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从我们的新居到外婆住的花园山，一条小巷曲曲弯弯长又长。小巷很老了，路面坑坑洼洼，外婆也很老了，脚步变得越来越沉。这使我在外出旅游时特意从黄山给她买回了一支藤杖。
"你长大了干什么?"小时候，巷子里的父母们只要这样问孩子，孩子就会回答："给外婆当拐杖。"现在，巷子里二十几岁的人，都给外婆当过拐杖。外婆一出门，就有许多小肩膀挤过来，嚷嚷着："胖外婆，扶着我的肩膀走!"外婆便笑了，说："这让我扶谁的好呢?"
在那以前，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外婆会用得上拐杖。她很高大，长得胖胖的。一双脚没裹好，穿三十七码的鞋还嫌紧了，走起路来又快又稳实。每天的晚饭，她总是第一个放下碗，扯起围裙角揩一揩嘴，说："荣荣，走吧。"于是，我便雀跃着，拎起面小铜锣，跟她到巷子里去"查火"。她喊一声："小心火星啦!"我便敲一记"当--"
失火是居家过日子人的大灾。"查火"防灾，是一大善事。外婆是决计修善事的，便揽下了这个差事，置下了小铜锣。孩子们听见了外婆的喊声和我的锣声，便一个个跑出来，跟在我身后，像做"牵羊子"或"拔萝卜"的游戏那样，后一个扯着前一个的衣衿，浩浩荡荡地，在外婆的很亮又很柔和的喊声和我的响当当的锣声里，从巷子的这一头走向巷子的那一头。巷子两边的大门口，站着满面带笑的大人们，向外婆打招呼："胖外婆，你看伢们都缠着你。"外婆便笑笑，说："让他们从小就学着操。"劳力哩，有好处。"
到了巷子尽头也就到了花园山。那附近有个收养孤儿的育幼园。到了那里，外婆便坐在路边的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挨个地给我们梳小辫，揩鼻涕，就着路灯的光给那些邋遢孩子钉纽扣，缝连衣裤上的破口子，一边唱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唱得很轻，节拍很慢，居然把一首很雄壮的歌唱得那样甜蜜。这时，附近育幼园的栅栏上便露出一张傻愣愣的小脸，痴痴地听，痴痴地笑。这是外婆会唱的唯一的歌。她是一个纺织工人。另外一首，就不是歌了："小伢儿，快长胖，好给奶奶当拐杖......"然后发给每人一块糖或者几粒糖豌豆，也发给栅栏里边那小孤儿同样的一份。然后往回走，铜锣便轮到另一个孩子去敲，而我呢，则往往是扒在外婆的背上睡回来。
后来，外婆成了全家吃饭最慢的人了。做好了饭，她第一个盛起满满的一碗，一粒一粒地吃；而眼睛却看着我外公、我妈妈、我哥哥和我的碗。见谁吃完了，她就拨给谁一些，一边催着："吃，吃，吃了再去添。"碗里的饭拨完了，她又起身去盛一碗，又那样一粒一粒地吃，见谁碗里的饭吃完了，再那样朝谁碗里拨。这使一家人都吃慢了下来。但谁也慢不过她。直到刮净锅底，大家都离开了饭桌，她才认真地把留在碗底的几口吃了，站起身，用围裙角揩揩嘴，说："唉，这顿饭我又吃了好几碗。可饱了。荣荣，走吧。"我便去拎起小铜锣。这时候外公就会劝外婆，"日子过得这样苦，饭都吃不饱呢，就别去受累了吧。"外婆听了，便笑笑,说："不要紧。"接着又沉下脸，说，"日子越苦，越怕个三灾两难呀，还是去，去......"于是，我们便又出门了。
孩子们听见喊声和锣声，还是那样热热闹闹跑出来，跟上我们走。
不过，外婆再没有糖和糖豌豆发给孩子们了，只能发给一人两粒蒸蚕豆。那时我便有些明白了：外婆好像就是为着能发给孩子们这些蒸蚕豆才吃饭那样慢的。
一天晚上，外婆给大家发了蒸蚕豆，起身到栅栏边去招呼那个孤儿，突然摇晃着几乎要倒了，把我们都吓呆了。栅栏里那个孩子喊一声"外婆"，翻出来，把小肩膀凑到外婆手边上，说："拐杖!拐杖!我是拐杖!"这时候，我们便想起了外婆唱那"快长胖，好给奶奶当拐杖"，一齐拥上去，把那个从育幼园栅栏里翻出来的小孤儿推开，争着把自己的肩膀向外婆手边上送。那个小孤儿便哭起来了，哭得很伤心。外婆很艰难地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站稳了，对我们说："谁也不要争，你们都有爸有妈的，跟他争，不丑吗?"说着便掉泪了，很感动地弯下腰，对那小孤儿说："好好，我的小拐杖......"
那个孤儿叫建设。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我们当中的一员了。我不知道外婆作过怎样的努力才使育幼园里答应他每天晚饭后都出来跟我们一起玩的。他的脑子不大清爽，可就是忘不了每天都给外婆当一次拐杖。
有天晚上，该轮到建设敲铜锣了。外婆和我们又走到外婆常坐的那块石头边的时候，等了好久，才见育幼园的一个阿姨领着建设出来。建设见了外婆，很羞愧地低下了头，哼哼地哭了。我们看见，他头上有青青的一个包鼓凸着。"怎么了?"外婆问那阿姨。"怎么了?"
原来，建设常跟育幼园里的孩子打架。他劲大，加上脑筋不够用，打起人来元轻重，谁也管不了他。今天，他又打人了。阿姨着急了，说一句："胖外婆就要来了。我告诉胖外婆，再不让你跟她玩了。"建设便犯了傻性，哇哇地哭着说："不要告诉胖外婆，不要告......"冷不防用他拿在手里的断柴棒敲自己的脑壳。敲出一个包来，用手指点着那包让人看，口里赌着咒，"我再不打人，再打人就让我头上起这样大的包!"
外婆听了，连忙把建设揽过来，抚摸着他头上的包，问他："疼不?"建设像猫一样，把头拱进外婆怀里，嘤嘤地哭着说："胖外婆，我跟你学，不打人，还叫我敲铜锣吗?"说得外婆掉了许多泪。
以后，日子好过一些了，巷子里的父母们大概是记起了外婆给他们伢儿的蒸蚕豆，便有人给外婆送了鸡汤来。外婆总是很惭愧，对人家说："我哪受得起，我是靠了伢儿们的热闹，才活得这样仙健的。哪个大人不是为了伢儿活?"说完了，便收下那鸡汤，让我去叫了建设和一群孩子来，大家乘热喝下去。然后，外婆便让我和建设捧着长颈瓶子，大家簇拥着，给巷子里的婆婆们去送搽头油。
每到油菜籽的收割季节，外婆都要到乡下去买一些油菜籽，请人就地榨成油，装在几个青瓷罐里带回来，放到屋顶上去晒太阳，吃露水。满够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用来搽头了。婆婆们都说，搽了外婆自制的头油，清心，败火，不掉头发，白得慢。外婆听了，总是说："哪有那样好?只要领了这份情，让我尽了一点心，我就知足了。"这一年的头油是建设帮外婆送到屋顶上，又从屋顶上取下来的。送油的时候，大家便都夸建设，其实是夸外婆："你看小建设，跟上胖外婆，硬是变精了!"外婆便笑笑，说："伢儿是自己长的。"建设傻笑笑，把怀里的瓶子朝人家举起来，唱一个"咱们工人有力量......"外婆拍着手，给建设打拍子。建设便唱得威武雄壮起来。
我们和建设，便这样一天天长大起来。
可惜，外婆要丢下建设走了。"文革"期间，我外公遭了冤案，全家都要迁到我爸爸劳改所在的农场去。临走的时候，外婆说："舍不得的人太多了。最舍不得的是建设，一个孤儿......"
