都不知道!人家也得有时间见面啊!

签字以后,没十分钟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橘子胡同派出所。大家都很羡慕,都说赵小柱这辈子是傻人有傻福。赵小柱也嘿嘿乐,他也觉得自己特别有福气。盖晓岚也特意在今天录播完以后,拐到橘子胡同派出所给大家发了喜糖。相比亭亭玉立大方得体的盖晓岚,赵小柱显得是那么的憨厚,那么的腼腆,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倒是像个新娘子了!

兄弟们老在电视上见盖晓岚,这一次是见到活的了!兴奋就别提了,都一个劲地跟盖晓岚握手再握手。赵小柱也不生气,他本来就是个没脾气的片警,甚至管片的小孩都敢喊他名字:“赵小柱——我妈说帮我家搬蜂窝煤让你八点过去——”赵小柱就说:“哎——知道了,告诉你妈我一准过去!”

盖晓岚笑着跟大家握手,发喜糖。大白就问:“赵小柱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他满身都傻气啊。”

“我啊——”盖晓岚笑得很漂亮,“就是喜欢他傻——”

赵小柱就嘿嘿笑,一米八二的大个子在娇小玲珑的盖晓岚跟前显得特别的乖顺,活脱脱就是一条训好的警犬。大家就很羡慕,也很眼红,但是都没办法。谁让自己没这个福气,跟盖晓岚是警校的师兄妹呢?

高所把他们都轰到了一边:“滚滚滚!人两口子好不容易见一面,你们凑什么热闹!——赵小柱,给你放假了!”

“高所,这还没下班呢。”赵小柱赶紧说。

“你还上什么班啊。”高所说,“你来这儿三年了都没下过班!——今天你下班了,三年的假我一次给你补齐了!跟媳妇回家,好好伺候媳妇去!”

大家就笑。

盖晓岚也不好意思地笑,毕竟是没出阁的大闺女。

“房子买了吗?”高所就问。

“买了,是我们俩一起买的。”盖晓岚说,“都装修好了,我妈给帮忙看着呢。”

“看看,什么叫做保密工作。”高所感叹地拍了赵小柱肩膀一下,“你小子,害怕我们去闹洞房怎么着?学会金屋藏娇了?”

“什么金屋啊,六十米的一个一居!”盖晓岚笑,“在北郊呢,挺远。”

“那也是有个窝了啊!”高所指着赵小柱的鼻子说,“这么着——今天开始,你不许再住在派出所了!”

“高所,我……我不住派出所住哪儿啊?”

“住家里啊!”高所哭笑不得。

“我,我们还没登记呢!”赵小柱一本正经地说,“那不合适!”

盖晓岚就脸红了,民警们一阵起哄。

高所严肃地说:“赵小柱同志,虽然你是民警,但是民警也是人啊!”

民警们就一阵嗷嗷叫,闹着让赵小柱和盖晓岚亲嘴。那个热闹劲儿,好像是提前闹洞房了。大白带着兄弟们就把赵小柱的东西往车上扔,然后一阵热闹,开着两辆面包警车就给他押送到北郊的小窝里面去了。

高所心情特别好,就留下来替他们值班。

赵小柱就这么着,被高所安排未婚同居了。

而且,是和半个公安局的大众情人——盖晓岚——未婚同居了。

2

“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闹钟在早上六点准时响起来。

盖晓岚揉着眼从卧室走出来,只穿着睡裙。沙发上已经不见了赵小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盖晓岚打了个哈欠,自然地走到厨房门口。狭小的厨房内,赵小柱正在摊鸡蛋,小锅里面热着牛奶。

盖晓岚走进去,从后面抱住了赵小柱。赵小柱嘿嘿一笑:“起来了?先洗脸刷牙,早饭这就得!”

盖晓岚懒洋洋地抱着赵小柱撒娇:“嗯……你亲我……”

“我这正忙着呢,怎么亲?”赵小柱笑,“快去快去,洗脸刷牙!”

“不嘛——你亲我!”盖晓岚还撒娇。

赵小柱无奈,只好转身亲了盖晓岚脸颊一下。盖晓岚不依不饶抱着赵小柱的脖子,舌头就伸进赵小柱的嘴里。赵小柱急忙推她:“我这摊鸡蛋呢!”盖晓岚还是吻他,赵小柱推了几下没推开,只好跟被强迫似的让盖晓岚吻。他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但双手还是在空中不敢乱动。

“跟谁要强奸你似的!”

盖晓岚白了他一眼,笑了笑出去了。赵小柱看着她白皙的长腿和柔弱的腰肢,心跳得厉害,但是他赶紧转身继续摊鸡蛋。鸡蛋果然糊了,他急忙刷锅。其实高所说得没错,民警也是人啊!但是谁让他是赵小柱呢?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把盖晓岚给办了,哪还能天天睡沙发?

赵小柱面对这种情况的办法就是继续做早饭,因为他要伺候盖晓岚去上班啊!

盖晓岚洗脸刷牙,从洗手间探头:“我跟你说啊……晚上局政治处赵主任说请咱俩吃饭……你收拾一下啊,别穿制服……”

“赵主任?”端着鸡蛋和牛奶出来的赵小柱有点傻,“局政治处的?”

“哎呀,你那个表情干什么?老头挺好的,吃不了你!”盖晓岚漱口,“他说光听说基层民警有个热心的赵小柱,群众反映过好多次了!没想到是我老公,当然要见见了!”

“我……”赵小柱有点蒙,局政治处主任在他眼里可是大领导啊!

“你什么啊?”盖晓岚笑,“你们高所不还请我吃饭呢吗?我们主任就是我的直接领导,他请你吃饭不也是一个意思吗?”

“我……还是算了吧。”赵小柱苦笑,“我见了大领导就发蒙。我们分局的政治处主任,我见了都不敢说话,还去见局政治处主任?”

“你就把他当做我的领导不得了?”盖晓岚一点都不意外,她了解赵小柱。

“可他是我的……大领导啊!”

“嗯,是——因为他是你老婆的领导,对吧?”盖晓岚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你别傻站着啊!哎呀,没事!我跟他天天见,老头真的人挺好的!再说了,这又不是说要把你树成新时代雷锋好民警,只是吃顿饭!你怕什么啊?”

赵小柱坐下来笑笑:“鸡蛋有点嫩——你尝尝。我真的怕见领导……”

“领导又不是三只眼的二郎神!”盖晓岚笑,“你一不贪污二不受贿三不包二奶——你怕什么啊?”

“我?!”赵小柱吓得站起来,“你你你听谁说的啊?我一个小破民警,我我我……我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盖晓岚拽他坐下,“你啊——谁让我就喜欢你傻呢!听话啊,晚上去局里接我。主任会安排好的,到时候我们政治处的姐妹可也来啊!你可别给我丢人,穿帅一点!”

“我今天先去所里看看。”赵小柱拿起面包给盖晓岚抹果酱,“好几天没去了,这心里不踏实……也不知道王奶奶想我没有……”

“去吧,不用跟我汇报了!”盖晓岚笑,“你啊——住在自己家里不踏实,住桔子胡同派出所就睡得比猪还香!知道你,去吧去吧!”

赵小柱也笑:“这不……后天咱们就去法国了嘛,我也得跟街坊们说一声,我不在这段时间,他们会想我的……”

“你也会想他们的!”盖晓岚一语道破。

“嗯。”赵小柱笑着承认,“我……三年了,他们都跟我家里人一样。”

“也是我家里人啊!”盖晓岚说,“这么着,明天我就休息了,我明天也陪你去看看街坊们,去看看你常常念叨的赵奶奶啊李大婶啊!三年他们都挺照顾你的,我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我请他们吃饭吧!”

“可别可别!”赵小柱急忙说,“第一,人太多了,咱们可真的请不起;第二,他们会给咱们带礼物的,我……我不能要,但是不要他们又不高兴……我看,还是给他们发点糖吧。”

“行,随你!”盖晓岚笑,“你的地盘你做主!”

“嗯!”赵小柱也很高兴。盖晓岚一直都很尊重他、理解他,他也觉得这样的媳妇真的很难找。

盖晓岚喝完牛奶吃完面包就换警服,还是当着赵小柱的面。赵小柱埋头收拾桌子,跟没看见似的。其实怎么可能没看见呢?但是他就是不敢看,明天才拿结婚证呢!今天怎么能看岚岚换衣服呢?

赵小柱爱盖晓岚,爱这个小家,也珍惜盖晓岚,珍惜这个小家。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是盖晓岚给了他爱,给了他这个小家。

盖晓岚很自然地换衣服,她了解赵小柱。在赵小柱跟前,她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虽然追求她的优秀警官非常多,但是她还是喜欢赵小柱,不为别的,因为赵小柱会给她绝对的安全感。她知道赵小柱是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而自己也真的很疼赵小柱。人都说同情是女人的弱点,这个弱点盖晓岚也认了——其实很多优秀的女人要的很简单,就是希望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男人,只要他心地善良、为人上进,还求什么呢?

何况盖晓岚本来也没什么更大的抱负,她也满意这样的生活。

盖晓岚仰起脸蛋,让赵小柱亲了一下。她笑笑换上鞋子:“我走了!”戴上帽子出去了。赵小柱把她随脚乱踢的拖鞋摆好,然后收拾桌子,洗碗擦地。最后来到洗手间,拿起盖晓岚昨天换下的内裤乳罩,很自然地搓洗干净晾了出去。

这就是家。

赵小柱很满意,他看着自己收拾得干净一尘不染的家,长出一口气。他去换上了警服,今天要去所里面看看。虽然高所没收了他的工作手机,让他全心全意休假,但是还是不放心管片的那些街坊。

自己不在,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他一边换警服,一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赵小柱,孤儿,福利院长大……在部队当了炊事员,退伍就被区委送上警校,现在是派出所民警,还马上要结婚了,老婆是大美人,全心全意爱自己,疼自己……

求什么呢?

是啊,他还能求什么呢?

赵小柱自己都很羡慕自己,他对镜子里面的民警赵小柱笑笑,起身下楼开自己的小摩托去了。今天要回桔子胡同好好转转,看看那些街坊到底怎么样了,看看所里弟兄们到底怎么样了。这三天没见,真的很想他们,想桔子胡同派出所。

一路上,赵小柱哼着歌儿,不紧不慢地开着自己的小摩托。

3

“赵小柱回来了!”

戴着红箍的李大婶在胡同口一声喊。

原本平静的桔子胡同仿佛在一瞬间冒出来无数人头,比电影里面的速度还快。赵小柱笑着跟大家摆手,老太太老头子跟蜜蜂一样飞舞过来,蜂拥而至,握着赵小柱的手:

“你可回来了!”“小柱啊,去家吃饭!今天中午专门给你包饺子!不许不来!”“新娘子呢?怎么没跟着一起来啊?”“你结婚了怎么也不告诉奶奶啊……”

赵小柱跟街坊们笑着打招呼:“我这不也是突然决定的吗?杨奶奶,你的腿脚还好吧?炉子该掏了,我一会儿给您掏去!牛大爷,牛大爷!您老还好吧?”

“哎哎!”牛大爷戴着助听器,竖起耳朵听赵小柱说话:“好!好!好着呢!我还惦记给你介绍对象呢!你这兔崽子,怎么一转眼就结婚了?听说你媳妇是电视里面的人儿?是新闻联播的?那敢情好。”

“不是不是!”赵小柱赶紧笑着说,“是《警视窗》的主持人!”

“什么?”牛大爷听不太清楚,“《东方时空》的?那不都是男的吗?”

“不是,是——警——视——窗!”赵小柱重复。

“哦,《鲁豫有约》啊?那丫头不错!”牛大爷很满意,“有眼力!”

赵小柱哭笑不得,知道跟牛大爷没办法解释:“您老回去歇着吧,儿子上班去了,回去看看孙子!我一会儿去您家去!”

“好好,我跟家等你啊!”牛大爷这句话听得最清楚,“等你来了咱爷俩杀一局!我把象棋准备好,这次你可不许耍赖!”

“赵小柱赵小柱!”放寒假的孩子们跑过来,“快快快,跟我们玩警察抓小偷去!你不来,我们玩得没意思!就你当小偷最地道!”

“都散了都散了!”李大婶叉腰指着这帮孩子的鼻子,“你们小柱哥刚回来,你们自己玩去!”

孩子们看见李大婶,都使鬼脸,转身跑了。赵小柱笑,带孩子玩警察抓小偷是他的独创,也被分局政治处当做典型事迹传达给各个派出所,让基层民警去学习。赵小柱带着孩子们玩,他装小偷,把各种真实案例都引用进来,教孩子们怎么发现小偷,怎么预防小偷,如何报警以及如何配合警方调查。他的这招还真的管用,桔子胡同管片自从他带孩子们玩,盗窃案件直线下降。市局政治处专门把这个材料汇报到部里面去,得到领导的肯定。

赵小柱对孩子们挥挥手:“等我回来啊,我带你们玩!”

李大婶把街坊邻居们都劝回去,对赵小柱说:“你看,这老街坊们都想你呢!你可不能出门了就忘了咱们娘家,你可是咱们桔子胡同的人!”

“怎么不见秦奶奶啊?”赵小柱纳闷。

“病了。”

“病了?什么病?”赵小柱赶紧问。

“被她孙子给气的!”李大婶说。

“啊?!他又复吸了?!”赵小柱急了,“他人呢?”

“谁知道啊,跑了。”李大婶说,“搬了家里的电视,跑了两天了!”

“我去看看秦奶奶!”赵小柱说,“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你们高所已经在调查了,秦奶奶要找你,听说你休婚假了,就说不能打扰你了。”李大婶说,“小柱,你还是交给高所他们吧!你这三年了,没日没夜的,结婚可是大事儿!你别管了!”

