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寓言
东坡历来主张文艺要"有为而作"(《凫绎先生诗集后》)、"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苏辙《东坡先生墓志铭》)，因此，作为战斗匕首和投枪作用的寓言，便成为他纯熟运用的精神武器了。
中国古代寓言，早在先秦战国"纵横捭阖"、诸子蜂起的时代，就曾作为政治家、思想家、哲学家争鸣论辩的工具，放出了智慧的异彩。只不过它当时还仅是作为先秦诸子散文的有机组成部分而存在，并没有取得独立的地位；而且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它还处于不自觉的艺术加工阶段。散文寓言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样式，即文学作家有意识地进行寓言文学创作的，始自唐代古文运动的代表人物柳宗元，他的突出贡献，是把先秦寓言从打比方的附庸地位中解放出来，创作了大量独立成篇的寓言作品，使寓言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而迥异于先秦散文；他并充分发挥了文学的润色功能，绘形绘色，自为畛域，造成寓言文学史的划时代的创造和发展。
苏东坡作为北宋古文革新运动的杰出领袖，他在上述寓言创作发展的现状下，发挥了继往开来的历史作用。他除了自觉继承柳宗元的创作独立寓言的优秀传统外，(如他学习柳宗元《三戒》而作《二说》)，还在北宋激烈的政治、现实斗争的需求中，重新恢复了先秦寓言穿插在散文中当作讽谕政治、阐理论道工具的战斗传统。他使两种寓言形式并行不悖，相互映辉，相互发展，使寓言文学显示出充沛的活力和艺术生命力。与此同时，东坡作为一位文学大师，他还使寓言在其"文理自然，姿态横生"的散文中倍加渲染了文采华茂、赏心悦目的艺术技巧，使其寓言呈现出
或独立、或穿插，或采取实现手法、或使用浪漫幻想，或改造历史传说，或拟人想象，灵活多样，绚烂多姿，形成丰富多彩、不拘一格的艺术集大成的风貌，而成为寓言发展史上的一块丰碑。
一、独立成篇的散文寓言
苏东坡不仅把柳宗元的自觉寓言文学样式的成果加以继承，还在思想内容上、艺术表现上加以深化，并大大推进了这种寓言体制的发展。
譬如《日喻》，这是大家所熟知的一则独立成篇的寓言作品，它的主旨，是强调生活实践对于人类认识的重要作用的，具有社会生活复杂化后人类认识鉴别能力提高和加深的新时代特色，它突现了北宋时期较高水平的朴素唯物主义精神。有如文中对'"道"的解释，便有了新的突破。中唐自韩愈、柳宗元提倡古文运动以来，对"道"一直存在着狭隘、片面的理解。古文家们一般把"道"局限在儒家六经之道的狭小天地之中。柳完元虽讲"旁推交通"、"羽翼夫道"(《答韦中立论师道书》)--除儒道，还好佛。但他最终，仍强调要"取道之原"，(指《书》、《诗》、《易》、《礼》、《春秋》)。事实上，儒道是不能全面反映、概括和认识现实的复杂性的，至苏轼，才从实践中得知"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答王庠书》)，他第一次在北宋历史上提出了"道，，是生活规律的见解，这不仅远超先秦，也跨越了柳宗元，此其一。其二，在艺术方法上，它又显出比前人有长足进步的标志：寓言除了具有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它还运用了"螺旋式"的比喻方式--即运用两个内容相近但有连续性、发展性的寓言故事，构成层出不穷、变化多端的结构，使寓言的主旨和理性观念更趋深入釜．和加强的方法。这在柳宗元的寓言中是难以见到的。在先秦寓言警遥量，曾出现过类似"博喻"式的寓言，可能会对东坡发生影响，即它为述说同一个道理，接连运用两个以上的同类寓言故事，以增强其论旨的说服力。如《庄子》为表达其虚无的避世思想，曾在《人间世》中一连采用了《栎社树》和《不材之木》两则相类的寓言故事加以对照渲粘形容"大木"之所以能够存活和长寿，就是由于它们"无所可用"和"不材"之故，从而形象地强调说明了百无一用的废物(甚而对人类有害)才能苟全生命的道理。其它，再如《韩非子》的"连珠"式寓言群(先列其论说之目，而后排列一批内容相近的寓言加以实证)、《吕氏春秋》的"联合"式比喻(把几个相类的比喻组合在一起夹叙夹议，论证某一道理，如《察今》篇属此)等，也都大同小异。这类博喻式或连珠式寓言方式，目的只在增强其论点的说服力和实证力，在寓言与寓言之间缺乏情节发展上的内在有机联系，因而从中除掉一个，对其主旨的表达并无太大影响；而苏东坡的"螺旋式"，则是由几个寓意内部紧密联系而又互相补充、互为作用的寓言组成有机发展关系，除掉任何一个都不能完整地表现出寓言的全部含义，这便是东坡寓言的崭新创造和发展。《口喻》就是由"眇者识日"和"北人学没"这两则寓言组成螺旋的。前一则，通过眇者·"扣盘扪烛"以为日的故事，说明如果对生活没有亲眼目睹的切实观察和体验，"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则只能谬种流传，闹出穿凿附会的笑话来。如果寓言只写到此处为止，则只能说明"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的"求道之过"；而东坡写此寓言的落脚点却在强调"学以致其道"的原理，因而仅用"眇者识日"的故事尚难尽言。为使其寓言的主旨逐步深化发展，东坡便又在誓眇者识日"的基础上，以"然则道卒不可求欤"的问语诱导下，过渡到第二则"北人学没"的寓言，从而进一步强调出人们不仅要直接去接触生活实际，还要亲自去直接体验生活实际、学习生活实际，掌握事物运动的规律，才能真正"致其道"。这便使其寓言完整地阐明了实践对于认识的重大作用和意义。明代杨升庵曾评《日喻》说，"长公皆根极道理，确非漫然下笔。"陆贞山更说，"此明学道也。起语设问日者说明道不可过求；后设学没水一段话，明道不可不学，有据之论。"(见嘉乐斋选评注《三苏文范》)均说明东坡运用两则螺旋式寓言阐述事理，是有其缜密的构思苦心在其中的。《威无所施》(《书孟德传后》)，也是独立成篇、采用螺旋式表现手法的寓言。前者用"戏沙"的寓言，写不知惧虎，"戏沙上自若"的故事，说明虎因"威无所从施"而"卒去"的自然道理；后者再用"醉人击虎"的传说故事，进一步阐明"是人非有以胜虎，而气已盖之矣"的必然事理。二者分工说明了两个方面的不同情况：前者是小儿的、无意的、被动的；后者是成人的、有意的、主动的。这样，作者便全面地、左右逢源地渲染了"虎畏不惧己者"的完整理论，从而以虎作喻，鼓励了当时忠臣义士须不畏惧当权者(应指变法派)的"虎狼"权势、而与之作坚决斗争的勇气和决心。诚如《三苏文范》眉批所云："下面实有数事作证，必先云尔，方见步骤。"这个"步骤"，就正体现出东坡运用"螺旋式"寓言方式的构思特征。
东坡独立成篇的寓言，还善于以他亲身经历的生活小故事用作比喻、阐发哲理，这又是东坡寓言的一大特点，这些篇什给人以清丽、亲切、宛如身临其境的艺术感受，可得以使其题旨有如潜入五脏六腑，起到倍加移情益智的艺术作用。譬如《记游松风亭》，描绘了东坡一次纵情漫步《松风亭》的出游过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显现了一位"白头萧散"老人爬山登亭无比疲惫的狼狈情状，有如目前；但东坡是位善于思考生活理性的作家，他面对这普通日常生活境遇，却能忽得"顿悟"："良久忽日：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如有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什么时也不妨熟歇。"寓言终于在对日常生活思考中领悟到了人生的深刻哲理：自己作为一个屡遭一。谪贬的"罪臣"，何必要在这纷扰龌龊的名利征途上争论高低、因循坐误呢?还是停下来吧，停下来就能立刻望见天感到海阔天空。而且可以"任性逍遥，随缘放旷"(《论修养帖寄子由》)了，哪怕是"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的战乱关头，也都能充耳不闻、
置之度外了。读之令人心扉顿开、颇有高视阔步、绝路逢生之感。再如《方轨八达之路》等，也是此等优秀之作。
在东坡独立成篇的寓言中，不仅有发自他身边的生活故事，还有把自我形象干脆纳入诡奇虚构情节的寓言，在这方面也是柳宗元等前人所尚未履及者。突出的如《子瞻患赤眼》、《别石塔》等是。《子瞻患赤眼》用笔奇特，他竟把自己的口、眼拟人化，让它们与自己争辩对话，从而生动地讽谕了自身内部为图私利闹不团结必然导致整体毁灭的结局的警人题旨。《别石塔》，则更诡奇地把无生物石塔拟人化，让石塔起立给东坡送别对话，从而巧妙地揭示出精深的寓旨："(塔)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这便犀利地讽刺了世上那些专事钻营拍马、图谋私利的小人的丑恶本性。从艺术上看，东坡首先打破了"动物拟人化"的寓言常规，他把无生物乃至世界万物都用作拟人对象，显得更加灵活自如、用笔挥洒，拓宽了寓言题材的创作面。其次，东坡在这类寓言中，之所以通过诡奇虚构的情节，意在赋予他思想观念以生活的形象，体现了一"寓言是穿着外衣的真理"([俄]陀罗雪维支《寓言的寓言》序)和"从一般中寻取个别"(歌德《箴言和回忆》)的特殊创作规律--"把思想穿上衣裳，赋以血肉，而使之形象化"。从而说明寓言不是偏重描绘生活本身。而是旨在表达思想见解，以弦外之音寄托教训。因而此类寓言，总是在浓郁的浪漫主义气氛中呈现出一种扑朔迷离的艺术魅力。正如《三苏文范》引叶水心所说："苏文架虚行危，纵横倏忽，数百千言，皆如其所欲推出者，莫知其所自来。古今议论之杰也。"
柳宗元的独立成篇的寓言，由于开初是有意识地运用文学手段，故其寓言大多描绘精微，情节委婉跌宕，篇幅一般较长(多数百言者)。最短者如《大鲸》、《哀溺文》等也在一二百字以上。而东坡的独立成篇的寓言，则既有长篇，也有短制?而其短制的寓言，往往仅有三四十字或五六十字，其设想之奇、用意之妙艺术之精，常为他人屐齿所不到。如《措大吃饭》，以五十余字，描写了两个心无大志、迂腐透顶的穷酸秀才形象；他们两人的'"志向"不过是"吃饱了便睡"，或是"吃了又吃"。语言简洁机警，个性鲜明活脱，活画出宋时一班缺乏济世救民、满脑自私享乐的寄生虫的腐儒形象。再如《艾子杂说》中的《木履》，仅用了三十四字，却极尽能事地表述出一个刻削木履的能手。都能令人沉思深省、顿发妙悟。其他数十字的短制如《傍人门户》、《瓮算》、《苜蓿》、《二媪让路》、《钻火》、《百钱独载》、《赶兔失獐》、《诛有尾》等，都是东坡的佳作精品。
由上可见，东坡独立成篇的寓言，除了充分继承了柳宗元等作家所开拓的优秀传统外，并进行了思想、艺术等多方面的创造性发展，使他的寓言不仅量多而且质优，呈现出豪放洒脱、雄辩滔滔、腾挪跌宕、摇曳多姿的绚烂面貌，具有承前启后的作用。
二、穿插散文寓言
东坡的穿插性寓言，主要散见在他的策论、杂著、书信和记述散文之中。穿插性寓言，是先秦诸子散文传统中所包容的一种艺术形式，目的在把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和历史故事等用作比喻，作为说理论道的工具，以使其文章具有无比的雄辩力和说服力，借以说动人主、教化习俗，讽谕世态，起到寄托教训、移情益智、劝戒警世的作用。东坡承接了这个有效的精神武器。
东坡为什么当柳宗元等把寓言提高到独立文体的地位并使之放出奇光异彩之际，又重新恢复了先秦穿插性寓言的作法?这是 复古倒退吗?当然不是。是否定柳宗元的成就吗?也绝对不是，因东坡同样创作了大量独立成篇的寓言，并使之发扬光大，可见他是十分珍惜寓言的独立性发展成果的。东坡之所以要重新在散文中使用穿插玎比方的方法，是出自他政治斗争的需要，以及他所处时代的理性化特点所决定的。为了寻机施展其治国安民的才能，他便使用了"寓物托讽"的艺术手段，在其散文，特别是在政论、议论文中大量使用起穿插性寓言来了，其数量之多，几乎是俯拾皆是。
再者，北宋时期，是一个充满论辩性的时代。从整个封建社会的发展趋势来看，唐代已达到顶峰，而至宋代已开始走下坡路。如何挽救封建专制统治的衰落命运，就成为当时一切政治思想家的中心议题。为了总结历史经验，强固政治上、意识形态上的统治，封建士大夫及其知识分子都纷纷出来为其阶级编制新的统治理论，或者表现为革新政治的见解，或者发展为"二程"的理学主张，或者把儒、释、道合流，增强宗教的愚民统治等等。在论辩浪潮联翩而至的时代里，东坡作为一个"敢以微躯""许国"的封建知识分子，他决不自甘寂寞，便在论辩斗争中呈献出了自己的才华。更何况东坡所处的北宋中后期，又是变法与反变法的激烈论战时期，如何摆脱表面承平、内里"积贫积弱"的"不测之忧"，俾使宋廷"长治久安"，这使东坡毅然与自己的论敌变法派展开了激烈的、乃至终身的论辩斗争。他的许多奏议、策论以及议论性散文都是环绕着这个为强固封建统治的大目标而写成的；为了增强他议论文的说服力，作为论辩说理工具的寓言，便很自然地被他多方面地调动和运用起来了。
另外，先秦穿插性寓言还具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即它开门见山、论说明快、简洁犀利、一针见血，这要比独立成篇的寓言--一个故事讲一个道理，且需仔细揣摩品味才能获取内中深意的形式。更适宜于短兵相接的论辩斗争，这也是促成东坡广泛运用穿插性寓言的重要原因之一。
纵观东坡穿插性寓言，以之与先秦寓言相较，除了继承和发展了它的政治性、犀利性、讽谕性诸特点之外，他还突出了自己的开拓性特点。
首先，东坡发展了先秦政治寓言的论辩性地位，有些寓言在文中常常构成为立论的根据和主体，这便区别于先秦寓言的依附性质。譬如《思治论》中的《富人营宫室》寓言，可作为这方面情况的例证。《思治论》全文的主旨，在于反复论述治理天下必须"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的道理；而《富人营宫室》寓言的内容，正是形象地强调了营建宫室的实际条件与可能，"先立规模，以见成效"。东坡在论文中首先举出这则寓言以总揽大纲，而后再配以种种史实故事加以烘托验证，夹叙夹议之，形成整篇论文的形象与议论相辅相成、甚至水乳交融般汇为一体的格式。因而这则寓言在论文中的地位是突出的，它不仅不是可有可无的，反而构成为东坡立论的灵魂和开道的先锋。
其次，东坡穿插性寓言更加强了它的首般的犀利作用。先秦诸子寓言的作者们，在向人主游说政治时，虽然也富有针对性、犀利性、以鲜明形象增强其论辩力，但因为是游说之士，面对的或是暴君或是诸侯，他们往往察颜观色、揆情度理，十分巧妙地运用着寓言譬喻以说动人主。即如有高强论辩才能、气势磅礴、锋芒毕露的。好辩"、"善譬"的孟子，他面对着残暴成性的梁惠王，并不敢直言不讳，而多是采取拐弯抹角、引人入彀的方法。即他故意不从正面直接否定对方，而是有意地避开话题，先从侧面利用寓言作比喻，以引起对方的注意和思索，然后顺势导入预伏的圈套，不失时机地突然点明主旨，出人意外，而又恰到好处，最后迫使对方哑无言，只得折服。如《五十步笑百步》(《梁惠王上》)等寓言的创作即是如此。《韩非子》有所谓《说难》之论，也就是针对着上述情况和局面所发出的典型慨叹。东坡平生受子》和《战国策》的影响颇深，但他却在新的时代要求和激烈的变法论争中，充分地发展了它们的泼辣直率、纵横恣肆、至大至刚、痛快淋漓的一面，使寓言的匕首、投枪般作用更为直接突出，时时呈现出短兵相接的景况。譬如《世有好剑者》寓言，便是直接针对着变法派的大轰大嗡、求治过速的弊害而创作出来的，它以夸张的情节、骇人的结尾，雄辩地论证了空有好心而盲目行事者的可悲下场。东坡在寓言中实际是把朝中的变法派比作吹嘘"吾剑天下莫敌也"的"好剑者"的形象，他们只知把变法吹得天花乱坠，但却浮而不实；其所铸之剑虽是"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后成者"者，但由于"知铸而不知收"(指内部没有熔为有机的统一体)，结果是"剑成而狼戾(散乱)，缺折不可用"--完全是废铁一块。这则寓言对变法派的主观盲动、急功好利的讽刺，可谓犀利而尖刻，大有短兵相接的气势。再如谏用兵的《毁齿杀儿》寓言，也颇令人怵目惊心：
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几之毁齿，以渐摇撼之齿脱而小儿不知；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毁齿可以杀儿。
这则寓言比喻真切、生动，实证性强。脱齿是人所必经者，故易诱发人们的亲身体验。从这则论辩性寓言可以窥见东坡咄咄逼人的气势。
再次，东坡的穿插性寓言，还增强了先秦寓言的诙谐性和幽默性，创作了大量笑话式寓言，从而促使了明清调谑i笑话寓言的飞速发展。东坡素以诙谐和幽默著称于世，他尝自谓："余平生好......剧谈大噱。"(《跋文与可论草书后》)又自评文日："虽嬉笑怒骂文辞，皆可书而诵之。"--东坡对人生的袒然大度和他旷达乐观的性格，决定了他充满诙谐、幽默的个性。
北宋中后期的社会，由于"积贫积弱"和"冗官冗兵曩雌影响，充满了矛盾反常的腐败现象，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这为东坡创作笑话寓言提供了丰富的笑料素材。在宋人张世南的一X游宦纪闻》中，记载了有关东坡的这样一则笑话故事。东坡谒吕微仲，值其昼寝，久之方出。见便坐有昌
阳盆，豢绿毛龟。坡指日："此易得耳!唐庄宗时，有进六目龟者。敬新磨献口声云：不要闹，不要闹，听取龟儿口号。六只眼耳睡一觉，抵别人三觉。
这则故事张世南"尝疑坡寓言以讽吕。"其实，东坡正是触景生情，临时编制了这样一则富有智慧和充满挖苦意味的笑话寓言。它以"六目龟，，比喻三倍于普通龟(两目)的睡觉时间，巧妙地嘲讽了大臣吕微仲的傲慢无礼的待人态度，并使人自然联想到宋廷官吏的无所事事和怠惰成性，读之令人忍俊不禁。
东坡以笑，焚烧假、恶、丑，有时充满愤懑之情，有时也带有"含笑的眼泪"。东坡面对不同对象，是富有分寸和原则性的。如《见钱不识》：