搬家的车子启动的时候，巷子里响起大人、孩子们一片抽泣声。外婆一只手撑在车帮上，一只手揩着泪，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要好好待孩子，好好待孩子......孩子是指靠呀!"这时，远远地跑来一个小影子。外婆说："那不是建设吗?"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建设的喊叫声："外婆，等我呀!"车子开动了。我们看见，建设拣起一块石头向汽车抛来。外婆伤心了。她自语着："他是打我吗?"
"不!他是打汽车，把汽车打得停下来。"我说。
但是，外婆不相信我的话。她说她该打，她说她丢下巷子里的孩子们就这样走了，怎么不该打呢......
我听了不高兴，便抢白外婆："又不欠他们什么，何必这样责怪自己呢。"
外婆不理我，只是喃喃地自语着："欠哟，欠哟，老人总是欠小人们的债哟......"
大概就是这种"欠债"心里所使然，一到乡下，外婆便又走进了孩子们的世界。
那是一个老知青队。天不亮，出工的哨音响了，父母们便把孩子锁在漆黑的土屋里，点亮小马灯给孩子壮胆。一个小男孩迷迷瞪瞪地，弄翻了小马灯，烧着了衣服，蚊帐，烧着了土坯屋......那烧坏的土坯屋不远，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头。发了疯的父母挨家挨户下跪磕头："给点青油吧，给点米汤吧，我的儿子烧得好疼呀......"那据说可以医治烧伤的青油、米汤，把那小小的坟头抹得又亮又光，那又亮又光的小小坟头使外婆一阵眩晕，连忙扶住了我的肩，抽泣着，自语着："罪过呀，我为什么不早些想到呢......"
外婆一步一泣，来到生产队长面前，垂着头，满面羞愧。"给我半间土坯房，我，我办托儿所，不要队里的劳力，不要队里的钱......"队长直愣愣地看着泪水纵横的外婆，突然噗咚一声跪倒在地，发疯地一声喊："办!办托儿所!"于是，外婆得到了解放。
但是，外婆总是忘不了那小巷里的孩子们，尤其忘不了建设。那是个不健全的孩子呀!
1979年，父亲平反后，我们举家回城，看到建设已经是一个牛高马大的锅炉工了的时候，外婆才放下心来。
建设唱一遍"咱们工人有力量"之后，说："外婆，我天天唱，天天想你。"说得外婆直笑，直掉泪。
我们当时就住在花园山上的"过渡"平房里。建设也住在那里。后来我们家迁入了新居，外婆怎么也不肯和我们住在一起。她缓缓地摇着头，脸上交织着内疚而幸福的表情，很过意不去又很坚决地说："你们几口人住在一起，我放心。建设一个人，我丢不下。"后来，外婆把我们在乡下时邻居的哑女介绍给建设。他们结婚一年后生一小女，外婆给她取名"青青"。建设高兴得进门出门都哼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嗨，有力量......"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青青刚两岁多点，青青妈死于车祸。建设从此三天两头烂醉如泥。去年除夕，建设喝醉了酒在街上闹事被公安局拘留。外婆做好了饭菜装满保温瓶，拄着拐杖拉了青青要给建设送年饭，我怎么也劝阻不了，只好抱了青青跟外婆去。街两边的楼房里伸出一挂又一挂鞭炮，一家更比一家响得热烈响得欢势。平日人流滚滚的大街此时除了蹲在岗亭里的交通警，行人寥寥无几。大家都在吃团年饭啊!我心里像结了冰，脸比冬日里的风雪还要冷。青青摸摸我的脸，奶声奶气：。姑姑穿衣服少，姑姑冷。"我禁不住连打几个寒战。外婆见我那样，一脸的对不住，对青青说："青青乖，青青下来自己走，别累着姑姑。"青青"哎"一声就挣扎着要下地自己走。我用力把她蹲在地上，拉过外婆怀里抱着的保温瓶，一个人径直往头里走，外婆拉着青青在后面紧赶慢赶。赶到看守所，值班的同志说："老人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你，居然想到给违法分子送年饭!这是溺爱嘛!就是你们的溺爱才使他违法犯罪呀?要接受教训罗。"外婆满面羞愧，重重地垂下她的头，喃喃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就像自己是个罪犯。我周身的血都往往脑门上顶，把保温瓶搡到外婆怀里，吼道："你看你做的事，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自己把自己不当人!你反正老了，不在乎了。可是我还年轻。要是我的同事朋友看见我大年三十往看守所跑，传开去我还做人不做人?"外婆怀里的保温瓶"当"地一声摔碎了。她默默地看着我，良久，拉起青青蹒跚着往花园山去。青青好懂事啊，她奶声奶气地说："太婆婆，你不哭，啊!我唱歌太婆婆听。"依依呀呀地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嗨，有力量......"唉，我还能说什么呢?外婆，你怎么不骂不举起拐杖打你这不。 肖的外孙女呢?要那样我心里也好受一些啊。不，外婆没有那样。外婆用她的沉默、忍耐与宽容给我严厉而温和的教育。她没有念过一天书，如果不是解放初期的扫盲运动，她也许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写。但她生就的那么一种朴素的、仁慈的心地，是任何书本都无
给予的。
今天，建设又喝醉了。外婆给他擦净嘴脸，给他喂浓茶解酒，给他清洗污秽的衣物，拖洗地面的呕吐物......还要拉上青青蹒跚着去建设所在厂里替建设请假。要不，会被扣奖金扣工资，次数多了还会被厂里除名。可是外婆是那样的苍老啊，建设这样"长醉不醒"，何时是外婆的出头之日呢?走近花园山外婆住的小屋，我的眼眶湿润了。青青眼尖，欣喜地叫着"姑姑来了，姑姑来了。"扑到我的怀里。我弯腰抱起她。在她红润结实的脸蛋上使劲亲了几口，小声和她商量："姑姑走得急，没给你带糖果。姑姑现在抱你去街上买好吗?"青青把脸贴在我的脸上，说："青青不要糖果。青青要姑姑。"我的鼻根发酸，把眼睛贴在青青那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上擦了擦，忍住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外婆迎了出来，手上抱着建设的脏衣服。倚着门框，轻声道："轻点，建设睡了。"我点点头，抱着青青进屋，去接外婆手上的衣服。外婆把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摆摆手，"明天再洗，别吵醒建设。"我没吭声，把洗衣机挪到门外，卷起袖子。青青也学着卷起袖子，并给外婆搬了个竹靠椅，小大人般地说："太婆婆坐，坐，我和姑姑洗......"外婆笑了，我笑了，青青笑了。
起风了，悠悠的山风拂动外婆的白发，拂动外婆系着的白围裙。
就跟那悠悠的山风一样，外婆轻轻地说："看看青青，笑得有多甜；看看建设，醉得有多苦。一个苦，我跟他两个人尝，就只是半个苦；一个甜，我们三人分，就是三个甜......"说着，在青青的脸上亲一口，"甜，那个生产队里的伢们，现在也该有青青这样的甜伢们了......"