“我管不管也得去看看秦奶奶啊?!”赵小柱说着,已经走向胡同尽头秦奶奶的家。

秦奶奶是个孤寡老人,只带着十五岁的孙子过。儿子因为杀人被判了死刑,儿媳妇也丢下只有三岁的孙子跑了。赵小柱来报到的时候,秦奶奶的孙子秦小明就因为在抢劫小学生被大白抓去一顿臭骂。

“你学不学好啊你?”大白问。

秦小明抬头看他一眼,不吭声。

“说你你还不服啊?”大白哭笑不得,“你说说你啊,打架闹事偷鸡摸狗什么没干?你才十二岁啊,就学人家去抢劫了?为了五毛钱,至于吗?你奶奶多辛苦啊,带你容易吗?”

“是是,不容易。”秦奶奶在旁边赶紧颤巍巍地说,“大白啊,小明其实是个好孩子,是我没教育好……”

“秦奶奶,这孩子啊不能溺爱。”大白也是苦口婆心,“他这刚刚十二,就老跟我们打交道。这要十七八了还怎么得了?今天啊,我替你教育教育他——秦小明,我很严肃地跟你说啊!你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我们派出所都管不了你了!到那个时候,你奶奶去说情就真的不管用了!法律可是无情的,你只要触犯法律,就得受到法律的制裁……”

秦小明很倔强,错开脸不吭声。

“哟?我这是跟你谈心呢,你还挺倔?”大白苦笑,“去,院子里面树边站着反省反省。一会儿再跟我聊聊,你觉得我是闲的还是怎么着,啊?”

秦小明就走出办公室,到树边站着看蚂蚁在树上打架。

赵小柱这个时候插嘴了:“请问……高所在吗?”

“不在,去分局了。”大白抬头,看着这个学员。

“我是来报到的。”赵小柱拿出派遣信。

大白看看,笑:“赵小柱?我白力,都叫我大白。你坐坐,我这就给高所挂电话。”

“白师傅。”赵小柱毕恭毕敬。

“咳!什么师傅不师傅的。”大白就笑,“我也就比你早来一年,你先坐。到这儿就别客气了,喝水自己倒。我这儿还忙着,就不跟你客气了——高所?赵小柱来报到了。赵——小柱!对对对,市局分来的,新学员。哦……行,我安排。”

他挂了电话,起身;“秦奶奶,你先坐啊,我安排一下这个新来的同志,他就住我们所里面。”

“你先忙,你先忙。”秦奶奶急忙说。

大白就带着赵小柱到后面宿舍安顿。里面有两张上下铺,大白指着靠暖气的一张下铺:“那张就是你的床了,这是值班宿舍。平时值班的同志在这儿休息,你先自己收拾吧。高所一会儿回来,到这儿就当自己家。”

“嗯,谢谢白师傅。”赵小柱还是毕恭毕敬。

“别这么客套了,以后叫我大白。”大白笑着说,“我去了啊,你先休息。”

赵小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看窗外。秦小明还在那站着,抠树皮。赵小柱起身出去,站在秦小明旁边看他。秦小明脸上很脏,赵小柱拿出自己的手绢给他擦脸。秦小明一下子躲开了,带着敌意看着赵小柱。

“你多大了?”赵小柱笑道。

“你谁啊?”秦小明问。

“我?赵小柱。”

“新来的吧?”

“嗯。”

“一看就是新来的。”秦小明鄙夷地说,“连我都不认识?”

赵小柱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个小孩子,坐在他旁边的花坛子边上:“你很有名吗?”

“那当然,这块儿的小孩都知道我。”秦小明骄傲地说,“他们十五六的孩子都怕我,怕我揍他们。”

赵小柱看着他,想想:“那你为什么要揍他们?”

“他们欺负我。”

“他们欺负你,有学校,有家长啊,”赵小柱说,“还有派出所,有警察——你也不能揍他们啊。”

“我恨警察。”秦小明的话很冷酷。

赵小柱愣住了,这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的话。他小心地问:“为什么?”

“警察枪毙了我爸爸,我妈不要我了。”秦小明说,“所以他们都欺负我。”

赵小柱看着他,半天又问:“那时候你多大?”

“三岁。”

“三岁?你对他有印象吗?”

秦小明不吭声。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可能你现在也不愿意告诉我。”赵小柱看着秦小明说,“我跟你说个故事。有个小孩子,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爸爸,也没见过妈妈。他被丢在了医院的走廊里面,后来被送到了福利院。他在福利院长大了,就要去外面上学。他也被人欺负,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他也伤心过,但是没有绝望过——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梦。”

秦小明看他。

“他心里的梦就是——长大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赵小柱缓缓地说,“这个家里面,有他,有他的老婆,还有他们的孩子。可笑吗?一个小孩子,从小就有这个梦。可是这个梦对他很重要,支持他上学,当兵,再上学……他希望可以有这个家,有爱,有温暖。”

秦小明吧嗒掉眼泪了。

赵小柱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当你心里有梦的时候,你会感觉到温暖。”

秦小明不说话,就是掉泪。

“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不能没有梦想。”赵小柱说得很诚恳,“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是我想告诉你——苦难不是你学坏的借口。因为很多人比你更不幸,但是都没学坏。”

秦小明错开脸,不看他。

“你想知道那个小孩子是谁吗?”

秦小明问:“是谁?”

“是我。”

秦小明愣住了,转脸看他。

赵小柱说得很诚恳:“我没有爸爸妈妈,我还不如你——那是你奶奶吧?我连奶奶都没有。你有奶奶照顾你,疼你,为什么要放弃呢?”

秦小明低下头。

赵小柱笑笑,拿出手绢给他擦小花脸:“去吧,去跟你奶奶承认错误。”

秦小明看着他,眼泪汪汪:“我叫秦小明。”

“秦小明……我记住了。”赵小柱笑笑,“你也记住我的话——要有梦!”

秦小明点点头。

“去吧。”赵小柱挥挥手。

秦小明看看赵小柱,起步走向办公室。不一会儿,秦奶奶拉着秦小明出了办公室。秦奶奶抹着眼泪给大白鞠躬,大白急忙说:“您可别您可别!这是小孩子,承认错误就得了!您回去再跟他好好谈谈,趁热打铁!”

大白送走了秦奶奶和秦小明,转身走回派出所。他看着坐在树下花坛发呆的赵小柱,笑:“你跟他说了什么?他进去就承认错误了,我第一次见他这么乖的。”

赵小柱笑笑:“我跟他说——要有梦。”

“梦?什么梦?”

“没事,白师傅。”赵小柱起身说,“我想了解这个孩子的情况,可以吗?”

“可以啊!这么快就进入情况了?”大白笑,“走走走,进屋!我跟你说说咱们桔子胡同派出所的辖区情况……”

……此刻,赵小柱走进秦奶奶家徒四壁的家里。秦奶奶躺在床上,看见赵小柱在门口站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赵小柱急忙进去,握住秦奶奶的手:“秦奶奶,对不起,我不在……”

“小柱啊,小明是不是个好孩子?”秦奶奶眼巴巴看着他。

“嗯。”赵小柱点头,“是个好孩子。”

“他说过……他长大后要孝顺我……”秦奶奶说。

“嗯。”赵小柱低下头,“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小柱啊,小明……”秦奶奶说不下去了。

“我去找他回来。”赵小柱低声说,“秦奶奶,你等我。”

“嗯。”秦奶奶点头,眼巴巴看着赵小柱。

赵小柱起身给秦奶奶换上热水,转身走到门口:“李大婶,麻烦你照顾一下秦奶奶。我今天就把秦小明给找回来。”

李大婶抹着眼泪:“哎……这个孩子啊……”

赵小柱脸色凝重,没有了刚回桔子胡同的喜悦。他戴上警帽,大步走出门去。秦奶奶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吧嗒又掉下眼泪来。

4

盖晓岚把汇总来的材料一一在桌子上分好,开始挑选今天录播的内容。她的桌上放着一束鲜花,不用看都知道是谁送的。盖晓岚压根连看都不看,只是随手把鲜花放到窗户上不碍事的地方,进行自己的日常工作。

苏雅在对面笑:“你都要结婚了,还给你送花啊?这人够执著的啊!”

“喜欢我是他的自由,拒绝他是我的权利。”盖晓岚看着材料,拿红笔画着重点。

“哎——我就没有你身边这种浪漫的追求者了!”苏雅夸张地哀叹,“我们家那孙守江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哪儿顾得上这个啊?他追我的时候也是几句话就到手了!他倒是经常去巴黎,但是问题是一次也没带我去啊,我现在是人老珠黄喽!”

“得了吧,苏雅姐。”盖晓岚眨巴眨巴眼,“你可是咱们警队第一胸啊!你从走廊里面一过,可是无数男人眼珠子吧嗒吧嗒掉一地啊!我不行,太平——公主!”

“死丫头!”苏雅笑,“现在流行骨感美了,我啊——过时了!”

“今天下午咱们录播,主题就是青少年犯罪。”盖晓岚选择好了内容,“现在因为吸毒、上网等等因素导致的青少年恶性犯罪案件越来越多,我跟情报支队核实了一下,今年的上升趋势可不得了了!”

“主任同意吗?”苏雅犹豫地说,“现在可是在强调和谐社会……”

“和谐社会,也得一点一点去努力啊!”盖晓岚说,“我去找主任,你准备一下材料,一会儿咱俩加工这些材料。你把分局报上来的录像资料调出来,送到机房去。今天我们无论如何要做这个节目,不然我们这个栏目还有什么意义?”

“嗯,就知道你肯定这么说!”苏雅笑道,“你去吧,这儿交给我!哎——我怎么听说你们家那赵小柱跟我和老孙还是一个部队出来的?他是哪个特战连的?闹不好我们还见过呢!”

“他啊,”盖晓岚笑道,“还特战连呢,——炊事班!大厨!”

“啊?”苏雅夸张地说,“我们警队第一美女,居然找了个炊事员?”

“做的一手好菜,难道不是女人的福分么?”盖晓岚起身,“并不是只有嫁给英雄的女人才幸福的!”

“哎——”苏雅感叹,“我要是在你这个年龄,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也不用到现在还天天提心吊胆的……”

“好了,我走了!”盖晓岚出去找主任在计划表上签字。

走廊里面,盖晓岚径直走向主任办公室。人事科的门开了,年轻的科长崔枫站在门口:“晓岚!”

“崔科长啊,”盖晓岚回头笑,“怎么了?有事吗?”

崔枫看着她,笑了一下:“祝贺你。”

“谢谢!”盖晓岚笑。

“怎么你们不办典礼吗?”崔枫问,“我还给你们准备了结婚礼物呢!”

“我们响应号召,一切从简了!”盖晓岚笑道,“工作太忙,顾不上了!等我们从法国回来,局机关的一起吃一顿就算典礼了!”

崔枫笑着点点头:“今天的花还喜欢吗?”

盖晓岚笑道:“嗯,谢谢。——我要去找主任了,回头再说。”

崔枫看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比不过那个片警了,无论是年龄相貌、家庭背景,还是学历级别、工作能力,他都是整个警队的佼佼者。知道盖晓岚要结婚的消息,他很诧异;而当得知她要嫁给一个片警的时候,他的反应就不能用诧异来形容了,简直是震惊。如果说对方比自己强,也还能聊以自慰;但是万万没想到,盖晓岚这样出色的女人,居然会嫁给一个其貌不扬的片警!

难道盖晓岚的眼瞎了?

当他悄悄借助自己的职权,调出那个赵小柱的档案,用他人事干部的专业眼光进行分析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不了解盖晓岚。毫无疑问,赵小柱不是什么警队精英,但却是一个受到人们喜爱的片警。那些并不惊天动地的事迹,甚至都可以说得上琐碎,却体现出来了自己所不具备的细心和爱心。可以想象,盖晓岚想要的并不是自己所拥有的仕途上的一帆风顺,而是一种平实的生活,一种温暖的生活。这些,自己是给不了的……

崔枫默默祝福盖晓岚,也并不觉得沮丧。他并没有把坚持两年的送花给她的传统取消,因为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自由,至于她接受不接受是她的自由。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罪的,何况自己的个性也绝对不是会插足他人家庭的男人。至于这送花要什么时候结束,崔枫还没想好。他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因为他送花给盖晓岚是整个政治处机关公开的秘密,戛然而止会让他很没面子。崔枫是看面子比什么都重的人,所以一定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至于是什么时机,他只能随机应变了。好在他不缺乏这个能力,相反具备了这种能力。盖晓岚的生活不会富足,但是会幸福。这一点是崔枫的判断,他对人的判断是从来不会错的。在三十岁的年纪,可以当上市局的人事科长,除了家庭背景以外,他绝对是有着他人所不具备的能力的。

崔枫回到办公室,转换自己的思路,开始研究自己今天要做的工作。赵小柱……这个名字反复在脑海出现。他苦笑,一个市公安局的人事科长,脑子里面反复出现一个基层民警的名字——不知道对于这个民警,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崔枫绝对会坚守作为一个警队人事干部的原则,不会帮他也不会害他。

主任对于盖晓岚的汇报倒是没有多大的不良反应,只是强调要注意不要把血腥案情暴露给观众,注意保护未成年人——要建设和谐社会,警队工作更要加强宣传。盖晓岚很高兴,没想到快退休的主任这么开通。赵主任就笑:“正因为我快退休了,所以很多事情我都看开了。你的工作对的,我要支持;错的我会提醒,去吧,好好准备——你要一个月不亮相呢,我相信很多人会想你的。”

盖晓岚笑:“主任,怕是你暗自庆幸吧——这个刺头,终于可以休息一个月了!”

“我是替赵小柱同志担心啊!”赵主任开玩笑,“你还不知道怎么刺我那个小本家呢!”

“他啊,整个一个没脾气!”盖晓岚说,“我跟他,还真的急不起来!”

5

高所把饭卡插进打卡机,没反应。他一愣:“昨天刚充的200啊?”

大师傅笑:“你拿出来,搓搓。”

高所就把饭卡拿出来搓搓,再插进去——好了!大师傅就给他打饭,高所伸着脖子看:“鸡蛋,红烧肉……那什么,土豆多来点……好……”

大师傅按下去,高所眼睛就直了:“怎么变贵了?”

