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皇宫萧瑟起阴风
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初秋的一日,天高云淡,空气清爽,阳光一泄千里,照耀着大地万物。京师中显出一派国泰民安的清平景象。
象征着光明的太阳落山了,夜幕笼罩住了大地,车水马龙之声、鸡鸣犬吠之音渐渐停歇。
随着夜色渐深,大地归复了平静。突然,紫禁城中刮起一阵阴风。风,起于青萍之末。这股阴风正是从紫禁城宫后苑(即紫禁
城中的御花园,明代称为宫后苑)中莲花池畔刮起的。
风初起时力甚微,悄悄地旋转着,卷动着地上的小草枯枝沙尘,发出细小的簌簌之声。
风越旋转越大,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风团,声响也渐渐地加大,发出忽啦啦的尖嗥和呼啸之声。风团中更隐隐藏有一道黑煞之气,时聚时散,时大时小,忽儿成人形,忽儿为兽状变幻不定。
风旋转着,快速地移动着,穿过回廊曲槛,掠过花草树木,漫过山石湖水、楼阁亭堂荡涤着大地,紫禁城的夜色被旋风搅得粉碎,清寂沉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旋风旋出的凄厉惨烈、冷森森的煞气。
旋风中若隐若现着一个黝黑的影子,正是震动京师、惊扰宫廷的黑眚(s邑ng)。那黑眚状似窈窕的女子,头部一团模糊,看不出是什么样的面目,身躯则轻盈如烟雾,柔软如龙蛇,在黑暗中随着黑风东飘西荡,手舞足蹈,发出尖厉的嚎叫
黑眚在紫禁城中横行肆虐的这天夜里,大明嘉靖皇帝正在乾清宫中与他的国师秉一真人陶仲文谈论经道与长生不老之术。空旷寂冷的宫室中,烛火滋滋啦啦地燃烧着,青烟飘飘袅袅扶摇直上。红光闪闪烁烁,泛着一片神秘的气氛。
嘉靖帝端坐在衮龙椅上,不时呷一口小太监捧上的香茗,脸上一片肃穆、虔诚的神色,直视着坐在对面红木椅上的陶仲文,目光中充满着强烈的欲望。
陶仲文头戴道冠,身披道袍,满面得意之色,正口若悬河、神采奕奕地侃侃而谈。
"皇上待得修炼到如此功力,别说通晓天地、呼风唤雨这等寻常之术,便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又有何难哉!"
嘉靖帝一脸的艳羡之色,以虔诚的口吻试探着问道:"爱卿果是道法高深莫测,朕洗耳恭听,受益非浅,只是这仙道之术凡人也可修炼而成么?"
陶仲文是何等之人?他是专吃阿谀逢迎这碗饭的,最善察颜观色,听话辨音,所以皇上问话一出口,皇上心中是怎么想的,希冀得到什么答案,他立时知晓。他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哪怕是细小如针尖的机会来大拍马屁的。
陶仲文眼睛微微一眯缝,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的答案当然不会是嘉靖帝所想得到的。果然,他见陶仲文摇头,立时颇为失望,目光中的神色也为之黯淡,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是吗?"
陶仲文脸上呈现出一副庄严肃穆之色,望着嘉靖帝,以极为崇敬的口吻道:"微臣说的是凡夫俗子便是修炼到须发皆白,呕心沥血,也休想得到仙道之术的真谛。可陛下是真龙天子,乃是天人下凡啊!岂能与那些凡夫俗子们一概而论?在微臣眼中,陛TN上五1方地圆,高额隆耳,面相尊贵至极,修仙得道,可谓易如反掌!"
嘉靖帝本来已经略显失望,听到陶仲文之语,又惊又喜,双目中顿时灼灼放光,道:"果真如此吗?"
陶仲文见自己略使"欲擒故纵"之术轻易便得逞了,心中不由地暗笑。但他却不敢笑在脸上,反而一本正经地说道:"皇上,此事千真万确,微臣敢有一字虚妄,管教天打五雷轰!"
嘉靖帝道:"爱卿言重了,言重了!朕自然相信。"
陶仲文感恩戴德地说道:"微臣乃一草莽之士,得受陛下隆恩进得宫来,并得以重用,方有这高官厚禄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陛下待微臣恩重如山,微臣岂能欺蒙陛下?"
嘉靖帝频频点头,沉思了一会儿,方问道:"可朕虽为一国之主,拥有大明江山,担负着江山社稷稳固、百姓安居乐业之重任,却是无缘进得名山大川、密林幽谷,求得道行高深之师指点,静心修行,得以延年益寿,这便如何?"
陶仲文道:"陛下多虑了,那些无缘的凡夫俗子,便是整天呆在神仙堆里打滚儿,到头来也还是凡夫俗子,星星点点的仙气儿也休想沾得一点儿。如陛下这般的英明睿智之主,本就是天上星宿下凡,何用到什么名山大川,密林幽谷?只要正真诚,微臣保得皇上随时随地仙道之术可得矣!"
嘉靖帝大喜道:"如此说来,朕在深宫中也可有什么捷径获得仙道法术之奥妙么?"
陶仲文不迭声道:"能、能、能,只要陛下有此心思,些须小事有何难哉!"