我愣住了。外婆，您怎么好像咀嚼什么......哲理呢? 1989.9.18
外婆的托儿所
外婆50岁的那年从武汉市国棉六厂退休，下放到农场的母亲回武汉顶职，外婆到了农场，照顾我和两个弟弟。那时我们生活在一个老知青队，职工都是1960年前后从上海、武汉、长沙、郑州等大中城市下放到农场的知识青年。家家都是双职工，出工的哨子响了，年幼的孩子就关在家里，半大的孩子就放了"羊"，到田间地头捉蚂蚱，到沟河湖汉玩水摸鱼。孩子们是快乐的自由的，父母却是提心吊胆的，因为孩子们的安全时时揪着父母的心。终于有一天，一个半大的孩子淹死了，一个锁在家的幼儿被烧死了!那个被烧死的孩子的父母就疯了，他们天天挨门挨户讨要米汤，抹在儿子小小的坟头上，说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儿子身上的疼痛。外婆再也坐不住了，她请求队长给她一间房，她要办一个免费的托儿所!于是就在我家的山墙边盖了一问房，垒了一口灶，搭了好大一个通铺，十几个孩子就进了外婆的托儿所。外婆每个月有50多块钱的退休工资，外婆把这叫做"享受"。外婆说这是毛主席给我的"享受"，而这些孩子都是毛主席的接班人，我要把这"享受"用在毛主席的接班人身上。外婆一次又一次地托送工资来的邮递员买布买棉花买针买线，在深夜的煤油灯下做着那些小衣小帽小鞋小袜。十几个孩子逢年过节的新衣新鞋，外婆一个人承包了。而外婆是一分钱的酬谢都不收的。外婆一辈子只有我母亲一个孩子，她从骨子里喜欢孩子。十几个孩子及孩子的父母都依着我和弟弟的口吻"外婆、外婆"地叫，外婆图的就是这份亲情这份热闹。这份亲情这份热闹从l970年冬天持续到l973年冬天我们家从知青队调到砖瓦厂为止。想不到20多年后我回农场，每到一处，都有人争而问讯：外婆好吗?外婆好吗?......我想，是外婆那善良与宽厚、诚实与坦荡、纯朴与无私，征服了他们的心，几十年都不曾忘怀!
外婆78岁的那年离开了我们。可以告慰外婆的是，外婆当年倾注了一腔心血的孩子们，如今个个成家立业，有的做了派出所的所长，有的做了主治医师，有个姓李的孩子如今在英国，是一个建筑学的博士......不论他们做什么工作，不管他们走到了哪里，我相信外婆永远是他们童年生活的一个美好记忆。外婆在他们身上种下了善良、真诚的种子，是种子，总要发芽、开花、结果。
2001．3．26
奶奶的呢大衣
1961年冬天，41岁的奶奶为了把她和我的口粮省给武汉的亲人，穿着她的黑呢大衣，把4岁的我裹在怀里，从武汉出发，先坐轮船，再坐木划子，又坐牛车，在路上颠簸了3天2夜，终于见到了下放在洪湖岸边某农场劳动改造的父亲。父亲的房东大娘为我们煮了一锅红薯根充饥。奶奶把好些的、大些的留给我和父亲，自己吃那些细瘦的、霉烂的红薯根。半夜里，奶奶腹疼如绞，父亲连夜雇了木划子，又雇了牛车，几经周折，把奶奶送进了县医院。3天后，父亲回来了，怀里搂着奶奶的呢大衣。而41岁的奶奶，成了乱坟岗上的黄土一掭。那是1961年12月1 日。
从此，奶奶的呢大衣成了我们家的珍爱。平常的日子里，它被静静地锁在箱子里，只是夏天的时候，才被捧出来穿在竹篙上见见太阳。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奶奶的呢大衣被造反派搜去做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道具。一个女人穿着奶奶的呢大衣从幕后扭了出来，扭到舞台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花手绢，风情万种地扬一扬，嗲声嗲气地说，我是王光美，我给你们带来了"桃园经验"......十几支红缨枪就刺了上来，"打倒妖精王光美!""王光美"就抱头扑地，做狗啃泥状，台上台下就笑得哗哗的。只有我不笑。我心疼奶奶的呢大衣。好在不久奶奶的呢大衣又回到了我们家，但已不完全属于我们家了。
冬天，农闲的日子，娶亲嫁女的人家常常来借奶奶的呢大衣，借去做新嫁娘的陪嫁。几条鱼，一碗豆腐，或者几粒水果糖，一把炒花生，来借来还奶奶呢大衣的人家都不会空手。印象最深的是l969年冬天，有一刘姓人家来借奶奶的呢大衣，提来热气腾腾的一笼屉蒸白鳝。外婆非常感动，说活了大半辈子，没有吃过蒸白鳝，就从箱底翻出一枚金戒指送给了人家。到了1976年冬天，奶奶的呢大衣已是伤痕累累，再没有人家来借了。外婆就把奶奶的呢大衣翻了一个面，七拼八凑缝了一件中山装，做了小弟10周岁的礼服。以后，这件"礼服"又被好多人家借过，给他们的孩子穿上，去照相馆照相，或者走亲戚......1979年父亲的右派问题得到改正，举家返城。那件由奶奶的呢大衣改做的小小中山装，由父亲送给了邻居，留给了奶奶长眠的那片土地。
2000．11．1
父亲
1992年4月9日下午6时，父亲下班后买了一把菠菜，回家便坐在小凳上择菜，择完菜要站起来的时间，突然就栽倒了。与此同时，我在烟台参加的笔会正进入尾声，大家频频举杯讲一些"苟富贵，毋相忘"之类半醉半醒的疯话。"父病危，速归"的电话追到烟台火车站的时候，我乘坐的列车已驶离车站半小时了。车到兖州时我下了车，到孔子的家乡曲阜去了。等我来到父亲的病床前，已是父亲中风后的第4天。父亲身上插着导尿管、氧气管，手腕上扎着吊针。我看见有两颗泪珠从父亲的眼角悄悄地爬了出来，我拿手绢替父亲擦拭的时候，父亲的眼皮跳动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父亲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我，父亲声音喑哑但却十分明确地说，荣荣你回来了，快回去喝汤，我给你煨了排骨汤。当时父亲的主治医生在场，她十分惊讶地说，你父亲一定最爱你。他昏迷了4天，病危通知下了4次，你一回来他就醒了，还晓得要你回去喝排骨汤。我一下子就泪流满面。父亲看见了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孔子思想言论小辑》，说了一句让我啼笑皆非的话：孔老二的书看不得哩，批林批孔要挨斗哩!