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问之。生日："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
贫士平生只知钱放在"纸裹"中，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大钱，故一旦看到钱在官库中堆积如山的场面，便突然"见钱不识，了，这是十分真实而又切合实际的描写，读后令人捧腹绝倒。但在这则寓言里，苏轼一改冷嘲热讽的常规，依据生活现象创造了富有爱憎感情的形象--贫士并不是被完全否定的人物，他的"见钱不识"，有着他痛苦的生活经历作背景，他是一个有缺点而
又值得同情的人物。
因此，在东坡笔下，笑话寓言决不是"空戏滑稽"和"扦帷席"(众坐喜笑)的廉价嘻谈，而是"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的战斗武器；有时甚至可以发出"振危释惫"(刘勰：《文心雕龙·谐隐》)的重大社会作用。这样的艺术标准，就为后世明清笑话寓言的发展铺设了一条健康的道路。
东坡的诙谐性、幽默性笑话寓言的影响是很大的。明代王世贞曾评苏轼的笑话故事说："其庄谐谑则侯白逊"。(见《三苏文范·序题》)侯白是隋代专门撰写诙谐调笑故事的著名大师，他的十卷《启颜录》曾对后世发生过不可估量的影响，但是，东坡的诙谐调笑故事却又超过了侯白，这评价是并不过分的。我们看到，由于东坡笑话寓言的戏谑谐趣和它的鞭辟入里，当他死后的宋明几百年间，有不少文人爱不释手地专门进行搜集整理苏轼谐谑集的工作，著名的如宋代徐憷编撰的《漫笑录》和王世贞编纂的《调谑集》等书，都曾风行一时。
三、散文寓言专集《艾子杂说》
目前，学术界已发现了充分的论据，证实《艾子杂说》确为东坡的著作，这实是学术界的一件大事。其详细资料及论证，请读者参阅本书"附录"拙著《艾子杂说确为东坡所作》一文，这里不再赘述。
要言之，《艾子杂说》在寓言文学发展史上的地位和贡献如下：(一)《艾子杂说》是我国寓言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寓言专集。邯郸淳的《笑林》虽产生于魏，时代较早，但它只能算作我国最早的笑话故事专集，且其中有些笑话纯系诙谐故事，无甚寓意，很难算作寓言。降至隋代侯白的《启颜录》，其情况也大致同于《笑林》，而它往往更加追求故事的滑稽效果，且大多是历史人物的逸事，而与寓言无涉。再者，这两个笑话专集中的一些故事又是由后人增补附益的，而其作者们也没有有意识地把它们当作寓言文学来进行创作，故有人认为这两部笑话专集应是我国最早的寓言文学专集，实是一个误会。东坡的《艾子杂说》(简称《艾子》)包括四十则，全部是寓言文体，篇篇独立成章，鲁迅先生赞其"卓特"，说它"往往嘲讽世情讥刺时病，又异于《笑林》之无所为而作矣。"(《中国小说史略·第七篇》)因而《艾子杂说》堪称为我国寓言文学发展史上的一块丰碑。
(二)突出地创造了一个足智多谋的"艾子"形象(托为战国齐宣王的近臣，实是东坡个性的再现)，他贯穿于全书的四十则寓言中，由他作为故事事件的当事人或评论者，借以抒发东坡内心的政治主张和愤世嫉俗的激情，这在寓言发展史上也是属于首创。在先秦寓言中也曾有过多次出现的典型人物形象，如"宋人"、"郑人"、"齐人"、"楚人"等，但他们都是愚人的典型，作者是通过他们的种种愚蠢可笑的行径来揭示政治哲学和伦理上的道理的。东坡显然是受到他们的影响，但却反其道而行之，创造出一个绝顶聪明、才华横溢、见多识广、远见卓识的正面典型"艾子"的形象，这不仅是别开生面的，也是为读者奉献出的一个富有智慧的良师益友。当然，在《启颜录》中也曾塑造过几个滑稽多智的人物形象，如侯白、石动莆等，但他们的出现是个别的、疏散的，而对其机智才干的刻画，也远远不能和艾子相提并论。(三)《艾子杂说》的光彩之处，在于它大胆而无所顾及地批判了宋时的专制暴政和腐败的文官武将群，可说它的基本倾向是一部政治讽刺寓言集。《诛有尾》的揭露无限株连的专制淫威，《獬豸》的揭示朝廷充满奸邪，《齐王筑城》的讽刺帝王的繁重劳役，《鸭搦兔》的讥讽宋廷不识人才，《虾三德》的挖苦皇亲国戚，《愚子》的影射奸相蔡京家丑，《扛钟》的嘲弄文臣腐败无能等等，都是金刚怒目、笔锋犀利、感情激越，气势逼人的杰作。读了这些作品，常常令人感到东坡似是一位杰出的漫画大师，贝寥寥几笔，就把一些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和酷吏勾勒得惟妙惟肖，让人产生痛恨、鄙弃、厌恶乃至除恶务尽的思想感情。
《艾子杂说》对社会习俗、人情世态的嘲讽也很辛辣，他常常猎取家常鄙琐事物比喻神圣高大的义理，或者深刻挖掘形象本身的不协调、或者从比喻事物与被比喻事物的悬殊差别中发掘谐趣，令人读后在捧腹之余感叹再三，获得教益。如《食肉之智》，痛快淋漓地揭示了"肉食者"的"大智"，他们只不过是仅懂得"观人脚面，前出甚便，若后出岂不为继来者所践"或者"见人鼻窍，向下甚利，若向上岂不为天雨注之乎"等极为浅陋道理的可笑伎俩而已。《鬼怕恶人》则嘲笑了大王庙中的神灵，它的灵威只可施加于对它敬畏的人，而对于敢于践踏它神像的恶人却不能旋加灾祸，从而辛辣地嘲讽了欺善惧恶的封建官僚的丑恶本性。此外，《百钱独载》则尖刻讽谕了财迷心窍的人，《营丘诸难》则犀利讽刺了巧嘴善辩、无理取闹的空谈家，《公孙龙辩屈》则嘲弄鞭挞了"持大说以夸眩人"者的可耻失败，《秦士好古》则讥讽了自诩风雅、托名好古而实不知古、不识古的伧夫鄙人......都写得绘形绘色，妙趣横生。
从艺术上看，《艾子杂说》也是东坡造诣殊深的篇什。可以说，寓言创作的种种艺术技巧，都被东坡纯熟地运用了。在这里，既有《孟子》的机锋暗藏、泼辣豪爽的格调，也有《战国策》的抵掌揣摩、鼓舌腾说、敷张扬厉的文风；既有《韩非子》的孤郁怨愤、严峻峭刻的笔锋，也有《庄子》的恢诡谲怪、奇想联翩、汪洋恣肆的气派，诚如罗大经所说的："《庄子》之文，以无为有，．《战国》之文，以曲作直，东坡平生熟此二书，故其为文横说竖说，。惟意所到，俊辩痛快，无复滞碍。"(见《三苏文范．谭薮》) (四)《艾子杂说》的成书，对后世影响极大。在明代，出现了一个"幼有谑癣"的陆灼，他继《艾子杂说》之后陆续编撰出一部《艾子后语》，仍以艾子为贯穿全书的主人公，"以附于坡翁之后"。(《艾子后语序》)；再后又有屠本睃撰写的《艾子外语》，也出现世间。其实，还不止于此，举凡宋以后直至清代的《谐史》(南宋沈侬撰)、《雅谑》(明代浮白斋主人编)、《笑林》(明代浮自主人作)、《迂仙别记》(明代张夷令辑)、《笑赞》(明人赵南星编撰)以及清代的某些笑话专集等，无不直接受其影响而纷纷问世。
总之，东坡的散文寓言，在内容上揭示了北宋中后期较广泛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社会习俗、人情世态和道德风尚的复杂面貌，表现为"时代的生活的情绪的历史"(高尔基《论文学》第16页)，也堪称是东坡一生政治斗争和社会实践的写照和总结。由于这些寓言所表现出的对社会生活的深刻认识力和高超的艺术才能，而使它们达到了那个时代的较高水平，成为具有坚实生活逻辑力量的、至今仍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沁人心脾的艺术瑰宝。正如董中峰所指出的："子瞻之文，横Vl所发，皆为文章，肆笔而书，无非道妙，神奇出之浅易，纤浓寓于澹泊，读者人人以为己之所欲言，人人所不能言，盖其心游乎六通四辟之途，标的不立而物无留镞，所谓有所自得而唯道之合者，子瞻是也。"(见《三苏文范谭薮》)
东坡的散文寓言，远承先秦，上接柳宗元，下启元明清，在寓言发展史上具有突出的、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历史地位。他独出心裁地糅合了先秦诸子寓言和柳宗元等作家寓言的各类特长而群集于一身，使他的寓言呈现出"奇正相生、冥明互藏、虚实代投、疾徐错行、歧合迭乘、顺逆旋宫、方圆递施、有无相君"(见《三苏文范·谭薮》引杨升庵语)的五光十色的奇观异景，成为寓言创作者足资借鉴的丰碑。也诚如商素庵所精辟评价的："庄(周)之幻、马(司马迁)之核、陶(潜)之逸、白(居易)之超，苏氏盖集大成云"(见《三苏文范·谭薮》)。
诗词韵体寓言
苏东坡不仅在散文寓言方面做出了巨大艺术贡献，还在其诗、词、赋，包括铭、颂、赞等韵文体中创作了更为独特而精美的诗体寓言。两者相加，可谓珠联璧合、双美呈辉。这在中国寓言发展史上、乃至诗歌发展史上，都是十分光耀的一页。
诗歌，在人类语言中，是最先创造出来的艺术言辞。从中国古代寓言的产生来看，诗歌寓言也早于散文寓言，特别是中国是一个古老的诗的国度。早在公元前七世纪产生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就已有了《硕鼠》(魏风)、《鸱鹗》(豳风)等约十首颇具情节规模的寓言诗了，它们较之公元前四世纪以后、战国时代所出现的散文寓言，要早了三个世纪。尤为重要者，中国寓言诗的早熟，还突出表现在它一开始产生就是独立成章的艺术自觉行为，它不仅突现了深刻的理念，还注重了语辞的锤炼，达到了思想艺术双成熟的地步。并不像先秦战国散文寓言那样，它们还仅仅是穿插和依附在诸子散文中作为阐理论道的工具而存在，而且尚属于不自觉的艺术加工活动。唐代之所以成为我国散文寓言发展的黄金时代，其标志正是具有艺术品位的、独立成篇的散文寓言的出现。而其实际，却是唐以前众多寓言诗的独立成章体制直接影响和催生了中唐韩愈、柳宗元的独立散文寓言的诞生。这种寓言诗较之散文寓言更为成熟的现象，在东坡诗体寓言中也有着明显的表现。譬如他的散文寓言穿插在论文中者较多，而其诗体韵文寓言，一般都是独立成章、而且是异彩纷呈的。因此，过去的学者对中国古代寓言诗重视不够，并对东坡的诗体寓言也颇忽视，这都是偏颇学术观点的表现。
苏东坡寓言诗的成就，在于他充分运用了诗歌艺术创作的种种特性，如"诗言志"、寓物托讽、驰骋想象、蕴含深邃、悠然言外等诸多艺术功能，转而为寓言体服务，致使其寓言诗的创作，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首先，诗歌的瑰奇、驰骋的艺术想象力，在东坡寓言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如"寓言颂"中的《梦中投井》，它竟把人们推进到一个极其奇谲、荒诞的意象之中："梦中投井，入半而止"，出也不可、进也不能，竟是悬空在深井的半腰之中。这在现实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但东坡恰正借"自此作苦"的情节体验，出人意表地抒发了他欲积极入世而遭到百般挫折的困惑理念。再如《虚飘飘》，更是构思奇特、诡幻百出、笔笔欲仙。它采用了排比式的连珠比喻，描绘了一个虚浮脆弱的大干世界，它将人间"浮名虚利"比作画檐上的蛛网、银河上的鹊桥、暴雨中的梧桐尘埃、狂风里的柳条寒霜、烈日中的露水残点，凌霄中的流星拖光......这一系列虚幻空灵的描写，层层加码地把"浮名利"形容得无比空泛不实。但是，诗歌尤为令人惊叹者，是作品主旨并没有就此停步，反而意出突然，诗人在结语处另起炉灶，瞬间把理性思维转换方向，推向了另一个更为汹涌的认知高潮。诗歌说，以上诸多虚飘事物，即使是再虚飘，也麦是现实中所曾发生过的，因而它们要比根本虚空的"浮名利"更为坚牢--竟把"浮名利"阐述到彻底否定的程度，既出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给人以极其警目的感受。可谓"寓真于诞，寓实于玄"，"意出尘外，怪生笔端"((清)刘熙载《艺概》论《庄子》语)。
"诗言志"的艺术功能，在东坡的韵文体寓言中也得到了酣畅淋漓的表现。东坡尝说："臣屡论事，未蒙施行，乃复作为诗文，寓物托讽，庶几流传上达，感悟圣意"(《乞郡札子》)。苏东坡作为北宋时期一位有作为的政治改革家，他虽屡遭贬谪，却"心存魏阙"，随时准备为国家、为民族的利益献身效劳。如他看到现实中"干人耕种万人食"的不平等现状，立即创作了《黄牛庙》、《饥乌与野鹰》等寓言诗，揭示了贫富贵贱的两极分化和尖锐对立，是造成社会动荡的根本原因。再如《荔枝叹》，总结了进贡弊政的残酷后果，对朝中谄媚求宠者发出了"至今欲食林甫肉"的悲愤呼号。他一生在各个外任和贬所中，作为朝廷的"罪臣"和囚犯，他有话不便直说，寓言诗的"寓物托讽"手法，便成了他得心应手的艺术手段。如元丰二年(1079年)在徐州太守任上写的《宝刀》，便是一首寓物托志的优秀寓言诗。那时，苏轼正因与王安石变法政见不合而被迫"补外"，又适值徐州城外黄河水决，他日夜与军民为伍、过家不入，奋力阻退了水患，保全了全城的生命财产，一种"拔剑斩蛇"、"威服九区"的雄心壮志油然而生。于是，他把自己比做一把宝刀，却被藏在匣中不用，当他看到一帮奸邪的"穿窬辈"充斥朝廷，自己却不能向他们问罪、不能使之"腰领寒"，而倍感"有愧在心肝"。他不禁长叹道："不忧无所用，忧在用者难。佩之非其人，匣中自长叹。我老众所易，屡遭非意干。"可谓字字孕含着怀玉握兰而终遭冷遇的悲愤情感。尽管如此，他仍不死心，时时抱着"欲试百炼刚，要须更泥蟠"的雄志，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君王的赏识，成其"大用"。他最后发誓道："作诗铭其背，以待知者看!"他要把此宏志雕刻在刀背上，以待后世的知音者来验证，显示了他报国忠心的终生不渝。读之令人心胸振奋，获得壮美的陶冶。真可谓"波翻云腾，曲折如意，(清汪师韩《苏诗选评》)也。
为此，东坡在其寓言诗中，常有遭逢世弃而悲愤伤怀的艺术表现，从而增浓了东坡寓言诗的历史沉重感。如《戏书李伯时画御马好头赤》，它借善恶对比以述其志，可谓别具新意。诗歌以战马和厩马的不同待遇，揭示了人间贤愚颠倒、人才废置、庸人飞黄腾达的不合理现实：山西战马"奋蹄三丈"、"不信天山有坑谷"，它才艺超群、为国效命而待遇菲薄，终日"夜嚼禾秸"，饥饿得体瘦骨削；但皇帝御用的厩马，仅依靠其仪表而博得欢心，它们无才无德，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诗人愤慨地诅咒道："莫教优孟葬地，厚衣薪棵入铜历。"这种极端仇视尸位素餐的禄蠢庸才，恨不得把他们统统放进铜锅中去用大火烹煮、任人分享其肥肉膏脂的大胆设想，显示出诗人"有志不获骋"和对奸佞除恶务尽的愤怒感情，具有撼人心魄的艺术力量。
"寓物托讽"的诗歌手法，使东坡在寓言诗中大展其"体物浏亮"的艺术才华。如《画鱼歌》，写一群天寒水浅中的鱼囝和虾蟹，它们被捕鱼者的"划水杖钩"搅得四处惊奔而无法藏身。那"一鱼中刃百鱼惊，虾蟹奔忙误跳掷"的动态描写，把惊奔逃生的鱼群和狼狈蹦跳的虾蟹形象，描绘的如睹似见。但是东坡却正借鱼虾的惊恐万状，抒写出人民百姓的"存活"困境，揭示了豪门权贵不仅毫无同情心，反而趁火打劫、变本加厉地对人民施行"竭池求鱼"般的压榨和盘剥。再如《布谷》，以布谷鸟的呜叫声似"脱却破裤"，而巧妙地虚构了一个常年辛劳不得温饱，反因交不起租税而遭到地主贪吏毒打、使下身瘢痕累累的农民。布谷鸟好心地劝他脱下破裤再过河，但农民有口难言：他不是爱惜破裤，也不是怕水寒，而是怕人们看见他的遍体鳞伤。寓言诗以激愤的心情暴露了当时农村破产的黑暗现实，表现了东坡讥刺虐政、关心民瘼，"欲把疮痍手摩抚"(《次韵章传道喜雨》)的高尚政治品格。《蜗牛》，可谓东坡"寓物托讽"的优秀诗篇，它以雕刀般的笔触，刻画了一个"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的蜗牛形象。它仅仅能够用其不满壳的"腥涎"打湿自己的身躯，却不自量力，只顾带着一股腥臭恶气拼命地往上爬，以致最后涎干命绝，枯死在墙壁上，被人们称作可鄙的"黏壁枯"。寓言诗形象逼真、比喻恰切，它有力地嘲讽了社会中一帮无才无德、却一味追逐高官厚禄、最后丧生在名利场上的钻营小丑们。再如《虾蟆》的形象，它的眼睛瞪得很大、肚皮胀得既圆又高，它正是现实中那些装腔作势、拉大旗作虎皮者的典型写照。他们原本没有什么本领，却装出一副吓人的模样，最终不过是蛇的一顿美餐而已。
苏东坡喜欢"以禅喻诗"，因为"禅"能够用浅显的事物，阐明重大而深刻的道理，促人发生"顿悟"和猛省的效果。这种深得指点迷津之妙的艺术功用，正适合寓言表现的独特性能。譬如《长鬣人》，原意在阐发禅意的虚空清静之旨的，但东坡却以戏谑的笔法，描绘了一个长胡子老头的思想动荡。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长胡子有何苦处，但有一天有人问他："睡觉时胡子放在哪JL?"老头听后立即陷于思辨，回家睡觉时顿感长胡子实在无处安放，先放在被外，又放到被里，展转反侧直到天亮、整夜未能合目。最后，他觉得还是用镊子把胡子统统拔掉为好。真是奇思妙想，读之令人忍俊不禁。这则寓言说明：凡事要虚空清静，一旦心中有了鬼，就会陷入灾难，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僧人偈语，本无诗意，一经东坡点化，顿成哲理奇趣。正如参寥禅师常夸赞东坡诗作时所说："老坡牙颊间别有一幅炉鞲。"东坡的旷达幽默，常以禅趣戏谑人生，如《醉僧图颂》，借禅事描绘了一个酒醉和尚，他平日在禅榻稳坐，酒后却原形毕露："人生得坐且稳坐，劫劫地走觅什么?今年且屙东禅屎，明年去拽西林磨。"这个酒醉和尚具有着超乎寻常的不遵守佛门法规的"野性"表现--到禅床上去拉屎、掀翻寺庙里专供"素食"的碾谷磨。这与僧人本分背道而驰，但这正突现了东坡冲决名利枷锁、超尘拔俗、追求个性解放的强烈愿望。具有"打开后壁说话"的高超技巧。