“你不知道啊,猪肉涨价了。”大师傅说,“高所,这可不是我想涨价的啊!”

高所苦笑,只好认命。猪肉涨价是每个民警好几天前讨论过的事儿,前天大白办了个案子,居然是拦路抢劫运生猪的卡车的,说明新时代的新气象,以后这卖猪肉的也成为治安防范的重点了。他拿着自己的饭盒回到座位上,刚刚坐下,赵小柱就进来了。

“哟?小柱来了?”高所吃着东西,“怎么今儿跑回来了?没吃呢吧?拿我的卡,去打点去!”

“高所,”赵小柱却没拿饭卡,“秦小明……”

“哦,大白已经找了很多次了。”高所知道他来的目的了,“这次又复吸了,强戒了两次都不行。大白在辖区内没找到,已经报给分局了。缉毒支队事儿多,不太可能去为了一个吸毒的小孩去布置力量。”

“我去找找看。”赵小柱说,“我没想到,三天没在,秦奶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你回去休假去!”高所严肃地说,“咱们这工作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别什么责任都背在自己头上。秦小明听你的我知道,但是这吸了毒,谁的都听不进去了!吸毒的就整个是疯子,没有什么理智。你啊——别管了,回去吧。”

“高所,我去换衣服。”赵小柱闷声说,“现在我休假,我去找他不影响咱们所工作吧?”

高所苦笑:“不影响,但是你能不能别这么拼命?”

“这是感情问题,不是工作问题。”赵小柱说,“我不信秦小明能混到那个地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啊,接触毒品案子还是少。”高所感叹,“回头你休假回来,让分局缉毒支队的跟你说说就知道了——只要沾染上毒品,那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情感和理智去衡量,都个个是疯子!亲爹亲妈都不认,何况你是个不沾亲不带故的片警!”

“我去了。”赵小柱说。

“去吧去吧。”高所说,“有情况赶紧给我打电话。”

“嗯。”赵小柱回宿舍去换衣服,他把警服挂好换上了便装。因为他着急出去,所以警服里面的东西没掏干净。走出所门口发现警官证没带,但是也不想回去拿了。片警有个习惯,只要出所办事,就不走回头路,哪怕东西没带也是打电话让人带出去,回头进派出所兆头不好。他也就没再回去拿,反正也是去找人,就骑上小摩托走了。

6

锡纸在酒精灯上烤着,秦小明眼巴巴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化成液体。

他的身体都神经质地抽搐着,嗅着这股神秘的味道。

“想要吗?”

豹哥带着笑意看着秦小明。秦小明疯狂点头,哈喇子都要出来了。豹哥就笑笑:“想要,以后就跟着我混。帮我发货,你想要这个还不简单?”

“豹哥……”秦小明含糊不清地说,恨不得一下子扑上去。

豹哥拿出注射器,针头在液体上抽取着。他拿出注射器举起来,秦小明眼巴巴看着,一下子跪倒了:

“豹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求求你,给我吧!”

豹哥笑笑,把注射器丢在地上。秦小明一下子抢起来,拿起皮管扎住自己的左胳膊拍打着。他的血管在瘦弱的胳膊上显现出来,秦小明举起针管扎进去。他的眼睛发亮,逐渐把液体推进去……

楼下,距离楼道二十米外的一辆面包车里面。市局刑侦总队缉毒支队的侦察队长林涛涛看着监视器:“这小孩新来的吗?”

“新来的,今天刚来。”正在吃方便面的侦察员回答,“以前没见过,估计是刚刚被拉下水的。”

“不能等了。”林涛涛说,“跟温总汇报,我们今天动手。这帮孙子的证据已经掌握得够多的了,再等下去我们又得看着小孩们下水。”

“明白了,林队。”侦察员拿起电台,“这浑蛋也是坏得流油,专门找中学生下手,在中学校园卖毒品。他妈的我早就想弄他了!”

“通知特警派突击小组过来。”林涛涛说,“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动手。”

“好的。”侦察员说,“葡萄,葡萄,这是哈密瓜。我们准备一个小时以后动手,让核桃过来支援一下。完毕。”

“葡萄收到,核桃马上就到。完毕。”

侦察员继续吃方便面,突然看着一个监视器愣住了。林涛涛也发现了,监视器上有个小摩托在开过来。车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小伙子,一个是染着黄毛的小男孩。那个小伙子剃着短发,个儿挺高,满脸都是愤怒。

“这谁啊?”林涛涛问。

“那黄毛我见过,也是吸毒的小孩。”侦察员说,“那平头没见过。”

“什么来路?”林涛涛纳闷。

“他们在楼道口停下了。”侦察员说,“看来是要进去。”

林涛涛紧张地看着监视器。

赵小柱到楼道口停车,后面的黄毛下车。黄毛害怕地说:“大哥,我就知道这儿……我不敢上去了,我走了……”

“你怕什么?有我呢!”赵小柱抓着他的衣服,“带我上去!”

“我可不敢!”黄毛害怕地说,“豹哥……”

“什么他妈的豹哥马哥的!”赵小柱怒了,“我看看他们谁敢动我!”

“是不敢动你,你是条子。”黄毛说,“但是我不行啊……你就放了我吧,我带你到楼底下已经胆子够大了!”

赵小柱看看他:“行,你去吧。——记住,别再吸毒了!”

黄毛答应着跑了。赵小柱四处看看,抬头看楼上,起步进去了。面包车里面的警察紧张注视着他上楼,林涛涛纳闷:“这是他们的人吗?新手吧,以前资料没见过。”

“按说不应该。”侦察员说,“这个点除了那个什么豹哥,都是小孩。他们集团的人不会来这儿,这些都是单线联系的。他们狡猾得很,一点都不比境外的贩毒集团简单。”

“继续监视。”林涛涛拿出对讲机,“各单位注意,有新情况。不知道他是否携带武器,一定要注意安全!核桃,现在里面有两个成年人,你们要准备应急方案。完毕。”

“核桃收到,我们在路上。完毕。”

林涛涛看着监视器,赵小柱在敲门。

里面的人问:“谁啊?”

“开门!”赵小柱捶门,“我找秦小明!”

里面忙乱片刻,豹哥拿着手枪躲在门后:“你谁啊?”

“我是他哥!”

豹哥转脸看秦小明:“你还有个哥?”

秦小明刚吸完毒品,正在眩晕。他露出笑容:“现在我就是大爷,所有人的大爷……”

“这儿没什么秦小明!”豹哥说,“你找错人了!”

“开门!不开门我报警了!”

豹哥握紧手枪,想想。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孩开门,赵小柱站在门口怒喝:“秦小明!”

豹哥一把把赵小柱拽进来,手枪顶住他的脑袋把他按在地上。赵小柱没想到,吓了一跳。豹哥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我,我是秦小明他哥……”赵小柱知道脑袋后面是手枪,舌头有点颤。

“你他妈的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豹哥眼露凶光,“谁告诉你的?”

秦小明抬眼,看见了赵小柱。他还在头晕,笑:“你找我……找我干什么?你不是结婚去了吗?”

“跟我回去……”赵小柱说,“奶奶病了……”

“我不回去……”秦小明靠在肮脏的沙发上,“这儿好,这儿有药……”

听到他俩的对话,豹哥放心一点。他顶着赵小柱的脑袋:“我跟你说,你弟弟跟了我了。你聪明的话就现在滚蛋,别管这事儿。要是不识相,动手的可是你弟弟啊!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不会对我动手的!”赵小柱看着秦小明咬牙。

“秦小明!”豹哥抬头,“过来!”

秦小明听话得跟狗一样,连滚带爬过来:“豹哥。”

“捅他。”豹哥使眼色。一个小孩把刀子塞给秦小明,秦小明抓着刀子看着地上的赵小柱怪异地笑。

赵小柱着急地喊:“小明,把刀子放下!别忘了——你有梦!”

秦小明的眼一下子闪过什么东西,随即又是怪笑:“我没梦了,我就要药……你别管我了,你管不了我的……”

“捅他!”豹哥怒吼,“我给你药,要多少有多少!”

秦小明看着赵小柱,怪笑着举起了刀子。赵小柱满脸是汗,哆嗦着嘴唇:“小明,你醒醒!我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片警赵小柱。”秦小明怪笑着。

豹哥一下子呆住了:“警察啊?!”

“咣!”大门被一下子粗暴地撞开。

穿着黑衣的特警戴着面罩冲进来:“警察——不许动!”

豹哥刚刚举起手枪,就被两个特警直接按倒,一枪托砸晕。其余的小孩根本没有战斗力,都被特警按住了。赵小柱也被特警按住搜身,他着急地喊:

“误会!误会!我也是警察……”

7

公安局对面的湘鄂情酒家一号大包房外的走廊,换了便装的盖晓岚拿着手机在拨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盖晓岚拿着电话,纳闷:“这个人,关什么机啊?”

苏雅出来:“怎么了?你那大厨还没来啊?”

“不知道干吗去了,手机也关了。”盖晓岚说,“他说他回所里看看,到现在都没人了。”

“不会吧?他不知道今天是赵主任做东吗?”

“知道啊,我专门跟他叮嘱过的。”盖晓岚纳闷地说。

“兴许是所里面有事吧?”

“那也不该关机啊。”盖晓岚想着。

“先进去吧。”苏雅说,“他可能一会儿就来了。”

盖晓岚跟着苏雅推门进去,一屋子的女警在笑闹着。赵主任坐在首席的位置,他身边的位置空着,是给赵小柱预备的。除了政治处的女警,机关其余跟盖晓岚关系不错的女警也都来了。盖晓岚是个热心人,所以人缘特别好,来的也有十多朵警花。大家一半是高兴,一半是好奇——这个小片警到底是哪里吸引了盖晓岚的芳心呢?

带着这个好奇,大家都来得很早。刚下班,这个包房就陆续来了换了衣服的警花们,赵主任是最后跟盖晓岚和苏雅来的。他进来就乐:“今天咱们公安局机关群芳荟萃啊!可别传出去啊,不知道到别人耳朵里面,变成什么了!”女孩们就笑,赵主任是个脾气很好的小老头,也是个正派人。大家都不害怕赵主任,所以在他跟前也都很放肆,抢着拿手机跟他“亲密合影”。赵主任来者不拒,哈哈大笑:“我再说一次啊,不许外传!”

但是这玩笑不能持续太久啊,半小时以后大家都坐下了,等着赵小柱。

一个小时过去了,赵小柱还是没出现,电话也关机了。

赵主任还沉得住气,笑眯眯地跟女警们聊着家常。盖晓岚脸上可真的挂不住了,这个死人死到哪里去了?她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关机以后,灵机一动拨了高所的电话。

“喂?”高所的声音很急促,显然在开车。

“高所,我盖晓岚啊,”盖晓岚问,“赵小柱呢?他在所里没?”

“他在刑总呢,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高所的声音匆匆。

“他去刑总干吗去了?”盖晓岚纳闷,“他不是休息了吗?有什么大案子要他协助吗?”

“他被刑总给抓了,我去领人。”

“啊?!”盖晓岚一下子站起来,“他被刑总抓了?!”

屋子里面笑闹的警花们都安静下来,赵主任也愣住了,看着盖晓岚。盖晓岚匆匆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跟你一句话说不清楚!”高所说,“你要是没事,就去刑总大院吧!他在缉毒支队关着呢,我开车呢,先挂了啊!”

盖晓岚拿着电话发傻。

警花们都看着她,赵主任也看着她。片刻之后,盖晓岚抓起自己的皮包:“不好意思啊,我去一下刑总……对不起啊,主任。”

“怎么回事?”赵主任关切地说,“是不是有误会?”

“肯定是误会,他胆子特别小!”盖晓岚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怎么会被缉毒支队抓了呢?”

“你别着急。”赵主任起身说,“这样,苏雅!”

“到!”苏雅急忙起身。

“你陪她去刑总大院,我给老温打电话看看是怎么回事。”赵主任说,“要是误会,让他们尽快调查清楚,先放人!”

“好。”苏雅急忙跟着盖晓岚跑出去。

“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往外说!”赵主任很严肃地对一屋子女警说,“任何人往外说半个字,当心我不客气!咱们局五万多民警,发生误会是很正常的事情!别什么都不知道,就在机关传小话!”

女警察们小心翼翼答话。

宴席还没开始就不欢而散。盖晓岚上了出租车,苏雅也跟上来:“去刑侦总队!”

“啊?”司机听着有点傻,回头看这两个女人。

“半步桥,刑侦总队!”苏雅掏出警官证,“快!”

司机急忙踩油门:“要多快?”

“不能违反交通规则,你爱多快就多快!”苏雅没好气地说。

盖晓岚着急地想哭:“苏雅姐……我……”

“没事!”苏雅安慰她,“赵主任不是外人,姐妹们也不会往外说的!再说你都肯定这是误会了,别那么担心了!”

“打死我都不信……他会被缉毒支队给抓去啊!”盖晓岚哭着说。

苏雅抱住她:“没事没事!工作误会,很正常的事情!你别哭了——司机,走二环!别跟我绕路,我老公以前就是刑总的!地方我熟得很!”

盖晓岚哭着:“这次我丢了多大的人啊……”

8

林涛涛跟高所坐在办公桌前面抽烟,聊着天。高所穿着警服,林涛涛还穿着便服,两人是老熟人了。

“你们那赵小柱也真的够葛的,单枪匹马就敢闯去找人。”林涛涛说,“连证件都没带!这要是特警晚进去一秒钟,他不就出事了吗?”

“回去我得好好说说他。”高所苦笑,“他跟那孩子有感情,三年了一直当亲弟弟看。那孩子也是不争气,十四岁就吸毒了。这不,强戒两次了,又吸了!”

“吸毒的人啊,沾不得。”林涛涛推心置腹,“老高我跟你说,我办这种案子都办恶心了!这孩子也就偷了家里的电视卖了,我还见过爹妈不给钱,拿刀就把爹妈给砍死的!我们抓住他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吸呢!全身都是爹妈的血啊!”