父母一辈子育有4个子女，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我出生的那年，父亲被划为右派分子，立即遣送农场劳动改造。l961年冬天，城里的饥饿让奶奶抱着我投奔父亲，企盼农场的野菜能填饱我们的肚皮。奶奶抱着我餐风露宿，在离开武汉后的第5个黄昏，终于见到了父亲。
父亲那时正在水利工地，参加那场声势浩大的围湖造田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所谓围湖造田，就是乘冬天湖水退下去的时候，在湖里筑起一道一道的堤坝，把湖里的淤泥挑出来，把相对干爽些的泥土填进湖里，到春天，就能在围湖所造的田里插秧种稻了。那真是一项繁重而浩大的工程，基本上使用的"人海战术"。工地上有督战队，你冻饿交加，稍一迟缓，那双股的牛皮绳便抽在你的身上，你只有四脚朝地在地上爬，那堆着土的筐子就在你的身后跟着爬。参加过围湖造田的父辈们，至今想起那段生活，仍心有余悸。那时我们见到的父亲，已是皮包骨头且伤痕累累。父亲把我们领到房东家里，奶奶把她手上的戒指取了一枚下来，作为见面礼送给房东大娘。房东大娘很热情地为我们煮了半锅红薯根。奶奶把好些、整齐些、胖些的红薯根省给我吃，她只吃那些细瘦的、霉烂的、苦涩的红薯根。吃罢不足2个小时，奶奶便腹痛如绞，并很快昏迷过去。父亲连夜雇船雇牛车把奶奶送到县里的医院。奶奶被开膛破肚后，父亲的鲜血有400毫升流进了奶奶渐渐冷却的血管。等父亲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再也见不到奶奶的音容笑貌了。这一天是l961年的l l月31日。这一年，奶奶才41岁!奶奶戴的耳环、戒指、手镯没有了；奶奶呢大衣夹层里面缝着的口袋撕开了。父亲身无分文。父亲脱下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呢大衣，换了一口薄薄的棺木。27岁的父亲，把41岁的奶奶葬在了医院后面的小树林里，并在一棵树上刻写了一个"郑"字作为记号。来年的清明节，父亲带我去给奶奶上坟的时候，那家医院已是一片废墟。据说一场天火把医院烧了个精光。算起来失火的日子是我奶奶死后的第七天。推土机走过来，走过去，父亲的嚎啕被辗压得支离破碎。l980年春天，在卫校读书的我，正好被指派到奶奶去世的这家医院实习3个月，我对少数几个年长的女医生、护士身上的耳环、戒指十分敏感，心里总在发问：这些耳环、戒指，哪一对，哪一枚是我奶奶的呢?那时医院的厕所在住院部大楼外面，值夜班的女医生、护士，上厕所总是结伴而行，我却独来独往。我常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医院后面的小树林里游荡，希望能见到我的奶奶。奶奶去世时我才4岁，应该对奶奶没什么记忆，可是我梦中的奶奶却十分的清晰：穿着黑色的呢大衣，苍白而冷峻。那是因为屈死的奶奶有太多的秘密不能对人言!也是这一年，和我父亲一样被打成右派的叔叔，在竹溪县严家坝水利工地吐血而亡。至此，我27岁的父亲，除了妻子儿女，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亲人。我的爷爷，在1945年就被绑了肉票，当年29岁的奶奶，卖掉了安徽歙县城里的所有家当，却连我爷爷的尸首都没见着。孤儿寡母，靠着几幅字画，辗转来到武昌，在粮道街安下了家。可怜的奶奶，l4岁为人妻，29岁守寡，38岁两个儿子被打成右派下乡劳动改造，42岁死于非命。l980年竹溪县平反冤假错案办公室，给我父亲电汇了200元人民币及一句话：郑观平一次性抚恤金。200元就买断了我叔叔24岁的生命。我想奶奶当年不死于非命，l980年，捧着那代表儿子性命的200元钱，哭也要哭死!
我们家兄妹4人，我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从1961年到l978年。l978年省中等专业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为200分。初中毕业后到砖瓦厂挑了5年砖的我，考了218分。在心里对自己满意的同时，又担心政审过不了关。心想不是父亲头上的右派帽子，我就能上高中，考大学，如今考个中专还要操心政审这个麻烦事。于是，时不时的在心里对父亲产生埋怨情绪。
忽然有一天早上，父亲浑身湿淋淋地背着一布袋螃蟹回来了。原来父亲一夜未眠，走十余里，到湖里抓螃蟹去了，身上被蚊虫、蚂蟥、水蛇等恶物咬得一片一片的红点子血口子。父亲却兴高彩烈，嘴里不停地念叨：运气好，真是运气好!父亲蒸了堆起来的一大脸盆螃蟹，打了5斤红苕酒，拿出来两包攒着舍不得吸的"游泳"香烟，请来了砖瓦厂的书记、厂长、秘书、车间主任，还有我的顶头上司：铁姑娘战斗队队长。大家济济一堂，吃着喝着，夸奖老郑做菜的手艺比"堂客"高，保证吃了老郑的螃蟹，政审绝不卡小郑。小郑考上中专，是老郑的光荣，更是砖瓦厂的光荣。到8月底，砖瓦厂另外两个考上中专的男生，一个进了荆州地区农业机械学校，一个进了省邮电学校，而我的录取通知还不知在哪里。有天父亲对我说，你给卫生学校的熊校长写封信吧。我想写也是白写，不过死马当做活马医吧。我给熊校长写信不久，就收到了在卫校进修的厂医的来信，告诉我熊校长收到我的信，亲自到地区招生办公室，提走了我的档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是卫生学校的学生了。果然在八月十五这天，我在我家房前屋后浓郁的桂花香里，用我那挑了5年砖的扁担，担着一担行李，更担着父亲的殷殷嘱托，走进了卫生学校。
父亲下放农场的那年，刚刚24岁，虽然头上戴着右派帽子，因为写得一手好字，仍然被安排进总场政治部负责刻印农场战报。建场初期，条件艰苦，但文娱活动频繁而红火。英俊而又风度翩翩的父亲是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而当年农场的熊副场长如今的熊校长的妻子明老师，是每次活动的组织者。明老师是印尼归侨，在抗美援朝的坑道里，和雄姿英发的熊团长一见钟情。而熊团长在农村是有老婆孩子的。于是，板门店谈判一结束，熊团长便结束了军旅生涯，带着年轻漂亮的妻子，几经辗转来到农场。明老师在学校做音乐教员，也算专业对口；晚上的文娱活动也能排遣一时的寂寞。而那些爬进爬出的鼻涕虫、多脚虫、叫不出名目的这虫那虫，让明老师忍无可忍，为这可恶的虫子不知和丈夫吵过多少次架。而我当年精力充沛的父亲，一有空就挑起一担箢箕，到河滩上捡鹅卵石，到建筑工地捡碎砖，到人家废弃的石灰坑里捡石灰渣,一担又一担，终于把明老师家的地面填补得干净了，干爽了，那些可恶的小虫子再不往屋里爬了。于是20年后明老师见了我，真是感慨万千。于是我知道了砖瓦厂在我的政审表上说我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挑砖还穿快巴裤子，下雨还穿白凉鞋。明老师说，她听不得什么"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这些屁话。"文革"时造反派斗争她，说她是资产阶级臭小姐，夏天穿白凉鞋，前面露着l0颗白花生(脚趾头)，后面露着两只白萝卜(脚后跟)。并想当然地说她擦屁股还戴白手套。明老师说，以后你不但能穿白凉鞋，戴白手套，还能戴白帽子穿白大褂哩。最后总结说，要不是你父亲，你也不会到砖瓦厂挑砖，一挑就5年。要不是你父亲，你也不可能进卫校，还不知道要挑几个5年的砖，真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都是因为你父亲是一个好人，老实人。