东坡善于将生活中习以为常的琐细小事，提炼加工为人间大事，形成为蕴含丰富、意味深邃的诗歌韵致。如《油水颂》中的油、水相混，乃日常生活中习见的现象，但东坡却从中发掘出重大的哲理启迪："水在油中，见火则起。油水相搏，水去油定。"它说明油水共处，只是暂时现象；而油水难容的"质"的区别及其矛盾对立，则是绝对的存在。是故"若不经火，油水同定。非真定故，见火复起。"寓言的主旨显然是在阐发"水去真定"的自然规律。但由此也可推及到人际的交游关系：人的品行各有不同，或"油"或"水"，但油、水莫相交、水火不相容。苏东坡以此表示：他决不与志不同道不合的奸邪恶人和平共处，而且一旦遇火，他必将"见火复起"，奋起搏斗，直到油中"水净"为止。此后，这"油"，便"湛然光明，不知有火"了。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说过："寓言的巧妙在于把寻常的东西，表现得具有不能立即觉察的普遍意义。"(《美学》第二卷)似此。
东坡的韵体寓言，也有以其亲身经历的生活故事用作比喻的。如《黠鼠》(《黠鼠赋》)寓言，描写了一只在袋中装死、复出乃逃的老鼠，整个故事，质朴生动、栩栩传神，像童子之惊讶、老鼠之狡黠，如画如见，恍然可即。但是，东坡把它当作一则寓言，并没有停留在描述故事形象的本身，而是通过生活感受，把它升华到理论高度。他指出，为什么"有生莫智于人"，竞"堕此虫之计中"?东坡作为一个善于思考的作家，他"坐而假寐，私念其故"，从老鼠的狡黠脱身，悟到一种深刻的道理："汝惟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他认为，人们对生活事物必须要进行多方面的观察和思索，才能认识和把握事物的真谛；如果"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鼠之啮而为之变也。"即如果不能专心一致，而仅是从事物的表面现象观察问题，哪怕是天赋聪颖的人，也将被老鼠的狡黠小计所欺骗。东坡作为一个诗人，他还在其生活感受的小故事中，习惯于把浓郁的抒情与精辟的见解结合起来，所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黯鼠》的深刻含意可说是在诗意的体格里深藏，它的情理与诗的素质的统一，使寓言具有一种朴素、内涵的诗意美。诚如《庄子·山木篇》所说："既雕既琢，复归于朴。"综观苏东坡的寓言诗，有相当多的篇章是在自况自喻，他借此树立正面形象，以与污浊现实相对抗，充分显现了东坡独有的"寓言个性"。这个"个性"，是"一般"中的"个别"。它决不止于自嗟自怒，更道出了人类普遍的处世意义和处世态度。因此，当我们读着东坡的这些个性寓言时，．常常先被其形象的鲜明性和个性的独特性所吸引，同时又被其机智风趣、严峻凌厉的才思精神所打动，然后折服于其寓言真理的鲜明性和确切性，在欣赏中感到美的愉悦。
如著名的《空谷海棠》(原诗题作《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作于元丰三年(1080年)谪居黄州之时。当时，东坡刚遭"乌台诗案"文字狱而被贬于此，一代才士竟被朝廷弃之如敝屣，惹得诗人自怨自艾而又孤芳自赏，故他把自己比做屋后满山杂花中的一株名贵的海棠花。寓言诗以拟人化的手法，备写了海棠花的艳美和富贵，它先写出海棠花在晓光、日暖、雨中、月下的种种幽雅、洁净、柔情、妩媚的情态，隐喻出自己的满腹才华和高秀风姿；接着，诗歌又说，海棠原属西蜀名花(喻己是四川人)，但不知为何却流落到陋邦黄州来，并与杂花草莽为伍，饱受着霜打雪压之苦。"雪落纷纷那忍触"的悲惨处境，强化了诗歌"天涯沦落"的题旨，还在"衰朽"、"病目"而无以自容的自嘲中，挥洒着诗人辛酸而悲怆的眼泪。全诗比喻恰切、奇巧，突现了东坡怀才不遇、坎坷一悲痛一生。它既自喻又警人，显示着东坡整个灵魂都沉浸在对人生的感受和生命的领悟之中。在浓郁情感外观的文学情趣中，包容着清醒冷峻的理性核心，促发人们思索和借鉴。东坡还常以松柏、梅花的形象自比，写出他的不畏岁寒、不变操守、顺乎天理的高洁品格。特别以《梅花》在四季中的奉献精神，抒发出他的宏大抱负和无私品性--冬天，梅花在积雪山岭上耐着严寒霜冻开放花朵供人们欣赏；夏天，它结出酸梅果实给人们消暑解渴。而在春天，它却不与茂盛艳丽的牡丹花争美斗艳，自甘寂寞。在《梅格》中，诗人更描述了梅花的不趋炎附势、偏爱在严寒季节陪伴那些忍饥受冻却勇敢追求生存价值的人们。
东坡还以鹤、雁的不惧利诱、不随俗浮沉的个性特征，表现他人格的尊严，令人景仰。在《鹤叹》中，诗人以饱满的激情，刻避了一只决不肯为饼饵所诱和鞭挞威逼以充当"玩物"的园圃仙鹤形象，给人以崇高和自尊自爱的美的陶冶。在《卜算子．雁》中，诗人借雁的"拣尽寒枝不肯栖"的超尘拔俗品性，勾勒出东坡的我行我素、誓不苟合于世俗的崇高精神境界。东坡为表达自己的材用，还把自己比做一块"怪石"，警告统治者"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切自然造物都是有用途的："子盍节概如我坚!"怪石的坚牢，表达了诗人坚韧的志节度量和牢不可摧的迈往精神。那些惯用偏颇眼光去衡量一切、蔑视一切的人，到头来反而在顽石面前显出自己的浅陋和渺小，不得不向怪石低头谢罪。读之令人振奋昂扬。所谓"如长江大河，滚滚灌注，泛滥乎天下"(宋、高似孙《子略》论庄子)。东坡的种种高洁品格和坚韧不拔的特性、且"东坡精神"，足可成为挫败顽敌、摧枯拉朽的思想武器。
将现实实践、现实认识汇总为人生哲见，是东坡寓言诗的最高境界。东坡站到了时代的前列，适应着客观历史社会的发展要求，把人们带进了一个辽阔而深邃的宇宙空间，让你俯瞰人生、把握人生。宋代处在中国封建社会的衰落期的开端，人们已不满足于对现实的直观反映，而要致力于对宇宙、对世界、对社会、对人生的本质运动规律的探求，从而深刻思索出人类在茫茫时空中所应采取的对策和出路。于是，东坡寓言诗不仅在文学发展史上具有着责任感，更在哲学思想史上自觉肩负起推动人类历史前进的重大使命。东坡尝言："文章之任，亦在名世之士相与主盟，则其道不坠。方今太平之盛，文士辈出，要使一时之文有所宗主。昔欧阳文忠常以是任付与某，故不敢不勉。"((宋)李唐《师友谈记》)。于是，在东坡寓言诗里，便展现了一个博大的、美妙的、奇特而发人深思的真理五色烟火世界，显示了东坡的异常高超的人生智慧，给人以睿智聪敏的理性启迪。有许多篇章可谓掷地有声，又历古常新。
东坡人生哲见诗的重要特点，是它不为空言，紧密贴近生活
实际，深深扎根在他人生体验的经验总结之中，故其理念的实践性和导向性都是很强的。如《柏石图诗》，它说人生与社会的关系，有如"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两块大石压迫了柏树，使它难以茁壮生长；但柏树也依靠石头的坚硬锻炼了自己的韧性，它深深植根在双石的缝隙及其裂纹中，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因此，人生的困窘艰难尽管是不可避免的，但主要是看你如何在逆境中把握自己的命运，抗争自己的命运，开拓自己的命运："虽云生之艰，与石相终始!"只有"与石相终始"的处世态度，人生才是有价值和有意义的。这表明了东坡在其人生征途上的战胜艰难的坚强信念。东坡在诗中举例说，唐代韩愈虽是个著名的诗人和理论家，但他却害怕艰难、畏缩艰难，他有柏石诗云："柏生两石间，百岁终不大"，"柏移就平地"、"干丈不难至"。东坡反驳他说：。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土膏杂粪壤，成坏几何耳l"两石间的柏树是移不活的，即使能够移到平地上，那粪土沃壤虽会促使它迅速生长，但却失去了自我磨练、抗争的依据，形成为软弱无力的质地，反而会在平坦中更加迅速的毁坏。寓言诗的积极入世和与坎坷命运抗争始终的精神，令人鼓舞难忘。在《二虫》中，东坡还表彰了"水马儿"的外拙内秀形象，它自强不息，"步步逆流水"，但却坚定地长驻在"东流日千里"的"大江"水面上，表现出它独异的节操，令人尊敬；而那外智内愚的"鹦滥堆"鸟，它虽然能凭借风力"决起随冲风"，爬高飞升，但它却不能在逆风中任意停留，最终坠落在蓬蒿杂草之中。两种不同的品性和两种不同的处世态度，在鲜明的对比中令人沉思万千而趋向朗亮。
东坡对生活的弱者和误入歧途者，从来是抱有同情心和怜悯心的。所谓"材无不可范而成"。(《贺时宰启》)为了昭示正确的人生航标，东坡还特别对奔走在人生征途上的种种习性障碍，进行了种种告诫和警喻，以使世人少走弯路、少受挫折，鼓励他们及时拨正自己的航帆，走向光明的彼岸。这部分寓言诗的讽谕价值和社会价值是极为突出的。譬如《鱼》，警诫了"初生不畏人"的小鱼，它天真无猜，但涉世甚浅，终于误吞鱼饵而险些丧身；《题竹》，讽谕了自我拔高者惨遭风吹而折身的结局；《鬼蝶》，展现了荒废年华、虚度光阴者的一生无成；《蝉》，讥刺了只知噪叫而沾沾自喜者的生命短暂；《鳊鱼》警示了炫耀自身质美者的悲惨下场；《食雉》告诫了自诩羽美、争强斗胜而终遭烹调的可悲遭际......这些讽谕寓言诗涉及到了人生的方方面面，它们虽揶揄戏弄、谈笑风生，但却严峻犀利、凌厉劲拔，带有理性高层次色彩的美，成为人类体验人生、认识人生、总结人生的精神财富，具有一种唤醒未来的艺术力量。
此外，东坡的寓言诗，在艺术形式上也有所拓展和创新。
寓言诗的任务是在说理教诲，而说理教诲的语言，往往是非诗的、枯燥乏味的。寓言诗的美的特性恰在于寓言美的理性外现。如何解决这一矛盾征结?东坡显然是颇化费了一番艺术化的熔炼工夫。他从来强调诗的"才意高远、造语精到"(《评陶诗》)，而着重采用了"移理入景"(如《黄牛庙》、《雪泥鸿爪》、《假山》、《柏石图诗》、《捕鱼图赞》等)、"借咏物谈理"(如《梅花》、《二虫》、《蜣螂》、《蝉》、《虾蟆》、《鱼》、《蝎虎》、《蜗牛》、《促织》、《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等)、"在叙事中融入哲理"(如《饥乌与野鹰》、《放鱼》、《长鬣人》、《虚飘飘》、《荔枝叹》、《古意》、《油水颂》、《蝶恋花·多情却被无情恼》等)、"议论带情韵以行"(如《宝刀》、《空谷海棠》、《鳊鱼》、《画鱼歌》、《戏书李伯时画马好头赤》、《鹤叹》、《黠鼠赋》、《梦中投井》等)等艺术手法，致力于将真理的光辉与寓言文字美的因素紧密结合，让文学的感性美与理性的智慧美相融汇，将诗的形象、意境、旋律、节奏、韵味熔进理性王国，形成高层次的理性色彩美，从而拨动人们的心弦，产生愉悦的快感，获得心灵的震撼，受到寓言理性美的薰陶。东坡寓言诗还在语言字词上进行了刻意的锤炼和铸造，使之
精炼准确、简明劲挺、高度概括而又意味无穷。像"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泥鸿爪》)、"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空谷海棠》)、"不辞脱祷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布谷》)、"似花还似非花"(《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多情却被无情恼"(《蝶恋花·多情却被无情恼》)等，都已成为人们习用常见的佳句美辞。东坡还对寓言诗的警句格言要求甚高，由于格言警句包容着寓言理性认识的核心和精华，它是表达理念的最突出、最关键、最重要，也是最动人的部分，因为格言警句常常使整个寓言突然升华、出人意表而动人心魄。所谓"文章如金玉，各有定价"、"至其品目高下，盖付之众口，决非一夫所能抑扬。"(《答毛滂书》)东坡向我们显示，最富有戏剧性、容量最大、语词最精炼的情节片断，最容易形成格言警句。譬如"雪泥鸿爪"的意象新颖、比喻贴切生动、含义深邃邈远而形成了成语。而如《蜗牛》的"腥涎不满壳"，却戏剧性地"升高不知回"，从而熔铸成"黏壁枯"的警人名词。东坡有很多寓言诗，只有五言四句二十个字，在极短的篇幅里，却由于体物精微、生动传神，历历如贯珠，涵盖巨大复杂的现实内容，产生悠然言外的韵味。加以诗韵铿锵、节奏明快，便于记诵，而广为流传。表现东坡的"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新居》)的艺术匠心。
此外，东坡还创作了咏物寓言诗的组诗，使其人生理念形成为庞大体系，增浓了其说理的冲击力，完善了他对复杂世界的认识力，深化了他哲见升华的睿智力。譬如其《雍秀才画草虫八物》，借八种草虫的画面，讽谕TA种处世态度，其涉及面很广。其中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反面的教育Affl拨正航标，正面的导引人们走向光明，用意良深、别具情趣。这要比唐代自居易、元稹、李贺等人较比单一题旨的寓言组诗要宽阔的多、深沉的多了。--如白居易的《有木诗八首》主要是咏八"木"以"讽前人"、"做后代"(诗序)；《池鹤八绝句》则是以鹤的清高孤介自喻，讽刺了鸡、乌、鸢、鹅等凡俗之士。元稹的《有鸟二十章》，以二十种禽鸟的习性，寄托了他对世态的百般邪恶所进行的批判。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则借马的史料和传说，抒发了诗人自己的爱憎情感和理想抱负。他们的组诗形式，显然对东坡的组诗创作发生了直接影响，但东坡却以自身的丰富人生体验迈前一步，以八种草虫形象讽谕了世态的冷暖炎凉，给人以系统性、完整性的正反启迪，不能不说是一种艺术的拓展。
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是，东坡十分强调寓言的悟性，并特别强调了"悟物理"、"参悟禅理"的作用。他认为对事物的感悟即觉醒，能够使人聪慧敏捷、耳目一新，顿萌"方轨八达之路"。请参见散文寓言《记游松风亭》和《方轨八达之路》的"顿悟"记述经过，即可明了。故东坡尝说："物固有是理，患不知之"(《答俞括书》)，"凡学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是故幽居默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乎其中"(《上曾丞相书》)，这正是寓言创作的灵魂所在。而"悟性"之获得，是与寓言作家对生活的独特感受方式密切相关。在这方面，我们有必要特别的提到，与一般作家的体验生活方法不同，寓言作家必须要善于站在寓言悟性的高度来观察生活、体悟生活。东坡"幽居默处"，把目光集中在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人与命运之间的带有本质、规律关系上的感受方面，并不断"断乎其中"，把这些感受上升到理性和哲见的王国。同时再把这些理性哲见，寻找适宜的形象外衣加以准确而生动的表现。因此，寓言悟性，与其说是一种体验生活的方法，还不如说是一种观察、认识生活的心理状态。它的高下，取决于作家本人的学识修养、敏感程度和高屋建瓴的认知能力以及艺术表现的匠心。故东坡论道："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既醉备五福论》)
总之，读着东坡丰富多彩的寓言诗(包括散文寓言)，我们常
会在他深刻的而不是肤浅的、辩证的而不是刻板的哲思中，感到了他理念的深湛和高超，感到了东坡寓言在审美追求上，已超越了悦耳悦目的浮面层次，而是达到了悦神悦志的深层境地。在这里，讽谕尘寰的诗意，已与东坡的淑世精神、高尚情操、博大理想完全统一起来，诗即是我，我即是诗。从东坡这些诙谐幽默、彰善瘅恶的诗韵中，让我们体味出他生命本体存在的价值和人生处世的真谛意义。因此，从东坡整体的韵文寓言(包括散文寓言)来看，它处处充满着历史的沉重感、旷古的空间感、邈远的时间感、深邃的现实感，以及由此数者所升华出的人生执著感、旷达通脱感、超尘拔俗感、道德情操感、自我归宿感，具有着丰硕的时代认知意义和高度的文化价值，是一宗很值得我们重视的珍贵遗产。最后，谈一下编著此书的几点说明：
(一)全面搜集、整理、编纂、翻译、评注苏东坡的寓言，这是自有宋以来的千百年间的第一次，多数无所依傍，故错误之处在所难免，望海内学者及广大读者及时给予批评指正。
(---)这部寓言集，是从苏东坡的4000余篇散文和2700多首诗、300多首词、百余篇赋、铭、颂、赞等著作中逐段逐章披沙拣金，寻录摘取出来的；并广泛涉猎宋明笔记及东坡遗文，加以增益补充，共得寓言180则。目前看来，可算得是苏东坡的一部寓言全集了。它聊可充当我献给苏东坡及寓言研究者的一份微薄的礼物。
(三)各类寓言以编年为序，作年不详及摘自他集者并列于后。(四)本书原文，均依孔凡礼先生点校的《苏轼文集》和《苏轼诗集》摘录，个别篇什或集中未见者，采用他本。《艾子杂说》采用明万历壬寅(1602年)赵开美劾本为底本，略加考订。
朱靖华
1997年8月20日于北京
一、散文寓言
罪疑惟轻
当尧之时, 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做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四岳曰⑤："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既而曰："试之!"
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有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轻。"
[注释]
①见《刑赏忠厚之至论》。作于宋仁宗嘉祜二年(1057年)。旱皋陶(yao摇)：也作"咎繇"，舜时任掌刑法之官，东坡误作尧之臣。见《书．舜典》："帝日。'皋陶，......汝作士，五刑．'曼唑、宫、大辟)有服。，"士，古时掌刑狱之官。③三：望三次：竺暑(you，又)：宽宥、赦罪。⑤四岳：旧传说是尧、舜时四方诸⑦方命圮族：语见《书。尧典》。刀贯仃，也佧从叩'违命。《孟子·梁惠王下》："方命虐民。"圮(pT痞)：毁，绝。圮族，残害同类。⑧"罪疑"四句：语见《书·大禹谟》。经：常道，规范。不经：不遵守常规定法。
[译文]
当尧做部落联盟领袖时，皋陶被任命为掌刑狱之官。有一次，将要杀人，皋陶说："杀了他!"一连说了三次。但尧却说："宽赦了他!"也一连说了三次。为此，天下的人都畏惧皋陶执法之严，而称道尧用刑之宽。
四岳推举说："鲧可以任用。"尧回答说："不可!鲧违抗命令残害同族。"随后又说："那就试试看吧!"