嘉靖帝龙颜大悦,道:"朕确有此心久矣,只是不知如何修炼才是。"
陶仲文故弄玄虚地说道:"此事说难便难,说易便易,陛下只需记住一个字,并按此字之法修练,日久天长,自可得道并延年益寿了。"
嘉靖帝听说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大为疑惑道:"噢?只一个字?如此简单,不知是哪个字?请爱卿说与朕听。"
陶仲文伸出食指道:"这个字便是'静'。"
嘉靖帝静静地听着,口中喃喃地重复着:"嗯,一个静字、只一个静字?"
陶仲文道:"正是。"他略一停顿,又接着说道,"不过皇上可也不要小觑了这个字,这个静字里可是包含着道家无穷无尽的玄机啊!"
"是么?"嘉靖帝顿时换上一副谦恭的口吻,"如何修炼'静'呢?爱卿可否详述给朕听听?"
陶仲文道:"这有何难。"
嘉靖帝不无忧心地道:"朕被困在这尔虞我诈、纷争不断的深宫,犹似被关在笼中,又如何求'静'呢?"
陶仲文仿佛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答道:"今日午后时分,微臣陪皇上西苑赏菊之时,便正是在寻求'静'啊!"
"噢?是吗?"嘉靖帝脸上显出些许惊诧的神色。他略一沉吟,似是在回味当时的情景,片刻方不解地问道:"怎地那便为'静'?"
"皇上,那苑中曲径幽路,乔木修竹,苍荫蔽天,翠绿遍地,轻风吹过,一池湖水微波荡漾,树叶、草茎婆娑舞蹈,秋虫鸟雀或低吟或轻唱,其境其情,不正是浸满了诗情画意,显出了一个'静'字吗?"
就在陶仲文描绘幽静的西苑之时,嘉靖帝陷入了沉思之中,听陶讲完了,才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噢--原来是这等的一个'静'字啊!"
这下子轮到陶仲文惊愕了,诧问:"那,皇上以为是怎样才算'静'呢?"
"没没什么朕亦有同感呢"嘉靖帝以冷峻沉稳著称,此时竟吞吞吐吐,慌加掩饰,脸上也微微发红,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原来。近些子内忧外患,国事繁多,嘉靖帝操劳忧心,加之服食丹丸,纵欲过度,自觉有些精疲力竭,神情萎靡,有一种老衰之感。他将这种状况和心境告诉陶仲文,以讨诊治良方。陶仲文没有说出什么妙法良方,却向嘉靖帝举荐了一个人。陶仲文道:"微臣请到了一位世外高人,正可解皇上之忧,皇上不妨一见。"
"是吗?"嘉靖帝兴奋地道,"是何世外高人?爱卿速速带来西苑见朕。"
陶仲文果然将一人带进西苑。那人姓蓝名道行,陶仲文称,其人为龙虎山中一得道方士。据说人们已记不清他究竟有多大岁数了,反正至少也有八九十岁。嘉靖帝一见来人便惊得瞪大了双目。只见那人偌大年龄,却是鹤发童颜,腿脚健旺,动作轻捷,言谈之时,吐字清亮,思路清晰,丝毫不见有古稀老人那种龙钟之态。
蓝道行向嘉靖帝说了自家的身世,与陶仲文所言一般无二。帝心中艳羡不已,感叹道:"道长真神仙也!不知道长有何养生妙诀教朕。"
那老道拈须道:"回禀万岁,贫道也没有什么妙诀,只不过贫道身在深山密林的静谧之处,清心寡欲,勤加修习,澄清俗世间留存意中的繁念杂虑,心日渐空旷宽博,静如空谷,便不再为俗事所累了;其次,贫道每晨起,登高山之巅,受旭之光华,渴饮天庭之玉露(露水),天长久,故此得以精气充沛,肠胃清洁,胸无积滞,故有今日神貌。"
嘉靖帝沉吟了一会儿,叹息道:"朕为一国之主,肩负着祖宗的基业,殚精竭虑,理万机,恨不能三头六臂,又哪儿得享如此的清福?"
陶仲文见皇上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忙献媚道:"皇上毋须懊恼,微臣自有妙法,定可让皇上静心修道,延年益寿。"
"噢!是吗?"嘉靖帝惊喜地问道:"爱卿有何妙法?"