高所也很沉重:“没办法,那孩子是我们管片的。这也是我们的工作,赵小柱于公于私,他都得管。”

“理解。”林涛涛说,“片警,就是最基层跟老百姓打交道的。不过你得提醒赵小柱,吸毒的孩子不能当正常孩子看待——是疯子,没理智。他得小心点!”

“我会的。”高所点头,“赵小柱是个热心人,他对社区的老百姓是拿真心换真心。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不是所有人都会跟你换真心的,好心当驴肝肺也不是没有……”

赵小柱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门口:“高所……”

高所起身,笑:“怎么?体验了一把缉毒支队的小黑屋?”

林涛涛起身拍拍赵小柱的肩膀:“误会!别介意啊,缉毒行动动不动就动枪动弹,我们也是怕了。受委屈了,没伤着吧?”

“没有没有,是我不好。”赵小柱诚恳地说,“我只想去找秦小明,没想到你们会有行动。差点坏了你们的事儿,我会写个检讨送过来。”

“检讨什么啊?”林涛涛挥挥手,“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高所回去吧,到门口签个字领你自己的东西——下次记住,带证件啊!”

“嗯。”赵小柱点头。

“走吧,打算在小黑屋过夜啊?”高所笑,“林队,我带他走了啊!”

“去吧去吧。”林涛涛笑道,“赵小柱——不打不成交,以后咱们就是认识了!有事儿互相多打招呼!”

赵小柱跟着高所走到门口,签字领自己的东西。盖晓岚心急火燎地跑出电梯:“赵小柱!”

赵小柱看着盖晓岚,苦笑一下:“晓岚……”

“你搞什么呢?”盖晓岚本来一肚子火气,但是看见赵小柱脸上有青肿浑身脏兮兮,马上口气就软了,“没受伤吧?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哎呀,你怎么被缉毒支队给抓回来了啊?你没带证件吗?”

“没带。”赵小柱说,“我太着急了……换衣服忘在警服里面了。”

苏雅跟着出了电梯就笑:“哟!这就是我们宣传科的大姑爷啊?”

“你好。”赵小柱赶紧说,“我是赵小柱。”

“这是苏雅姐!”盖晓岚哭笑不得,“你也得叫姐姐!”

“姐姐……”赵小柱很老实。

苏雅被逗乐了,前仰后合:“得了得了,我还没那么老!怎么回事啊?大水冲了龙王庙,缉毒警抓了片警?你没事跑人缉毒支队的圈套里面干吗去了?”

“我去找人。”赵小柱叹息一声,“我没想到,他会……”

“谁啊?”盖晓岚小心地问。

“秦小明。”赵小柱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他……又吸毒了……”

“哦。”盖晓岚明白过来了。

“对不起,请问秦小明……关在哪儿?”赵小柱转身问值班警察。

值班警察正盯着盖晓岚看呢,一听笑笑:“在刚才你那小黑屋边上呢,已经审完了。”

“我能见见他吗?”赵小柱问。

“哎呀,跟你说了,你现在休假!”高所赶紧说,“人家盖晓岚都来了,你还不赶紧跟着回家去,还忙工作?”

“这不算工作,高所。”赵小柱一本正经,“秦小明……是我弟弟,我把他当家里人。”

“你啊!”高所哭笑不得,“我说你什么好啊?回去回去!”

“没事,高所。”盖晓岚笑笑,“我了解他,你就让他去吧。我等他就是了,赵小柱就是这么个人!”

赵小柱看看盖晓岚,笑了一下转向值班警察:“我能去见见他吗?”

“能,当然能了!”值班警察拿起电话,“我跟里面说一声就得!你去吧!”

赵小柱转身去了。

高所感叹:“要不说这个傻人就有傻福呢!我们片警,能赶上你这么个老婆,真的是八辈子烧高香了!”

“谁说不是呢!”苏雅笑着说,“你可得好好看着你们这个赵小柱,可不能欺负了我们晓岚!不然,我们全体女警要去声讨你们桔子胡同派出所!”

“欢迎欢迎!”高所急忙说,“我们那儿还有三个年轻干警没对象呢!我举双手欢迎!赶紧的,要不这周末就组织一下?”

两个女警哈哈大笑。

值班警察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盖……盖主持,我能请你给我签个名吗?”

9

秦小明两眼失神,坐在小黑屋的角落。门开了,警察在门口说:“秦小明,出来。”

秦小明就站起来,低着头出去,站在走廊不吭声。赵小柱站在他的对面,心很疼:“小明……”

秦小明不抬头,也不说话。

“你们去那边屋里聊吧。”警察说,“五分钟时间够吗?”

“够了。”赵小柱赶紧说,“同志,谢谢你啊!”

“没事,你不是外人。”警察说,“相信你不会跟他串供,去吧。”

赵小柱把秦小明领进旁边的讯问室。这是个封闭的空间,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赵小柱把秦小明按在椅子上,拉着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墙上的摄像头转向他们俩,赵小柱抬眼看看,知道这是规矩。

秦小明低着头不说话。

“告诉我,吸毒比什么都重要吗?”赵小柱问。

“赵小柱,你别管我了,我就这样了。”秦小明低头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没用了。我沾上毒品,也就是个废人了。现在我还算清醒的,你走吧。”

“你才十五岁。”赵小柱盯着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你别管我!”秦小明爆发出来,站起来:“我没梦了!我没梦了!所有的都是梦,都碎了!我是吸毒的,你管不了!”

“我不信!”赵小柱也站起来,“我不信你就戒不了!你看见你奶奶想你了吗?你看见你奶奶哭了吗?她都七十岁了,秦小明!她活不了几天了,你怎么就不能让她安心去世呢?她吃的苦还不够多吗?她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就一点也不感恩吗?”

秦小明流着眼泪:“……赵小柱,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晚了,真的晚了。你不吸毒不知道,这个戒不了的。”

“没有不可能的事,就看你去不去做!”赵小柱厉声说,“你就不能想想你奶奶?你知道你奶奶病了吗?”

秦小明抬头。

“你奶奶……病了,她哭着跟我说……小明说了,长大要孝顺我……”

秦小明低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赵小柱缓和语气:“相信自己,你能戒掉的。”

秦小明摇头:“我已经废了,你别管我了……你们都别管我了……每天活着,满脑子都是药……我现在就是为了这个活着了,真的……我想不了更多的……”

赵小柱抓住秦小明的手:“你还把我当哥哥看吗?”

秦小明不说话。

“我还把你当弟弟看。”赵小柱诚恳地说,“相信自己,也相信我——你能戒掉的!你才十五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迷茫过!但是我走出来了,你也一定能走出来的!毒品不是不可战胜的,关键是你的心里——要有梦!”

秦小明抬起泪眼。

“要有梦!”赵小柱看着他的眼,“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放弃!未来会变好的,会的!只要你去努力,一天会比一天好!不要放弃自己,不要放弃!”

秦小明看着赵小柱,张着嘴唇没说话。

“相信自己,也相信我!”赵小柱的眼睛非常诚恳,“为了你奶奶,为了你的未来——你会戒掉的!”

秦小明哭出声音来:“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赵小柱看着他:“因为,我把你当弟弟……”

“哥——”

秦小明扑在赵小柱的怀里,大哭起来。赵小柱抱着他,拍着他的肩膀:“相信自己,也相信我——你会戒掉的!”

监视室里面,盖晓岚在擦眼泪。苏雅拿着手绢捂住嘴,哽咽着:“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嫁给这个炊事员了……”

高所感叹一声,没说出来自己的担心。按照他的经验,这……基本上是没用的。

10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盖晓岚破天荒地给赵小柱拿来拖鞋。赵小柱坐在门口换鞋的椅子上还在愣神,盖晓岚已经解开他皮鞋的鞋带。赵小柱反应过来,急忙笑着挡住她:“我自己来……饿了吧?都是我不好,我去给你做俩菜去!”

“别忙活了,我下点挂面就得了。”盖晓岚起身说,“你去洗澡吧,看你这一身脏的!衣服脱了,我扔洗衣机里面去。”

赵小柱说:“没事,你别管了。你去看一会儿电视,我去洗手做饭。”

“你啊,我又不是瓷娃娃!”盖晓岚笑,“怎么,怕我做的挂面没办法吃?”

“不是不是!”赵小柱急忙说,“我不是在部队就是二级厨师吗?咱家有一个二级厨师,总不能闲着吧?你等我,我很快就好!”

“那我先去洗澡。”

赵小柱以飞快的速度炒好了木耳鸡蛋和宫爆鸡丁,这是盖晓岚平时最爱吃的菜。他把菜放在桌子上,米饭还在电饭煲里面烧着。

“你先吃两口,米饭一会儿就好。”赵小柱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盖晓岚说。

盖晓岚裹着浴巾,没穿睡衣,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盘在头上。听苏雅说长期用吹风机对脑子不好,所以盖晓岚自从参加工作以后就没再用过吹风机,都是先擦然后晾干。因为她的头发盘在头顶,所以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子和滑润细腻的肩膀,修长的胳膊白嫩如藕。

赵小柱呆了一下,急忙错开眼。这一错开不要紧,就看见了盖晓岚叠在一起放在茶几上的腿,还有两只白嫩的脚丫,俏皮地活动着脚指头。赵小柱的内心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呼吸粗壮起来。但是他还是再次错开眼,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吃饭了,晓岚。”

盖晓岚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撑着自己的脸颊,换着台。

赵小柱走过去,轻柔地说:“吃饭了。”

盖晓岚突然伸出胳膊抱住了赵小柱的脖子,把赵小柱拉在了自己的身上。赵小柱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盖晓岚拽在了沙发上。盖晓岚的头发一下子散开了,披散在赵小柱的脸上,于是赵小柱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这是盖晓岚的味道。但是此刻盖晓岚的眼,却是陌生的,带着幽幽的光芒。赵小柱扶着盖晓岚的胳膊:“怎么了……吃……”

“饭”字还没说出口,盖晓岚的嘴唇已经覆盖上来,舌头也伸进赵小柱的嘴里。赵小柱被盖晓岚的疯狂惊呆了,在他的印象当中盖晓岚不曾这样疯狂过。盖晓岚吻着赵小柱的嘴唇、脖子,身上的浴巾也自然滑落,露出一片耀眼的白……

赵小柱急忙闭上眼睛,盖晓岚却睁着眼睛。

“要我……”

盖晓岚的声音颤抖,幽幽地看着赵小柱。

赵小柱不敢睁开眼,扶着盖晓岚的胳膊:“我们还没结婚……”

“明天就登记了。”

“明天我们才算结婚。”赵小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睁开眼只是盯着盖晓岚美丽的脸,“晓岚,你了解我……明天,好吗?”

“我不——”盖晓岚撒娇地抱住了赵小柱的脖子。

赵小柱也抱住了她,手在她的后背上却没有动。

真滑啊——

赵小柱从心底里感叹。

“要我——”盖晓岚撒娇地在赵小柱耳边吹气。

“……明天,好吗?”赵小柱回答得也很颤抖。

盖晓岚盯着赵小柱的眼:“你不会是……”

“你说什么呢?”赵小柱苦笑。

盖晓岚格格乐了:“还好还好!你这样,我还真的担心自己守活寡呢!”

“哎呀,别乱抓!”赵小柱急忙起身,“快快快,吃饭!你是警察代言人啊,可别在我们基层民警跟前损失了自己的形象!”

“警察怎么了?警察就不是女人了?”盖晓岚脸红扑扑、咯咯地笑。

赵小柱也笑,气氛没刚才那么紧张了:“我去给你拿睡衣去!”

“你啊——傻!”盖晓岚说。

“我就是傻啊,你早就知道了。”赵小柱出了卧室把睡裙给她,还是不敢看她。

“哎,谁让我就喜欢你傻呢!”盖晓岚穿上了。赵小柱拉她去吃饭,盖晓岚却把赵小柱拉在沙发上,很认真地对赵小柱说:

“我跟你说件事儿。”

“你说。”赵小柱纳闷。

“我……谈过男朋友,你知道吧?”盖晓岚说。

“你跟我说过的啊?”

“我跟他有过……有过那什么。”盖晓岚看着赵小柱的眼睛说,“你介意吗?”

赵小柱纳闷:“介意什么?”

“你真的不介意?”

赵小柱笑:“光说我傻——你更傻!”

“我怎么傻了?”

“跟我有关系吗?”赵小柱问。

“我不是你老婆吗?”

“那时候你是我老婆吗?”赵小柱问。

“不是啊。”

“那不就得了。”赵小柱刮刮她的鼻子,“傻猫!你啊,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娶你,是要一辈子疼你,照顾你……我管那些干什么?再说也跟我没关系,那时候我们不还没在一起吗?”

“如果是我们在一起以后呢?”盖晓岚追问。

赵小柱想想,笑:“那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因为……他不娶我!”

“我娶你。”赵小柱说。

“为什么?”盖晓岚眼泪汪汪。

“因为——我爱你。”赵小柱笑,“起来起来,吃饭了!”

盖晓岚拉住赵小柱:“我还没说完呢!”

“还有什么事儿啊?”

盖晓岚看着赵小柱的眼睛:“我有个孩子。”

“别逗了!”赵小柱大笑。

“真的!”盖晓岚认真地说,“三岁了!是我考警校以前生的,现在在我小姨家。”

赵小柱这次不笑了,也很认真地看盖晓岚。

“没事,反正咱俩没登记呢!”盖晓岚的眼神暗淡了,“我明天就走!”

赵小柱一把拽住她,盖晓岚不看他。

“真的?”赵小柱追问。

“真的。”盖晓岚低头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是个女孩,我舍不得打掉……”

赵小柱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明天,把她接来吧。别让她觉得自己没有爸爸妈妈,小孩子的心很脆弱的。”

盖晓岚抬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接来吧,我知道没有爸爸妈妈的滋味。”赵小柱说得也很认真,“小孩子的心,真的很脆弱。我疼她,疼你,疼你们两个……”

盖晓岚一把抱住赵小柱哇哇大哭。

赵小柱抱着盖晓岚,脸色凝重:“我会疼她的,你放心。”

“我……”盖晓岚抬起头满脸笑容,“我是考验你的!”