老实人也有发威的时候。那是1975年冬天，我12岁的弟弟在砖瓦厂的篮球场上和开解放牌汽车的叶司机家的3个儿子干了一架。如果把砖瓦厂的书记、厂长比作阎王，叶司机就是阎王身边的判官。阎王说把你打人8层地狱，判官一做手脚，就把你送到地狱18层了。砖瓦厂拖土的机动车有l0余辆，但解放牌的汽车只有一部，这部车就成了书记和厂长，以及书记家属和厂长家属的代步工具。砖瓦厂的职工巴结叶司机甚过巴结书记、厂长。而我l2岁的弟弟不懂这些，仗着自己是从武汉来的城里伢，又长得结结实实的，不怕高过他一头的三个乡巴佬，三根豆芽菜，虽说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但也不屈不挠地咬了对方一口。叶司机一直在篮球场边擦汽车，同时也关注着这场稳操胜券的、恃强凌弱的战争。当看到他的一个儿子举着被咬了一口的胳膊哇哇大叫时，他就气昏了，猛扑我弟弟，却扑了个狗啃泥。于是他率领3个儿子打上门来，对着我父亲伸胳膊捋袖子地破口大骂：右派分子简直瘌痢打伞，无法(发)无天!今天你不把你王八羔子的狗牙打脱，老子就要把你的狗牙打脱!父亲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取了菜刀在手，出来蹲在门前的磨刀石上磨刀，磨一下，说一声：老子今天和你拼了!磨一下，说一声：老子今天和你拼了!今天想起来父亲的举动真是幼稚而滑稽。可当时就是这样幼稚而滑稽的举动，把叶家父子4人吓得落荒而逃。
父亲自1979年被平反、摘帽回城后，从不主动说起农场的那段生活，子女们偶尔说起来，他就悄悄地走开，正所谓：往事不堪回首。农场给了父亲太多的屈辱太多的伤痛。父亲年轻时很爱俏，夏天喜欢穿白纺绸的长衫长裤，戴白色太阳帽，穿白色力士鞋，进进出出捧着一本书。母亲说这样就可以逃避许多家务劳动。而在我眼里的父亲，是一个勤扒苦做、地地道道的老农民，虽然那时父亲还不足40岁。父亲常买当地农民土法上马织的棉布，放在锅里，和着泥蒿叶子，和着漆黑的锅底灰煮。煮"熟"了摊在地上晾着，吸地气以使其不褪色。然后在河里漂洗干净了，晾晒干了，自己动手，裁剪成自以为方便的样式，粗针大线地缝好就上了身。因此父亲身上一年四季都是那种黄不黄绿不绿，污七八糟的颜色。又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挨斗，父亲早已弯腰驼背，脖子向前伸着，走起路来低着的头就像鸡啄米样的，一点，一点，又一点......做着一种下意识的认罪动作。一些乳臭未干的孩子都敢跟在父亲的身后，扔土坷垃，举着脏污的小拳头高叫：打倒右派分子!右派分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为此我不知和伙伴们干过多少次仗!每次打仗，不管有理无理，父亲总让我跪搓板，写检查。记得有一次我在"检查"上写：等我长大了，我要报仇!而"我要报仇"的"典故"，一直到我上卫校，还有相熟的人拿来调侃我们父女。
1998年的洪水，使我那因为中风而半身不遂、需要借助拐杖行走的父亲，面对着电视荧屏，一次一次地热泪长流。父亲不仅自己拄着拐杖去居委会捐款捐物，还嘱咐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要捐款，捐衣物，特别是御寒的衣物。父亲流着泪说，灾民们么样过冬哟!
"灾民们么样过冬哟!"父亲的忧虑让我写下了这篇散文。父亲从24岁到45岁，人生中本应最最美丽灿烂，最最精力充沛的21年，是在灾区洪湖的一个农场里度过的。而父亲的母亲，我的奶奶，如果人死有灵魂的话，奶奶的灵魂仍在洪湖的天空飞翔。在我的潜意识里，洪湖就是我的故乡。这也是我见了洪湖人就说洪湖话，攀洪湖老乡，一有机会就回洪湖的根本所在。
1999．5．8
母亲
1953年，一个身高l．72米，体重60公斤，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身着蓝卡其布双排扣的列宁装，腰扎黑亮黑亮的宽皮带(皮带上别着小巧的手枪套)，手戴白手套，脚穿白色网球鞋，昂首挺胸在厂门口执勤，成为一个有9000名职工的大厂的一道青枝绿叶的风景--那是我l8岁的母亲。l8岁的母亲加入了她向往的中国共产党，做了工厂的警卫员。l8岁的母亲没有理由不英姿飒爽。
然而，青枝绿叶的母亲很快便憔悴了。因为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成了右派分子，被发配到一个农场去劳动改造。于是母亲的耳根每天都被"离婚!和右派分子划清界线!"之类的噪音所污染。终于有一天，母亲对她的双亲，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说，她准备退职，带上两个孩子投奔她在农场劳动改造的丈夫去。外婆首先抓过户口簿藏在怀里，接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说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抚养母亲的种种艰辛和不易。外婆一辈子就母亲一个女儿。母亲还是胎儿的时候，外公就外出当兵，l2年以后才回家。外婆说只要母亲退职去农场，她就和母亲断绝母女关系。外公到底理智些，他拿出一个折衷的办法，让母亲先不忙着退职去农场，到农场去看看，然后再决定去留。外公胸有成竹--农场是血吸虫重灾区，沟河湖汊钉螺比泥沙还多。夏天蚊虫成把抓，下雨天就不能穿鞋，稀烂粘腻的泥巴任你再牢靠的鞋也给你拔下来。冬天河沟里结了冰，担水得带上斧头。外公想他的女儿实地体验后，一定会彻底地打消去农场安家的念头。
1962年元月，27岁的母亲背着5岁的我，拉扯着7岁的哥哥，顶着漫天大雪到农场去。半路上，我们乘坐的小木船夜里停靠在内荆河一个叫夏家台的地方，冰冻裂开了船帮，水满船沉。幸亏水不是很深，一个姓夏的农民救了我们。我们在他家里住了两天，烤干了衣物，雇了牛车，从雄鸡打鸣到黑夜掌灯，终于和患了肺结核病而骨瘦如柴的父亲团聚。
按说母亲见到的心酸和血泪远比外公想象的要多得多，应该打消到农场安家的念头了。但是母亲说，不!农场人好，比如救了我们的夏伯伯一家(至今我们和夏家仍是亲戚般走动)。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母亲没有说--一年前我的奶奶和叔叔相继死于非命，父亲一直精神恍惚--母亲心疼父亲!于是，母亲从工厂里办了退职手续，把我和哥哥留在外公、外婆身边，只身去了农场。
母亲在农场6年，做了6年的妇女队长，当了6年的劳动模范。宣传队把母亲的事迹编成小戏，在生产队巡回演出，宣传橱窗里有母亲胸戴大红花的彩色画相。母亲付出的是她的健康--哮喘、胆囊炎、血吸虫病。付出的是她的第三个儿子的生命。那个小生命从成为生命的那天起，就没有得到过一星半点的保护，白天跟着母亲在生产队的大田里插秧、担稻子；晚上跟着母亲在生产队的猪圈里推磨碾糠，孩子生下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1966年冬天，外公为逃避城里的批斗，投奔到我们所在的生产队。"文革"的烈火尚未燃烧到这偏僻的农场一隅，但流行性脑膜炎却正肆虐着农场的每一寸土地，我和大弟正在危险期，高烧、呕吐、说胡话、颈项强直、四肢抽搐......母亲除了垂泪就是为我们用棺材板子钉做小棺木。我们队里所有人家的门、窗、桌、椅、床、柜，甚至锅盖，凡是和木头沾边的东西，都是就地取材，用棺材板子做的--我们的生产队就建设在一片乱坟岗上(30多年过去了，那个地方仍未用上电灯，因为死人是不需要光明的。清明节的前三天后四天，倒是有一番热闹，那是村民们给亲人上坟、烧纸)。