陶仲文道:"微臣见皇上终为国事劳神,心中甚为焦虑,故请来蓝道长现身说法。微臣斗胆恳求皇上暂且把政事俗务托付内阁、六部,否则设那么多文官武将做什么?白吃饭么?皇上便可静下心来修身养性,以养精蓄锐,长寿颐年,那才是大明百姓之福。"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至于说到渴饮天庭玉露,那就更加好办了,每日清晨派出部分宫女到宫后苑采集朝露,连同先天铅丹一同服下,当可充沛精气。"
嘉靖帝大为欣喜,不假思索地道:"爱卿所言正合朕意,便依爱卿所言,朕即命礼部拟旨以太子摄政,朕暂时隐退西苑静修,并饮服朝露"
嘉靖帝话未说完,突然停住了话头,侧耳细听,仿佛被什么声音吸引住了,脸上显出神往的面色。
"咯咯咯""咯咯咯"远处菊花苑方向传来一女子银铃般的欢笑声。
嘉靖帝一听便知是宠爱的宁嫔王红萼的笑声,心下顿感一阵愉悦。他曾颁下谕旨,后宫的妃嫔们是严禁自行游览西苑的,但唯对王宁嫔例外,因为王宁嫔有一特技,会熬制一种百花香饼,在祭祀、斋醮时,置放案上,香饼便发出一种奇特的、嘉靖帝极喜闻的幽香。
因熬制香饼需要许多的时令鲜花,故帝准许她可随意在西苑游玩,采集各种花瓣、花蕾,用以制作香饼。
王宁嫔更以音质甜美而著称,她的笑声仿佛含有一种极强的魔力,一经输送于嘉靖帝的耳中,正在谈说修身养性的皇上顿时心旌摇荡,难以自己,仿佛一下子被勾飞了三魂六魄,眼前闪动着王宁嫔的俏影儿,耳朵里盛满了王宁嫔脆甜的笑声。不知是丹药的作用,还是嗜色成瘾,他恨不能立时召见这位爱嫔,拥在怀中亲热一番,哪里还顾得什么"静",什么"修身养性"?早撇到耳门后去了。
这一切怎能逃得过陶仲文的眼睛?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嗟叹:"曾是那么一位年少有为的皇帝,却也未能幸免,终于还是落入了服食丹药--沉溺酒色的陷阱之中,现下他已是服食丹药成瘾,贪恋女色成癖,便是想有所作为也力不从心了。可惜啊,可惜!"
他虽心中嗟叹,但又明白,现下皇上的言行举止,正是他们这些"得道"方士们的"杰作",也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因为皇上越是贪恋丹丸、女色,就越是离不开他们这些方士。
蓝道行一阵现身说法之后,陶仲文便令他匆匆离去了。王宁嫔的笑声也渐渐地在远处消逝了。
嘉靖帝这才将心猿意马收起,当即颁下谕旨,命宫女每晨到宫后苑采集朝露。初时是宫女们轮流着采集,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惩罚"性的劳役,失宠的妃嫔、犯下过错的婢女,便被罚来采露。正是这种惩罚,后来招致一场奇祸。
翌早朝,嘉靖帝即当廷提议隐退之事,但由于太子年幼,大臣们极力反对,终于无奈而作罢。他却不知,让他艳羡不已的那个"神仙"般的"蓝道长",却原来是陶仲文从京郊山中费尽心机寻到的一位老者,年龄不过六十余岁,老者所谈的一切都是陶仲文精心教出来的。傍晚时分,老者得了皇上丰厚的赏银和两名美女,欣喜归家,但一出京师,便被陶仲文派人暗杀。银子和美女皆归陶仲文
嘉靖帝痴迷这些荒诞之事,爱屋及乌,对陶仲文信任有加,这暗中的勾当,他哪里又能知晓?
陶仲文说到西苑是静谧所在时,嘉靖帝一听到西苑,立时便想到了爱嫔王红萼的倩影和笑声,故此失神,说话颠三倒四。陶仲文心知肚明,但佯作不知,略一沉思,继续搬弄他的道家说教,道:"道家始祖老子曾言道,'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日静,静日复命。'便是说,心神安宁静谧,静则要像深谷一般的空寂虚幻。意即,生命之源头,便是以静态为根茎,在纷繁嘈杂、物欲横流的俗世中,只有勤加修炼,使自己心神恢复到生命之源的静态,方为合于常道。"
嘉靖帝问道:"如何养静呢?"陶仲文道:"致虚极,守静笃。""此为何意?"
"这养静的六字箴言,也为老子之语,即是告诫修道者,致虚要虚灵到极点,守静要宁静到极致。"
"这就达到了静的境界了吗?"
"非也。"陶仲文摇摇头道:"修炼到虚极、静笃,还只是第一层境界。要更上一层楼,则要由养静人手,达到灵虚不昧,精神合一,与天地同生,绵密长存的境界。即老子所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嘉靖帝道:"何谓谷神?"
陶仲文道:"谷是指深山幽谷,这里用作喻比修静所达到的空旷深远寂静的境界。由于空谷幽深空旷,气流不动,虽纤尘扬动,便有回声,冥冥之中似有神仙在应答一般,因之也借来形容灵虚静寂的神境,故谓之'谷神'。""噢,是这样一个静啊!"
嘉靖帝颇为神往地沉吟着,问道:"爱卿,这修静致虚,朕似乎有些明白了,只是只是"他似乎要问什么,却又有些难以启齿,脸上现出怪异的样子。
"皇上但请明言,微臣定当全力解说。"
嘉靖帝端起茶怀,呷了一香茗,遮掩一下尴尬的神色,方道:"这静修,要达到蓝道行道长那般,听说听说从此不能靠近女色了?"
陶仲文慌忙道:"非也!非也!那是天大的虚妄之说,伍冲虚道长的《金仙证论》、柳华阳道长的《慧命经》,都道尽了从阴部人手炼精化气的妙法,在男女欢爱之时,男者或用眼神回光返照之法,或用调理呼吸之法,紧撮会阴部,导引阳精循督脉而返于上丹田,尔后化为华池神水(即津液),循十二楼降至下丹田这样打通了仁督二脉,运转一周小周天,再由小周天转为大周天,如此勤修不辍,先炼至马阴藏相之境,再进而到阳神出窍,神游身外,而达通灵的境界,便可修成大罗金仙呢!大罗金仙都可修成,怎地近不了女色?"
帝问:"何为大罗金仙呢?"