赵小柱愣了一下,苦笑:“我还以为,我要提前当爹了呢!”

“哟!那么想当别人孩子的爹啊?”盖晓岚故意说,“那好,明天我就去找男人生一个!”

“别别……”赵小柱赶紧说。

“哈哈哈哈!”盖晓岚笑着踹他,“你真傻!你真傻!我太爱你了——”

赵小柱笑着看着她:“爱就爱吧,还踹人。”

“怎么了?踹你不行了?我还咬你呢!”

“哎呀!真的动嘴啊?!”

……

晚上,盖晓岚躺在赵小柱的怀里:“你真的……不想现在要我?那我睡了,不许骚扰我啊!”

“嗯。”赵小柱闷闷地回答。

盖晓岚打个哈欠,懒洋洋躺在赵小柱怀里睡着了。赵小柱抱着盖晓岚,盯着天花板,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段时间……秦小明,能不能记住自己的话。

第二章

1

第二天上午8点半,出了东城区政府结婚登记处的盖晓岚觉得腿发软,扶着大门口脸发白:“我这就把自己给嫁了?”

赵小柱在后面急忙搀扶住她:“怎么了?你又贫血了?”

盖晓岚的脸确实很白,满头是汗:“我这就把自己给嫁了?”

赵小柱眨巴眼,不敢说话。

“你……你……不许欺负我!”盖晓岚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不许欺负我……我这就把自己嫁给你了!你不许欺负我!”

“我……我也得敢啊?”赵小柱苦笑。

“家里都是我说了算!”盖晓岚眼泪汪汪,“你必须听我的!”

“我不一直都听你的吗?”赵小柱认真地说。

“不许变了!”盖晓岚哭着说,“苏雅姐说了,男人结婚就变了!变得不会疼女人了,变得脾气不好了,变得不爱跟女人说话了,变得不喜欢自己的女人了……”

“我不会变的。”

“你发誓!”

“我发誓!”赵小柱举起右手放在心口,“我发誓——我不会变的!”

“赵小柱,我可把什么都给你了,你可不许欺负我……”盖晓岚扑在赵小柱怀里哭着,“你要对我好……”

赵小柱抱住盖晓岚,这个时候自己也回过味道来。原来,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家了,有媳妇了……

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属于自己的媳妇。

回到家里,盖晓岚还在抹泪。赵小柱看着她,目光很怪异。盖晓岚害怕了,退后一步:“你……你干吗?”

赵小柱突然一把把她抱起来,盖晓岚在空中踢着腿踢飞了一只高跟鞋:“哎呀你干吗啊?!……嗯,嗯……我这衣服新买的,贵着呢!哎呀我自己脱,别撕啊——……内衣是法国的——嗯,嗯——啊——”

……

2

“赵小柱带着媳妇回来了!”

戴着红箍的李大婶在胡同口又一声喊。

原本平静的桔子胡同仿佛再次在一瞬间冒出来无数人头。跟赵小柱站在一起的盖晓岚吓了一跳,赵小柱则对这已经司空见惯。他笑着跟老奶奶老大爷们握手,大家都看着漂亮的盖晓岚赞不绝口:

“哎呀!这闺女真漂亮!比电视里面还漂亮!”“咱们小柱啊,就是有福气!”“这闺女也有福气,跟了咱们小柱这么好的人!”……

盖晓岚反应过来,也笑着跟街坊们打招呼,分喜糖:“杨奶奶吧?小柱常常念叨你!牛大爷?牛大爷?我是盖晓岚!”

“你就是鲁豫?怎么跟电视上看着不一样啊?”牛大爷竖起耳朵听着。

“我是盖——晓——岚!”盖晓岚笑着说,“赵小柱的媳妇!听说您爱下棋,等我哪天有时间,陪您杀两局!”

“好好!”牛大爷听这个最清楚,“我回家准备去!我老了,你得让我一个炮!”

赵小柱和盖晓岚笑着给大家分着喜糖。在他短暂的三年片警生涯当中,这是给他带来温情和亲情的一条胡同。人人都喜欢片警赵小柱,赵小柱也喜欢他们每一个人。对于赵小柱来说,没有什么比这血浓于水的亲情更重要。盖晓岚也深深明白这一点,因为她知道——赵小柱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梦。这个梦不仅包括她和他们的小家,也包括这条胡同,这些也许本来素不相识的老百姓。他们是赵小柱的亲人,也是她的亲人。

最后热热闹闹地走到了秦奶奶的家门口。其他的人没有进去,因为现在进去不合适。李大婶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小柱啊,市局的同志刚刚来过。你……你进去得好好劝劝秦奶奶……”

“嗯。”

赵小柱就推开门,带着盖晓岚进去了。

秦奶奶还躺在床上,眼巴巴看着门口,门一开就起来了:“小明回来了?”

“是我,秦奶奶。”赵小柱低沉地说,“我带媳妇来看您了。”

“哦……”秦奶奶失望地靠在枕头上。

“秦奶奶,我跟小柱来看看您。”盖晓岚走过去扶着秦奶奶躺下,“您老躺下,烧退了吗?您想吃点什么,让小柱给您做。别想那么多,小明没有卷进去大案,调查清楚就该回家了。”

“嗯……我听市局的同志们说过了。”秦奶奶流着眼泪握着盖晓岚的手,“这孩子,真懂事……小柱,你可得好好疼人家……不能辜负了人家……”

“我会的,秦奶奶。”赵小柱说,“您放心吧……我明天去旅行结婚,您有什么事儿就找大白。我很快就回来,小明的事儿您别太担心。他回来以后,我让大白好好跟他谈谈,再送他去强戒。”

“这个鸦片啊……”秦奶奶流着眼泪,“解放前啊,抽鸦片抽得倾家荡产,卖房子卖地……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危害社会呢?小明是个好孩子啊,他不孬啊……他怎么会沾上鸦片了呢……”

“您别想那么多了。”赵小柱低声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放弃他的。我想您也不会放弃他,只要我们大家都不放弃他,他不会放弃他自己的。他才十五岁,还有机会。我从国外一回来,就去戒毒所找他。”

“秦奶奶,我联系了一家学校。”盖晓岚说,“在外地,是我爸爸开的。住宿学校,按照国外贵族学校标准管理的,对外都是封闭的。我跟他说好了,不要咱们的钱,食宿也都免费。咱们让小明去那里好好学习,远离毒品……学校管得很严,还在山区。我想只要小明不接触毒源,不接触社会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他肯定会戒掉的。”

“那敢情好。”秦奶奶握着盖晓岚的手眼泪汪汪,“闺女,谢谢你了……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孙子了,我全都托付给你们俩了……”

盖晓岚擦去眼泪:“秦奶奶,您放心。你是小柱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我们都会想办法的,小明不会有事的。他会戒掉的……他会是个好孩子的,您别担心了……”

回到派出所,七个兄弟都在会议室,桌子上放着钢盔防弹背心警棍什么的,高所在领枪单上签字:“小组长才能带枪,每人五颗子弹——一定要注意安全!”

赵小柱疑惑地看着大家,随即明白过来晚上有行动。盖晓岚还是眼泪汪汪,大白看着纳闷:“怎么了?胡同里面那帮小兔崽子又说混话了?我去修理他们!”

“没有没有……”盖晓岚拉住大白,“我是看秦奶奶,太可怜了……”

大白苦笑:“你是从警以后就在机关待着,见得太少了……以后时间长了,这种事情就习惯了。大千世界,人生百态,什么事儿都有。”

“得了得了,别哭鼻子了。”高所笑,“结婚是大喜的日子!听说你们今天终于把证给办了?嗯,不错,结束了无照驾驶的历史啊!”

民警们哄笑,盖晓岚脸红了,抹着眼泪也笑了。

“本来想请你们吃饭,但是今天晚上分局安排临检。”高所说,“我们几个都得上,所以也就不留你们了。等你们回来吧,咱们去东来顺,热热闹闹吃一顿火锅!给你们庆祝一下,给赵小柱补补身体啊!”

盖晓岚红着脸,不敢说话。

“高所,晚上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赵小柱说,“所里现在人手太少了……”

“滚!”高所笑骂,“就知道你是这句——滚回去!好好陪着晓岚,然后明天高高兴兴去法国!等到你回来,你们俩都忙起来了,再像这样能腻歪在一起的机会可不多了!工作是干不完的,回家去吧!我们这儿要开会了,你们两个——被我们桔子胡同派出所临时开除了!我们要开会,老百姓就得回避一下。走走走,都走!”

不由分说,弟兄们就把他们俩推出了派出所门口。赵小柱再三请战,被高所指着鼻子骂了两句,不敢吭声了。大白笑道:“回去吧,别跟这儿腻歪了。你了解高所,他决定的事儿你改变不了!回来还不有的你忙?”

赵小柱只好点点头,骑上小摩托带着盖晓岚回家去了。

3

“CA1203航班请旅客们登机了……”

“KU2301航班临时改点,请各位旅客耐心等待……”

首都机场大厅里面人山人海,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们如同被塞进加工厂流水线的原料一样,在安全通道前井然有序,准备接受检查。

“快点快点!”

穿着一身休闲服的盖晓岚背着自己的背包大声对后面喊。

戴着墨镜的赵小柱满头是汗地推着行李车:“来了来了!你说咱们是出国旅行,又不是出国定居!你怎么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来了?”

“哎呀,你懂什么?法国物价贵!能省一个是一个!”盖晓岚戴上墨镜,“走,咱们在这儿排队!”

两人都穿着休闲服,在队伍尾巴站好,跟着旅客们往里走。

“您的护照,机票。”

安检员笑着对赵小柱和盖晓岚说。

赵小柱把护照和机票给她。她接过护照打开,看看赵小柱的照片,愣了一下。随即她还是职业性地笑容,抬头:“请您把墨镜摘下来。”

赵小柱急忙摘下墨镜,带着微笑:“这样可以了吧?对不起,我刚才太忙了。有点堵车,怕赶不上……”

安检员仔细看看护照,又仔细看看赵小柱:“先生,您的护照有点问题。”

“啊?什么问题啊?”赵小柱头都大了。

“怎么回事啊?”盖晓岚也急了,“出入境处的处长给办的,难道出错了?”

“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我们要核实一下。”安检员笑着说,“请您跟我到那边办公室去。”

赵小柱就安慰盖晓岚:“没事没事!可能是有什么地方不清楚……”

两人跟着安检员进了旁边的办公室。安检员笑道:“请您二位稍等,我们的领导马上过来。”

“要快一点啊!”盖晓岚说,“我们不能误了飞机!怎么回事啊这是?”

“没事没事,肯定是小误会。”赵小柱笑,“咱们也得配合机场安检的工作不是吗?”

话音未落,门一下子被粗暴地撞开了。四个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面罩的机场特警持枪冲进来,枪口对准两人:

“趴下!手放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赵小柱和盖晓岚一下子傻眼了。

“这这这……是误会……”赵小柱急忙举手说,“我们也是……”

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两个特警冲上来直接把他按倒。其余的两个特警持枪把盖晓岚逼到角落,盖晓岚尖叫着:“啊——我是市局的……”

“是误会——”赵小柱高喊。

噗!一根麻醉针扎进他的脖子,赵小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小柱——”盖晓岚高喊着。

噗!又一根麻醉针扎进了盖晓岚的脖子。

盖晓岚软软地倒下了。

四名特警如临大敌,四把手枪对准他们两人。

特警组长松了一口气,对着耳麦说:“控制,完毕。”

4

赵小柱的脸在水池里面,他睁着双眼,呛了水,鼻孔都开始冒血。

“咣!”

后面的男人抓着他的脖子拽他出来,丢在地上。

赤身裸体的赵小柱痛楚地在地上吐着水,眼神都是模糊的。那个男人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赵小柱惨叫一声抱住了小腹,在地上抽搐着。

“响尾蛇——”

男人蹲下,抓着他的下巴,他的嘴里还在冒着和着血的水。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赵小柱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不认识的短发壮汉。壮汉穿着衬衫,袖子卷起来,肋下还挂着一把手枪。

“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爷爷——乌鸡!”壮汉一口东北话,“狗日的,没想到落到你爷爷手里吧?!”他起身又是一脚:“你他妈的把我们的人活埋了,今天我要你知道你爷爷的厉害!”

赵小柱被踢到角落里面,咳嗽着吐血。

孙守江抓起一把铁椅子,直接就砸到赵小柱身上:“老实交代!你到大陆来干什么?跟谁接头?有他妈的什么阴谋!”

赵小柱在地上爬着,想站起来,却腿软失败了。他看着孙守江:“我……不是响尾蛇……我是赵小柱……”

“哟?越来越会演戏了。”孙守江笑着上去就是一脚,“别他妈的以为拿个看不出来的护照,我就相信你了!——说!”

赵小柱惨叫一声,被踢到墙角。

孙守江再次举起铁椅子砸过去,赵小柱头上开始流血。孙守江怒吼:“说——你到大陆来,都干了什么?”

“啊——”

赵小柱惨叫着,抱着脑袋。

孙守江丢掉打变形的铁椅子,拔出手枪对准他:“你他妈的别以为老子不敢宰了你!这是我的地盘!老子他妈的灭了你,跟灭一只蚂蚁一样!说——你他妈的到底来干吗?”

“我……我是赵小柱……”赵小柱睁开血眼,“我是东城区……桔子胡同派出所……片警……”

孙守江诧异地看着他:“哟?你的戏演得不错啊!”说完脸色一变,对准赵小柱膝盖前的地面就是一枪。

砰!

“啊——”赵小柱惨叫一声,往后缩躲开子弹。

“我的警号是……”赵小柱高喊着。

孙守江咬牙切齿,蹲下用手枪顶着赵小柱的脑袋:“你再跟我说半句假话,老子就毙了你!”

