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失踪呢?是他把父亲送到了马路旁,父亲却一去不返,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吗?
寻人启事
张海成,男,45岁,滨海市人。某年某月某日,去东北贩海蜇失踪。长方脸,大眼睛,左眼底下有一小痣。穿一身蓝黑中山装,比较破旧。有照片在此。谁若见到,请与滨海市某某某联系。电话4328901。
这是十年前登在《滨海日报》的一则寻人启事。十年后,这则寻人启事自然早就被人们遗忘。然而,张海成的儿子张东十年后大学毕业回到了滨海,却有了一系列令人难以索解的怪事发生。致使这十年以前失踪的人又开始灵动了起来。
这天晚上,张东来到这个半山腰,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十年前,他就住在这山底下的一间小破房里,并经常在这个半山腰玩。后来,爸爸失踪了,妈妈伤心至极,他们很快就搬了家。后来他忙于升学考试――中考大考,再也没有到这个地方来。眼下,他约了女朋友刘茵茵到了这里,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对过去的一种重读。同时,女朋友很喜欢海,而这山底下就是海,一望无际。在这里约会,也是投女朋友所好。张东站在他过去熟悉的一棵老松树下,向着一平如镜的海面望去,这个周末黄昏的海,好像有了特别的意蕴。就在他凝望中,他好像感觉背后有什么人。
正在他惊异时,远远地,他看到女朋友在向他走来。女朋友刘茵茵的裙子在微风的吹拂下浪漫地飘逸着。他的目光开始远远地迎接着女朋友,心里却还在回味着刚才听到的踏踏声。
张东和刘茵茵席地而坐。背对着山,面对着海。在这座海滨城市,海是人们最好的朋友。人们无论是谈恋爱,还是说别的什么私密的或公开的话题,都愿看着海说。好像大海也是一个倾听者。而这座山也由于海的存在格外受人们的青睐。两个人刚坐下聊了几句闲话,张东的神情就收敛了起来,因为他又感觉到了背后有人。刘茵茵看出了他的异常,问怎么回事。他说,你转过头看看后面。刘茵茵转过头看了看,然后回过头说,什么也没有啊,除了松树还是松树。张东说,难道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吗,我总是感觉后面有人。刚才你没来时,我还听到了脚步声,踏踏踏的脚步声。刘茵茵说,你别吓人了,你看这天也晚了,你说这些吓人的话,叫人怎么坐得住。说着,刘茵茵就站了起来。张东却没有站起来。刘茵茵顺着半山腰走了走,看了看,心想,什么人都没有嘛,自己吓自己。张东一个人坐着,那种“背后有人”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他陡然一转头,他自己真吓了一跳,他看到了爸爸的形象,这影像一现身,就急于隐去似的,他眨眼就看不见了。
他惊讶地喃喃了一声“爸爸”,这时,刘茵茵走了过来。刘茵茵问,你刚才说了一句什么?张东说,我刚才看到了我爸爸。我真的看到了他。刘茵茵说,你别吓人了,你爸爸死了十年了,你是不是一到这里就想到了他,所以出现了幻影?张东坚定地说,不,是真的。刘茵茵说,如果是真的,怎么我看不见?
刘茵茵见张东那信以为真的样子,觉着有些不对劲。她说,我看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我们顺着这个半山腰走走,你老坐这里,暮色笼罩,容易有不好的联想。
张东和刘茵茵顺着山腰走了好远,又下到了山根,他才感觉到甩脱了背后的人。他转过头看,他看到在极远的地方有一道蓝光消失了。
这时,张东才对刘茵茵说,我确实看到背后站着我爸爸。小时候,他经常领着我在这里玩,他对海的感情可深呢,一到夏天,他几乎天天泡在海里,我今天领着你到这里来,实是怀旧。可没想到老感觉爸爸站在背后,而且,我可以保证,这决不是我的幻想或心理作用,肯定是有什么奥妙。
(张东的这种感觉,当地的一位心理专家是这样解释的:张东的爸爸失踪十年了,失踪时,张东是一个少年,而且和爸爸感情很深。
他在潜意识中相信爸爸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一定还与他保持着某种联系。这种联系自然不是一种现实中的联系,而是一种超现实的联系,所以,张东每逢故地重游,就感觉爸爸还在这里与他相逢,一种超现实的相逢,灵魂相逢,并出现幻觉。张东对专家的解释不以为然。)
张东的妈妈杨秋珊在家里已做好了饭,焦急地等着张东和女朋友。
她不时地看表。张东是她惟一的儿子,多少年来相依为命,尤其是丈夫张海成失踪后,她更是将全副精力转移到儿子身上,儿子也很争气,考上了名牌大学,现在学成归来,也有了女朋友,她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杨秋珊心里常常想的一句话是:“我终于熬出来了。”
张东和女朋友终于回来了。杨秋珊把做好的饭菜一一地端上桌。
三个人围桌而坐,杨秋珊热情地招呼着未来的儿媳妇吃这吃那,双目欣慰地注视着刘茵茵。杨秋珊对儿子的女朋友一百个满意,第一次见刘茵茵,她就夸儿子有眼力,给妈妈找了这么好的儿媳妇。刘茵茵也对这个一直在生活的艰难中挣扎的未来的婆婆深有好感,她每一次来,都给杨秋珊带来一个小礼物,这不,她已经把自己的小礼物放到了另一张桌上――一件绣花内衣。三个人愉快地边吃边说闲话,在闲说中,张东突然对妈妈说,我今天在山上感觉很奇怪。杨秋珊不经心地问,有什么奇怪的。张东说,我看到了爸爸,而且听到了一种奇怪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很清晰,但却没有人。妈妈,你千万别觉着我是心理问题,不是的,我没有心理问题,我看到的感觉到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我好像在和一种神秘的事情相遇。