陶仲文道:"回禀陛下,那仙界也分作五层呢,依次便是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罗金仙。"
"鬼仙为最低层,修到死后阴魂不散,游荡于阴间,是为鬼仙;修炼到延年益寿,无灾无难,寿登遐龄者,是为人仙;修炼到冷热不侵,水火不惧者,是为地仙;修炼到飞空绝迹,万寿无疆,神通广大者,是为天仙;修炼到形、神俱妙,解脱人间生死约束,可随意散而为罴,聚而成形,天上人间,任其遨游者,方为大罗金仙"
陶仲文有关男女双修、得道成仙的一番话语,只把个嘉靖帝听得心花怒放,酣畅淋漓,他想到既可以温玉暖香抱在怀,夜夜巫山春梦,又可修炼成神仙,这等一举两得的美事,自己何乐而不为!
嘉靖帝欣然道:"如爱卿所言,那蓝道长偌大年纪,仍可御女了?"
陶仲文道:"那是当然!皇上想想当时赏赐之时,他的反应便一目了然啦!"
嘉靖帝做沉思状,良久,恍然大悟道:"噢--,难怪呀难怪,当时朕赏他金银珠宝时,他漠然视之如粪土,但朕赏他两名美女之时,他顿时两眼放光,欣喜之色不可名状,却原来症结在此啊!"他又哪里知道,便是这假蓝道行的一切做作,都是在演戏,都是陶仲文精心排演出来的滑稽戏。他这个看戏的却人了角色,这个皇帝当得也真够窝囊了!
陶仲文当然不会说破,却顺竿爬道:"为了给皇上搜罗民间丹丸妙方,微臣归府后曾亲眼目睹了蓝道长的演示,将皇上赐予的两名美貌女子反反复复各自御过三番,竟是面不改色,气不涌出,毫无倦乏之色,倒是那两个精力旺盛的妙龄女子婉转腾挪,哀号不已,似是不胜重荷呢。"
嘉靖帝听得面赤耳热,心怦怦狂跳,手也在微微颤抖,他连连咂嘴,羡慕地道:"噢,有这等厉害?他竟是修炼到这般天地,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陶仲文微微一笑说:"微臣正要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呢!"
"噢?"嘉靖帝惊诧地问道:"爱卿又是恭喜,又是贺喜,喜从何来?"
陶仲文道:"回禀陛下,那蓝道长所以偌大年纪,仍有御女人久战不疲之能,勤加修炼服食朝露固然是一重要原因,而他更有一房事秘方,服食之后,行房之事,连御数女,更不疲倦,真是妙不可言"
"是吗?那妙方现在何处?爱卿可曾为朕弄到手么?"嘉靖帝不待陶仲文说完,迫不及待地追问。
"嘿嘿。"陶仲文得意地一笑,道:"这正是微臣向皇上贺喜的道理啊!妙方便在此处。"
陶仲文一边说着,一边以右手探伸进左袖中取出一古旧的宣纸,递于嘉靖帝。
嘉靖帝接过丹方,细细批阅。
那方罗列得极为详尽,写着:择选十二三岁身体康健、声音清柔、秀发油亮的清秀端丽的童女,一切患有恶病或身有残疾,或发音粗浑如男子,或头发粗糙枯黄,或实女无经者,皆不可用。平时对童女的起居饮食严加管束,候其初潮之时,或以罗帛,或以金银器皿盛之,尔后置瓷盆内,鲜红如朱砂,再用乌梅水加洁净的井水、.泉水搅和,七度晒干,使其浓缩,然后加入乳粉、辰砂、乳香、秋石、南蛮松脂等药碾为末,或用鸡子抱,或用火炼,便成先天丹铅,专治五劳、七伤、虚惫、赢弱之症。嘉靖帝阅后,面带喜色,频频点头。
陶仲文再煽动道:"据蓝道长讲,那先天铅丹服食之后,行房之时,酣畅淋漓自不必说,更有一奇妙之处,便是可以采阴补阳。长期服食,对皇上必大有裨益,而无小害也!"
嘉靖帝面露遗憾之色,摇了摇头道:"要童女初潮时的经血,这时到哪儿去寻?即使有现成之物,要经过那么多繁杂的工序方能制成,朕要等到何年何月,方能得仙丹到手呢?"
陶仲文见皇上如此猴急,心下得意,窃喜不已,故意吊住嘉靖帝的胃口,说:"皇上洪福齐天,说不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天上掉下此物呢!"
嘉靖帝自然不信,"嘿嘿"干笑两声,点着头道:"但愿如此吧!"
陶仲文这才献媚地道:"得到这绝妙丹方,不过是一喜,还有另外一喜,皇上请看。"他说着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从中倒出几粒药丸,"皇上,这丹丸便是天下任何男子都视若仙丹、趋之若驽的'先天铅丹'。"
"是吗?"嘉靖帝一看,果然见陶仲文手心里停着几粒乌色丹丸,不由地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爱卿怎地弄来一瓶?"