“我的警号是……”赵小柱虚弱地说,“010112032……”

孙守江的手枪在颤抖,他收回手枪:“我操你大爷!”说着又举起铁椅子砸下去。

“啊——”

5

“我……我真的是市局政治处的……”

盖晓岚眼泪汪汪,看着面前神色严厉穿着职业装的女人。

“坐下!”女人厉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在我跟前撒谎?!说,你跟那个男人什么关系?”

“他是我丈夫……”盖晓岚不敢哭出来,咬住嘴唇说。

“你丈夫?!”女人指着她的鼻子,“那你是谁?!你是哪个国家的?!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跟他混在一起的?!”

“我……我是市局的……”盖晓岚哭着说,“我叫盖晓岚,你们……你们不看电视吗……我是警务节目的……主持人……”

“少跟我打岔!”女人严厉地说,“我还CNN的呢!——说,你到底是谁?!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的?!这个证件是找谁买的?!谁在国内是你们的内线?!”

“你们……就不能打个电话吗……”盖晓岚哭着说,“给局长,给政委,给谁都行……”

“没有到你指挥我的时候!”女人站起来一拍桌子,“再不老实,我就给你上手段!”

“不要啊——”盖晓岚哭着抱住头。

“那就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

6

站在监视器跟前的瘦高男人头发花白、脸色凝重,他的脸上跟刀刻出来的一样,布满了坚硬的皱纹。左眼是假的,显然经历了无数的血雨腥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淡地看着监视器上的两个审讯室。

这是一个废弃的厂房,显然不是政法机关的办公地点。那两个审讯室也是车间改装的,显得阴森可怖。他没穿制服,他身边的这些年轻人也没穿制服,都是穿着合身的便装。瘦高男人是这里的头,他看着监视器上的严刑拷打,好像已经司空见惯。

斗争,永远是残酷的。

孙守江在一阵暴打以后,赵小柱没了动静。他蹲下检查一下,起身看着监视器的镜头:“休克了,要我泼水把他弄醒吗?”

瘦高男人看着地上的赵小柱,命令:“把镜头推上去。”

镜头推上去,赵小柱瘫软在地上,满脸血痕。

“苗处,这小子真的不愧是响尾蛇啊!”技术员感叹,“嘴真的够硬的!也不想想,落到我们手里边,可能混地过去吗?”

瘦高男人——苗处仅存的一只右眼闪着光芒:“进入市局的资料库,查那个警号。”

技术员纳闷:“有必要吗?”

“有。”苗处的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不可质疑的权威性。

技术员在电脑前照做了。

“让医生去急救。”苗处说,“他不能留下内伤。”

赵小柱被跑进来的两个医生拽起来,抬到桌子上开始急救。苗处看着监视器上的赵小柱,神色凝重。技术员从电脑前抬头:

“苗处!”

苗处一点都不意外。

“真的……有这个人!”技术员看着电脑上调出来的资料库,上面是赵小柱穿着警服的照片,旁边是资料介绍。

苗处点点头:“乌鸡,没你事儿了。”

孙守江看看桌子上的赵小柱,咬牙切齿:“妈的!等你小子醒了再说!”

盖晓岚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对着耳麦嗯了几声,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女人叹息一声:“对不起,是误会。”

盖晓岚站起来,“是误会?!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要去告你们——”

“这是我们的工作。”女人面无表情,起身走了。

盖晓岚追到门口,捶打着铁门:“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凭什么乱抓人啊——赵小柱,赵小柱呢——赵小柱……”

赵小柱躺在桌子上,又吐出一口血。他的眼睛都被凝固的血块挡住了,睁开也看不清楚。一个医生小心地拿酒精棉给他擦去眼睛上的血块,赵小柱慢慢看清楚了一个背对强光灯的影子。

苗处慢慢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赵小柱害怕地缩了一下,浑身疼:“我……我是桔子胡同派出所片警,我叫赵小柱……”

苗处点点头:“我知道了,是误会。”

“你们,你们是谁?”赵小柱惊恐地看着他。

“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我姓苗,是这里的处长。”苗处淡淡地说,“这是一个误会,我们抓错了人。”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赵小柱很伤心,眼泪流出来,眼窝的伤被泪水刺痛了。他的心里更疼,看着面前这个没有表情的瘦高男人。

“我说了,这是一个误会。”苗处说,“我代表我的兄弟给你道歉,并且会给你治疗和补偿。如果你想上告,这是我的名片。”

苗处把一张印着国际刑警徽章的名片放在赵小柱的手里。

“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苗处淡淡地说,“我对这个单位负责,同样——我也对发生的一切情况负责,我的兄弟是在我的命令下做事。对敌斗争是残酷的,发生这样的误会我也不想看到。我们会送你去医院,你可以告我——但是我希望,你来过这里的事情不要扩散。我们的工作是高度保密的,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我的兄弟是提着自己的脑袋在做事。”

“我……不会告你的……”

赵小柱含着眼泪说。

“为什么?”苗处问。

“因为……你们是警察……”赵小柱艰难地说,“警察……不能告警察……你们这样做,一定有你们的理由……我也是警察,我要配合你们工作……”

苗处的右眼有一丝感动,他叹息一声:“是我工作的失误,我给你道歉。你们会得到补偿的,对不起。”

赵小柱努力想笑,却咳嗽出来一团血。

7

婚假直接变成了伤假,赵小柱住进了中日友好医院的国际医疗部,高级的治疗恢复病房。盖晓岚的角色也从新娘子变成了陪床的,含着眼泪照顾被打得皮肉模糊的赵小柱。这帮国际刑警动手是有章法的,所以全面检查以后并没有内伤,都是皮肉伤。他们俩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没有去法国,而是被国际刑警误当做红色通缉令上的头号极度危险罪犯抓住一阵暴打。废话,这个事情怎么说啊,何况赵小柱压住了盖晓岚,说什么都不许她去上告。

于是本来计划当中的7天浪漫法国之旅,就变成了中日友好医院的病房之旅。

所谓打掉了牙往肚子里面咽,就是这个意思了。

盖晓岚伺候赵小柱喝下一口热牛奶,眼泪吧嗒吧嗒掉。

赵小柱脸上都是绷带和纱布,眯缝着被打肿的双眼努力笑笑:“别哭啊……刚才护士跟我说,这个病房一天光房费就800,一般人还真的住不起呢……”

“那我一天给他们800,让他们来住好了!”盖晓岚哭着说,“凭什么啊,凭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们打一顿啊?凭什么啊?我们又不是坏人,还是同行!他们怎么也不调查清楚啊?”

“他们肯定有他们的理由……”

赵小柱看着盖晓岚,苦笑着说。

“那也不该打人啊!”盖晓岚抹眼泪,“法律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啊?三令五申不许严刑逼供,他们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毒手啊?”

赵小柱勉强笑笑:“你一直在机关……下面的事情,你见得少……有时候,有些事情……也是没办法的……”

“你还帮他们开脱?”盖晓岚心疼地给赵小柱擦去嘴角滴出来的牛奶,“要不是你拦着,我非得告他们个人仰马翻!”

赵小柱握住盖晓岚的手:“答应我…算了……别去告他们……”

盖晓岚鼻子一酸:“你就知道为别人着想!你什么时候能为你自己想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说着就抹眼泪。

赵小柱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响尾蛇”是谁?为什么国际刑警会把自己当做“响尾蛇”?

答案只有一个:自己和“响尾蛇”长得很像。

还有和自己长得像的?他苦笑一下,偏头看旁边的镜子。满脸都是纱布和绷带,露出来的地方都是青肿……看不清楚自己的脸。一直觉得自己其貌不扬,没想到还有一个一样的。赵小柱自嘲地笑,你比我有本事,能让国际刑警如临大敌。

但是这只是自嘲,赵小柱可没有想过成为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上的要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是一般罪犯就能够被登上红色通缉令的。而在一般情况下,根据赵小柱的常识,国际刑警当地的组织也不会采取这样的暴力措施对待红色通缉令上的罪犯……也就是说,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有一个原因……

他跟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之间,有血债。

“你活埋了我们的人!”

那个山炮壮汉嘶哑的吼叫在赵小柱耳边响起来,他不由地打了个寒战。活埋了我们的人……警察最能理解警察,赵小柱很清楚这种感觉……假如高所或者大白被犯罪分子活埋,自己难道不会抓住疑犯就动手吗?自己很可能比他们还狠毒……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也能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先给自己虐了一顿。而且还深深地理解,因为真的是该着自己倒霉,长了一张跟那个“响尾蛇”酷似的脸。

凡事都替别人着想,这在赵小柱二十五年的人生当中已经成为一条自然而然的思维习惯。他不会去想告他们,因为他们也是警察,而他们这样做是因为……自己的兄弟被活埋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不会比他们更理智。赵小柱只能自认倒霉,这是命该着的……好在这帮国际刑警下手虽然狠,但是还有分寸。

“我们就在这儿过婚假啊……”

盖晓岚呜呜哭着说。

赵小柱的心里立即就是说不出来的内疚。真的,自己太对不起晓岚了……计划好的国外旅游结婚计划全部被打乱了,而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的大奖,自己也许就不会和盖晓岚计划现在结婚。赵小柱深深内疚,他抚摸着盖晓岚满是泪痕的脸,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跟了自己这个倒霉蛋了呢……

外面的走廊里面,衣着齐整的孙守江手捧鲜花往病房里面走。他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苗处。他急忙接:

“喂?”

“乌鸡,你干什么去?”

孙守江下意识地抬头,在走廊四处寻找。他看见了对着自己的摄像头:“苗处,我去看看他……毕竟是我打伤他的,我得跟他当面道歉……都是自己兄弟,我……”

“回去。”苗处的话不容质疑。

“苗处?”孙守江纳闷。

“回去,不许去看他,不许接触他。”苗处的声音很冷酷。

“是。”孙守江看看病房,挂掉手机。他捧着鲜花,大步往回走。身边经过一个漂亮性感的小护士,1米七的个子腿很长胸很挺。孙守江苦笑一下:“喂?”

小护士抬头:“嗯?你有事吗,先生?”

“给你了。”孙守江把鲜花塞到她怀里,转身就走了。

小护士傻眼了,抱着鲜花,看着离去的衣着高档的孙守江。他的个子很高,走起来健步如飞。小护士急忙高喊:

“喂!你的电话多少啊?”

孙守江已经出门了。

小护士在鲜花当中寻找,没有卡片,没有电话。她纳闷:“什么路子啊?”

厂房的监视室内。苗处看着孙守江离开了走廊,又转向病房的监视器。他凝视着病床上的赵小柱,那个满身满脸纱布的倒霉蛋,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8

“乌鸡注意,目标到你身后了。你继续跟踪,我要换车了。完毕。”

“乌鸡收到,完毕。”

孙守江发动汽车,看着后视镜里面那辆出租车擦肩而过。他从路边停车再跟上去,不紧不慢跟着出租车。跟所有跟踪的兄弟一样,他开着地方牌照的民用车辆,这些车还不是一个牌子的。

孙守江纳闷,为什么要吊这个小片警的外线?难道苗处真的是吃饱了撑的?把这么多力量用到小片警的身上,别的工作都不做了?

但是苗处就是苗处,苗处的话是不容置疑的。除非他不想干了,所以一旦苗处做出决定,他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整个跟踪队伍都是经验丰富的侦察员,对赵小柱采取的也是真正的全程监控。他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因为很明显这个小片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派两个人一辆车足够了。

但是苗处……就是苗处。

他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一排监视器,从各个角度传输来出租车的画面。车里面可以看到赵小柱和盖晓岚的脸,赵小柱的额头还蒙着纱布。苗处没有任何表情,默默地看着。各个跟踪小组传送来的消息显示——他一点都没有发觉有跟踪。

苗处笑笑:“你这个笨蛋,要从零开始。”

技术员纳闷:“苗处,为什么我们要吊他的外线?”

“我想知道,他在警校到底学会了什么。”苗处看着赵小柱。

“他真的有疑点吗?”

苗处只是看了一眼技术员,技术员就不敢说话了。苗处转回监视器,看着赵小柱在盖晓岚的搀扶下下了出租车,进了楼门。他转回自己的视线:

“我要他的所有资料。”

“是,我在做。”技术员在电脑前忙活着。

苗处的眼转向墙上。黑板上是两张放大的照片,如果不仔细辨认,就是一个人。

一个是赵小柱,穿着警服笑嘻嘻、爬香山的留影截图。

一个是目光阴鸷的男人,带着狡诈的笑容,穿着西服举着一个红酒的酒杯。照片是偷拍的,很模糊,颗粒很大。

苗处看着这两张照片,脸上没有表情。

楼道的电梯开了,盖晓岚搀扶着赵小柱出来:“你小心点。”

“我没事了。”赵小柱笑笑,“真的,你不用扶我了。”

他们走到自己家门前,盖晓岚拿出钥匙要开门,赵小柱突然拽住她的胳膊:“等等。”

“怎么了?”

赵小柱抬头,看着门框上面,很疑惑。盖晓岚跟着看上面,门框上有撬动的痕迹。盖晓岚吓了一跳:“进贼了?!”

赵小柱接过钥匙开门:“你在外面等着。”

盖晓岚躲在楼道里面,赵小柱一脚踹开门就进去了。屋里一片凌乱,看来是真的遭贼了。盖晓岚进来脸就白了:“啊?!咱们怎么这么倒霉啊!”

“报警吧。”赵小柱搜查了整个屋子,无奈地说。

厂房里面的监视室,苗处露出笑容:“习惯,小子。要学会习惯,这将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110的巡警勘查了现场:“你们丢什么了?”

“好像什么都没丢。”盖晓岚找到了自己的存折和首饰,“值钱的东西都在呢,奇怪啊。”

赵小柱在思索什么,他掀开窗帘往下看去。楼下有一辆北京现代轿车刚刚开走,车牌是民用的。赵小柱回头看凌乱的房间,盖晓岚在跟巡警说话。巡警点点头:“那你们去北苑派出所立案吧,我们只是接警。”

“好,我们也是警察,这套我们熟悉。”盖晓岚说。

“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巡警关心地问,“有人想报复你们?”

