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老孙头在路上摔了一跤,股骨骨折。他从医院被送回家危后,把儿子福生喊到面前。把一只绿色的邮包交到福生手中说:
"你到水库上把工作辞掉,接我的班吧,我以后再也不能送信了。"
老孙头是个半脱产的乡邮递员,他不论晴、阴、风、雨,春、夏、秋、冬都按时从乡邮电所取出信件,送到山区各户。他干这项工作已有三十多年了,他对沿途各村庄的大人、小孩都很熟悉。
福生已二十出头,他从中学毕业回来,临时在水库上当电工。他有文化,懂技术,可是口钝,村里人称他"闷子"。其实他在中学里还参加过演讲比赛哩。现在,他责无旁贷地接过了父亲的邮包。第二天清晨,福生背上绿色邮包出门时。老孙头又把他喊回来。
"昨天我告诉你注意的事,你记住了吗?另外还有两件事我要提醒你。在路上你要经过老虎山,那山上有狼,那畜生经常下山到村子里,叼走人家的猪羊,附近村子里不见了小孩,也许填了这畜生的肚子,所以你必须在天黑以前经过那里,迟了就有危险。还有一桩事,离老虎山不远处有座三家村,村头上有个小杂货铺,老板是个女子,人称她蝴蝶迷,经常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盯着她.她不是个正经人,你千万不要与她搭讪,被她勾引上就坏了自己的名声,你千万提防着。"
福生对父亲的嘱咐感到多余,他想:自己不是小孩,哪有怕狼和女人的道理。他默不作声,背着邮包就走。
乡邮电所所长,欢迎福生接他父亲的班,向他介绍业务知识.帮他分拣好信件,按路线把投递的信排好次序,而后装到邮包里.福生背着邮包就上路了。
这山问小路崎岖不平,福生腿脚利索,跨着大步走着。路上行人很少,福生闷得慌,他想起父亲的告诫,不由地感到新奇。他在少儿时耳朵里就灌满了关于狼的传说,人们讲得离奇而又恐怖.据说狼会悄悄地跟在人的背后,用前爪搭在人的肩上。当人转头张望时,它一口正好咬在人的咽喉,人就断气了,狼就趁机饱餐一顿,福生有生以来从未碰到过狼,他未料到现在面前出现狼的阴影。他又想起父亲提到的蝴蝶迷,在他的头脑中立即出现了《水浒传》里的孙二娘,《风雷》中的羊二嫂形象,他想:蝴蝶迷到底像哪一个人呢?
福生一路走去,直到下午三点多钟才到三家村。今天虽然没有三家村的信,他由于好奇心的驱使,特地到村头小杂货铺去拜望店主。
这里是问破旧的小瓦屋,门楣上嵌了块石匾,已被烟熏得发黑,依稀可以看出镌刻着"福德神祠"的字样,在前沿墙上.开了一个长方形的窗洞,一扇活动木板被竿子撑开,从外向内看,在屋内有只小玻璃柜,内放香烟、糕点、糖果之类杂物,柜旁的桌上堆着几个上釉的瓦罐,也许是装的酒或油之类的东西。桌旁没有人.福生好奇地把头凑近窗口向内张望,他想,也许会像《白蛇传》中的白娘子一样,一个俊俏的女人突然从窗口出现,可是没有人.真有点扫兴,他故意喊了一声:
"有人吗?"
这时他听到一阵寒率声,有人闷咳着,从桌旁慢慢地冒出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原来在桌旁有张铺,他就睡在铺上,他很吃力地从铺上爬起来。原来是个鸡胸驼背,像个枣核般的畸形男子。福生十分惊诧.不知父亲怎么叫她蝴蝶迷。
"你要什么?"一种沙哑的声音发自那人口中。
"哦!我要--"福生有些慌乱地掩饰,"我要一盒火柴"。那人哆嗦了一阵,递过来一盒火柴,福生付了钱,有些扫兴地走了。身后还传来一阵闷咳声。
福生一路走,一路胡乱猜疑,准备回去以后向父亲问清楚。眼看老虎山到了,虽然太阳还高,福生毕竟是第一次经过老虎山脚下.不知这山的深浅高低,万一不高兴,提前出来伤人,就不得不提防着点。他边走边注视着老虎山,这山虽不高,却怪石嶙峋,山上没有树木,只有没胫的荒草。福生想,这里人迹罕至,难怪有狼出没。正想之问,忽听到"笃、笃、笃"的锄土声,福生警惕起来,寻声寻去.原来在前面山坳里有一块向阳坡地,正有一个头扎白包头巾的农妇在刨地,从背影看去该是个健壮的妇女。福生心里纳闷。这人好大胆,竟敢在狼口开荒,真是不要命啦!他真想认识这个大胆的妇女,就逐渐走近,他故意干咳了两声,果真惊动了那妇女,她转过身来,福生这时才看清楚她是个健壮、结实的青年妇女。那妇女停下手来注视山下的福生,目光停留在福生背的绿色邮包上,那妇女说:
"哎!小同志,你是送信的吧!那个老孙头呢?""他伤了腿,在家养伤哩。"
"哎.小同志,你是代班的吗?我托老孙头带的电池,他怎么不捎给我呢。请你带个口信,把电池给我带来好吗?"