陶仲文道:"这丹丸制之不易,蓝道长初时不肯相送,是微臣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之再三,说皇上如何贤明,如何操劳国事,如何爱民如子,最后他终于被皇上的精神所感召,这才将妙方、丹丸尽数留下,也算是报答皇上对他的知遇之恩。"
"太好啦!太好啦!如何服食,爱卿快快教朕。"陶仲文道:"今日良宵,皇上便可一试。"
嘉靖帝别说是自家修炼了,光是得到了这瓶先天铅丹和一袭炼丹之方,已是觉得通体舒泰、心花怒放,便喜滋滋地夸赞道:"依朕看来,爱卿道法高深,可谓神鬼莫测,对朕更是忠贞不二,时时、事事牵挂着朕,便是朕曾视为国师的致一真人邵元节也相差甚远矣!"
陶仲文谦恭地说道:"得到陛下如此褒奖,微臣愧不敢当,从今往后,臣一定像邵元节真人那般忠心耿耿为陛下效力,助皇上早日得道,安康延年,那实在是社稷百姓之福,也是微臣的一片心意。"
这邵元节真人又是何人呢?
原来,嘉靖帝自幼体弱多病,又是在极重巫术的楚地长大,所以对祈鬼求神之道深信不疑,人继大统之后,大病几场,虽有御医精心诊治,得以大难不死,但他却把屡屡起死回生之功劳记到了为其作法消病的方士头上,先是宠信龙虎山上清官道士邵元节,加授其道号"清微妙济守静修真凝玄衍范志默秉诚致一真人",后来邵氏祷祀屡建奇功,再授邵以礼部尚书,给一品服俸,并赐给白金、文绮、宝冠、法服、貂裘等物,十八年(1539年)邵元节死后,更赐予其伯爵,赠少师,谥文康荣靖等一区区方士真是被嘉靖帝抬到了吓人的地步!
但随着嘉靖笃信道法程度愈来愈深,对邵元节的依赖愈重,要求愈多,奈何邵元节年事已高,终于打熬不住,累得患了恶疾,临死之时,向嘉靖帝举荐了陶仲文代替他。
陶仲文早就做客邵府,对邵元节在宫中的显贵地位颇为眼红,见邵元节举荐于他,不由地欣喜若狂,感恩不尽。邵元节却伤感地对陶仲文说道:"仲文啊,你初来乍到,不知宫中之险恶,亦不知我的诸般苦楚。我年老力衰,屡屡请求回归山林以修身养性,可皇上极是偏爱,坚持将我留在宫中,时时演授法事,我已不胜其力,常常担忧某一日会倒在法坛上,让世人嗤笑,也让皇上无颜。现今宫中黑眚兴风作浪,本来食君之禄,该替君消灾去厄,可我像已燃尽了的油灯,再也无力祈祷驱眚了。我要去了。此事就拜托你勉为其难了"
邵元节果然一病不起,很快就死了。嘉靖帝闻之恸哭不已。哀伤之余,依邵的遗言重用陶仲文。
陶仲文又名陶典真,是南岗人氏,年轻时曾为黄岗县的小吏,生性油滑,从小喜欢神仙方术,后来到罗田的万玉山专门修习符篆仙道之术。
陶仲文年轻气盛,一进宫便大显身手。是年,嘉靖帝南巡承天,祭奠父亲,至河南卫辉地方,天和日丽之时,平地里忽起一阵怪异的旋风,卷起沙尘,在御驾周围盘旋呼啸,久久不散。嘉靖帝大为惶惑,问随行的陶仲文是吉是凶。
陶仲文故弄玄虚地仰头观天,低首察地,以十指掐算一番。方道?"此风为不祥之兆,今夜必有火灾降临。"
嘉靖帝大惊失色,道:"爱卿道法高深,又预知火灾降临,便请爱卿作法以避火灾如何?"
陶仲文沉吟唏嘘一番,道:"既有旋风为兆,此火灾便是天一意。天意虽不可违,但臣以性命担保陛下安然无恙!"
嘉靖帝还是惶惑难安,忧心忡忡地问道:"可水火无情啊,一旦火起,玉石俱焚,爱卿又怎能保得住朕的安稳呢?"
陶仲文故作为难地说道:"不瞒陛下说,微臣再三掐算,陛下的命中该当有此劫难,但只要有一个对陛下赤胆忠心之人愿以身相代,便可躲过这场劫难。微臣所以敢保得陛下平安无事,正是微臣情愿做那替身,代陛下受此磨难,也算是微臣报答陛下恩宠之万一吧!"
嘉靖帝听了大为感动,望着陶仲文感叹不已,道:"爱卿对朕如此忠贞,古之罕有,可让爱卿替朕受难,朕又于心何忍?既然爱卿说破,是朕命中所定,还是听天由命吧!"
陶仲文急道:"不、不!微臣怕陛下为难,本来不想说破,默默承受罢了,只是怕惊忧陛下圣安,方才不得已而道出真情。微臣自进得宫来,未立寸功,便受到浩荡皇恩,难道不能替陛下承受一点儿小小的磨难吗?陛下尽管放心安歇,一切有微臣安排,管保陛下不伤一根毫毛!"