“怎么可能呢?”盖晓岚苦笑,“我是宣传干事,他是片警——就是想得罪,也得有那本事啊。”

“不是就好,你们自己多注意。”巡警礼貌地说,“我们走了,还得去巡逻。有什么情况,你随时跟我们通报。”

“谢谢啊。”盖晓岚笑。

“不客气。”巡警笑着拿出自己的本子,“给我签个名吧,我老婆最喜欢看你的节目。”

盖晓岚接过本子签名,笑着还给他:“没想到咱们在这种场合认识了。”

“要不是你们报警,我还不一定能认识你呢!”巡警笑着敬礼,“告辞了!”

盖晓岚送巡警出去,回头看赵小柱:“你傻站着干什么?收拾啊!”

赵小柱反应过来,跟盖晓岚一起收拾。盖晓岚一边收拾一边抹泪:“咱们这是倒了什么血霉啊?置办个家容易吗?”

赵小柱还在疑惑着,他抬头看整个房间,目光落在了电视旁边的花瓶上,他起身走过去拿出那束假花。摄像头藏在花束里面,赵小柱把摄像头抓在手里。他没告诉盖晓岚,直接走进洗手间,把摄像头丢进马桶冲洗掉了。

监视室里面,苗处在笑:“很聪明,小子。你的智商不低,我低估你了。”

技术员抬头:“苗处,他为什么不把这个情况报警呢?”

“因为他知道是谁干的。”苗处笑着拿起自己的手机,“下面他该给我打电话了,一分钟内。”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显示是“赵小柱”。

9

“我出去一下。”赵小柱从洗手间出来。

盖晓岚正在收拾东西,起身纳闷:“你干吗去?”

“我去……超市买点吃的。”赵小柱说,“家里没菜了,晚上我给你做。”

“咱们出去吃吧?”盖晓岚说,“这乱的,没心情了。”

“没事,回来我收拾。”赵小柱今天的神色很怪,他直接拿起大衣就穿上。

“怎么了?”盖晓岚纳闷。

赵小柱回头笑笑:“没事,你在家锁好门。有事给我打电话,乖。”

“嗯。”盖晓岚又想哭,“你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怕……”

“没事。”赵小柱的心里发酸,但是还是转身出去了。

小区外的街道。赵小柱提着两袋垃圾走出来,他路过垃圾箱没有扔,还是提着。外面车来车往,人头攒动。赵小柱在停着的车里面寻找着,找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顶上有无线电台的小辫子。他二话不说径直走过去,举起左手的一袋子垃圾就砸到整洁的车窗上。

车门开了,一个便衣拔出手枪对准赵小柱。

赵小柱举起右手的垃圾就砸在他的脸上,迷了他的眼。便衣退后一步,抹着眼睛。赵小柱转身捡起地上的垃圾箱,举起来就要砸过去。

“嘿嘿嘿嘿!”

赵小柱偏头。

苗处站在车后门的位置,笑眯眯看着他:“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赵小柱丢掉手里的垃圾箱,走过去一脚踹在车门上。车门上出了一个大坑,他的脚也死疼。他倒吸一口冷气,咬牙:“浑蛋!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苗处低头看看车身上的坑:“又要花纳税人的钱去修车了。”

“我放过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赵小柱对着苗处怒吼,“我不是响尾蛇,你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苗处静静地看着他。

“别来骚扰我,骚扰我的家!”赵小柱指着苗处的鼻子,“我不欠你们的!——你们欠着我的,不要再来骚扰我——”

“我们可以谈谈吗?”苗处问。

“没什么好谈的!”赵小柱说,“再这样,我要去告你们!你们这是在违法,不是执法!谁给了你们权力,可以骚扰我的正常生活?你们在机场抓我是误会,我也就认了!打我是误会,我也就算了!但是你们现在为什么还要监视我?去搜查我的家?在我的家里安监视器?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不想和你谈!”赵小柱怒吼,“别碰我的家!别欺负我好脾气,别欺负我!再敢对我家有那么一点动作,我跟你们拼到底!我要把你们都告进监狱去!这是法治社会,不是芝加哥旧上海!你们也是警察,不是CIA、KGB!别逼我!”

苗处笑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不看!”

苗处拿出自己的钱包打开,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警察,搂着自己的妻子,妻子的怀里是一个婴儿。

赵小柱愣住了:“这是谁?”

“肖飞,我的人。”苗处举着照片说,“他被活埋了。”

赵小柱立即不吭声了。

“你也是警察,你告诉我——在那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冷静?”苗处反问他,“如果这是你的手足呢?是你一个办公室的兄弟呢?”

赵小柱长出一口气:“……我理解你,但是你们不要再来骚扰我,因为我是无辜的。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了,我走了。”

“等等!”苗处叫住他。

赵小柱转身:“你还有什么事儿?”

“给我十分钟时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说清楚。”

赵小柱看着苗处,片刻:“我们去对面的立交桥下面。”

10

“肖飞,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二十九岁……”苗处看着嘈杂的车流,“他是公安大学刑事侦察系的本科生,在政法大学读的国际法硕士……三年前参加我的部门工作,主动要求去国际贩毒组织卧底,去年结婚。牺牲的时候,孩子还不满一岁。他的尸体被墨西哥警方找到,护送回国。我去接的,所以我亲眼看见他死亡时候的惨烈。”

赵小柱没有吭声,也没有打断他。

警察,最能够理解警察。

苗处转脸看他:“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会对你说这些?”

“一点也不奇怪,你在引导我。”赵小柱说。

苗处笑笑:“是吗?为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长得像那个凶手。”赵小柱说,“所以我才会莫明其妙地被你们抓走,还什么都不问先虐一顿。因为我长得像,所以你在引导我,希望我能配合你们工作。”

“你很聪明。”苗处说。

“那是不可能的。”赵小柱断然说,“我不会参加你们的工作!”

“先别着急拒绝。”苗处从公文包里面拿出一份材料递给他,“你看看。”

“这是什么?”赵小柱接过材料,打开。他看了一眼就蒙了,把材料扔给苗处:“我不想看这个!”

“你看看。”苗处打开材料举着给他看,“我别无选择!”

那张偷拍的照片,一张跟赵小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神态不同。

“地球上有五十亿人!”赵小柱说,“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可以再去找!中国也有十五亿人,你们有中国警方最精良的装备和最便利的协助,我就不信你们找不到!”

“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个警察——跟他长得像的!”苗处盯着赵小柱的眼睛。

“可我他妈的是个片警!”赵小柱打开他举着照片的手,“你的那个兄弟——肖飞,他是公安大学的本科,政法大学的硕士!我相信他的专业素质,他的外语也不会差!我呢?我是北京人民警察学院的两年制大专毕业生,我还不会外语!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他都被活埋了,你难道觉得我有命活着回来吗?”

“可是你是警察!”苗处说,“你对警徽宣过誓!”

“对着警徽宣誓的警察有几十万!”赵小柱说,“不光是我一个,而我也没有违背我的誓言!我是一个好片警!”

“你当过特种兵。”苗处毫不退让,“中国陆军狼牙特种大队。”

“可我他妈的是个炊事员!”赵小柱怒吼,“不是他妈的在特种部队待过的,就个个都是特战队员的!我他妈的是做饭的,你是想让我去唐人街开个饭馆卧底吗?那个我在行,其余的——免谈!”

苗处看着赵小柱,片刻:“也许我真的看错人了。”

“你是看错人了!”赵小柱说,“我就是个小片警,而且我很满足自己做个小片警!不是每个志愿当警察的人,都梦想着去出生入死,成为那种英雄的!我他妈的就一个梦——做个好片警,做个好丈夫!你的那些工作,该去找那些不怕死的警察!我怕死,我怕失去家庭,我怕失去我的妻子!就这样吧!”

“他叫响尾蛇,是个穷凶极恶的贩毒组织头目。”苗处幽幽地说。

“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赵小柱说,“他就是拉登,那也不关我的事!那是小布什的事儿!小布什口口声声要抓拉登,他敢去阿富汗哪怕搜一个山头吗?他敢吗?他不敢吧?他把那些美国大兵发过去当炮灰!我他妈的不是炮灰,我就是个小片警!”

“你的辩才很好。”苗处说,“头脑也很敏捷,这是你的优势……”

“动动嘴皮子就能破案,你的人也不用被活埋了!”赵小柱说,“别跟我费劲了,把你的力量调走,去做点正经事!”

“你给我听着!”苗处怒了,把赵小柱推到桥墩上,“他是肖飞,他不光是我的人!他是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的警官,他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警官!他是为了缉毒,为了祖国,为了人民,牺牲了自己!我不允许你玷污他!否则,我打爆你的头!”

赵小柱知道自己失言了,他张张嘴没说话。

“我不勉强你参加我的工作!因为我们的工作很危险,但是我要告诉你——国际缉毒工作,并不光是我们自己的工作!需要全世界的警队合作,也需要全世界的民众合作!”苗处盯着赵小柱的眼睛,“你还是一个警察,我不想谈你的觉悟到底值不值得我评判,我只是想告诉你——和你一样,肖飞和我们,都是普通的警察!我们是同行,我不管你把不把我当做手足兄弟,但是肖飞跟你一样都是刚结婚的小警察!他是你的手足兄弟!”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赵小柱喘息着,“我道歉。”

苗处松开他:“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工作!因为你不配做我的人,不配!我的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你是个懦夫,是个孬种!是个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胆小鬼!你还是继续在你的桔子胡同派出所,去做你自己觉得满足的片警工作吧!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赵小柱不说话,躲开他的眼。

苗处看着他,转身走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公文包里面拿出一罐可乐:“要可乐吗?”

赵小柱苦笑一下。

苗处把这罐可乐摔给他:“再见,我们的片警赵小柱同志!”

赵小柱看着苗处的背影,拿起这罐可乐打开了。这次拉环他看都没有看,直接丢掉了,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苗处敏捷地翻过路上的栏杆,其动作跟他的年龄根本不相符。孙守江开车过来,苗处上车。

孙守江苦笑:“招募失败了?”

苗处看了一眼站在立交桥下面喝可乐很迷茫的赵小柱,笑了笑:“他会给我打电话的——开车!”

11

回到家里的赵小柱一言不发去厨房做饭,家里已经被盖晓岚收拾得一尘不染。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盖晓岚是富人家的女儿,居然也会早当家。有些女人的家教是很好的,很多男人遇不到不说明不存在;赵小柱遇到了,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真的是命很好的。在警校的时候,也不是他追的盖晓岚,而是盖晓岚体贴照顾他这个特困师哥,逐渐日久生情。所以赵小柱一直都是感恩的心态,对国家感恩,也对盖晓岚感恩……他立志做一个好警察、好丈夫,报答国家和盖晓岚。他觉得这二者之间不是不可调和的鸿沟,不是么?做一个桔子胡同派出所的好片警,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当中——不是一个好警察吗?在做好片警的同时,也尽可能做一个好丈夫,照顾盖晓岚、体贴盖晓岚——不是一个好丈夫吗?

很难吗?

一点都不难。

但是赵小柱此刻心乱如麻,就跟刀下的土豆丝一样,切得没有章法。这不是他的风格,在中国陆军的野战部队里面有一个硬性要求——每个连炊事班必须有一个二级以上厨师。赵小柱是特种部队的炊事员,自然做饭水平也差不了,是经过军区专门培训的。他是干一行爱一行的那种人,所以炊事员也干得是炉火纯青,刀工可以说得上是鬼斧神工。

但是他今天……刀法乱了。

因为心……乱了。

自己真的是一个好警察吗?

赵小柱压抑自己的混乱心情……自己也许是一个好片警,但是现在才知道,做好一个好片警不等于就是一个好警察。因为……自己拒绝了国际刑警的招募,不愿意去面对危险和苦难……他苦笑一下,不得不接受这个无奈的现实……

盖晓岚拿着墩布还在擦地板,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老婆的白腿不时地闪来闪去很耀眼。在以前赵小柱的心里会隐隐闪出幸福的感觉,然而今天却是一点淡淡的苦涩……他长出一口气,做不了好警察……就做一个好丈夫吧!这个国家的警察有好几十万,还是让那些义无反顾的兄弟们去当英雄吧!

打定了主意,菜就做得还凑合。虽然刀工乱了,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本来闷闷不乐的盖晓岚看见他端上来的土豆丝,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跟我切的似的?”

赵小柱也笑了……老婆,现在你的开心,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我知道,我没有选择错。因为,我要对得起你……二人很愉快地吃了晚餐,仿佛所有的不快都抛弃到了脑后。

那些跟踪者和监视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睡觉以前,赵小柱装作最后收拾一下房间检查了整个屋子,重点是门窗等等,再也没有任何疑点。赵小柱掀开窗帘,小区里面很安静。他苦笑一下,苗处应该不会再对自己进行监视了,因为自己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回答;自己也不是什么人物,只是一个小片警,何必这样浪费国家的财政拨款?

在床上,赵小柱竭尽全力让自己温柔地对待盖晓岚。盖晓岚在迷醉之后抱着他的脖子,幽幽地说:“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赵小柱愣了一下:“什么啊?”

“那你不专心。”盖晓岚盯着赵小柱的眼睛。

都说女人最敏感,尤其在床上——此言绝对不虚。赵小柱猛然感觉到,自己确实不专心。他连忙掩饰,连忙解释,甚至不惜对天发誓。盖晓岚再次被他逗乐了,因为她压根就不信这个赵小柱心里会有别人。她抱着赵小柱,对着他的耳朵说:

“别再想倒霉的事儿了。那是咱们命中注定,该着了……过去就过去吧,咱们都好好的就好……”

赵小柱就点头,抱紧了盖晓岚。

“我想明天上班去。”赵小柱说。

“明天啊?这么着急?”盖晓岚有些许的失望。

“我还在婚假,可以早点回来。”赵小柱说,“这不上班,我心里少点什么似的……”

“你啊……”盖晓岚点着他的鼻子,“工作狂!去吧去吧,老婆批准了!”