为什么尧不听从皋陶去杀人，却听从四岳的推举而任用有过失的鲧呢?然而圣人的旨意，原本也可以看出来了。正如《书》经中所说："罪不分明只有从轻，功难确定只有看重。与其杀害无辜，宁可不遵守成规定法。"
[简评)
这是东坡将无作有、随文意编造出来的一个比喻故事，以之阐释其《刑赏忠厚之至论》的题旨，赞颂尧作为部落领袖的"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长者之道"的风度，并崇尚其"广恩"、"谨刑"的仁政和"立法贵严"、"责人贵宽"的赏罚制度。
《刑赏忠厚之至论》，是苏轼于嘉祜二年在汴京参加考试礼部进士时的论文，曾受到主考官欧阳修的赞赏，他对诗友梅圣俞说："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见苏辙《东坡先生墓志铭》)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记载东坡编造"皋陶为士，将杀人"的故事道："东坡先生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有云：'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日杀之，三，尧日宥之，三。'梅圣俞为小试官，得之以示欧阳公。公日：'此出何书?'圣俞日：'何须出处l'公以为皆偶忘之，然亦大称叹。初欲以为魁，终以此不果。及揭榜，见东坡姓名，始谓圣俞日：'此郎必有所据，更恨吾辈不能记耳。'及谒谢，首问之，东坡亦对日：'何须出处'乃与圣俞语合。公赏其豪迈，太息不已。"可见，苏轼成功地编造比喻故事以寓题旨，竞成为他"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欧阳修语，见杨万里《诚斋诗话》)的标志了。诚如罗大经所指出的："庄子之文，以无为有，东坡平生极熟此书，故其为文驾空行危，惟意所到。其论刑赏也，日'杀之，三'等议论，读者皆知其所欲出，推者莫知其所自来，将无作有，是古今议论之杰然者。"(见杨慎选、袁宏道参阅《三苏文范》卷五)
此段故事以尖锐对立的对话，展现尧和皋陶的高尚品格及其丰富的内心世界。用笔自然圆畅，悠扬宛宕，机警感人。[清]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二十赞叹道："以'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二语作主，文势如Jil云岭月，其出不穷。"又云："以长公之高才，欧文忠之巨眼，而闱中遇合之文，圆熟流美如是，宜后世墨卷不矜高格也。为之三叹!"
骐骥之马①
骐骥之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②，其脊如不动，其足如无所着；升高而不轻③，走下而不轩④。其技艺卓绝而效见明著至，而天下莫有识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责其技也⑤。
(注释]
①骐骥(qi ji其冀)之马：千里马。良马。此寓言见《上王兵部书》。作于嘉祜四年(1059年)。②殆：懈怠、累坏。③轾(zhi至)：车顶前低如俯的样子。④轩：车顶前高如仰的样子。⑥责：责求、索取。
[译文]
骐骥良马，一天跑千里路而不显得疲累。它的脊梁跑起来像是纹丝不动，它的蹄子好像并未着地一般。登高坡，它的身躯前低如俯；走下坡，它的身躯不显得前高如仰。它的奔驰技艺极其卓越而效果如此显著，但天下人却没有能够识别它，这是什么缘故呢?是不懂得它的外相而只责求它的技艺呀!
[简评]：
东坡用"相马"之说来比喻"相士"的作用。他认为"其相溢于外而不可蔽也。"用不着"久居而后察"。他向有权势、有地位的达官贵人们发出呼吁说："士之贤不肖，见于面颜而发泄于辞气，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间，而必日久居而后察，则亦名相士者之过矣。"这种看法对于在封建社会中渴望脱颖而出的知识分子来说，是有利的。
鬻千金之璧者①
鬻千金之壁者，不之于肆②，而愿观者塞其门。观者叹息，而主人无言焉。非不能言，知言之无加也。
今也不幸而坐于五达之衢⑧，又呶呶焉自以为希世之珍④，过者不顾，执其裾而强观之⑤。则其所鬻者可知矣。
[注释]
①鬻千金之璧者：卖价值千金的璧玉的人。鬻(Yu育)：卖。此寓言见《上曾丞相书》。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②之：至。肆：商店。③五达：指通达东、西、南、北和中央。衢(qu渠)：四通八达的道路。④呶(na0挠)呶：多言、唠叨，含有使人讨厌的意思。⑤裾(ju居)：衣袖，或衣服的前襟(大襟)。
[译文]
卖千金壁玉的人，不用把壁玉放到商店里去，就有许多想参观的人堵塞了他的门户。在那里，参观的人们都连连叹息、称赞着，卖主却一句话也没有，并不是不会说好话，而是懂得说多少好话也对壁玉本身增加不了更多的光彩。
现在有一个人，不幸却坐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并又絮絮叨叨地自吹为希世珍宝，人家过路的人全不理睬，他竞捉住行人衣袖勉强人家观看，这就可想而知他所要卖出去的是什么货色了。
[简评]
这就是说，说大话的人，"则其实必有所不副"。因此，"将有求于人，而其说不诚，则难以望其有合矣。"东坡从这则寓言中所引伸出的道理是极其深刻的。货真价实，则"观者叹息，而主人无言"。同样，真正有才华、有学识的人，"则士之过于其前而有动于其目者，彼将褰裳疾行而搂取之(人们将撩起衣服疾速追赶地去寻求他)。"也用不着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吹自擂了。
有人恍然而不乐①
今且有人恍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
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因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②。--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
[注释]
①见《策略第一》。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恍然：仿佛。②扁鹊：古代名医。据《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载：扁鹊，渤海郡郑人，姓秦氏，善医，能视病尽见五脏之疾。仓公：汉初医学家，姓淳于，名意，齐、临淄(今山东l晦淄)人。曾任齐太仓令，故称仓公。他善于辨证审脉，治病多验。《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载他从公孙光学医，并从公乘阳庆学黄帝、扁鹊脉书。还记载有二十五例医案，称为"诊籍"，是我国最早的病史纪录。
[译文]
现在有个人仿佛通体不快活，问他何处不舒服，却不能自己说出来，这就是身染疾病过深而有难以预测的前途了。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他的言语饮食、起居动作，都和寻常人没有什么两样，可是这一点，恰好是庸医之所以不感到忧虑，而使名医扁鹊、仓公望而惊恐不已的地方啊!--这个人的病情所引起的缘由已经很深远了，所以要治起来，就决不是草率从事和因循苟且所能治愈了的。
[简评]
这则寓言，是苏轼对北宋中后期统治形势的估计所作的一个形象比喻。他认为，大凡害民蠹国之"有状"者，则"救之者有方"，而"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在他看到"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的表面现象之后，便深深感到了"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有如寓言中这个"恍然而不乐"、不能自言其苦的病人，他是"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苏轼本人，作为一个知病深、"望而惊"的治病能手，他提出了著名的"方今之势，苟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的改革命题。给人以先声夺人、大气磅礴的虎虎生气和深刻的远见卓识。
一朝发愤①
千金之家，久而不治，使贩夫竖子②，皆得执券以诛其所负③。苟一朝发愤。倾困倒廪以偿之④，然后更为之计，则一簪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⑤!
[注释]
①见《策略第二》。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②贩夫：指贩卖货物的小商人。竖子：童仆。③券契据。古时券分为两半，各执其一作为凭据。诛：责求、需索。负：担负，亏欠。④困(qun群，阴平)：圆形谷仓。麋(lin懔)：米仓。⑤逮(ju据)：遂、就。骤然。皇皇：同"惶惶"，心不安的样子。
[译文]
一个有千金的家庭，长期没有好好管理，以致让一些商贩和童仆掌握了债券，终日向其索要亏欠。假若一旦发愤图强，倾覆了谷仓、倒翻了米仓去偿还债务，然后再重新谋划，就是只有一支头发簪子的资本，也可以致富，有什么至于惶惶不安的呀![简评]
苏轼认为："为国之患，不在费也。"他举出《千金之家》的寓言之后，又举出勾践灭吴的史实加以佐证。他说："臣尝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会稽之上，而行成(求和)于吴．谶玉女子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驱使)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m0恧。嫁女于人)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绝于吴府。尝窃(私下)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而赂遗(贿赂送礼)费耗又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吴。"勾践为什么这样破费资财而终于消灭了吴国呢?苏轼接着发挥道："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节制)也，是以财不匮(乏)。其所以听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摇。然后勾践得以安意(安心定意)肆志(无所顾及)焉，而吴国固在其指掌中矣。"从而再进一步印证了寓言中千金之家的"一朝发愤"，"更为之计"，"一簪之资，亦足以富"的道理。
这种以历史故事印证寓言含义以增强论辩说服力的方法，是苏轼的独创。它类似于先秦寓言的联合式比喻(如《吕氏春秋·察今》连用《荆人涉滚》和《刻舟求剑》两个比喻强调说明泥古不化者的必然失败)，但峨合式比喻更加联系无间，错落有致；既间杂运用，又水乳交融，既由今推古，且由远知近，从而更有力地帮助了中心论点的突出和深化。
一心两手①
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苛痒②，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
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③，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④。
[注释]
①见《策别课百官》。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
②疾痛苛痒：病痛疥痒。苛，通"疴"，疥疮。词见《礼记·内则》："疾痛苛痒。"郑玄注云，"苛，疥也。"
③素：往常、向来。
④卒(cu促)然：卒，通"猝"。突然，仓促的样子。
[译文]
在一个人身上，有着一颗心和两只手。病痛疥痒在百个体位上有所动静，虽然痛痒极其微不足道，但两手都会随时伸到痛痒处去抓挠。
手的随时伸到，难道是每一个动作都听从了心的指挥吗?这是由于心脑平素爱护人的身躯太深了，两手平素听从心脑的指挥太熟练了，所以没等到心脑发令，手便突然地自己伸到痛痒之处了。
[简评]
这则寓言是苏轼比喻"治天下"的道理而创作的。他认为："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
在这则寓言中，苏轼还阐发了"下意识"是习惯成自然的作用所致。他没有像本世纪奥地利心理学派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所说的那样，把"无意识"当作"意识"的对立物去解释，也没有把"无意识"看作是由一种本能欲望所控制的潜在冲动。恰恰相反，苏轼认为"下意识"并不是脱离开。心"的另一事物，它甚至只是篁心"的"素爱其身者深"的补充物，只是"手"之
"素听于心者熟"的自然产物。这种一元论的观点，具有朴素唯物'主义因素，竞早于弗洛伊德学说产生的八个世纪之前，是令人惊叹的。
这则寓言还表现了苏轼对生活体验的细致性和深刻性。它说明了寓言创作并不是只反映思想而不反映生活。
不待自投①
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②，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网罗而后取也。
[注释)
①见《策别安万民六》。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
②驰驱：策马疾驰。践蹂(r6u柔)：乱踩乱踏。草茅：杂草。[译文]
打猎的人，整天策马疾驰践踏在杂草之中，到处搜寻潜伏的野兔去捕捉它。他是不会等待兔子自投罗网而后再去拾取的呀。[简评]
这则寓言旨在说明"昔三代之圣人，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类，所以拥护良民而使安其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盖无几耳"的道理。表现了苏轼的"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的积极政治主张。
做任何事，都要采取积极主动的态度，才能取得巨大收获。如果消极等待，守株待兔，则将一事无成。
由此可见，寓言作为一种比喻，它是为了表现一般而寻求某种个别的事物，它的本质是永远具有普遍意义的性质的。正如歌德所说："诗人是从一般中寻取个别呢?还是在个别中领悟到一般呢?这两者有着巨大的差异。从前一类诗人中诞生出寓言，在这里个别只被视作一般的比喻和实例。......"(《歌德文集·箴言和回忆》)
衰世苟且之法①
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②，莫不有禁③，关有征④，市有租⑤，盐铁有榷⑧，酒有课⑦，茶有算⑧，则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
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⑩。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
[注释]
①此则摘自《策别厚货财一》。苟且：只图眼前，得过且过。②麓(1u鹿)：山脚。③禁：禁令，指有违法令的事项。④关有征：出入关口要塞要收取赋税。⑤租：税收。⑥榷(que确)：专利、专卖。指由政府垄断盐铁产销的政策把盐铁税并入盐铁价征收也称榷盐、榷铁。⑦课：指国家规定数额征收赋税。即课税。⑧算：按数征税。⑨丰：容貌丰满美好。⑩寿考：犹言高寿。
[译文]
现在，政府对天下的利益，没有不尽情搜取的。山陵林坡，都有处罚禁令，关口要塞，出入要征税，市场买卖，要交纳税金；盐铁产销，有专利和税收l酒有课税，茶有征赋，这样，大凡使国势衰微、只图眼前利益的方法，没有不用尽的了。
譬如一个人，在他少年壮年的时期，容光焕发、体魄健康、勇敢英武，期望他身不染疾，最后一直达到高寿。而今呢，还没满五、六十岁，那衰老的征候，就已暴露无遗，好像是个八、九十岁的垂死老人了，这样，还怎么期望他以后的时光呢?
[简评]
这就是说，竭泽而渔，贪得无厌，就会自伤元气、再衰三竭，最后身心交病、自食恶果，直至抱恨终天。对国家来说，这是一种急功好利、剜肉补疮、鼠目寸光的措施表现。犹如一个青壮年人，开初即使丰健勇武，但自我消耗，不知节制，日久也会积劳成疾、未老先衰，最后便不可救药了。
因此，不论是治国或是养生，其规律都是相同的。
这则寓言运用客观冷静的两相对照的叙述，给深刻寓意涂上了质朴而鲜明的色彩，具有一种朴素、内涵的诗意美。
里有蓄马者①
里有蓄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②；又使一人焉为之厩长③，厩长立而马益癯④。
[注释]
①见《策别厚货财一》。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蓄，通"畜"，蓄养。②刍菽(shu叔)：饲养马的草料豆子。刍，喂牲口的草；菽：大豆，或豆类的总称。③厩(jiu救)：马圈。④癯(qu渠)：瘦。
[译文]
村里有个养马人，他担心牧马人欺骗他会在暗中偷他喂马的草料；接着，他又派一个人去当牧马人的圈长，圈长设置后，马就更加瘦起来了。
[简评]
这则寓言讽谕了"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的可悲下场。
但寓言的情节更加机警，含义更为广泛。它不仅揭露了"蓄马者"的极端猜疑，还昭示了他的极端自私。私心蒙蔽了。蓄马者"的眼睛，使他忘记了他的根本目的是在把马养肥养壮。而牧马人又成了蓄马主人的受气包，蓄马主人作为一个"迫害狂"，他不仅剥削了牧马人的劳动力，还侮辱了牧马人的正直人格。为什么旧社会有那么多精神病患者?寓言直接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思想依据。
含蓄型的寓言，把寓意熔铸在人物情节和人物动作之中，它并不赤裸外露，却能引导读者顺着作者饱含情感的笔触去思索、去想象、去探寻更深一个层次的韵味，从而获得诱人的诗意和义理。像"里有蓄马者"这种短小精悍而又曲折有致的作品，应是苏轼寓言中的佼佼者。
见于外者不可欺①
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②。
至于鳅蜕之所蟠③，样豚之所牧④，虽千仞之山⑤，百寻之溪⑥，而人易之⑦。
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
[注释]
①见《策别训兵旅一》。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②悚(song耸)然：恐惧的样子。狎(xia匣)：亲近，亲热。⑧鳅妩(yuan元)：泥鳅和蝾螈。妩，同"螈"，即"蝾螈"。两栖纲、蝾螈科，长约7厘米，状如蜥蜴，头扁，背黑色，腹红黄色，有黑斑，四肢短，尾侧偏，生活在水中。蟠(p6n盘)：盘曲而伏。④样：当作"样"(zang脏)，正字写作"群'乙母羊，这里泛指羊。豚(tfn屯)：小猪，这里泛指猪。⑤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为八尺，汉制为七尺，东汉末则为五尺六寸。⑥寻：古长度单位，八尺为寻。⑦易：和悦，平易；轻慢。
[译文]
大山大湖中生有猛兽，大江大河中藏有蛟龙，它们潜伏在山河里，而令人震惊的威风却表现在外面，让人有所恐惧而不敢亲近它们。
至于那些泥鳅、蝾螈所盘伏的地方，羊猪所放牧的地方，虽然是在千丈高的山巅上，百丈宽的溪水中，也使人感到和悦可亲。这是什么缘故呢?它们表现在外貌的模样，是不可欺凌的呀![简评]
此寓言论述"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的道理，可谓言之凿凿、动人心魄。
寓言作品开启千万人的心扉，是由于作者领略了事物的"真趣"并发其"精微"的缘故。
子玉治兵①
子玉治兵于②，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③。
药贾观之④，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
孙武始见⑤，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闽闾⑥。使知其可用。
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
[注释]
①亦见《策别训兵旅一》。子玉：名得臣，性刚暴，以治军严酷知名。公元前七世纪春秋楚成王时人。鲁僖公二十三年，受令尹子文举荐而为楚令尹(相当于宰相)。治兵：练兵。②药(w吾i伟)：古楚邑名。子玉治兵于莴事，见《左传·僖公二十七年》。⑧贯三人耳：用箭穿透了三个士兵的耳朵。贯耳，为军队中的一种刑罚。④药贾：为楚国名相孙叔敖的父亲，一名伯赢。⑤孙武：春秋时著名的军事家，字长卿，齐国人，以其《兵法》十三篇见吴王阖闾，任为将，后率吴军攻破楚国。其所著《孙子兵法》是我国最早的兵书。⑥阖闾(h6Iu盒虑)：春秋末年吴国国君，名光，公元前514一前496年在位，他用阴谋手段派刺客专诸刺杀了吴王僚而自立。
[译文]
楚国子玉在药地练兵，从早到晚练一整天，鞭挞了七个士兵，用箭穿刺了三个士兵的耳朵。
名士莴贾看到了这一切，认为子玉刚愎无礼，知道他必然要失败。
而孙武开始去见吴王阖闾时，吴王阖闾为了考验他的治兵才能，便以宫女充当操练的士兵。由于孙武治军严明，才干出众，终于克服困难，完成训练，从而完全取得了阖闾的信任，他使吴王知道自己是可用的。
所以说，要想观察将帅的是否有才干，没有比练兵方法的实效是不可欺骗的啊l
[简评]
这是一则历史故事，东坡以史为鉴，使它转化为寓言，以之晓谕不徒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的题旨。东坡主张，朝廷应针对新募之兵"骄豪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通过练兵的方法来观察和提高他们的作战能力和战斗素质。他说："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语言，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这是很有见地的。
勇怯不齐①
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②，出于入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③闻钟鼓之声而战果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
然闾阎之小民④，争斗戏笑，卒然之间⑤，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⑥、其色勃然⑦，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⑧。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⑨，则夺其性而忘其故。
[注释]
①见《策别训兵旅三》，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②暴：徒手搏击。兵：武器。⑧虺(hut毁)：毒蛇。蜴(yi易)：蜥蜴，爬行动物，体表被角质鳞，四脚。却走：返身便跑。④闾阎之民：住在里巷的小民。闾阎：里巷的门。⑤卒然：突然。卒同"猝"。⑥翻然：幡然。转变很快的样子。引申为倒反。⑦勃然：发怒变色的样子。⑧恻然。悲痛的样子。⑨乘：胜。
(译文]
人群中固然有能徒手搏击猛兽而不用武器的，出入白刃相圭的战场而颜色不变的；但也有看见毒蛇、蜥蜴而转身逃跑的，l!J见战鼓声响而浑身颤抖的。这是由于性情的勇敢或怯弱的不同，丽至于此的。
但是，住在里巷的小伙子，相互争斗打闹，突然之间，有睁竟至杀死了人。当其发作的时候，他的心情是反常的，由于发蹇而变了脸色，好像一切都难以遏止的样子。在这个时候，即使夷天下的勇夫，也难以超过他。然而，时过境迁，当他退下来思忿自己的生命，眷恋自己的妻子儿女时，未免不感悲痛和悔恨。翅并不是什么勇敢的性格，却是由于怒气所胜，侵夺了他的本性币忘掉了所以然的缘故。
[简评]
东坡用这则寓言说明"致勇有术"的道理。他认为"古之耆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阻止)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所以，他主张"训兵旅"要"倡"其"气之先"。
但是，这则寓言的形象意义大于东坡的原意。它显然给我们描绘了一个逞气好胜、盲目冲动、而不觉犯下严重罪过的人的生动形象。它教育人们要遇事清醒、冷静，始终保持理智的头脑。否则，将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谓机警醒目。
千钧之牛①
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②，兽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③。
此其何故也?权在人也④。
[注释]
①干钧之牛：指极其壮而重的牛。古代以三十斤为一钧，干钧，极言其重。此寓言出于《策断一》。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②弭(roT米)：顺服。③狙(j0居)猿：猕猴。奋掷：奋力腾跃。④权：权力。
[译文]
千钧重的壮牛，受制在三尺矮小的儿童手中，伏首贴耳地听他吩咐、使唤，还赶不上一只小猕猴奋力腾跃于山林之中呢。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权力操在人的手中呀。
[简评]
东坡用这则寓言说明"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一的道理。这里静"权"字，可作"主动权"来解释。如东坡在讲完这则寓言之后说道："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哿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关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
"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形象鲜明，寓意深远，发人深思。说明东坡是一位善于从生活细事发掘深奥哲理的杰出作家。
千金之家①
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②，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
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③，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④。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
(注释]
①此寓言出《策断二》。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②罔：同"糸罔"(网)：网络、垄断。③桀黠：凶悍而狡猾。④折：折服、折本。
(译文]
拥有千金的富家，天天拿出他的钱财，用以网络垄断起整个集市的财利。而那些挑担贩卖的小民百姓，却始终不能和他进行竞争。
这并不是因为智慧不如富家，而是由于钱财太少了的缘故。所以说担贩小民，即使有凶悍狡猾的才干、过人的智慧，因其财势太少而不得不折本、归附于千金的富家。这是为什么呢?是由于人家的所长，自己不可能与之较量呀。
[简评]
寓言说明了"用吾之所长"的道理。它启发人们遇事要善于扬长避短。不光是战争如此，日常生活也莫不如是。
不过，这寓言机警醒目，颇可作为处世的哲理来看--办事要谨慎，不可盲动和操之过急。如此则收益会更大些。
良医之用药①
良医之用药，乌喙蝮蝎②，皆得自劝于前③，而不敢肆其毒④。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
[注释]
①此寓言见《孙武论下》。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八月。②乌喙(hui会)：有毒性的中药名，即乌头，蝮：蝮蛇，一种毒蛇。蝎：即有尾刺(内具毒腺)的蝎子。③劾：同"效"，征验。古有神农尝百草的传说。④肆：放纵，大量。
[译文]
一个良医的用药，不管是乌喙或蝮蝎等有毒性的药品，都要先在自己身上试用验证，并不敢随意大量地对病人使用这些毒药。为什么要这样做?怕授给病人会出差错呀。
[简评]
东坡以"良医之用药"比喻"天子御将之法"。他主张："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
在现实生活中，一切良医用药，也都是能够"自劾于前"的。因此，此则寓言的双关作用极强。
信用其民①
楚庄王伐郑②。郑伯肉袒牵羊以逆③。庄王日："其君能下人④，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
[注释]
①此寓言见《留侯论》。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②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国君，为春秋五霸之一。芈(米)姓，名旅(作吕、侣)，公元前613一前591年在位。③郑伯：即郑襄公?公元前604一前587年在位。肉袒：除衣露体，古时人在谢罪时表示恭敬或惶恐。牵牛：表示犒赏慰劳军队。逆：迎接。④下人：屈己尊人，退让于人。
[译文]
楚庄玉去攻伐郑国。郑国国君赤膊露体手牵肥羊来迎接楚军。楚庄王说，"郑国国君能够屈己尊人，必能取信于民。"说罢，就退兵而去。
[简评]
东坡举此历史故事用作比喻，说明"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可见，"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者，即具豪杰之士的"过人之节"，郑伯属之，故得成功。
去瘿而死①
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
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②，不胜其忿而决去之③，夫是以去疾而得死。
汉之亡，唐之灭，由此之故也。
[注释]
①去瘿(ying影)而死：去掉咽喉的肉瘤子就死去了。瘿，病理学名称，机体组织受到病原的刺激，促使局部细胞增生，形成囊状赘生物，即咽喉肉瘤病。此寓言见《大臣论上》。作于嘉祜六年(1061年)八月。②贱丈夫：泛指目光短浅、贪图私利的人。③不胜：不堪。忿：忿怒、忿恨。决：开通、冲破、断绝。或作决心、决定讲，亦可通。
[译文]
国家有小人，如同人的有咽喉肉瘤。
人的咽喉肉瘤，必定要生长在脖颈而又附着在咽喉上，所以不易除掉。有一个目光短浅的人，他对咽喉生肉瘤的痛苦非常愤恨，便决心把它除掉。因而，他本人也为除掉肉瘤而死去了。汉代的亡国，唐朝的覆灭，都是由于这个缘故呀!