我们的处境完全超过了曾经做过l2年"蒋匪帮"的外公的承受能力。外公抓起扁担痛击他的女儿，他的唯一的女儿。这是外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的女儿。外公似乎仍不能解恨。回到武汉，一根绳索便勒断了所有的爱和恨。是年，外公53岁。
1967年，母亲被揪了出来。"黑劳模"、"假党员"、"国民党的走狗"、"右派分子的走狗"，胸前挂着的棺材板子一天一个样。母亲终于挺不住了，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抱着我不足半岁的小弟弟逃回了武汉。
母亲l957年春天种的善根，终于在1968年冬天结了善果--母亲生我在月子里的一天，斜对门吴嫁嫁中风了。那时不像现在有这么多人下岗，人人都有工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个青壮年。母亲忘了她生孩子才l0多天，和吴嫁嫁的女儿一起，把吴嫁嫁搬到竹床上，两人抬起来直奔几里路外的省中医学院附属医院急诊室，路上要翻过花园山。医生在抢救吴嫁嫁的同时也抢救母亲，因为母亲休克了。吴嫁嫁活到80多岁，无疾而终。她活着的时候，见到我就念叨：伢儿，你娘是个好人呀，好人有好报。当然这是后话。吴嫁嫁的女儿1968年被结合进厂革命委员会，她帮助母亲重新回到工厂上班。但外婆得退休去农场，一个户口换一个户口。
母亲不再做农场的劳模了，又来做工厂的劳模。家里的毛巾、脸盆、茶缸、开水瓶、钢精锅、搪瓷碗、白铁桶，甚至痰盂，都漆着醒目的奖字，那是母亲的汗水还有鲜血换来的。我只说一个细节，就能看出母亲的付出--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阿尔巴尼亚朋友来汉参观"文革"的伟大成果"针刺麻醉"技术，医院里需要思想觉悟高、革命意志坚强的女工作配合。于是母亲被送进了手术室，在"针刺麻醉"下，由医生切开母亲的下腹部，结扎母亲的输卵管。母亲每年有l2天的探亲假，除去路上的日子，每年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足8天，母亲是用不着做结扎手术的。可谁让母亲是党员是劳模是右派分子的老婆呢，母亲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厂领导恩赐母亲做了医生的"配合"后，可以休息l5天。这比一年一度的探亲假还多3天的明媚，支撑着母亲忍受着生宰活剥的痛苦，咬碎了牙往肚里吞。
每年的年底，母亲将她积攒了一年的挂面、计划烟、糖、茶、点心，再买几斤厂里食堂蒸的每个有半斤重的黑面馒头，还有街坊邻里送的旧衣服，厂里发的降温的人丹、清凉油......一担担到农场。然后从农场担回一担红薯--是地窖里越冬的红薯，像板栗一样甜津津的--回武汉，送给街坊邻里吃个新鲜。母亲就这样一担去一担来，担到第10年--1979年父亲平反，举家返城止。
为了下放农村的哥哥回城顶职，45岁的母亲退了休。退了休的母亲该享福了，可是在农场、在厂里落下的病根来讨债了。每年的冬春两季都有打不完的针、吃不完的药，人家吃团圆饭，母亲却躺在医院里吸氧。药费条子装了一抽屉，大都报销不了。有一天母亲对我说，她写了退党申请，让我抄写工整交给居委会支部。我很吃惊，问为什么。母亲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为党发挥余热，对不起党的培养，深感惭愧不安......
母亲如今还是共产党的一员。只要不生病，居委会的事情母亲跑都跑不赢。前不久参加居委会的党史知识竞赛，得了一条毛巾、一块肥皂的奖品，竟然高兴得睡不着觉。更让我哑口无言的是，母亲早起在阅马场锻炼的时候，捡了一刚满月的弃婴，抱回来给我弟弟抚养。母亲说，一颗小草也有上天的一颗露水滋润，更何况一个人，一个生命
.........
1996．5．18
舐犊情深
父亲60岁的那年，办了离休手续，学校返聘他再干一段时间。刚上了2个月的班，有天下班回家就栽倒在地，不省人事。那时我正在烟台参加一个笔会，家里的电话追到烟台，我又到孔子的家乡曲阜游玩去了。等我回到武汉，已是父亲中风后的第4天。我赶到父亲的病床前，看到有两粒清泪从父亲的眼角慢慢滑出，我掏出手绢替父亲擦拭的时候，父亲睁开了眼睛。父亲睁开眼睛看到了我，张嘴就说，荣荣你回来了，回来喝汤，我给你煨了排骨汤。当时父亲的管床医生非常惊讶，她说我们都通知家属准备后事了，想不到你一回来他就醒了，还晓得叫你回去喝排骨汤。你父亲一定最爱你这个女儿。
父亲爱他所有的孩子。父亲的爱是理智的，不偏不倚的。在父亲的眼里，大哥离异，工厂破产，带着一个读中专的孩子，生活困苦；大弟一月500余元，养活一家3口，日子也不好过。父亲就省吃俭用，余下钱来贴补他们。父亲中风以后又有过3次小中风，做过2次前列腺手术，前年冬天又被一辆无证麻木撞得头破血流并左腿骨折......每次住院少则一个月，多则l00余天。每次父亲都对我说，你孩子小，工作又忙，不要来医院照料我，多少给点钱，是个意思，你大哥和弟弟照料我心里也好想些......父亲即使在病中，也生怕我们兄弟姊妹有谁吃了亏而心生芥蒂，有道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母亲对儿女们说，你们的父亲生就的黄连命，根也苦，叶也苦，皮也苦，肉也苦。l3岁丧父；24岁打成右派下放农场劳改；28岁丧母；60岁中风半身不遂......人生的大灾小难父亲都承受着咀嚼着而保持乐观向上的精神，不失生活的希望，想一想，父亲有多么不容易!
今年4月9日，是父亲中风9周年纪念日，按民间说法，中风后能挺过9年，就能挺过20年。9，是个吉利数字。9--久，天长地久。母亲说，就把4月9日当作你们父亲的生日，为你们父亲做一个70大寿吧。父亲却坚决不同意。父亲说，不要做我不喜欢的事!说罢，架着双拐挪出门去，而必定是挪到花市上去。
家里的两个阳台，摆满了花呀草，有38个品种，l00余盆。如果不是儿女们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些花草是架着双拐的父亲"搬"回家的。父亲看中了哪盆花，付了钱，由卖花人将花盆装进塑料袋里，再绑在父亲的拐杖上，父亲架着拐杖，半步半步地往家里挪......父亲就是以这种蚂蚁啃骨头的精神，把自己中风后的残疾人生活点缀得充实而美丽。
前不久父亲对我说，我给你养了两盆芦荟，你拿回去吧。我忙说，不要不要，我没您那份耐心。父亲说，芦荟是美容的。把叶片掐下来，剥开皮，将汁液涂抹在脸上，能去皱除斑......我的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我说，爸爸，我要把你养花的事写到报纸上去。父亲说，莫瞎写，写错了人家要笑话你的。来，我来教你认这些花。这是米兰，这是铁树，这是君子兰......一家人哄堂大笑，说，您还是想上报纸呀!报纸有那么大版面登您的这些花呀草呀?......其乐融融。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是活一种亲情的。让我们道一声：亲情万岁!