嘉靖帝只好点头默许。
是夜,行宫果然突发大火,烧死、烧伤侍卫、宫人多人,陶仲文也被烧得狼狈不堪,衣衫胡须都焦了。但嘉靖帝却毫发无损,应了陶仲文之语。
自是,在嘉靖帝的心中,陶仲文便取而代之邵元节的位置,宠爱有加,巡游回京后,即授陶仲文以"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之号,并赐予玉带冠服,令其掌管斋醮祷祀之事。后来虽有人怀疑此火为陶仲文有意所纵,嘉靖帝也不以为然,仍对陶仲文深信不疑。
君臣二人谈得投机,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夜时分。
陶仲文因受到皇上的夸赞,如饮醇醪,如食甘饴,此时正谈兴大发,眼睛放光,喷吐着唾沫星子,天上地下,海阔天空,谈得不亦乐乎。
君臣都是兴头大盛,再无丝毫疲倦之意。恰在此时,败兴之事陡然来了。
从宫后苑莲花池现形的黑眚随着那股黑色旋风,翻翻滚滚,忽忽啦啦,卷动着一路到了乾清官外,那旋风的呼啸之声夹杂着黑眚的尖嚎,执拗地穿透厚重壁墙门窗,传人乾清宫中,直直地灌进嘉靖帝的耳中。
嘉靖帝本来龙心大悦,正乐滋滋地倾听着陶仲文向他传授延年长生之法,听到宫外那刺耳的尖啸之色,便骤然变色,欣喜愉悦之情顿时化作烟云,随风消散了,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直窜脑门儿。
他蹙起眉头,向着正在夸夸其谈的陶仲文把手一摆,厌恶地闷哼一声道:"停!"
虽是一声闷哼,对正在津津乐道的陶仲文来说,却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话说到半截,便硬生生地吞咽了回去。他一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愕然地望着这位攥着他的荣华富贵乃至生死的主子。脸上的欣喜之色变成了满面惊恐。
嘉靖帝不过是一声闷哼,为何却把个正受宠爱的陶仲文吓成这副样子呢?这便要从嘉靖帝的性格变化说起了。
嘉靖帝虽是年少之时入继大统,但却不是位任人摆布的"儿皇帝",他秉性果敢刚毅,意志坚定自信,从不人云亦云。尤为可贵的是,他果断地剔除武宗朝的积弊,毫不手软,整肃贪官污吏,绝不留情,称得上是威柄在御,乾纲独断的一代英主,他的革故鼎新,确是给内忧外患不断,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注入了一股清新之气。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年龄的增长,疾病的缠身,他渐渐地变了,变得神神叨叨,荒诞不羁。
嘉靖帝自幼熟读诗书,通晓大明历史,历数他之前的数代皇帝,竞都极是短寿:
孝宗三十六岁;宪宗四十一岁;景泰帝三十岁;英宗三十八岁;宣宗三十七岁;精明练达、心思绵密的嘉靖帝从大明朝历代皇帝的短命中已
强烈地预感到了,自己虽然权倾天下,位尊九鼎,但自幼体质赢弱,病患缠身,甚至人继大统之后的第二年便大病一场,几乎一命呜呼,由此可见,说不定自己也是命如朝露,魂系无常他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起,在与大臣们的屡屡较量中,他尝到了掌握别人生死予夺大权的甜美滋味儿,也感到了一言九鼎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何等的威风。他从文武大臣们的惊慌恐惧中,从嫔妃们的顺从颤栗中,感到了活在世上是多么的惬意、多么的有味儿、多么的酣畅淋漓!
他感到了死的可怕,他不想死,他想长生不老,想永远地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傲视趴伏在他脚底下蝼蚁一般的臣民们。从那时起,他开始宠信道法,贪恋延生之术,无节制地服食铅丹"仙丸"。并修习采阴补阳之术这样做的结果,非但没能使他成仙得道,龙体安康,却是适得其反,沉稳坚毅的性情一变而成为荒诞怪戾,烦躁不安,反复无常。
作为一国之君,心定气闲,头脑清晰,励精图治之时,他的"威柄在御,乾纲独断",可以剔积弊、兴国家,对于大明社稷和黎民百姓来说,福莫大焉!
可如果心乱气燥,刚愎自用,喜怒变化无常,褒贬随其好恶,那些文武大臣、嫔妃下人们,真格是"伴君如伴虎"了,常常是莫名其妙之中,身份在须臾之间转换;福祸在倾刻之间移位,甚至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教条下,臣子、嫔妃们的生死也变得虚幻莫测了。
陶仲文既无治理朝纲、匡扶社稷之才能,又无统帅大军、御寇守疆之本领,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佞幸之臣,靠的是三寸不烂之舌及成仙得道、御女长生等虚妄之术,来取悦于皇上,博得皇上的欢心,以换取荣华富贵。陶仲文是此中高手,他明知服食铅丹只有一时之作用,长期服食则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尤其像嘉靖帝这般的身体赢弱之人,无疑于雪上加雪,是慢性自杀,但他别无他法,既然皇上喜好此道,他这个"道法高深"的"真人"只有倾其所能,练制丹药,供皇上消受。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服食丹药,必定性情大变,他侍候在皇上左右,无疑于厮守着一个随时都可能爆响的威力无比的爆竹,不一定何时何事,都可能无端地得罪皇上,一身的权势和富贵倾刻间化为乌有,变成沿街乞讨的乞丐,甚至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这也算是养虎为患、自做自受吧。所以,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侍奉着皇上,再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陶仲文正在兴致勃勃之时,见皇上乍然变脸,自然心惊,他不敢正视皇上,斜眼察颜观色,见皇上刚才还一脸祥和的脸上,陡然间罩上了一层阴沉肃杀之气,正冷眼瞪视着自己。
陶仲文心中暗暗叫苦,他只道是自己一时得意忘形而说错了什么话,犯了皇上的忌讳,便两膝一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叩头,颤声道:"陛下,臣刚才所讲的'静'与'无为'之法,皆是道家箴言,字字句句皆为陛下的龙体舒泰、安康长寿而发,如有半句虚妄之言,任凭陛下发落,是杀是剐,臣甘当伏罪,绝无怨言!"