[简评]
这则寓言比喻了宦官、外戚、权贵的为害国家。这些人多把持着国家大权的关键部位，难以除掉，临到最后，人民忍无可忍，只有起来暴动，把这些蠹贼连同国家一起消灭掉。因此，寓言在开头处就提出"国之有小人"，结尾时又明确地以汉唐历史为鉴，说明不能养痈贻患；在治国之初，就必须防止"瘿"的产生和发展。这叫做"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意谓：事物尚稳定容易保持，事物尚未发生征兆容易调理；事物还脆弱容易分判，事物还微小容易发散。做事要在它尚未萌生，治国要当它尚未混乱。(《老子》六十四章)此理古人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
从以上看，这本来是一则颇具智慧的寓言，也颇具积极意义。
但是，苏轼举此寓言的目的，却在以汉唐历史为鉴，说明"瘿"之不可轻去。苏轼是封建时代的"忠君"者，他所维护的便是封建专制君主的国家。"瘿"(喻国之小人)，"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以去疾而得死。"即对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这还了得!如"击之不胜，止于身死"尚且可以；而如果"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损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日："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以上引语见苏轼《大臣论上、下》)可见，他是害怕忠臣义士起事，更害怕人民群众起来造反的。从而表现了他政治上的局限性。
富人营宫室①
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资财之丰约②，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日："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③?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日："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当④，则规模之先定也。
[注释]
①见《思治论》，作于嘉祜八年(1063年)，在凤翔签判任上。营宫室：营建房屋。古称房屋为宫室。②料：核算、计量。③（duo）：推算、估计。④当(dong荡)：适合、合宜。
[译文]
现在,有个富人营建房屋,他必定先要估量花费资财的多少,计划建筑面积的大小,等到内心作出决定,而后选择一个技术高名的工匠去筹建,并且必定要告诉工匠说:"我将要建筑房屋若干间,估计要用木材多少?工人几个?几天可以完工?一应所用的泥土石料、木材和芦苇，我到什么地方去购置？"技术高明的工匠必定会告诉他："你所准备的木材，你所购置的石料，以及用多少材料和工人，几天就可以完成了。"主人便听从工匠所说的话去做。结果，到了预定日期房屋便建成了，房屋建筑得既不浪费又十分合宜。这就是由于先计划好了规模的缘故呀！
[简评]
富人之营宫室，可谓计算精明，讲求实效，量体裁衣。这篇寓言通过质朴无华的文字处处强调了营建房屋的实际条件与可能。--"欲立者在于先顶规模"。这是全文的灵魂所在，也是构成《思治论》立论的主要根据。
侥幸于一物①
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借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
[注释]
①亦见《思治论》。侥幸：企图偶然获得成功、意外地免去不幸。
[译文]
有个病人想治自己的病，却又不晓得应当用什么药，于是便去尝试成百种的药物，妄图侥幸从百药中碰到一种对自己有效的药。
[简评]
东坡用这个比喻故事说明"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必然导致失败的结果。为此，东坡还举出了一个"适千里不赍(ji基，旅行人携带衣食等物)粮而假(借)丐(行乞)于涂人"的机警比喻，讥刺"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的"规模不先定"的弊害。
这则寓言短小精悍而含义隽永。治病者"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的后果是什么呢?作者并没有明说。其实，不对症下药，企图侥幸，是往往会造成错用药而猝然丧生的后果的。因而这则寓言的结尾，应该以"......而结束之，才愈加发人深省。
世有好剑者①
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
剑成而狼戾②，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③。
[注释]
①也见《思治论》。②狼戾(Ii利)：犹狼藉，谓交横散乱。③收：聚集熔炼。
[译文]
世上有个喜爱宝剑的人，他收集了天下所有的优金良铁，铸造了三年时间才完成，自认为这是一把天下无敌的宝剑了。
但是，宝剑铸成后发现各种金铁交横错杂，稍一砍削就折断了，竟成为一堆毫无用途的废铁。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由于光知道铸造而不懂得把各种金属熔炼聚积在一起的缘故呀!
[简评]
"是故不可以无术。"东坡在这则寓言的前面下断语道："孔子日：'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
苏轼反对王安石变法的理由，除了主张"先立规模，以见成效"而外，他更反对大轰大嗡、求治太速。他曾打了一个著名的
比方道："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见《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基于这种求实精神，苏轼写了这则寓言。全篇主旨，"收"(指事物内部的有机联系，亦即"规模")字是一篇之"眼"。苏轼实际是把朝中的大言"变法"者比作吹嘘"吾剑天下莫敌也"的"好剑者"的形象，他们只知把变法吹得天花乱坠，但却往往浮而不实--故往往是"知铸而不知收"，"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这则寓言由于从反面揭示了变法派的某些主观盲动、急功好利的缺点，而具有一定的历史认识作用。这则寓言以精练的语言，夸张的情节，骇人的结尾，雄辩地论证了空有好心而盲目行事者的可悲下场。其讽刺是极其犀利而尖刻的。
放鹰捐网①
驱鹰犬而赴林薮②，语人日："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
操网罟而入江湖⑧，语人日："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
[注释]
①见《上神宗皇帝书》。作于熙宁二年(1069年)十--极论新法不便。捐：舍弃。②林薮(叟)：森林水泽之地。薮，湖泽的总称，也指水少的沼泽地。⑧网罟(古)：鱼网。
[译文]
驱赶着打猎的鹰犬，跑到森林沼泽地方去，却对人说："我不是去打猎呀!"果真是这样，还不如放掉了猎鹰猎犬，野兽自然会驯服了。
提着鱼网进入到江湖水中去，却对人说："我不是去打渔呀"果真是这样，还不如干脆抛弃鱼网，人们自然会相信你了。
[简评]
宋神宗熙宁二月，王安石受到朝廷信任，担任了参知政事，创置三司条例，议行新法，随后置诸路推行均输法、青苗法等。苏轼认为不便，劝谏神宗勿"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强调"欲速则不达"。便上了这份长达七千余言的奏议书。
这则寓言是在论述反对制置三司条例司而作的。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主持变法的机关，它的任务，是筹划与制定新财政经济．政策，改变旧法，颁布新法。乃由王安石和知枢密院陈升之兼领，权柄很重。苏轼认为"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毁)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制置三司条例......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以致天下"喧传万，论说百端"，遂以为"谤"。政府"徒日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苏轼尖锐地指出："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指司中新置内外诸官吏)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意谓明明是利用这个办事机构去求利求名，反而故意说它既不求名也不求利)，虽家置一喙(嘴)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接着，苏轼便举出了这则"放鹰捐网"的寓言以讽谕之。强调朝廷要想"消谗慝(消除坏话和变心)以召和气，复人 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
寓言以言实不符的矛盾作对比，显现出讽刺对象本身的不协调。无论是猎者或渔者，他们的实际行动与其虚伪的言辞是尖锐对立的；但同时，这些对立的矛盾却又和谐地协调于他们自身之中，并没有破坏其形象的统一性。不仅如此，反而更增强了其形象的真实性和丰富性。--唯其矛盾，才能暴露他们的内在弱点，给人以攻击的把柄；唯其和谐，才使旁观者清晰地认识了他们的丑恶本质，从而增强了作品讽刺的锋芒。这就是这则寓言在艺术创作上给我们的有益启示。
汴水浊流①
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日②："泾水一石③，其泥数斗。且溉且粪固，长我禾
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
今欲陂而清之⑤，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
[注释]
①也见《上神宗皇帝书》。汴水：自河南荥阳东至汴京(今开封市)再东流转入泗水，为从中原通向东南的干道。统称汴水，因自黄河分出、水夹泥沙而浑浊。②秦人之歌：指陕西一带民歌。③泾水：又称泾河，是渭河之支流，在今陕西省中部。其上中游流经西北黄土高原，挟带大量泥沙，水流变化很大。《诗·邶风·谷风》："泾以渭浊。"孔颖达疏云："言泾水以有渭水清，故见泾水浊。"现今的成语"泾渭分明"，即出于此。石(d6n旦)：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④且：二"且"连用以示两件事同时并进。粪：施肥。⑤陂(bei碑)：池，圩岸。
[译文]
汴水浑浊夹带泥沙，自有生民以来，不用它种稻子。
秦地的民歌唱道："泾水取一石，其泥有数斗，用它灌溉、施肥，使它生长出粟谷高梁来。"哪里曾经说过生长出粳稻米来呢?现在有人主张挖塘蓄水使之沉淀出清水来，但是种一万顷地的粳稻，必需要挖一千顷的圩岸池塘，一年淤积一次，三年也就使泥沙淤满了。
[简评]
这是苏轼反对变法派中那些不顾实际情况而妄言"水利"者所创作出的一则寓言，内中充满了求实精神。苏轼是重视农田水利的，他后来在知杭州、徐州任上的疏浚西湖、凿井抗旱、修复黄河等措施即是例证，但他反对"妄庸轻剽、浮浪奸人"的主观主义地"恨(同误)兴工役"，如此则"岂惟徒劳，必大烦扰"，故呼吁"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
这则寓言在讲实际时引古来民歌作证，显得轻松活泼而富有说服力。
以一牛易五羊①
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
[注释]
①也见《上神宗皇帝书》。易：交换。
[译文]
有个人给他的主人放牧牛羊。一次，他没有告诉主人，拿了一头牛去换了五只羊回来，失掉一头牛的事，他隐瞒起来不对主人说；而获得了五只羊的事，却大肆宣扬，夸耀自己的辛劳和功绩。
[简评]
这则寓言是苏轼为反对实施青苗法和均输法而创作的比喻故事。他除了指出"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均输之利，何以异此"之外，更特别指出"以·牛易五羊"的贪官污吏的丑恶灵魂："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最后必蹈汉世桑弘羊行。均输"法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的覆辙。
这则寓言通过一个典型细节，揭开了牧羊人的灵魂之窗。它从"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的局部特征作切片式的剖析，把握了牧羊人的本质特征，也揭示出牧羊人个性形象的全局--邀功请赏者的丑恶面目及其肮脏灵魂一览无余。
在杨慎选、袁宏道参阅《嘉乐斋三苏文范》卷十二中有此文的眉批云：立喻"奇甚趣甚。"
刻印销印①
古之英主，无出汉高②。
鄙生谋挠楚权③，欲复六国，高祖日："善!趣刻④。"及闻留侯之言⑤，吐哺而骂之日⑥："趣销印!"
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⑦?适足明圣人之无我。
[注释]
①见《上神宗皇帝书》。②汉高：即汉高祖刘邦，西汉王朝创建者。⑧郦(Ii丽)生：即郦食其(yi ji意基)。陈留高阳乡(今河南杞县)人，本为里监门吏，秦末农民战争时归顺刘邦，封广野君。在楚汉战争中，说齐王田广归汉，韩信乘机袭齐，齐王认女 为被鄙食其出卖，把他烹死。挠：阻挠、扰乱。④趣(cu促)赶快。⑤留侯：即张良，字子房，为刘邦著名谋士。汉、楚战争期间，他提出不立六国后代，联结英布、彭越及重用韩信等策略，又主张追击项羽，歼而灭之，均为刘邦所采纳。汉朝建立后，封为留侯。⑥哺(bu补)：指口中所含的食物。⑦累(去声)：连累，使受害。
(译文]
古代的英明君主，没有超出汉高祖的。
郦食其策划阻挠楚王的权势发展，打算恢复六国，汉高祖说："好极了!赶快刻出六国的君印!"等他吃饭时听到谋士张良不立六国后代的主张，又立即吐出口中的菜饭骂郦生说："赶快销毁六国的君印!"
刚刚称赞"好极了"，不久，又紧跟着去骂郦生；忽而说"刻印"，忽而又叫"销印"，有如儿戏一般。但这又何曾妨碍汉高祖的知人善任的名声呢?这适足以说明圣人的无私表现啊!
[简评]
这则寓言是苏轼劝谏宋神宗速罢去"青苗法"及"均输法"而创作的。它以史为鉴，极力颂扬汉高祖刘邦的机敏无私及其领导品格。以激发"天机洞照，圣略如神"的宋神宗能急流勇退。表面看来，刘邦忽而说"趣刻印"，转脸又说："趣销印"，似乎毫无主见，如同儿戏；但在实际上，刻印销印的迅速转换，正突出反映出刘邦的"知人"和"无我"。当时，宋神宗偏听偏信王安石等人的变法主张，"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而至于"坚执不顾，期于必行。"这就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的固执己见的错误表现。如此下去，则"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是难以"结人心"的。因此，苏轼在此时以刘邦"刻印销印"的历史故事向宋神宗引以为鉴，是最为适宜和最为有力的。也从而体现了苏轼"寓物托讽，庶Vl流传上达，感悟圣意"(《乞郡札子》)的初衷。
采用历史故事穿插于论文中，目的在于从中抽绎出特定道理，用作教训，以资讽谕，故历史故事便可转化为寓言，成为意在言外的比喻。因此，历史故事之转化为寓言，其特质就在于它的比喻性。这是我国自先秦寓言以来的一个普遍的创作技巧和创作现象，而使之成为有别于西方动物寓言的显著特点之一。
善养生者①
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②，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
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③，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④．根本已空，僵仆无日⑤。
天下之势，与此无殊。
[注释]
①见《上神宗皇帝书》。②导引：是我国古代强身除病的一种养生方法，是"道(导)气令和，引体令柔"的意思。也是中医疗病方法之一。《索问·异法方宜篇》王冰注云："导引，谓摇筋骨，动支节。"又《一切经音义》云："凡人自摩自捏，伸缩手足，除劳去烦，名为导引。"③薄：轻视。节慎之功：即指"节饮食、
慎起居"。④伐：攻打。真气：中医学名词，指由藏于肾的元气和吸入自然界的大气以及饮食水谷之气结合恿成。为维持盒身组织和器官生理功能的基本物质。亦泛称真气为完气。强阳：勉强的体表和阳壮。⑤僵仆：仆倒死亡。
[译文]
善于养生的人，谨慎其起居，节制其饮食，伸缩其骨节，吐出废气吸进新鲜氧气。直到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药物。使用药物也要选择上等品质、药性优良的，可以长久服用而无害于身体的，这样即可促使五脏平和而使寿命延长。
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慎起居、节饮食的功能，延缓吐故纳新的效用，厌恶上品贵重药物而采用劣质下品药剂，攻伐人体的元气而助长表面的盛壮。从根本上已经完竭了。卧倒僵死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天下的形势，与此没有什么两样。[简评] p"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就是这则寓言的主旨。"夫国之长短，
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天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是故"天下之势，与此无殊。"
这则寓言是苏轼劝谏宋神宗在实行变法之时，要"知所轻重"。因为"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其用譬之精当，遣词之锋利，真乃"怀不能已，卒吐其说"者。
此寓言以小喻大，从对比中发掘事物的"精微"与"真趣，"故其说服力很强，生活意味极其浓厚，可谓寓意在朴素的语言里闪光。
好走马者①
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②。
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注释]
①好走马者：嗜好跑马的人。此寓言出自《拟进士对御试策》。作于熙宁三年(1070年)。②徒行：徒步走路。
[译文]
世上有个嗜好跑马的人，有一天，他忽然从马上坠落，摔成重伤，从此以后，他便终身徒步行路了。
这是什么原因呢?办事慎重就必定成功，轻率从事就自然多败。这个道理是必然的呀。
[简评]
东坡用此寓言说明"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的道理；并引伸说明"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的见解是有启发性的。
轻车夜行①
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②!