2001．5．11
父亲与麻木的故事
父亲在家门口被麻木撞倒了。下岗在家的弟媳及邻居和平，还有麻木，七手八脚把父亲送到就近的省中医学院门诊。麻木挂了号，对弟媳说，我上个厕所就来。结果不说你也明白，麻木逃走了。医院要收2千元押金才准许人院，而父亲所在单位的对口医院是湖北省武警总队医院。弟媳及邻居和平，只好打的送父亲到武警医院。第二天我赶到父亲病床前，看到父亲的左腿打了石膏(父亲因中风导致右半身不遂，拄杖出门全靠左腿当家)，头上缠着绷带，两眼青肿，鼻梁上的血痂尚未擦洗干净。下夜班后赶到医院的弟弟发弟媳的脾气："你是个死人，怎么让麻木跑掉了!"父亲说，"你不要怪她。麻木长得蛮秀气的，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哪个晓得他会跑了哩?"弟弟抢白道："你真是老糊涂了，现在到哪里去找老实人!"又恨道："我要找到他，看不捶死他!"父亲说："捶死他，你要抵命哩!年轻人，要讲道理，不要赌狠!"弟弟一跺脚，说："我不管了!"甩手走了。说是说，做是做。弟弟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大家商量怎么办。"伤筋动骨一百天"，父亲这一百天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而母亲因为肺心病已在武警医院躺了20余天了。现在竞争上岗这么激烈，谁又敢请长假日夜呆在医院伺候病人?只有请护工。很快谈好了一个，每月400元，外加一日三餐。
护工干了20来天，不干了，嫌钱少。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征得医院同意，一副担架把父亲抬回家。又在医院买了氧气袋，把母亲也接回了家，两个老人互相安慰，说说话，日子也好打发一些。
父亲拆了绷带石膏，拄着双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的那天，弟媳在菜场门前看到了那个麻木。弟媳记下他的车牌号，赶紧回家告诉弟弟。夫妇俩奔出门去，很快拦下了麻木，并扭送到派出所。麻木不认账，弟弟就回家叫邻居和平去派出所作证。麻木就软了，要弟弟到他家去谈。他家其实是他堂哥家，离我家不过200米。弟弟去了。他堂哥是一个蛮横的人，说街上的麻木比蚂蚁还多，怎么就认准是他家的麻木撞了人?好在麻木的堂嫂是一个明白人，她拉开了两个动粗的男人，说街里街坊的，不要伤了和气。并带着麻木堂弟，到我家里赔礼。
父亲看到麻木就激动地叫起来："你这个伢，文质彬彬的，怎么撒谎跑了!"麻木低头不语，其堂嫂说，麻木今年才18岁，很小就死了娘，如今黄陂乡下的父亲和弟妹，都指望他踩麻木踩几个钱回去养家。父亲听了这话，老泪纵横。父亲很小就死了爹。父亲说："造孽哟!伢呀，以后踩麻木要小心呀!"
父亲住院花了9千余元，单位报销了90％。大家都是老百姓，日子都差不多。最后两家达成协议，麻木赔偿父亲住院时请护工的费用，其他就免了。
于是，父亲和麻木的故事就有了一个柳暗花明的结尾。
2000．10．4
母亲给我送凉席
我家里有一床柔软的竹编凉席，已跟了我l4个年头，上面有了l0来个补钉。有几次我把它卷了卷，抱出去想扔掉它，几次都走到垃圾堆旁又把它抱了回来。说实在话，就凉席本身而言，它已没有什么使用价值。是它背后的曲折小故事，使我欲罢不能。
那是l988年夏天，父亲出差重庆，带回来两床竹蔑编的凉席，母亲就抱了一床要送给我。那时我刚刚在红钢城有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父母亲都还没有来过，当然想过来看看，他们的女儿一个人是怎样生活的。母亲抱了凉席，拄了拐杖(母亲因为照料住院的外婆，在医院滑溜溜的水磨石地板上摔了一跤，导致左腿膝关节骨折，钉了钢钉，创面缝合了14针!)，带上我8岁的侄女，早上8点从武昌粮道街出发，中午11点半才找到我在红钢城23街的家。我家到我上班的地方交通十分不便，只有一路厂区电车，坐两站，两头都要步行九、十分钟。中午我不回家，在单位吃快餐。母亲不知道这些，她和我侄女就坐在门前的树荫下等。那树高不及2米，树冠直径不足l米，那荫凉本来就少得可怜，到正午，就完全彻底的没有了。邻居张师傅下班回家，问明了情况，就请我母亲她们到他家里休息，并从冰箱里取出饮料让她们解暑，然后又顶着正午的毒日头找到我的单位......母亲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张师傅真是个好人，你去买个西瓜送他家吧!我没接母亲的话，关上门埋怨道，这么热的天，你的腿又不方便，到处跑个什么?母亲也不接我的话，固执地说，你买个西瓜送给张师傅吧!我一下子发了犟性，连说不买不买就不买。张师傅的女儿喜欢读报刊杂志，我常从办公室带些回家送给她，邻里间相互照应是不讲客气的，买个西瓜送去反而见外了。但我没向母亲解释。母亲掏出l0块钱放桌上，态度坚决地说，我腿不方便，拿不动西瓜，你替我买一个送给张师傅!说罢就拄着拐杖走了。我当时好像脑子里的神经短了路，竞没有拦下母亲。母亲走了10多分钟，才跑出去追赶。小巷里麻木来来往往，又哪里觅得到母亲的踪影!下午把侄女锁家里看电视，我去上班并给父亲打电话，父亲说母亲没有回家。快下班时，我家以前的老邻居、母亲纱厂的老姐妹来了电话，母亲在她那里，哭得一塌糊涂，问我读书读到哪里去了，书上讲的"八百买房，千金买邻"的道理懂不懂?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还搞什么写作，当什么作家?电话那头是母亲伤心至极的抽泣，电话这头是我悔恨不已的泪水。
最终我也没有听母亲的话买一个西瓜送给张师傅，也没有对母亲说一声：原谅女儿的不孝。只是每年吃西瓜用凉席的时候，心怀内疚和惭愧，咀嚼并体验母亲的温暖、善良、认真，还有脆弱。
中年得子
我和先生的年龄加起来85岁的时候才结婚，95岁的时候才有了我们的儿子陈郑曜。在旁人想来，我们对儿子该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飞了"，不知道该怎么娇惯宝宝才好。
事实却是另一番模样。
孩子出生的时候，正碰上我所在的公司大分房，有7千余户要搬进搬出，这其中就有我隔壁的一家要搬出去，另一家要搬进来。搬走的一家要拆要卸，搬来的一家要推倒一面墙重新布局装修，这样一进一出差不多折腾了3个月。为了避开电钻钻心的喧嚣，使孩子免受惊吓，我只好带着未满百天的孩子，带上孩子所必需的牛奶、白开水、卫生纸、尿布离开家。先是到熟人经营的超市去，去多了人家就不乐意了，孩子太小，少不了要哭要闹，要吃要拉，影响人家做生意。后来我发现银行是个好地方，就带上一点钱，今天存工商银行，明天存建设银行......我家所在的街区各类银行有七八家，家家银行都很忙，我抱着孩子坐在银行的长椅上，愿坐多久就坐多久。就这样存钱取钱，取钱存钱，一个夏天就过去了。隔壁的婆婆说，你养了几乖个伢哟，白天就没有听到他哭过。她哪里知道，白天我们根本就不在家。
孩子l岁时，我们也搬家了。新家毗邻东湖风景区，骑车5分钟就到了。于是我们买了游泳圈，带孩子去东湖游泳。孩子天生亲水，第一次下水就喜欢得又喊又叫，手划脚蹬，活像一只大青蛙。l岁的孩子正长牙，就在水里咬松了游泳圈的气门芯，幸喜先生眼疾手快，托住了下沉的孩子，虚惊一场。我们又买了一只泡沫的游泳圈，不用打气，当然也就没有气门芯给孩子咬了。孩子两岁时，我们买了一件小小的桔红色的救生衣，孩子更来劲了，每天早晨6点准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拖着他的救生衣，把爸爸或者妈妈打醒，给他穿上救生衣，他才肯捧着茶杯喝水，叉开两腿撒尿，再抱上游泳圈，小嘴里爸爸爸爸，妈妈妈妈地叫着，催促我们快快洗漱，快快带他去东湖游泳。家里来了客人，孩子不声不响地跑他房里拖出救生衣，游泳圈放到客人面前。客人竖起大姆指夸曜曜顶呱呱，孩子就欢喜得拍着小手说：欢迎欢迎。整个夏天，天天到东湖里游泳，风雨元阻。2岁的孩子在水里追逐一只排球，可以一口气游出七八米，还不时地把球举过头顶，砸给爸爸，砸给妈妈，高兴得大喊大叫，旁若元人。上岸后一口气能吃下5个小肉包，一瓶牛奶。
如今孩子3岁了，身高100厘米，早已是东湖的水上明星。每天都有许多晨练的人围观孩子游泳，称赞不已。一对白发夫妇高声对我们说：我们的孙子七八岁了，一丢进水里就喊救命!你们的孙子真不简单!我听了真觉尴尬，先生却朗声应答：不是孙子是孙子他爹!