"行".福生应了她。
福生回到家,吃过了晚饭倒在铺上不吭声,老孙头却唠唠叨叨盘问个不歇,福生有些厌烦,从嘴里蹦出一句话:"蝴蝶迷是个丑男人。"老孙头听了扑哧一笑:"那是蝴蝶迷的男人,叫苦瓜,是个废物."
福生听了才明白过来,顺带问起电池的事,老孙头想起了。"哦,我摔了一跤,把事都忘了,那女人就是蝴蝶迷。她托我带一号电池,你替我在镇上买了带给她。"
福生想,那妇女果真就是蝴蝶迷,能与狼搭伴的人可不简单!自从福生把电池带给蝴蝶迷以后,他就与那女人结识了.通过几个月的接触,福生对蝴蝶迷逐渐熟悉了,他发现这个妇女具有男子的气概,粗犷、泼辣、大胆、热情,刚中有柔,是个女丈夫。有一次福生问她为啥在老虎山开荒,她竟然这样说:
"咱妇女在家靠男人帮衬,男人强是堵墙.种庄稼谁也不敢偷,可是苦瓜老实无用,啥人都敢在他头上撒尿拉屎,咱谁也靠不着,只好在老虎山上开荒,狼虽然是畜生,它不欺负人,代咱看着庄稼哩!"
福生听了不由佩服她的机智与胆识。时光一长.福生与蝴蝶迷接触得多了,他们由熟而昵,蝴蝶迷公然戏称福生为"大姑娘".福生臊得满面通红,而她却格格格地笑得前俯后仰,她那肆无忌惮的笑声把苦瓜惊呆在一旁。
有一次,村里一个中年汉子在杂货铺窗口喝寡酒.他抓住酒瓶,口对口地灌着,用手拈了花生仁向空抛起,而后张嘴接着,看、来已有几成醉意,他向窗内蝴蝶迷挑逗。正巧福生背着邮包走来.那汉子像发现什么猎物,脸上露出淫荡的邪笑,朝窗里猥亵地说:"小骚货,你瞧,你那相好的来啦,你爱小白脸,嫌老子胡子拉巴的扎人.是不?"
蝴蝶迷从门内走出来,望了福生一眼,她蹿到醉汉的面前,"老娘就喜欢你这骚胡子,老娘和你亲亲。"说时迟那时快.她伸手扭住醉汉的耳朵,夺过醉汉手中的酒瓶.把酒从那醉汉的头顶上浇下去,酒淋到醉汉眼中,眼睛火辣辣地睁不开,蝴蝶迷得意地大笑。
"骚胡子,老娘给你醒醒酒,免得回家后屋里的婆娘絮聒。"蝴蝶迷说着,转身进屋端出一面盆水向那醉汉兜头泼去.醉汉猝不及防,淋了冷水,打了一个寒战,他的酒已醒了一半。他连连抹去脸上的水,嘴里骂骂咧咧。
"骚娘儿,我总有一天整治你,看你逞强!"他像个落汤鸡,再也待不住了。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福生站在一旁发呆,蝴蝶迷瞟了福生一眼,像没事人一般,挠起披下的鬓发,对福生轻描淡写地说:"谁叫咱是个女人哩,尽遭人作践,你要是绵软些。那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福生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不知说什么好。他忽然发现蝴蝶迷脸上挂着泪珠,蝴蝶迷随即用衣袖拭去,她拎着面盆走进屋。福生感到这女人说笑就笑,说哭就哭,真难理解。
这一年冬天,寒流来得比往年早,西北风吼着,风吹到脸上像刀割般疼。福生穿上棉衣,照旧背着邮包上路,直到下午四点多钟他才到三家村。福生还未走近小杂货铺就听到妇女的号哭声。只见小杂货铺关了售货窗,门楣上贴了白纸挂落。福生感到不妙,小杂货铺里死了谁?为谁办丧事?