陶仲文却不知,嘉靖帝并非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话,而是为了突然而至的黑眚。
黑眚为何物呢?
黑眚从弘治年间孝宗皇帝时在民间就开始流传,传说是水泽之中孳生出的怪物,因其身为黑色,五行中之水又为黑色,故称之为黑眚,又名嘛唬。其形状如女人,浑身漆黑,光天化日之时隐匿于无形,一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便显形,在夜色中游荡呼啸,伤害单身行走之人或是吞食小娃娃,为害甚厉。黑眚之祸患在嘉靖年间复又出现,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人们谈眚色变,太阳一落山就关闭大门,再也不敢在夜暗中单独行走,所以一到夜幕降临之时,京师中大街小巷立时变得空寂萧瑟,一片清冷。
嘉靖帝登位之初,英明睿知,将黑眚之事视为邪说。
六年十月,朝中大臣上疏,奏请修复通惠河,清除淤塞,畅通河道,以利客货运行。当时的礼部尚书桂萼却上疏阻拦,其因由便是称传闻中有黑眚显形,如强行动工,必有无妄之灾。桂萼当时乃皇上宠臣,但嘉靖帝阅览疏文之后,十分不悦,斥责桂萼听信流言惑语,不但误了朝廷大事,亦失去大臣谋国之意。他批下谕旨道:
我孝宗伯考时已命整理,令修此河,不意当时黑眚为异。夫黑眚之起,非为修河,盖湾里住的乡民正恐失利,乘此为言,俗称为嘛唬,卒被破事。当时若有一识事刚正之臣,告我伯考日黑眚之异,原非修河道所招,奸诈之徒,乘机营利,惑及愚民,不可堕其诈计,伏惟刚断而行之。如此,伯考岂无聪察哉!
嘉靖帝没有像他的伯父孝宗皇帝一样,一个利国利民之举,尚未兴工,便被一个小小的黑眚之歪门邪说吓得退缩了回去。他断然下此谕旨,称得上英明果敢。但他并非斥责一通就了事的,而是立即付诸行动,命勘官前往通惠河勘察之后,下旨春暖花开之时兴工。
开工之后,直到通惠河疏通完毕,再无黑眚显形。
十八年,陶仲文承蒙邵元节举荐刚刚进入宫中,紫禁城中复又出现黑眚肆虐,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宫中黑气弥漫,且黑气之中隐隐有女子啼哭声,甚是凄厉,闹得宫禁中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嘉靖帝大为恼火,便命陶仲文作法驱除黑眚。
陶仲文初入宫中,正可借机大展身手,以博得皇上的欢心。他故作玄虚,在黑气出没之处,时而背手仰天作凝视状,时而以手搭篷作察看状,神秘得不得了。接着,他披发仗剑,焚符念咒,一番折腾后,将剑尖向一台阶处一指,断喝一声"去!"命人挖开台阶,果然便是一具女人的枯骨。陶仲文命以火焚毁。焚烧之时,烟雾蒸腾,隐有女子的尖啸之声,更有一缕黑气作女子状,破烟而出,飘飘袅袅,直上云霄从那时起,黑眚消踪匿迹,宫中平稳安静了下来。而现在黑眚重又显形不说,竟是在九重禁闼的乾清官外肆无忌惮地大呼小叫,这还得了!岂不是向自己至尊无上的权威宣战么?他自以为尊严受到了损污,不由地大为恼火,立时变脸。
嘉靖帝却没有勃然大怒,只是阴冷着脸瞪视着陶仲文,半晌不语。刚才,他对眼前这位神通广大的"真人"还是那么的敬重和尊崇,简直视若神明。黑眚的出现顿时扰乱了他那颗已被铅丹仙药麻醉了的心神,使他心情烦躁起来,望着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的除妖驱邪的"大师",觉得是那么的滑稽、荒诞而又可笑。他瞪视了一会儿,突然哈哈狂笑起来。
陶仲文听到皇上的笑声,他高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来,反而觉得像是寂静的夜间独行时,乍然听到猫头鹰的尖枭声一般阴森可怖。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只感到汗毛倒竖,脊梁上一阵发冷。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旋风那黑眚似乎故意与陶仲文作对,引得嘉靖帝发怒,在乾清官外忽啦啦地旋转过来旋转过去,再不逝去。
旋风的呼啸声,黑眚的尖嚎声,皇上的狂笑声混杂一起,与烛光的忽闪、跪在地上的大法师的瑟瑟颤抖,竟是组合成一道荒诞无稽、奇妙怪异的风景线。
嘉靖帝狂笑了一会儿,陡然收住了笑声,冷笑一声,喝道:"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
陶仲文如同得了赦免大书,长嘘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耷拉着头侍立一旁,犹似断了脊梁骨的露筋狗。
嘉靖帝又是恼怒又是讥讽地说道:"哼!爱卿口口声声要朕'静',要朕'无为',你撑大了耳朵,听听这喧嚣之声,竟然到了朕的宫外,爱卿以为朕还能'静'得起来、'无为'得起来么?爱卿法力无边,曾亲口对朕夸下海口,说什么邪魔歪道均不在话下,现今黑眚横行宫中已数,不见爱卿有何动作,莫非爱卿是想让朕亲自出去降服这无妄之灾吗?"