[注释]
①此则寓言出自《拟进士对御试策》。作于熙宁三年(1070年)。②殆：危险、不安。
[译文]
有人赶着一辆轻便的车子，驾驭着一匹骏马，在夜间冒险疾行，他的马夫又从后边拼命地鞭打那匹驾车的骏马，难道这不是非常危险的吗?
[简评]
东坡写这则寓言的目的，在于劝谏宋君慎行新法。他说："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饼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是"欲速而坏之也"。他劝宋君"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晚也。"表现了他的反对激进变法的政治态度。不过，这则寓言机警醒目，颇可作为处世的哲理来看--办事要谨慎，不可盲动和操之过急。如此则收益大矣。
彭祖观井①
彭祖观井，自系大木之上，以车轮覆井，而后敢观。
[注释]
①这则寓言见苏轼《代滕甫论西夏书》。作于元丰四年(1081年)。彭祖。传说中的长寿老人，姓镀(jian尖)名铿，生于夏代，到殷朝末年已有七百六十七岁(一说八百余岁)。尧曾封之于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故名。
[译文]
长寿老人彭祖观看水井时，先把自己系在一棵大树干上，再用车轮覆盖住井口，然后才敢去观看。
[简评]
这则寓言是苏轼用来向帝王"谏用兵"的。写得极其夸张简练、耸人听闻。
彭祖之所以能够享有高寿，与他平日爱身至勤至微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苏轼很机警地把它引伸到谏用兵的轨道上来。他说："此言虽鄙，而切于事。陛下爱民忧国，非特如彭祖之爱身。而兵者凶器，动有存亡，其陷人可畏，有甚于井。故臣愿陛下之用兵，殷如彰祖之观井，然后为得也。"可谓危言耸听，但又言之凿凿，表现了苏轼的忧国爱民的崇高思想。
这则寓言首称"俗言"，可见原是一则民间故事，它充满了民间传说所特有的夸张而幽默的艺术特质。全文只有十七个字，但却曲折顿挫，生动鲜明地刻画出了爱身至微以求万全的彭祖形象。苏轼赋之以比喻的性质，形成机警感人的寓言，是极有眼光的.
与无舌人说味①
达者与不达者语②，譬如与无舌人说味。问蜜何如?可云蜜甜问甜何如?甜不可说。
我说蜜甜而无舌人终身不晓。为其不可晓，以为达者语应皆如是，问东说西，指空画地，如心疾，如睡语。听者知，从而和之，更相欺谩。
昔张鲁以五道米治病③，戒病者相语不得云"未差(瘥)也"④，若云尔者，终身不差也。故当时以张鲁为神。其事类此，然亦不得以此等故疑其真。
[注释]
①此则寓言出自《跋赤溪山主颂》，见三苏祠本《东坡集》卷六十三。作于熙宁九年(1076年)正月望日。②达者：指通达事理的人。⑧张鲁：东汉末年天师道的首领，乃天师道创立者张道陵之孙，世为天师道教主。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刘焉的督义司马，率徒众攻占汉中，称师君。他以教中"祭酒"管理政
治，并于各地设"义舍"、置"义米"和"义肉"，过往行人可量腹取食。附之者甚众，雄据巴汉垂三十年。④差(ch6i钗去)：同瘥，病愈。
[译文]
通达事理的人和不通达事理的人相对话，好像是与没有舌头的人讨论味道。问蜜是什么味?可说蜜甜；再问甜是什么味道?甜就说不出来了。
我说蜜是甜的，那没有舌头的人一辈子也不会知晓。以为他不可能知晓，而认为通达事理的人说话都应该是这样的，即问东说西，指空画地，好像神经病、说梦话。听的人因为听不懂而感到羞耻，便跟从着去附和他，于是便对之进行欺骗蒙蔽。
从前，天师道教主张鲁，用五道米给人们治病，告戒生病的人不可对人说"病没有痊愈"，如果说了，这个人的病就一辈子好不了了。所以当时的人都以为张鲁是个神仙。这件事与前事有些类似，然而也不能用这等事故意怀疑它的真实性。
[简评]
这寓言说明：只有亲身实践，才能体味出事物的本性。
"达者"对"不达者"不可问东说西，任意欺谩；"不达者"也不可"耻不知，从而和之"。否则，事物的本相会离开实际越来越远。
这个寓言采用了"双层结构"的递进方式，使寓言譬中有譬，相互印证，增强了题旨的表达作用。
息风痹人①
患风痹人日："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②"，则以酒色伐之⑧。可乎?
[注释]
①此则寓言见《上文侍中论榷盐书》，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知密州时。文侍中，指文彦博，当时文以守司空兼侍中判大名府，例兼北京留守，故称之"文侍中"。榷盐：宋朝实行食盐产销专卖，严禁私卖，销售越界，谓之"榷盐"。"风痹"(bi臂)：中医学病名，即"行痹"。"痹证"是因风、寒、湿三气侵袭而导致肢体痊痛麻木。病久体虚，治疗宜补虚扶正，以祛风、散寒、化湿为主。②完：完好、保全。⑧以酒色伐之：用酗酒和沉溺美色来戕贼它，使之患病。伐：攻伐、戕贼、残害。
[译文]
有一个患半身麻木症的人说："我这只左胳膊已经麻木了，但右胳膊为什么独独完好?"就用酗酒溺色来攻伐它，让它也麻木了吧!这样做难道是可以的吗?
[简评]
所谓自暴自弃、引火烧身，不知自爱、甘于堕落，就是这位患风痹人的写照。他左臂患了风痹症，应该用祛风散寒的办法施行补虚扶正，使之痊愈；而此风痹病人却完全相反，他故意要用热酒和溺色残害自己完好的右臂，使之也麻木不能动，这不是典一
型的"自杀"政策吗?看来，这位患风痹人的神经恐怕是有毛病的，按一般情况下，正常人决不会这样做。但苏东坡却认为世界上真有这种人，乃至真有这样的政府--他以之比喻宋代的榷盐制度，正恰到好处。
苏轼认为，变法派三司使章悖所"建言"的"乞榷河北、京东盐"，是种倒行逆施、脱离实际的自戕做法。他认为东北循海皆盐，政府欲全部由官府收购再加价卖给百姓，必然会导致民众的为盗作乱，这在淮南、两浙已有先例。故他说："祖宗以来，独不榷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又说："且榷盐虽有故事(先例，指先前有的规章制度)，然要以为非王政(指以仁德治天下的"王者之政")也。陕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则犹患风痹人云云......可乎?"(见《上文侍中论榷盐书》)
寓言想象奇谲、相反相成，内含激愤之情，颇益讽诫。正如刘勰《文心雕龙·比兴》所指出的："畜愤以斥言，环譬以托讽。"也即"抑我有愁怀，假彼释此"的一种艺术方法。它给人以机警醒目的艺术作用。
谢医却药①
有病寒而咳者，问诸医，医以为蛊②，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⑧。幕月而百疾作④，内热恶寒，而咳不已，累然真蛊者也⑤。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暮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喙杂然并进⑥，而瘭疽痈疥眩替之状⑦，无所不至。
三易医而疾愈甚。
里老父教之日："是医之罪，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⑧，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完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恭月而病良已。
[注释]
①见《盖公堂记》，作于熙宁九年(1076年)密州太守任上。②蛊(90古)：古人用以指人腹中生虫的病症。中医学名词。《诸病源候论·蛊毒病诸候》云："以其毒害势甚，故云蛊毒。"③禁切：禁忌割舍。④瞽(基)月：一整月。⑤累(㈣雷)然：瘦瘠疲惫的样子。⑥钟乳：又称"石钟乳"，石灰岩洞顶部下垂的钟乳石，可供入药。乌喙(hui会)：中药名。有毒植物，即乌头，草乌头。又名土附子、耿子、奚毒。茎、叶、根都有毒j气味辛甘温，主治中风恶风、寒湿痹痛。参见《本草纲目》卷十七。杂然：驳杂不纯的样子。⑦瘭疽(biao jo标居)：手指头急性化脓性炎症，中医称"蛇头疔"。痈(yong雍)疥：泛指痈肿、疮疥等感染或火热性皮肤病。痈是一种皮肤和皮下组织的化脓性炎证，中医称痈疽。其与疖不同处是周围组织变硬，有多脓头，多发病于颈和背部。疥，即疥疮，多见于手指间、手腕、肘窝、腋窝、腹股沟等皱折部位，呈针头大小的丘疹和水泡。眩瞀(xuan mao渲冒)：眼花、目眩、头昏闷乱等症状。⑧气：中医术语，文中指人果越治病越多。只有从实际出发，谢医却药，增加饮食，强健体魄，便什么病也没有了。这说明治身之道同样贵静，贵静而身自健。
寓言正是为了表现一般而寻找个别的事物，它通过人物形象表现具有普遍意义的思想。从而开启千万人的心扉，使读者获得有益的启迪。《谢医却药》这则寓言，没有堆砌华丽的词藻，只是采用白描手法写出几个朴质的情节，它让事实本身说话，即达到了动人心魄的艺术效果--作家的诀窍，在于精选事实，敏锐地捕捉人物形象的本质而又具有特征的事实，把它们陈列在读者面前。
闻淠阳猪肉至美①
予昔在．②，闻沂阳猪肉至美，遣人置之。使者醉，猪夜逸③，置他猪以偿，吾不知也。而与客皆大诧④，以为非他产所及。已而事败，客皆大惭。
[注释]
①?开(qian牵)阳：旧县名，在陕西西部。l964年改名千阳县。此则寓言，见苏轼《跋王氏华严经解》(载《苏轼文集》卷六十六)，文中有"予过济南龙山镇"句，则知它是苏轼于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罢密州任移知河中府途中经济南时所讲述过的寓言故事，后来被记于上文中。②岐下：岐，古邑名，在今陕西
岐山县东北。县有岐山，山状如柱，也称天柱山。相传周初有凤鸣于此，故名凤凰堆。《诗·大雅·帛糸》："古公查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③逸：逃跑。④诧(ch6差)：惊讶、诧异。
[译文]
从前我在岐下，听说淠阳县出产的猪肉味极美，便派人去买了一头肥猪回来放着。管猪的人喝醉了，那头猪夜中逃跑了，他只好自己另外买了一头普通猪作为赔偿，我一直不知道这事的内情。一天，请客，便把这只普通猪宰了做着吃，客人们都十分惊讶，说这猪肉的味道特美，是其他地方的猪肉所难以赶上的。过了一回，事情败露了，客人们都感到十分羞惭。
[简评]
这则寓言显然是苏东坡亲身经历过的一件生活小事，它具有幽默感和穿透性的特质。生活中的某种真人真事，它本身往往就具备着寓言因素，把它用作比喻或以之讽谕人生，便成了寓言。在苏东坡寓言中，临时随机应变而编制故事用作寓言，屡见不鲜，这正显示出苏东坡创作寓言的挥洒自如的艺术才能。
这则寓言在《跋王氏华严经解》一文中，是被用作比喻和批判王安石《华严经解》的"梦中语"及其欺骗性的，具有很强的说服力。其文日："予过济南龙山镇，监税宋宝国出其所集王荆公《华严经解》相示，日：'公之于道，可谓至矣。'予问宝国：c《华严》有八十卷，今独解其一，何也?'宝国："公谓我此佛语深妙，其馀皆菩萨语尔，予日："予于藏经取佛语数句置菩萨语中，复取菩萨语置佛语中，子能识其是非乎?'日："不能也。'非独子不能，荆公亦不能。'予昔在岐下，闻?开阳猪肉至美，遣人置之。使者醉，猪夜逸，置他猪以偿，吾不知也。而与客皆大鑫，诧，以为非他产所及。已而事败，客皆大惭。今荆公之猪未败尔。
屠者买肉，娼者唱歌，或因以悟。若一念清净，墙壁瓦砾皆说元、上法，而云佛语深妙，菩萨不及，岂非梦中语乎?，宝国日：唯，唯。'
王安石当政时期，曾改变取士考试办法，废诗赋而专注"治经"，但他竟嘲讽《五经》之一的《春秋》经为"断烂朝报"，并对经意进行肆意妄解，并无真正的学术价值。苏东坡运用这则寓言作比喻，实际成为揭示王安石《华严经解》"云佛语深妙，菩萨语不及"是"梦中语"的重头武器，它在全文中，也成为最闪光的部分，显得极其犀利而深刻。
然而，此则寓言更具有其普遍意义，所谓"屠者买肉，娼者唱歌，或因以悟。"即世上一切虚假的东西，它也许可以蒙蔽一时，但终归会要露出马脚，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假的总是假的，任何人也不可能把"假"变成"真"，这就是此则寓言给我们的启示。
人子事亲①
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②，恣行棰楚③，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注释]
①见《代张方平谏用兵书》，作于熙宁十年(1077年)知徐州
任途中过南都与苏辙同谒张方平之时。②纷然：烦忙的样子。③恣：放纵、恣肆。无所顾及。棰(chui垂)楚：杖刑。棰，木棍，
楚，荆杖，古代打人用具。
[译文]
一个做儿子的人，受到父母指责之后，他只有恭敬从命静思己过，并引咎自责，方可有解开疙瘩的希望。现在他却忙着去质询责怪奴仆婢女们，并放肆地对她们进行杖打棍击，用这样的方法来侍奉双亲，没有见过会得到父母原谅的。
(简评]
"凡举大事，必顺天心。"
这则寓言的主旨是谏草率用兵的。--"愿陛下远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绝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久之计。"
当时的宋廷，已经积贫积弱，加以"近岁日蚀星变(这一点属古人之迷信，不足取)，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苏轼代张方平(宋之元老重臣)写此文是正确的。
这则寓言以平凡的日常生活事例作喻，显得亲切生动，避免了赤裸裸的说教。具有委曲含蓄之妙。
杨慎选、袁宏道参阅《嘉乐斋三苏文范》卷十二对此文有眉批云："人子得过于父母之喻，摹仿真切，如琢如雕。"
日 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①，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日："El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
为日也。
或告之日："日之光如烛。"扪②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笛③，以为日也。
日之与钟、笛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
人也。
[注释]
①眇(mi60秒)者：这里指瞎眼的人。眇，原指一只眼瞎，见《易·履·六三》云："眇能视。"本篇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18年)知徐州任上。②扪(m6n门)：抚摸。③揣：揣度、摸索。答(yu6跃)：古代管乐器，似笛而短。笛，本字作"龠"，见甲骨文，像编管之形，当为"排箫"之前身。这里用作单管的竹制乐器。[译文)
有一个生来就瞎了眼的人，他不知道太阳是个什么样子，就去问眼睛好的人。
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像个大铜盘。"瞎子回家敲击着铜盘，铜盘叮口当发声。后来有一天，他听到了打钟的声音，以为这就是太阳了。
又有人告诉他说："太阳有光，像支蜡烛。"瞎子摸了摸蜡烛，摸出了蜡烛的形状。后来有一天，他抚弄着短笛，以为这就是太阳了。
太阳跟钟和短笛相差也太远了，可是瞎子并不知道它们之间的区别，这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太阳，只是向别人打听来的缘故呀。
[简评]
东坡写《日喻》的本来目的，是在反对人们空谈儒家经书中的所谓"道"，而忽视从生活实践中去体味事物规律的"道"。但是，《日喻》的形象意义更为深刻，它实际指出了实践对于认识的重要意义。不论何人，要想认识某种事物，只有通过亲身实践，才能正确地把握它和真正地认识它。如果像瞎子那样，自己没有眼睛看实际，缺乏对太阳的直接体验，仅是以耳代目，单靠别人对太阳的间接解说，尽管对方是巧譬善喻的，但瞎子仍然不能获得对太阳全面而正确的认识，甚至反会闹出大笑话来。
关于眇者识日之喻，东坡还曾在其《苏氏易传》(卷一)中作了发挥，他说："世之论性命者多矣，因是请试言其粗(粗略大概)。日：古之言性者，如告瞽(瞎眼)者，以其所不识也。瞽者未尝有见也，欲告之以是物；患其不识也，则又以一物状(描摹)之。夫以一物状之，则又一物也，非是物矣。彼唯无见，故告之以一物而不识，又可以多物眩(迷惑)之乎?''可见，对这种"未见"、"不识"的人，比喻的事物越多，将会使他迷惑越深。所以说："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实在发人深省。
这则寓言的机智性和幽默性，在于作者紧紧扣住眇者仅是依靠感触的本能，写他从"扣盘"而至"闻钟"，从"扪烛，，而至"揣篙，越感触而越迷乱，离太阳的实际也越远，从而使作品导向了哲理的迷宫。因此，整则寓言的寓意是熔铸在人物动作和情节发展之中，通篇文字蕴藏着诱人的诗意和义理，使读者欣然顺着作者的构思线索，去想象、去探究，从而在扑朔迷离中获得有益的启迪。
喻言在艺术形象构成上还有一个特异的技巧。即"喻"自身原是一个比喻，但它所阐释的却是这个比喻的不完美性；而当你读完整则寓言，竞又自然堕入到这些比喻的陷阱里去，慨叹这些比喻揭示事物本质的功能，赞美比喻的艺术威力，从而使我们看到东坡创作寓言比喻的高超技艺和他纵横驰骋、无往不适的辩才。
这则寓言由于它的机警性和深刻性，已被后人概括为"扣盘扪烛"的成语了。
南方多没人①
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②，十岁而能浮，十五岁而能浮没矣。
夫没者，岂苟然哉③必将有得者④。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⑤。
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
[注释]
①南方多没人：仍出《日喻》篇。没人：会潜水游泳的人。②涉：徒步渡水。③苟然：苟且求得的样子。偶然。④道：这里应指事物的规律。⑤溺：淹没、溺死。
[译文]
在南方会潜水游泳的人甚多，他们天天在水边居住和水打交道，七岁就能够赤脚渡水，十岁便能漂浮在水面上，十五岁即能潜水游泳了。
这些会潜水游泳的人，难道是偶然就学会的吗?必定要懂得水的规律和道理才行。天天和水打交道，到十五岁就能掌握水的规律了；如果生来就不识水性，即使到了壮年，看到船都会害怕。所以北方勇敢的大汉，去询问能潜水游泳的人，想求得他所以能够潜入水底的方法，但用他所说的话跳到河里去试验，结果没有一个不被河水淹没的。
因此，凡是不实地学习而光去追求抽象的道理，那便是像北方学潜水游泳的人一样呀！
[简评]
这则寓言进一步阐明：探求事物的规律，不可不实地学习和进行亲身体验。否则，"不学而务求道"，就会遭到"北方之学没者"的可悲下场。
据《乌台诗案》记载："轼作文一篇，名为《口喻》，以讥讽近日科场之士，但务求进，不务积学，故皆空言而无所得。以讥讽朝廷更改科场新法不便也。很显然，寓言的形象意义已远远超过了作者的创作本意。
《三苏文范》卷十六引张之象语云："妙道不可以告人而可以告人。以其不可以告人者告之，是真告人。此篇引而不发，可谓方便济人者也。"
这则寓言应与前一则寓言联系起来看，在内容上，一层深入一层，"两喻俱有理趣，思之令人警目"(见张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在方法上，"前段言道之不可求，后段言求之当以学，而皆喻言之。然前段从喻入正，后段从正出喻，便两喻相承而不排。"显示出文章的变化多姿和寓意逐步深化的过程。
这种一个比喻接连一个比喻地辗转推进，形成了"螺旋式"的寓言方式，它给人的印象更为深刻也更具说服力。这在我国寓言创作史上，应该说是一个新的创造和发展。此处把"日喻"和"学没"分别标列，意在照顾阅读欣赏上的方便而已，严格的讲，两者是不宜截然分割的。
刘伯伦①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②，日："死即埋我。"
苏子日："伯伦非达者也③，棺椁衣衾④，不害为达。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
[注释]
①此则寓言见《志林》卷四。作于熙宁十年(1077年)至元丰二年(1079年)在徐州太守任上。刘伯伦，即西晋"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字伯伦。他蔑视礼法、放浪不羁，平日纵酒放诞、崇尚老庄，以旷达、达观闻于世。②锸(ch6差)：即锹，插地起土的工具。③达者。达观的人，一切听其自然，随遇而安。④衾(qin钦)：被子，此指殓尸的包被。
[译文]
刘伯伦平时总把铁锹随身带着，对人说："我死了就把我埋了。"
苏东坡评议道："刘伯伦并不是一位真正达观的人，用棺材椁木寿衣和殓尸包被，却不妨碍成为达者。其实，不必这样做，死了就算了，何必再考虑去埋呢!"