赵小柱笑笑,内疚地更紧抱着盖晓岚。盖晓岚犹豫地说:“咱们没去法国,怎么跟大家说啊?”

这倒真的是一个问题。赵小柱也懵住了,这个事儿还真的不好说。倒不是说保密不保密的,毕竟一对新婚夫妻莫明其妙被国际刑警抓住一阵爆捶,不是什么说出去光彩的事情。盖晓岚眨巴眨巴眼,笑了:

“就说,我爷爷病了。”

“那……那合适吗?”赵小柱赶紧说。

“没事,反正我爷爷也去世两年多了。”盖晓岚叹息,“他最疼我,不会怪我的……”说着,眼泪出来了,不知道是为了已经去世的爷爷,还是为了自己的倒霉婚嫁。

赵小柱的心里充满了内疚,也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谁爱去干,谁就去!反正自己打死也是不去的!就是守着老婆过了,就是没出息了!谁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不管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合格的警察,首先得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主意打定,就没那么乱了。

12

“你觉得他真的合适吗?”

“谁?”

“赵小柱。”

苗处笑笑,从两张照片跟前回头:“你又觉得谁更合适呢?”

孙守江在桌子前坐着擦枪,〖BF〗5.8〖BFQ〗毫米的92手枪拆卸成零件摆了一桌子。他连看都不看,手下很快,这是玩枪的行家。孙守江看着那两张照片:“长得一样,可不代表性格一样。赵小柱跟响尾蛇是两种人,一个极善,一个极恶,完全是两极。即便是他愿意,也是去送死,不超过一分钟就会露馅。”

苗处转身,走到桌子前撑着自己的胳膊:“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极善和极恶两极。当善控制了恶,他就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当恶控制了善,他就是个我们眼中的坏人。没有人会是生下来的好人或坏人,只是生长环境的问题,还有个人控制力的问题。坏人可以变成好人,好人也可以变成坏人——就看你怎么去运作了。”

“我还是觉得不合适。”孙守江把枪组装好,“虽然他跟我在一个部队待过,但是他是个炊事员,他没有接受过什么正经的作战训练。他在警校学习的,也不会超过一个片警该掌握的技能,让他……真的是赶鸭子上架,恐怕……”

“你心软了,乌鸡。”

苗处盯着他的眼睛。

孙守江抬眼看苗处,错开眼:“就算是吧……这个小片警活得挺幸福的,我们干吗要打扰他?我们有别的办法搞垮响尾蛇,没必要拖他下水。他是孤儿,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有了家,有了老婆……”

“我们每个人都有家,有老婆。”苗处严肃地说,“肖飞也有,他的老婆孩子你没有见过吗?”

“正因为我见多了悲剧,才觉得……有些时候,我们没必要再人为制造更多的悲剧。”孙守江说,“赵小柱有今天不容易,我能想到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看了他的全部材料,我觉得我们或许该放弃他……”

“有时候我也会考虑跟你一样的问题。”苗处在屋内踱步,“也许我们真的该放过赵小柱,让他平静地生活……但是,当我跟他面对面,我从他的眼里看见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被自我控制的恶,桀骜不驯。”苗处说,“他在控制自己,但是他的内心深处藏着那种东西。”

“那个软蛋,你还指望他能桀骜不驯?”孙守江苦笑,“你给他三刀子,他都不会吭一声。”

“我相信我的眼睛不会看错。”苗处看着孙守江,“他是我们要的人。”

“如果错了呢?他不是要白白牺牲了吗?”

“如果错了,我引咎辞职。”苗处果断地说。

孙守江看着苗处,苦笑:“你这又是何苦?为什么把赌注下到一个前炊事员、今天的片警身上?”

“你在努力劝说我放弃,是为了这个案子,还是因为你的心软了?”苗处盯着孙守江。

孙守江低头:“我们是做这行的,这是我们该受的罪。他不是,他不该跟我们一样出生入死……”

“他会比我们每个人都出生入死……”苗处的声音很冷淡,“这个问题不用再讨论了,我已经决定了。”

“是,苗处。”孙守江组装好枪,拉着枪栓检查。

“他已经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警察——除暴安良、为民牺牲——这是他的天职!”苗处淡淡一笑,“当他踏入警校的那天开始,他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他属于警队,他的一切都属于警队!他现在还没想明白,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

“等他退休想明白了,也算想明白了。”孙守江苦笑。

“不,我敢说他不超过这个月就会想明白!”苗处说,“他很快就会明白,这是一场殊死战斗!无论是刑警还是片警,都不能够在这场战争当中超脱!除了投身这场战斗,他别无选择!”

“为什么,如果他辞职不干呢?”孙守江反问。

“他不会的……是国家养育了他,培养了他……”苗处转身注视墙上的照片,“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不会辜负国家和人民对他的期望的。”

照片上的赵小柱,警衔还是学员,在香山的石头前面傻傻地笑着。

仿佛,不知道未来要面对多少苦难。

13

“赵小柱从法国旅行结婚回来了!”

戴着红箍的李大婶在胡同口又是一声喊。

原本平静的桔子胡同仿佛在一瞬间再次冒出来无数人头。穿着警服的赵小柱挤出来笑容,跟老太太老大爷们握手言欢。

“小柱啊小柱啊,你可回来了!奶奶想死你了!”“媳妇呢?怎么没带媳妇来?”“小柱啊,你不在我们可惦记你了!”“法国好玩吧?”……

赵小柱笑着随口说着:“挺好挺好的……我也想大家伙儿……她上班呢……牛大爷!牛大爷!您怎么提着象棋盒子就出来了?”

牛大爷竖着耳朵:“什么?你要跟我下棋?——现在就下,你老骗我!你这个赵小柱,现在一点都不实在!有了媳妇就忘了你牛大爷了!”

众人哄笑。李大婶赶紧说:“小柱这不是婚假没休完就回来了吗,还不是惦记大家伙儿吗,你个老不死的,小柱还没下班呢!回去回去,等小柱下班了找你下棋去!”

“什么?我耍赖?”牛大爷急忙说,“我不算耍赖!我都一把年纪了,他让我两个炮算什么?”

“牛大爷,我上班呢!”赵小柱高声喊,“今天下班我肯定陪您下棋!”

“哦!”牛大爷听这个最清楚,“下班就来啊!茶我给你准备好了,下班就过来啊!”

大家陪着赵小柱往胡同里面走,走到秦奶奶家跟前停住了。赵小柱转身看看大家:“你们都回去吧,我得去看看秦奶奶。”

“哎。”李大婶叹息一声,回头说:“散了散了!都该干吗干吗去!小柱回来了,这次不走了!都回吧都回吧!”

众人都散去,赵小柱推门进了秦奶奶的家。还是家徒四壁,桌子上放着李大婶送来的饭菜。饭菜扣着碗,显然没有动。赵小柱摘下帽子,走到床前。秦奶奶睁着眼,失神地看着天花板。赵小柱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低声说:“秦奶奶,我是小柱。我回来了……”

秦奶奶转脸看赵小柱,努力挤出笑容:“小明……回来了?”

“秦奶奶,我是小柱。”赵小柱握住秦奶奶冰冷的手,“我回来了,来看您。”

“小柱啊……”眼泪流过秦奶奶沟壑密布的脸,“小明……”

“小明在戒毒所。”赵小柱低声说,“他在治病,等病好了就回来了。”

秦奶奶点点头,眼泪停住了,发出光芒:“他会治好的,对吧?”

“会的。”赵小柱说,“有病就得治病,没有治不好的病。”

“那就好,你这么说……我信。”秦奶奶放心了。

赵小柱的心里很酸,他把李大婶送来的饭菜去外面热好,回来喂秦奶奶吃饭。秦奶奶吃了几口,还是吃不下。赵小柱跟哄小孩一样哄她:“您得吃啊!要不小明回来,您怎么有力气给他洗衣服做饭啊?他要是出院了,还不得您伺候着?你要再病了,他可怎么办啊?”

秦奶奶就坚持吃完了饭。

赵小柱把屋子里面收拾干净了,给秦奶奶床头换了开水:“有事您就让李大婶找我,自己别想太多了,啊?”

秦奶奶点头:“小明要是有你一半,该多好啊……”

赵小柱笑笑:“他会懂事的,秦奶奶。我走了,好吗?”

“嗯。”秦奶奶依依不舍。

赵小柱起身戴上警帽,转身出去了。他听到屋里压抑的哭声,但是没有回头。这个时候怎么劝也没有用,秦奶奶只能自己扛着。没事多来看看吧,陪她说说话,还是会好很多的。回到所里,大家都知道他回来了,都很兴奋。

“法国好玩吧?”大白就问。

赵小柱干笑一下:“没去。”

“怎么了?”大白纳闷。

“晓岚……她爷爷病了,我们回去看看老人……”赵小柱生平第一次跟自己的兄弟撒谎。因为他没撒过谎,所以大家都没有觉得他脸红有什么不对劲。大白嗫嚅一下:“这样啊?那你该多在媳妇老家待待啊,现在老人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过世了……”

“节哀!”大白拍拍赵小柱的肩膀,“别想太多了,晓岚情绪还好吧?”

“嗯……”

“人老了,都盼望儿孙在跟前。”高所拿着案件夹过来,“你这样做得对,尽尽孝道。晓岚上班了吗?”

“嗯,她也闲不住。”

“嗯,等她有时间吧,我们一起吃饭热闹热闹。”高所笑笑,“老人去了,别想太多了,谁都有那天的。毕竟你们两口子还是新婚,该热闹的还是要热闹。你安排一下,这周末吧?”

“好……”赵小柱闪烁其词,“高所,那是什么案子?”

“自行车盗窃。”高所说,“集团盗窃,流窜作案。分局情报支队分析,他们可能下一步在咱们管片活动。”

“我来办吧。”赵小柱急忙说,“我刚回来,养精蓄锐;你们七个,忙活了大半个月了……”

“成,交给你了。”高所把案件夹扔给他,“你回来也好,兄弟们可以轮休一下了。大白也半个月没着家了,爹妈催着他相亲呢!”

“哎——”大白感叹一句,“自从赵小柱娶了盖晓岚,我现在的眼光啊——”

“得了得了,你有那么好的命吗?”高所笑,“你啊,也就是弄个糟糠之妻不下堂!认命吧你!有几个盖晓岚?又有几个能跟盖晓岚一样善良贤惠的?别做梦了,把你的胡子刮刮,今天晚上回家相亲去!”

14

“法国没去成啊?”

苏雅很失望地说,比她自己没去成都失望。

盖晓岚笑笑,低头擦着自己的桌子。苏雅看着材料,突然抬头问:“这回,你那赵小柱……不装木头了吧?”

盖晓岚脸一红:“哎呀,说这个干吗?这几天都有什么新材料?拿来我看看,咱们这节目一个月没主持人了,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别忙别忙!”苏雅捂住自己桌子上的材料,“先跟我汇报汇报——”

“汇报什么啊汇报?”盖晓岚红着脸,“你怎么不跟我汇报汇报?”

“我们家那老孙不是天天不着家吗?”苏雅苦笑,“早知道我找个片警了,干吗非得死乞白赖嫁个国际刑警!”

盖晓岚愣了一下:“国际刑警?他不是在刑总外事支队吗?”

“哟!”苏雅意识到自己失语了,急忙说:“我不该说的!他……以前是在市局刑总特警支队,后来被国际刑警抽调走了……你可别告诉别人啊!他的工作很危险的,天天都跟跨国犯罪集团打交道……不说是害怕国际犯罪集团报复家里人!我不是不相信你啊,就是他千叮咛万嘱咐……”

盖晓岚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没事,我不会往外说的……材料给我吧,我分一下。”

“你怎么了?一下子不高兴了?”苏雅小心地说,“我真的不是不相信你……是老孙他……”

“没事没事!”盖晓岚掩饰地笑笑,“我这点纪律观念还是有的,不该问的我不问。”

敲门声响了,苏雅起身去开门:“哟!崔科长啊!”

“我从走廊过,就听见你们闹。”崔枫笑笑,“怎么,晓岚同志新婚旅游回来了?”

盖晓岚舔舔嘴唇:“嗯……不好意思啊,崔科长。上班时间,我们俩又……”

“没事没事,我又不管这些。”崔枫挥挥手,“看你精神气色不太好,怎么,在国外累着了?这种一周旅游,都是紧赶慢赶,恨不得不睡觉来回看景点。你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啊?”

“我……家里出了点事儿,没去成。”盖晓岚掩饰地笑笑,“我爷爷病了……”

“哦。”崔枫很意外,随即笑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话,我还是有几个医院是非常熟悉的。我可以帮你安排最好的专家,他是什么病?”

“已经过世了……”

崔枫愣了一下,赶紧说:“对不起,节哀……”

“没事,过去了。”盖晓岚苦笑,“崔科长,有事您就忙吧。”

“那好,我过去了啊!”崔枫急忙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盖晓岚拿着材料走到自己桌子前坐下,看着窗外想着什么。她苦笑一下,这个新婚假期,真的是太特殊了……

崔枫回到办公室,有些纳闷。他对盖晓岚的家庭情况有一些印象,这是作为人事干部的基本素质。五万多警员,他基本上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何况是自己仰慕已久的盖晓岚呢。

他打开电脑,进入市局的人事资料库。在输入自己的用户名和密码以后,他调出来盖晓岚的资料。这是人事部门的资料,是最详细的个人档案,跟一般单位能够查阅的不同。

盖晓岚的资料里面登记了所有的直系亲属和关系人。崔枫看见,盖晓岚的祖父赫然写着两年前已经病故。

崔枫皱起眉头,他意识到一定是出了问题。

但是是什么问题呢?这就不是他从资料里面可以看出来的。

崔枫坐在椅子上,看着盖晓岚的警服标准照,纳闷:“为什么你要骗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