杨秋珊一脸不悦,说,你爸爸已经走了十年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你别胡思乱想了,这样不好,而且对小刘也不好,你这样会吓着小刘的。杨秋珊一边说,一边看刘茵茵,眼里的光很冷。
夜里,张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个人起来,悄悄地下了地。他刚刚来到客厅,妈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妈妈问,这么晚了,到哪儿去?张东说,我去公司有点事。
刚才有人呼我。妈妈没有说什么,他一个人走了出去。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向着山的方向走去。他是想搞一个小试验,看看自己在这上山的路上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失踪呢?那时候,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睁睁地见着父亲去东北贩海蜇,是他把父亲送到了马路旁,父亲却一去不返,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从这个地球上永远不见了踪影,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吗?
他悄悄地走着,不经心地等待着,仿佛等待着某种灵异的东西到来。什么都没有。他停下来,回顾一下自己走过的路,约摸得有一公里了。没有发现异常,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在突然之间发生的。当然,也可能不发生,如果不发生,那就证明他在半山腰经历的确是一次幻象。理智虽这样想,但他心里坚决不承认那是幻象。他一个劲儿地走着,他目视前方,像在进行一项重大的科学发现。他已经能看到夜幕中的那座山的轮廓了。他知道,他很快就要走近那个神秘的地方了。这座临海的山,他小时候玩耍的天然乐园,只有在今夜才变得这么神秘。这座山四周都是海,他记得小时候有一个叔叔到他家玩,说有一次夜里和一个朋友坐在山边说话,刚开始,许多洗海澡的人吵得沙滩乱哄哄的,模糊了他们对海的感觉,后来,八点多了,洗海澡的人渐次离去,他和朋友看着夜中的大海,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突然,朋友的话断了,月光下,朋友的眼神愣怔得可怕。他顺着朋友的眼神向海里望去,天呐,他也看到了,一个类似人的东西在远处的海面上走,两个人吓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抄近路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大马路上,两个人还惊恐未定。回家说给家人听,家里的老人说,没什么可怕的,那是夜叉,巡海的,老人说他遇到了好几次。张东听叔叔说这个经历时,正是十五岁,爸爸失踪的前两个月。他睁着大眼听着大人谈这样的异闻,觉着这个地球深奥极了。这个世界神秘极了。
今夜,他自己要亲自探测这神秘的底蕴了。
他已经走到了通向山边的路。一股风从他的耳边刮过,他停下脚步,凝视着这风的方向,突然,他看到了一个影像,那是爸爸。脸上仿佛有凝固的血块。爸爸在前边引导着他走,向着那山的方向去,他想喊爸爸,可喊不出来,他不由得跟着这模糊的影像向前。月光下,他看到那影像越来越远,远到了那个半山腰,可他离着半山腰还有很远的一段路呢。他也顾不得许多,一意向前走。
突然,后边有人喊他。他听见了。那喊声越来越近。他停下脚步,一看,是妈妈。妈妈?你怎么到这里?
妈妈说,你怎么到这里?
他顾不得和妈妈多说,继续向着那个半山腰看,可那个影像不存在了。天呐,妈妈破坏了这么奇妙的事情。妈妈,你干吗到这里来?
张东简直要谴责妈妈了。
妈妈问,你在这儿疑神疑鬼的干什么?你一走,我就觉着不对劲,我知道你不是去公司,去公司哪会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我就坐车来到了这里,我就猜着你是来了这里。你真是撞见鬼了。然后,妈妈向夜空大声喊,他就是撞见鬼了,我也要把你这恶鬼撞回去。
张东知道妈妈的心思。妈妈以为他是被鬼缠住了。正像民间经常说的那种情况。张东无奈地看着妈妈,心想,今晚上又叫妈妈给搅了。
看来,只要有别人在场,就不行。必须是我自己一个人才行。这不是什么鬼,这正是父亲。
张东说,现在西方人通过考古对你说的阴间的知识有很多发现,其实,我对这方面也很有兴趣。
妈妈说,以后,你可不能再在这方面用心思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因这种事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活。
张东还是不说话。他在想他自己遭遇的这件事。妈妈一路上谆谆告诫他,张东只是应付着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