他紧走两步到了门口,只见屋内铺板上直挺挺地睡着胸前隆起的男子.那人脸上盖着黄表纸,蝴蝶迷在铺旁捶胸顿足地哭着:"亲人啦,你丢下我不管啦。让我怎么活呀!"在她身旁还有两个老妇人竭力劝慰,屋内充满凄惨景象,福生听到那哀哀的哭声,心揪起来,他不知该怎样帮这个不幸的妇女,他在门外踌躇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第一次跨过这道门槛,走到蝴蝶迷身旁,低声说:"嫂子,你别伤心,我这一百元凑给你办丧事吧,你拿着。"他把钱塞到蝴蝶迷的手中,蝴蝶迷抬起头,泪流满面,她扑地一声跪到地上,向福生磕了三个响头,福生慌得手足无措,两个老妇人搀起了蝴蝶迷,福生也说不出更多安慰人的话,他向死者行了个礼后,就退出门外上路了。在路上,他想起那个枣核般身材的苦瓜,真是苦命人,而蝴蝶迷怎么就结在这根苦藤上呢?丧事很快办过。蝴蝶迷常到苦瓜的坟上烧纸,供一碗红薯。这期间她脸色蜡黄,闷声不响,小店没有营业,她很少出门,村里有些没安好心的人说:
"蝴蝶迷守寡了,在屋里想男人呢。"
福生每天经过那里,也没有见到她,心里有些纳闷。
节令刚交大雪,天空就飘起雪花,山道上很少有人来往,雪积得很快。福生长筒胶靴在雪地里陷得很深。待他到了三家村。已是下午五点多钟,天色灰暗。福生想,在这大雪天,老虎山的狼不会下山吧。我得提防那畜生。正想之间,不料撞在一个人身上,他吓了一跳,抹去眼睫毛上的雪花,定睛看去,发现被撞的人是蝴蝶迷.她周身被雪遮白了。乐呵呵地说:
"兄弟,我猜你一准来,候你半个时辰了,现在天已擦黑,我送你过老虎山。"
"你不怕狼?"
"狼是我家喂的,它听我叫唤。"福生多时听不到的格格笑声,这时又从蝴蝶迷的口中发出.福生紧张的心情顿时消失。
在这漫天的雪地里,他们并肩挨着前进,蝴蝶迷不甘寂寞.首先开腔:
"兄弟。你一定听人讲我是个坏女人,你看我像吗?""你是好人。"
"我信你,你不会骗我。我老家是安徽的,发大水那年,父母被水淹后病死了,我一个闺女逃荒在外,没吃没住,差点死在路上,后来有好心的人把我领到苦瓜这里,他是个苦人,懂得逃荒人的甘苦,他收我做媳妇。成亲那天只给我买只蝴蝶发卡,那些坏男人欺侮苦瓜老实无用,想打我的主意,天天在这门前屋后转,用脏话栽我,喊我蝴蝶迷。反而没人知道我叫徐领弟。我守着一个残废的男子总比没有伴强,谁知我的命真苦,他死了,丢下我一个人。""你不回老家吗?"
"唉,老家没有亲人啦!"
两个人谈谈说说已过了老虎山。蝴蝶迷用手掸去福生帽子、衣服上的积雪,体贴地说:"兄弟,你放心大胆地走吧,我不送你。 "
蝴蝶迷站着目送福生走去。
天放晴以后,人们把手拢到袖子里,在向阳地里晒太阳.福生经过三家村时,小杂货铺营业了,福生走到窗口站下来,向窗内探望,只见蝴蝶迷正低头缝衣服,福生叫唤一声"嫂子"。
蝴蝶迷抬起头来望着福生,福生发现蝴蝶迷脸上有一道长长划破的血痕,他关心地问:
"你脸上怎么划破啦?"
"昨晚上让狼爪子抓的。"蝴蝶迷说得很平淡。"昨晚上狼闯进你屋里吗?你被狼咬了吗?"蝴蝶迷听了忍俊不禁笑起来。
"傻兄弟,不是山上的狼,是村子里的狼,我没有轻饶他。保他十天半月下不了地。"
福生听了明白一半。但他不便向下追问.只是说:"晚上你用杠子把门窗顶紧"。
福生开始为蝴蝶迷的安全担心起来,他每天经过那里都要张望一下.见蝴蝶迷平安无事也就放心了。
有一天,福生又经过那里,小杂货铺的窗子关着,福生伸头探望,只见屋内坐着一个老妇女,却不见蝴蝶迷,福生赶忙问:"老板娘呢?"
老妇人瞪了福生一眼,"你问蝴蝶迷吗,她被撵走了。她老公死了,她是一个外乡人,又是个寡妇,在这村上不清不白的,她被遣送回老家了。"
"她留下什么话吗?"
老妇人摇摇头。福生也就不再追问,怀着沮丧的心情离开了。福生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老虎山下。远远就看到蝴蝶迷刨的荒地。在坡上有座土坟。里面埋着苦瓜的躯体。在这沉寂的山上尚有多处未融化完的积雪,但是没有发现狼的踪迹,福生想,也许狡猾的狼正隐蔽在山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