[简评]
庄周妻死，鼓盆而歌，那才是真正的达者。而刘伯伦却记挂着死后让人们把他埋掉，或许也还记挂着要棺椁衣衾，那还算得上什么"达者"呢?达者是一切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刘伯伦对死后尚有牵挂，可见他的旷达还不够彻底。东坡锐敏地看到了这一点，这便实际上揭示出了世上某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人的虚伪面目。
寓言简洁、明快、诙谐、犀利，有如it,首利剑。
威无所施①
忠、万、云安多虎②。有妇人昼El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者⑧。虎自山上驰来，妇人仓皇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④；而儿痴，竟不知怪，虎亦卒去。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⑤，而不惧之人，威无所从施欤?有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非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⑥，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而气已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畏之，无足怪者。
[注释]
①见《书孟德传后》。作于元丰二年(1079年)入御史狱之前。②忠：忠州，今四川忠县一带。万：今四万县。云安：今四川云阳县。⑧浣(hu6n缓)：洗濯。④庶几：也许可以，表示希望。⑤被：加。⑥逸：奔跑：逃跑。
[译文]
忠州、万县、云安县一带地方多老虎。有一个妇人白天把两个小孩放在沙滩上，自己到水边去洗衣服。一只老虎突然从山上奔驰而来，那妇人慌忙沉到水里去躲避，两个却在沙滩上照样若无其事地戏耍着。老虎久久地注视着他们，并用头去抵撞他们，希望其中至少有一个会对它产生恐惧感；但孩子们憨痴不觉，竟不知道惊怪，老虎最后也就只好离去了。想来老虎吃人，必先加之以虎威，若碰到不害怕的人，它的威风也便没有地方去施展了。
有人说老虎不吃喝醉酒的人，必定要坐在那里守候着，以等待他的醒来；不是等待他醒了酒，而是等待他惧怕自己。有个人夜里从外边回家来，看见一个动物蹲在家门口，误认为是猪狗之类的东西，就用手杖去敲打它，那动物顿时吓得奔逃而去。跑到
山下月光明亮的地方，才发现是一只老虎呀!这个人并非有什么威慑老虎的办法，而只是因为他当时在气势上把老虎的威风盖住了。
假使人们的不惧怕，都能像tg,JL、醉汉和那些没能及时知道真相的人那样，那么，老虎反倒会害怕他们，这也是无足奇怪的事了。
[简评]
这则故事比喻对待强敌应以不畏惧为上。世界上越是残暴的事物，便越是欺软怕硬。你若对他显露出害怕、退让的样子，它就越要逞凶肆虐，直至把你一口吞掉。假若你能威武胆壮，无所畏惧，它也就无计可施了。
这则寓言采用博喻形式，连用了两个性质相类，但又各自独立的故事，层层加深地阐发了"威无所施"的事理。形象真实生动、丰富多彩、文章曲折跌宕、变化多姿，使题旨得到异常突出的表现。
燕蝠争晨昏
(摘自《乌台诗案》)①
燕以日为旦②，日入为夕；蝙蝠以日入为旦，日出为夕。争之不决，诉之凤凰。
至路次③，逢一禽，谓燕日："不须往诉，凤凰在假④。，，或云："凤凰渴睡⑤。"
[注释]
①《乌台诗案》：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被监察御史何正臣、舒宜及李定等新法派投机分子罗织罪名，上书弹劾，诬他写诗讽刺新法、诽谤朝廷，把他逮捕入狱，构成为历史上有名的文字狱"乌台诗案"。苏轼在狱中对其诗文进行阐释和申诉，后被集成《乌台诗案》一书，原载《苏子瞻学士钱塘集》三卷，今已不传。现存宋人朋九万编《东坡乌台诗案》。乌台，即御史台。《汉书·朱博传》云："是时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日'朝夕乌'。"后因称御史府为"乌府"或"乌台"。②旦：早晨。③路次：指在行路途中。次，停留。④假(jia架)：假期、休息日。⑤渴睡：今通作"瞌睡"。倦极欲睡。
[译文]
燕子把太阳出来时作为早晨，太阳落山时作为黄昏；蝙蝠把太阳落山时作为早晨，太阳出来时作为黄昏。双方争执不决，燕子便去报告凤凰。
到了途中歇息的地方，碰见一只禽鸟。它告诉燕子说："不必去诉说了，凤凰正在休假呢!"还有的说："凤凰疲倦极了，它正在打瞌睡呢！"--它是不管这些闲事的。
[简评]
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苏轼以提点(掌司法和刑狱的官)到临安视察，知县大理寺丞苏舜举出外迎接，向苏轼报告说，他擘画《人户供通家业役钞规例》甚为简便，却被变法派中擅长阿谀诬陷的叶祖洽押出了城外，而后他便说了这则寓言。苏轼做了文字记述。苏舜举说这则民间寓言，意在以此比喻和讥讽叶祖洽及其上司转运副使王廷老的不明是非；当时叶祖洽被称作"训狐"--是非颠倒者。但这则寓言的客观形象意义大于此。它的含意是：每个人的生活处境各自不同，而所得出的认识和结论也就不同，因而是各具其理的，不必强求一致。对此，任何别人是无法裁判的，更何况是没有亲身体验的人。"燕蝠争晨昏"，已被概括为成语。
一日而愈①
臣近患积聚②。医云："据病，当下③，一日而愈；若不下，半月而愈④。然中年以后，一下一衰，积衰之患，终身之忧也。"臣私计之，终不以一日之快，而易终身之忧。遂用其言，以善药磨治，半月而愈。初不伤气，体力益完。
因悟近日臣僚献言，欲用兵西方⑤，皆是医人欲下一日而愈者也。其势亦未必不成，然终非臣子深爱君父欲出万全之道也。[注释)
①此文摘自《代滕甫论西夏书》。愈：病好。"日"，一作"月"。②积聚：中医学病症名。指腹内结块。一般认为固定不移者为"积"，病属五脏；聚散无常者为"聚"，病属六腑。③下：即"下法"，中医学对泄泻的称谓。④"月"：一作"年"。⑤西方：指酉夏国。
[译文]
我近来得了腹内结块病。医生说："根据病情，当用泄泻法，一天就可以治好病；如果不用泄泻法，需半个月才能治好。但是人到中年之后，每泄泻一次就使身体衰弱一次，积累衰弱多了，就成为终身的忧患了。"我听后私下里合计了一下，感到决不可贪图一天之轻快，而换来终身之忧患。于是就采纳医生的话，慢慢用良药调治，结果半个月就好了。由于开初就没有伤到元气，体力显得更加充沛饱满。
由此我想到近日朝内有些臣僚向君王献言，说要急速用兵攻克西夏，这都是医生要用"下法"妄图一日而治好疾病的办法呀。这种一日攻克的形势未必不存在，但终归不是臣子深爱君父，而要想献出万全的办法呀。
[简评]
这是东坡"因病求医，偶悟一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而创作出的一则寓言。
寓言颂扬了高瞻远瞩者的为政之效。批判了急功近利者的致命弊端。所谓欲速则不达，图一时之快必将后患无穷。其寓意是机警醒目的。
小儿毁齿①
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
譬如小儿之毁齿，以渐摇撼之，则齿脱而小儿不知；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毁齿可以杀儿。
[注释]
①见《代滕甫论西夏书》。毁齿：指儿童乳齿脱落再生新齿。[译文]
消灭一个国家，是件大事情，不可以从速为之。譬如小孩的乳齿快脱落了，要逐渐地去摇撼它，乳齿就会自然脱掉而使小孩不感觉疼痛；假若不是逐渐地去摇撼它，而是用力拔掉牙齿，那么，即使是快要脱落的乳齿，也会把小孩疼死。
[简评]
审时度势，循序渐进，待事物内部发生质的变化，即可事半功倍而获得成功。苏轼在这则寓言中强调"巧思"，劝谏宋神宗之"取西夏"，要像曹操之取袁绍("袁绍以十倍之众，大败于官渡，仅以身免。而操敛兵不追者，何也?所以缓绍而乱其国也。")，才可"巧于灭国"，顺利成功。
寓言为了公开说服对象，往往首先点明主旨，但这决不意味着浅陋的外露说教，它是通过生活形象和曲折情节，让读者顺着作者预设的思路去咀嚼、去体味，从而达到理论的感情入化，说服力就更强。
不素定之过①
国之用兵，正如私家之造屋。凡屋若干，材石之费，谷米之用，为钱若干，布算而定，无所赢缩矣②。工徒入门，斧斤之声铿然③，而百用毛起④，不可复计。此虑不素定之过也。既作而复聚粮，既斫而复求材，其费必十倍，其工必不坚。
故王者之兵，当如富人之造屋。其虑周，其规模素定，其取材积粮皆有方，故其经营之常迟，而其作之常速，计日而成，不愆于素⑤，费半他人，而工必倍之。
[注释]
①见《答李琮书》。作于元丰四年(1081年)。素定：往常所定。②赢缩：增减，伸长缩短。或作"盈缩"。③斧斤：砍木的工具，如斧头砍刀之类。铿(k百n9坑)然：形容斧头砍木的声音。④毛起：像头发毛一样多地生长起来。⑤愆(qi6n牵)：失误。
[译文]
国家的用兵，正好像私人家的营造房屋。大凡造屋多少间，木材石料的费用，谷米粮食的消耗，需花钱多少，分头核算停当，就无所增减了。假如工匠进了门，砍木伐料的声音四起，千百种费用都像头发毛一般一涌而来，那就没法计算了。这就是思虑没有早定下来的缘故呀。已开始工作后才去筹聚粮食，已动手伐木后才去寻求木材，其花费的资财必定会增加十倍，而所建的房屋也必定不会坚固。
所以君王的用兵，应当像富家人的营造房屋。像他那样考虑周密，规模从早计定，选取木材聚积粮食都早有估量和办法，他在经营方面虽然常常晚成，而一旦作起工来却迅速异常，其进度和成效则可以按日计算，一点也不会失误于平常的计划。其结果，所花费用要比别人少一半，但工程质量却比他人强过一倍。
[简评]
这则寓言借助富人营屋的具体常见的事物，阐发了一个国家用兵的重大道理。可谓以小见大、见微知著。是"写物以附意，扬言以切事者"(刘勰《文心雕龙·比兴》)的优秀篇章。它表明作者善于在质朴的语言里，依据对事物内在逻辑的深刻把握，揭示生活深邃义理的本领。
好食河豚①
江淮间人，好食河豚，毋与人争河豚本不杀人。尝戏之②："性命自子有③，美则食之，何与我事?"
[注释]
①见《答陈师仲主簿书》，作于元丰四年(1081年)。河豚，鱼名，有鲐、鲑、纯等名称，产咸水与淡水相交之处。味鲜美，然卵巢内含毒素，不慎食之则中毒身死。②戏：相戏打赌。③子：古代男子的尊称，常用作表敬意的对称词，犹"您"。
[译文]
生活在长江、淮河一带的人，喜爱吃河豚，每每和人们争论说：河豚原本是不会毒杀人的。还曾有人打赌相戏说："性命是您自己的，您感到味美就去吃它，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简评]
这是苏轼对友人陈师仲不相信写诗能穷困人、能使人倒霉("诗能穷人")的看法进行解说时所举出的一个比喻故事。
当时，苏轼因写反变法的诗被捕，刚从监狱释放出来而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他为写诗而倒了大霉，在黄州穷困潦倒，形同政治囚犯。所以苏轼的许多亲友都劝他不要再写诗了，他自己也曾有着"平生文字为吾累"的慨叹。但是，他仍然执著地认为："某平生无快意事，惟做文章......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见何逸《春渚纪闻》卷六)。苏轼是决不会停笔的，不管遇到多大艰难险阻，他仍要"新诗如弹丸，脱手不暂停"(见苏诗《次韵答参寥》)。所以他本人对"诗能穷人"也并不那么相信，而指出"云能穷人者固谬，云不能穷人者亦未免有意于畏穷也。"(意谓：说写诗能穷困人固然是错误的，但说写诗不能穷困人的，也不免是故意怕穷困呀)这也正像河豚能毒杀人，但味道鲜美，"美则食之，何与我事?"所以苏轼一面劝说友人陈师仲要当心"诗能穷人"，一面也认为"云能穷人者固谬"，拿这则寓言来与友人相戏--"今复以此戏足下，想复千里为我一笑也。"(意谓：我现在也用这个笑话来和你相戏，想你在千里之外必定也会为我发出高兴的一笑吧!)
这则寓言充满了机智性和幽默感。以生命打赌相戏，是令人震惊的；但一旦把握了河豚的内在矛盾，味道鲜美的特质便变成
了促使人们长乐长寿的嗜好。突然的转折，意外的变局，常常是寓言的智慧的突出表现。它既使人紧张恐惧，又使人轻松愉快。东坡可谓善用夸张之笔揭示矛盾而又轻易解决矛盾以体现深邃义理的寓言能手。
弦也不慢①
或对一贵人弹琴者，天阴声不发。贵人怪之，日："岂弦慢耶?"
对日："弦也不慢。"
[注释]
①见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第六册《苏轼佚文汇编》卷五"杂著"《偶书赠陈处士》。一作《杂书琴事十首·赠陈季常》之八。作于元丰四年(1081年)六月贬黄州。慢，迟缓，即慢易，形容声音舒缓平和。是唐宋词曲的一种格调，因曲调舒缓而称之慢调。
[译文]
有个人对一贵人弹琴，恰好当时天阴，发不出声来。贵人感到很奇怪，说道："难道是琴弦迟缓了吗?"回答说："琴弦也不迟慢。"
[简评]
这则寓言故事见[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四"才识"条。文日："子瞻(东坡的字)虽才行高世而遇人温厚，有片善可取者，辄与之倾尽城府，论辩唱酬，间以谈谑，以是尤为士大夫所爱。间遭佥人(众人)媒孽(挑拨陷害)，谪居黄州。有陈处士者，携纸笔求书于子瞻，会客方鼓琴，遂书日云云，子瞻之清谈善谑，皆此类也。"可见这是东坡的一则临场谈谑的诙谐故事，被王辟之叹为"独出当世"的"才识"而记入书中。从以上背景资料可以看出，东坡得罪黄州后，并不敢直抒胸臆，阐发内心苦闷。其"天阴声不发"者，正是指朝政黑暗、迫使人们不敢讲话的意思。"贵人"不晓内情而感奇怪，以为是"弦慢"，故对日：。弦也不慢"。指出毛病并不在琴弦本身，而是在"天阴"的缘故呀。
文字表面诙谐轻松，其实却含无限悲愤，给人以极其强烈的压抑感。故说东坡文章之"独出当世、风格高迈"者，正在于此。
侏儒观优①
近于士人家，见石恪画此图②，三人皆大笑，至于冠服衣履手足，皆有笑态。其后三小童，罔测所谓⑧，亦复大笑。
世间侏儒观优④。而或问其所见，则日："长者岂欺我哉⑤J"此画正类此。
[注释]
①侏儒观优：身材矮小的弄人观看大个子的优伶。侏儒，亦称"矮小畸形"，古代贵族常用以作为倡优弄人。优，优伶、俳优，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的统称。此文见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第六册《苏轼佚文汇编》卷五"题跋"之《自跋石恪三笑图赞》。作于元丰贬黄州期间(1080--1084年)。②石恪(qu吾却)：五代、宋初茴家，擅画佛道人物。初师张南本，后来不拘规矩，形象夸张纵逸，好作故事画。东坡曾对其《三笑图》作《石恪三笑图赞》。本文乃《赞》后之自跋。⑧罔：无、没有。测；推想。所谓：所说的意思。或即"所为"，"谓"通"为"。罔测所谓，没有弄懂人家笑的意思。④此句之下《东坡养生论》有"随众而笑"四字，可通。⑤长者：指长身材大个子的人。
[译文]
最近我在一个读书人家里，看见画家石恪画的({----笑图》，画中有三个人都大笑着，以至于他们的帽子、衣服、鞋乃至手和脚，皆有笑的意态。在他们身后有三个小童，没有弄懂大人们为什么笑，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着。
世上有矮小侏儒观看高大伶优表演的故事。有人询问侏儒看见了什么?回答说："高身材的人难道会欺骗我吗?"此画的意旨与"侏儒观优"相类似。
[简评]
此寓言讽谕了盲目追随者的可笑行径。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味随声附合、盲目趋从，都是些没有头脑的蠢人笨伯。画中士人为什么笑?据东坡《石恪三笑图赞》云："彼三士者，得意忘言。卢胡一笑，其乐也天。嗟此小童，糜鹿狙猿。尔各何知?亦复粲然。万生纷纶(杂乱貌)，何鄙何妍?各笑其笑，未知孰贤。"三士人的笑，是"得意忘言"，其乐乃出于天然；而此三小童的笑，却如禽兽般的无端呜叫，盲无所"知"，亦无价值。真是"万生纷纶"，"各笑其笑"，贤愚鄙妍，竟是如此天渊相别。其事的揭示令读者亦得"卢胡一笑"，获得哲见的启迪。
这则寓言的现实意义，考东坡的处境及其"言必中当世之过"的创作动机，或乃借《三笑图》讥讽符合变法的投机者。在艺术上，它牢牢把握了真笑与假笑的矛盾反差，使之形成强烈的对比，愈加促人猛省。在行文中，运用笑谈戏语，娓娓道来，突出了幽默挖苦的情趣，令人忍俊不禁。东坡写完了这则寓言把它抄送给反变法的友人傅钦之(尧俞)，云："想亦当捧腹绝倒，抚掌胡卢，冠缨索绝也(把系在帽子上的束带都抖断了)。"足见此寓言的诙谐幽默特质，可促人发笑，是连东坡本人及其友人也都按捺不住的。
子瞻患赤眼①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②。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日："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
子瞻不能决。
口谓眼日："他日我癌③，汝视物吾不禁也。"
[注释]
①此则寓言见《东坡志林》卷一。作于元丰六年(1083年)三月。赤眼，眼睛因火盛而红肿。子瞻，苏轼的字。②脍(ku6i快)：细切的鱼肉。⑧疗(96顾)：久病。俗作"痼"。
[译文]
我害火眼病时，有人说不可吃细切的鱼肉。我打算听信他的话，但是我的嘴却不肯答应，说道："我给您当口，它给您当眼，您为什么这么厚待它，而轻薄了我?要是因为它害了病便废除了我的饭食，是不应该这样做的。"
子瞻犹豫不能决定。
口便对眼说："将来我得了疾病，你尽管看你的东西，我决不阻止。"
[简评]
口眼相争，可谓荒诞的幻想。但是在荒诞中却寄寓了极深刻的道理，它给人以醒目的哲理感受。
口、眼原是生长在同一人体上的两个器官，它们同为人身服务，目标原本是一致的，即两者应是互相协作、互相依存的关系。然而，这里的口，却闹独立性，它因贪吃鱼肉而宁肯使红眼病加重。照此下去，眼睛瞎了，口要想吃东西将怎样去找寻?口如得不到食物吃，人体也就会饿毙，最后"口"又怎么能存在呢?这本来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但是"口"这个本位主义者和个人主义者，在眼前利益的引诱下，他便把简明道理忘得一干二净，把自己推向绝路了。大至国家大事，小至生活琐事，莫不如是。这个寓言以极细事喻极大事，小中见大，令人叹绝。《三苏文范》引茅孝若评苏文说："长公文，犹云霞在天，江河在地，日遇之而日新。"东坡此类机警而具普遍意义的寓言，往往由于它的智慧性而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呈现出永久的艺术魅力。
梦中作祭春牛文①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阿既至②，庶草将兴③。爰出土牛④，以戒农事⑤。衣被丹青之好⑥，本出泥涂⑦；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⑧?"