"不敢、不敢!"
陶仲文这才知道皇上骤然变脸却是为了黑眚之事,忙不迭声地回答。
"让黑眚肆虐宫禁,惊扰了陛下清修,实是微臣失职,微臣罪该万死!乞求陛下再给微臣假以时日,即刻作法,一定驱除黑眚妖邪,恢复宫中宁静,保得陛下圣安。"
恰在此时,司礼监太监进宫求见,跪拜道:"启禀皇爷,夏言夏首辅有紧要密疏进奏。"
"是吗?"嘉靖帝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道:"念来。"
太监没有念,却瞅瞅陶仲文,迟疑着提醒道:"禀皇爷,夏首辅乃是密疏。"
嘉靖帝正在火气头上,哪里管得了许多,大声斥喝道:"密疏又怎地了?念!"
太监见皇上龙颜恼怒,再不敢怠慢,忙清了清嗓子,战战兢兢念道:
据微臣所知,古之历代隐士,诸如许由,巢父、卞随、务人等,皆是视富贵如浮云,视功名如敝履,自重名节,高尚其志。因之,尧、舜、禹、汤等圣明帝王,皆对其礼敬有加。可我朝的方士、隐士皆异之,钻营富贵,追逐功名,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大有"功名捷径在烟霰"之势,其品格卑微,才干中空,文武百官皆嗤之以鼻,微臣亦不敢恭维
数日来,黑眚横行宫中,陛下深受惊忧,文武百官忿忿不平,宫中更是人心惶惶。俗语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中既然多俸厚禄养着那么多的所谓道法高深之士,何不让他们驱除黑眚,既可清洁朝纲,又可显示他们的才能,也不负皇上对他们的信赖,否则难以掩众人之1:I
陶仲文一边听一边冒汗,直恨得咬牙切齿,心中暗暗骂道:"好你个夏言老儿,竟敢在本道危难之时落井下石,本道如能过得这一难关,定与老儿誓不两立!"
太监因为惧怕,念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嘉靖帝骂道:"一群废物!呈上来!"太监哆哆嗦嗦地将奏折呈上。
嘉靖帝亲自阅览疏文,边阅边沉思。
宫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喘息之声。
此时的嘉靖帝已经深深地陷入方士所授的"仙道"泥潭之中难以拔足,如是在往常看到这一密疏,一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会立时降罪于夏言,以往已有数位大臣因反对醮斋和参劾术士,而遭到杖责,下到大狱,有的甚至惨遭杀戮。就是今再早半个时辰,结果也会大为不同,但此刻皇上恰巧因黑眚之事搅乱了心神而恼火万分,觉得受到了愚弄,正对陶仲文大为不满之时,结果自然对陶仲文大为不利。
果然,皇上阅罢,把疏文往陶仲文面前一丢,讥讽道:"朕平时多多庇护尔等,尔等也该为朕争气长脸才是,瞧吧,现今连内阁首辅也来参劾尔等了,让朕何言以对众卿!?"
陶仲文此时犹似一只落水之犬,还能作何辩解?只是一味地自责:"是、是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罪该万死"
嘉靖帝瞅着陶仲文冷冷地说道:"死了对朕又有何益!黑眚能自行消逝得了吗?这样吧,朕看在你一片忠心为朕,今又觅得先天铅丹并炼丹之方的份儿上,给你三日之限驱眚,黑眚如能驱除,朕自然亏待不了你,如果三日之后仍有这鬼哭狼嚎之声扰乱朕的清梦,又如何呢?"
陶仲文自从人宫以来,倍受尊崇,从未听到皇上以如此口气对自己说话,此时听来,虽然声音不高,但充满着杀气,字字句句像一根根钢针,攒刺着自己的心。他听了皇上的问话,知道再无退路,只有硬着头皮应答了。
"谢陛下不罪之恩,如三日之内不能驱除黑眚之灾,是微臣无能,辜负了陛下的恩宠,再也无脸面见陛下,定当横刀自刎,以谢陛下!"
嘉靖帝这才口气稍为和缓了一些,嘱道:"那么,朕就在宫中静等爱卿的佳音,望爱卿不要负朕才好。去吧。"
陶仲文答应一声"是!"这才躬身退出。
说也奇怪,君臣二人的应对刚一结束,那旋风和黑眚悄然消逝了。消逝得干干净净,消逝得无影无踪。好像在上演着一出大戏,那旋风黑眚不过是一道布景。戏演完了,大幕谢了,布景自然也就撤去了。
嘉靖帝忙不迭地对近侍太监下旨道:"宣召宁嫔娘娘,速速来乾清官后暖阁侍寝。"尔后,服食下数粒丹丸,去做他的巫山春梦去了。
陶仲文步出乾清官,感到一阵发冷,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他一摸,方知自己已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虚脱了一般,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具空皮囊。他仰望着天上的繁星和冷月,感到是那样的孤寂和冷清。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了颈项,、自言自语道:"头颅啊头颅,不知你还能在这颈项上呆得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