吏微笑日："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注释]
①本文见赵开美刻《志林》卷一。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第六册载《苏轼佚文汇编》卷五"题跋"中。《本集》卷六十六的《书梦祭句芒文》，与此文有略似处。作于元丰六年(1083年)十二月十一日。②三阳：指春天的太阳。⑧庶草：众草。④爰：乃，于是。土牛：泥土抟成的牛。⑤戒：斋戒。⑥丹青：古代绘画中常用的两种颜色，丹青之色不易泯灭。⑦本出泥涂：言土牛着衣乃丹砂和青腾(音获，赤石脂之类颜料)两种可作颜料的矿物质。即本出于泥涂之中。⑧喜愠(yun运)：高兴和怨恨。愠，发怒、怨恨。
[译文]
宋神宗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有几个差役拿了一幅纸卷来，上面题写着："请作一篇《祭春牛文》。"我便取笔迅速写在上面。文云："春阳已经来到，百草将要生长。便献出泥土牛，以斋戒农事。它穿着丹青的好服色，但本出于泥涂}成功和失败在刹那之间，谁来为之高兴和发怒?"
差役微笑着说："这两句还会有发怒的人。"旁边另一差役说："不打紧，这是唤醒他。"
[简评]
东坡以梦中事讽刺朝中执政者对他的压迫。斋戒农事的土牛，本出于泥涂，祭祀完毕，它也就没啥用途了。故土牛的作用，只是"成毁须臾之间"，谁会为之高兴和发怒呢?但对祭文中的这样一种感叹，也会被官人听到而发怒。东坡谪居黄州后，只能三缄其口。否则，动辄得咎，多说一句话，都会被"唤醒"前来问罪的。政治流放的处境，够多么可怕!
农夫小人①
农夫小人，日耕百亩，负担百斤，初无难色②，一El坐之堂上，与相宾飨⑨，便是一厄④。
[注释]
①农夫小人：见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第六册《苏轼佚文汇编》卷二"尺牍"《与王定国七首》之一，作于元丰八年(1085年)起知登州时。②初：当初，本来。③相宾：指辅佐的官员或赞礼的人。《周礼·秋官·司仪》云："掌九仪之宾客摈相之礼。"郑玄注："出接宾日摈，入赞礼日相。"飨(xi6n9响)：用酒食款待人。④厄：苦难。
[译文]
农夫小民，一天耕作百亩，挑担百斤，本来并没有难色。可是一天突然坐在大堂上，用酒食款待官员宾客，便成为他的一次苦难。
[简评]
这是东坡"补外"遭六年贬谪生活突然被朝廷起知登州(今山东省蓬莱市)时，给友人王定国写信描绘自己处境所作的一个寓言比喻。他在这个比喻之前写道："谪居六年，无一日不乐，今复促令作郡，坐生百忧。"在遭难无事时忽然得到升迁，顿感不惯而"坐生百忧"，这是常人所经常体验到的一种感受。东坡利用农夫小民一旦坐堂与相宾飨的困境做比，更显得生动而真切，耐人寻味。
分剂变汤①
如人服药，病日益增，体日益赢②，饮食日益减，而终不言此药不可服，但损其分剂③，变其汤④，使而服之，可乎?
[注释]
①见《乞不给散青苗钱斛状》。作于元祜元年(1086年)八月四El。②赢(16i雷)：瘦、弱。⑧但：只。损：减少。分剂：分成两剂药。④变其汤：变换汤水的多寡。所谓"换汤不换药"。
[译文]
有人服汤药，病情一天天的增多，身体一天天的瘦弱，饮食一天天的减少，最终还不说这汤药不能再吃，而只是减量分成两剂，变换一下汤水的多寡。仍然叫病人服用，这难道是可以的吗?
[简评]
所谓"换汤不换药"，不仅对病情无益，反而有害，这是常识。再如果药不对症，甚至与病情相冲突，则会变成毒药。而仍然叫人服用，这难道是可以的吗?寓言机警醒目，似是一副清醒剂。苏轼写这则寓言，是为了督促朝廷尽快废除"熙宁以来"的"青苗法"。此时正当元祜更化时期，朝廷虽已尽革新法，只是青苗一法，尚"因旧稍加损益"而继续执行，然其弊害已是日益突出严重，苏轼称之为"月攘一鸡之道"，认为这是一副毒药，不能再这样"分剂"、"变汤"地服用下去了。苏轼经过了详尽而深入的调查研究，他在奏状中这样写道："右臣伏见熙宁以来，行青苗、免役二法，至今二十余年，法日益弊，民日益贫，刑日益烦，盗日益炽，田日益贱，谷帛日益轻，细数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他接着举例说："农民之家，量入为出，缩衣节口，虽贫亦足，若令分外得钱，则费用自广，何所不至?......又官吏无状，于给散之际，必令酒务设鼓乐倡优，或关扑卖酒牌子，农民至有徒手而归者，但每散青苗，即酒课暴增，此臣所亲见而为流涕者也。二十年间，因欠青苗至卖田宅、雇妻女、投水自缢者，不可胜数，朝廷忍复行之欤!"寓言果然起到了迅速废除青苗法的现实作用。
俚俗医师①
俚俗医师，不由经论②，直授方药，以之疗病，非不或中。至于遇病辄应，悬断死生③，则与知经学古者不可同日语矣。
[注释]
①见《书楞伽经后》。作于元丰八年(1085年)九月知登州任上。俚俗：鄙俗。②经论：经书的论说。《经》，指医之《难经》，苏轼在此文中说："如医之有《难经》，句句皆理，字字皆法，后世达者神而明之，如檠走珠，如珠走椠，无不可者。"③悬断：凭
空推断。
[译文]
鄙俗的医师，不通过经书的论断，就直接授人方药。人们拿去疗病，或者无效或者碰巧治好了病症。
至于那些碰到病就能立刻答出症候的医生，还能凭空推断出人的生死来，这就和那些通经学古的人不能相提并论了。
[简评]
这则寓言讽谕了那种"若出新意而弃旧学，以为无用，非愚无知，则狂而已"的社会现象。苏轼在本文中指责那些不认真读《楞伽》、或一知半解即妄加炫耀的人说："近岁学者各宗其师，务从简便，得一句一偈，自谓了证，至使妇人孺子，抵掌嬉笑，争谈禅悦，高者为名，下者为利，余波末流，无所不至，而佛法微矣。"这说明无论是作学问，或者是学医论禅，都必须是刻苦钻研、循名责实，"真实了义"，才能"发明心要"，作出成绩。任何成功，都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
玉人雕琢玉①
玉人雕琢玉，中道而易之②，岂复成器哉!
[注释]
①见《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不许断来章批答二首》之一。作于元祜二年(1087年)八月二十七日。雕琢：雕刻玉石，使成器物。②中道：中途，半路上。易：更改、改变。
[译文]
有个玉匠雕刻一块玉石，中途又改变了原来的打算，难道还能再雕成一个完美的器具吗?
[简评]
这则寓言，是苏轼代宣仁皇后挽留宰相吕公著离职所写"批答"中的一段小故事，意在说明吕公著的执政任务尚未完成，不可中途更换。比喻恳切确当。
挽留宰相是国家大事，雕刻玉器是生活小事，苏轼寓言的谐趣，往往从鄙琐事物比喻高大义理的方法中获得。钱钟书先生所谓"高远者狎言之，洪大者纤言之"(见《管锥篇》第二册《太平广记》一一五条)，似此。
此则寓言仅用十七字，而以反诘收尾，形成言简意赅、意味隽永的格调。
河豚鱼说①
河之鱼，有豚其名者。游于桥间，而触其柱，不知远去，怒其柱之触己也，则张颊②、植鬣⑧、怒腹而浮于水④，久之莫动。飞鸢过而攫之⑤，碟其腹而食之⑥。
好游而不知止，因游以触物，而不知罪己，乃妄肆其忿⑦，至于碟腹而死，可悲也夫!
[注释]
①河豚(tOn屯)鱼说：这则寓言是苏轼继柳宗元<<---戒》而作的《二鱼说》之一。见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卷六十四"杂著"。在《柳河东集·附录》中收录了苏轼《读柳子厚(三戒>》一文说："予读柳子厚《三戒》而爱之，又尝悼世之人，有妄怒而招悔、欲盖而弥彰者。游吴，得二事于海滨之人，亦似之，作《二鱼说》。非有意乎续子厚者，亦聊以自警。"作于元祜四年(1089年)至元祜六年(1091年)在杭州太守任上。河豚鱼，纯科鱼类的俗称。体呈圆筒形，牙愈合成牙板，有气囊，能吸气膨胀。肉鲜美，但其肝脏、血液及生殖腺中有毒素。②张颊(ji6夹)：张开两腮。颊，脸的两侧。③植鬣(1i6猎)：竖起鱼鳍上的刚毛。植，树立。鬣，马颈上的长毛，这里指鱼鳍刚毛。④怒腹：气得凸起肚子。⑤鸢(yu6n冤)：俗称老鹰。攫(ju6决)：鸟用指爪疾取食物。⑧磔(zh6哲)：撕裂肢体。⑦妄：胡乱。肆：放纵、放肆。忿：同"愤"，忿怒、气愤。
[译文]
河里有一条鱼，名字叫河豚。它在桥洞里游泳，突然撞到桥柱子上，自己不知离开远些，反而忿恨桥柱子撞了自己。于是，它就张开两腮，竖起鳍毛，气咕咕地胀大了肚子，浮在水面上久久不动。忽然有一只老鹰飞来，猛扎下去，把它抓住，撕开它的肚皮，把它吃了。
喜好游乐而不知约束自己，因为游泳而撞到别的东西上，不晓得怪罪自己，反而胡乱放纵自己发怒，以至于被老鹰撕破肚子丢掉性命，这真是可悲呀!
[简评]
"妄怒而招悔"，就是这则寓言的主旨。寓言形象地说明：办一切事都不可意气用事、盲动蛮干。尤其不能骄傲自大、盛气凌人，不知克制。主观主义是待人处世的大敌，凡是不按事物客观规律办事的人，就会在生活实际面前被碰得头破血流，乃至"磔腹而死"。警惕呀!
乌贼鱼说①
海之鱼，有乌贼其名者。啕水，而水乌戏于岸间②。惧物之窥己也③，则啕水以自蔽④。海乌疑而视之，知其鱼也而攫之。呜呼!徒知自蔽以求全，不知灭迹以杜疑⑤，为识者之所窥，
哀哉!
[注释]
①这则寓言是苏轼所作《二鱼说》的另一则。②响(xG虚)：
吐口水，吐沫。水鸥：即后文"海乌"，指海鸥。⑧窥：在隐蔽处察看。④响水：这里指吐出墨水。自蔽：自我遮蔽。一作"蔽物"。⑤杜：断绝、堵塞。
[译文]
大海里有一条鱼，名字叫乌贼。它在水面上吐口沫玩，而有一群海鸥正在岸边游戏。乌贼害怕别的动物窥见自己，就吐出了墨水自我隐蔽。没想到海鸥看见墨水反而起了疑心，断定这是一条鱼，便猛扎水中把乌贼抓住了。
唉呀!光知道用墨水隐蔽自己以求安全，却没想到消灭痕迹以杜绝嫌疑，竟被窥伺食物的海鸥发现了，真可悲哀啊!
[简评]
"欲盖弥彰"，就是这则寓言的主旨。寓言形象地说明：欲盖弥彰，弄巧成拙，是乌贼鱼葬身鸥腹的怵目教iJIl。警告世人，千万不可卖弄聪明，炫耀自己。《老子》四十五章说："大(最)直若屈(弯)，大巧若拙(笨)，大辩若讷(n夺出言迟钝)。"意谓真正机灵的人决不会自我炫耀。表面看来他好像很笨拙，但却是真正有智有巧者。通常说的"大智若愚"，也就是这个意思。
别石塔①
石塔别东坡。予云："经过草草②，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遮著是砖浮图耶③?"
予云："有缝塔。"
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④。"予首肯之。
[注释]
①此文见《志林》卷一。石塔，在今江苏省扬州市，传即惠昭寺。东坡于元韦占七年(1092年)知扬州，三月到任，七月离任。②草草：匆忙、急遽。⑧遮著：即"这个"。遮，通"者"，这。浮图：佛塔的音译。④蝼蚁：蝼蛄和蚂蚁，比喻力量微弱、地位低贱但却善于钻空子的小人。
[译文]
石塔送别东坡。东坡说："匆忙经过这里，恨没有看见一座石塔。"
塔挺直了身子说："这个是座砖佛塔吗?"东坡说："是座有缝的塔。"
塔回答说："倘若没有缝，怎么可以使人间的蝼蛄、蚂蚁容身呢?"
东坡听后表示同意。
[简评]
此寓言尖刻地讽刺了世间专事钻营的蝼蛄蚂蚁们。全文以人与石塔对话，联想奇特、妙趣横生，表现出东坡的"架虚行危，纵横倏忽"(《三苏文范》引叶水心语)的艺术笔法和善于运用浅近比喻以增强寓言说服力和生动性的艺术技巧。
强烈的感情色彩，也是这则寓言的一大特点。苏东坡曾强调义愤出诗人，以他坎坷的遭遇，满怀悲愤进行创作，故其作品常有怨愤不平之气--在他眼里，几乎没有看到过一座没有缝隙的石塔。在《记子由梦塔》一文(见《志林》卷一)中，东坡只是把他本人及子由弟和一"须发皆深青"的僧人看作是世上仅有的 "三所无缝塔"。
此则寓言还隐用了有关石塔寺的一段往事：唐朝王播随父流寓到扬州，父死后他便寄食于惠昭寺，终日无所事事，唯听到钟声即登堂吃饭。日子久了，寺中僧人很讨厌他，就故意在饭后才去敲钟，使王播扑了个空而没吃上饭。后来，王播作了大官，以淮南节度使的职位重游惠昭寺，便在寺壁上题诗发泄了他的怨愤情绪。为此，苏轼曾写过一首《石塔寺》诗，诗中对王播只记恨人家的一点坏处而忘记人家许多好处的行为品质，深表不满。可以参看。故此寓言中的"蝼蚁"，亦当指那些以新显傲故交如王播者流的人。
专务适口①
去岁在都下②，见一医工，颇艺而穷③，慨然谓仆日："人所以服药，端为病耳。若欲以适口，则莫如刍豢④，何以药为!今别、氏、刘氏皆以药显⑤；孙氏期于治病，不择甘苦；而刘氏专务适口，病者宜安所去取⑥?而刘氏富倍孙氏，此何理也!"使君斯文，恐未必售于世⑦。然售不售，岂吾侪所当挂口哉!聊以发一笑耳。
[注释]
①见《答虔悴俞括书》，作于绍圣元年(1094年)贬惠州之后。专务适口：专门从事美味可口的勾当。②都下：指北宋京都汴京今开封市)。③颇艺而穷：技术高超但生活穷困。④刍豢：吃草融。 的动物称"刍"，如牛羊之类，吃谷物粮食的动物称"豢"，如狗猪之类。这里泛指家畜。⑤孙氏、刘氏：皆当时汴京中的有名药铺主人。显：出名。⑧去取：或去或取，指选择。⑦使君：本是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指友人俞括。售：这里作赏识解。
[译文]
去年在汴京，看见一位医生，他的技术高明但很穷困，慨叹着对我说："人们所以要吃药，为的是真正能治病呀。假若想使药物可口，那便不如去吃家畜猪羊肉了，还何必去服药呢?现在孙氏、刘氏的药铺，都以卖药出名：孙氏目的在于治病，所以不选择甜味和苦味；但刘氏却专门售制美味可口的药，病人应该怎么样去进行选择呢?但奇怪的是，刘氏的店铺发财要比孙氏富一倍，这算什么道理呀!"您写的这些文章，恐怕未必能为世人所赏识。不过赏识不赏识，难道是我辈所要挂在口边的吗?权且拿这个医生所说的话来让我们高兴地发一笑吧。
[简评]
这则寓言是东坡在给友人俞括的复信中讨论有关写作方法和写作目的时所创作出来的。在这封信里，东坡除提出了"辞达"的写作原则外，更提出了"有意于济世之实用，而不志于耳目之观美"的命题。意谓文辞在于表达思想和事理，其目的是疗救社会问题，而并不是追逐外表形式上的华美好看。这也就是东坡所一贯提倡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