于是莞尔一笑，一半是幸福，一半是甜蜜。
2000．7．27
球迷儿子
儿子4岁了，越来越球迷。他那半间房里，床上床下都是球。乒乓球、篮球、足球、排球......家里的穿衣镜给他的球砸破三次后，我索性用块绿绸布取而代之，可绿绸布也在劫难逃，得三天两头地清洗。电视转播球赛，儿子更是雀跃。什么角球、边球、勾手飘球、海底捞月......人家宋世雄、韩乔生还没开腔，儿子就抢了先，当然有时也快中出错。为此，我非常恼火，责怪先生把儿子培养成了一个粗人。
对我的责怪先生是深不以为意的，对我的培养方法先生也不以为然。说我把儿子打扮的比女孩还女孩。好在儿子对形式是不大重视的，对球是照迷不误。
这天，儿子过4岁生日，我们的好朋友来了6对并6个花蝴蝶般的女孩。这6个女孩和我儿子同年同月不同天出生在同一家职工医院，现在都来我家过生日，这也算是男尊女卑自觉不自觉的一种表现吧。
孩子们点燃7个生日蛋糕上插着的五彩缤纷的蜡烛，七张小嘴同时张开，同时使劲。只听"噗!"一声，我儿子一口气吹灭了他面前的四根蜡烛，并一鼓作气，噗!噗!噗!噗!噗!噗!吹灭了6个女孩面前的24支蜡烛。大家乐不可支，一个劲夸儿子有出息。然后考试，问中国有几大关，哪儿是第一关；世界上有几大洋......七张嘴几乎是同时回答，但数我儿子嗓门最亮，小胸脯挺得最高。大家乐得前仰后合，更起劲地夸儿子有出息。最后一个节目是问你长大了干什么。有的说上清华，有的说上剑桥，有的说上哈佛......我儿子箭一样射进他的房里搂出一个排球来，骄傲地一拍胸脯：我长大了当朗平!我顿时变了脸，一把拽过儿子，厉声道：没出息的东西!朗平是女的，你是男的，男的是要干大事业的!儿子用力挣脱身子，两手叉在胯上，扯起嗓门叫：你一时要我做女的，一时要我做男的，我不干!众人愕然中，儿子三下五除二，把头上的红蝴蝶，身上的红裙子全扒到地上。我傻了眼，半天才跺着脚叫起来：这哪像我的儿子，这哪像我的儿子呀!先生幸灾乐祸哈哈大笑，说不是你的儿子，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2001．4．24
侄女淼淼
可不可以改个名字呀
侄女淼淼l岁多的时候，妈妈去世了。淼淼一会儿跟着爷爷奶奶，一会儿跟着爸爸，一会儿跟着姑姑，跌跌撞撞地长到了4岁。4岁的淼淼问爷爷奶奶，问爸爸，问姑姑：我的妈妈呢?小朋友都有妈妈，我的妈妈呢?得到的回答都是：你妈妈出远门了，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以后看电视，只要看到有运动员获得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国旗升起来，国歌唱起来，淼淼就要说：我长大了也要当冠军，升国旗，奏国歌，妈妈看见了，就会回来看我，我好想妈妈。
终于有一天，爸爸领回家一年轻女人，叫淼淼喊她陈阿姨。淼淼没叫陈阿姨，而是欢呼雀跃：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淼淼很爱"妈妈"，儿童节的时候，跟"妈妈"到公园，三转两转，"妈妈"不见了。"妈妈"一个人回了家。爷爷奶奶问：淼淼呢?"妈妈"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脑门，哎呀，怎么把淼淼忘了，快去找吧!关了房门，睡觉去了。爷爷奶奶分头去找，好在公园离家只有两站路。半路上奶奶看见淼淼了，小脸上汗津津的，怀里抱着"妈妈"的红背心。奶奶搂着淼淼哭了，淼淼也哭了，淼淼边哭边说："妈妈"走不见了，爸爸要打我的!爸爸没打淼淼，给"妈妈"一点钱，送她走了。"妈妈"大悟人氏，大专文化，戴副眼镜，好像很有学问的样子，某厂会计。
淼淼读一年级的时候，有天上体育课，同学们集合在操场上，老师开始点名。点到淼淼的时候，老师说，郑水!淼淼不吭声。老师又说：郑水，谁是郑水!同学们吭哧吭哧乱笑，淼淼也笑了，笑着举手说：老师，不是郑水，是郑淼!老师不笑。老师严肃地说：郑淼?郑淼有什么了不起?从小就这么骄傲!围着操场跑10圈!于是女孩淼淼在她六岁的这年秋天，在暑热仍未散尽的明晃晃的阳光里，赤着脚，跑呀跑。本来穿着一双新凉鞋，为了一双鞋能穿两年，那鞋就买得大了些，跑起来十分别扭而疼痛，淼淼就脱了鞋，一手抓一只，围着操场跑，不屈不挠地跑。最后老师给她吓着了，连说别跑了别跑了，并且奖励她一瓶汽水。淼淼回家问爸爸，怎么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字，老师说的，一个水不行还要三个水?爸爸说问你姑姑，她给起的名。淼淼问姑姑，姑姑说，淼，就是水大的意思。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水利资源非常重要。我们家上辈人中有叫泽、源、海、洪的，你是个女孩，女孩是水做的骨肉，就给你起了这个名字。淼淼不懂这些。淼淼说：可不可以改个名字呀，我想叫文婷。姑姑问为什么，淼淼说班长叫文婷，老师好喜欢她。一家人都给逗笑了。
在家又没吃闲饭
淼淼读二年级的时候，爸爸结婚了，淼淼有了后妈，很快又有了弟弟。淼淼非常喜欢弟弟，逗弟弟玩，喂弟弟牛奶，洗弟弟的屎尿片子。十冬腊月，淼淼的一双小手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有天姑姑看见淼淼边洗尿片边唱：小弟弟，白又白，两只眼睛圆又圆，爱哭爱笑真可爱......姑姑说我来洗吧，你去做作业。淼淼说姑姑你会不会洗哟!姑姑这时还没有孩子。于是淼淼给姑姑示范洗尿片的几个步骤：先用水把屎冲掉；用刷子刷几下，再打肥皂，千万不能用洗衣粉，娘娘(后妈)说的，洗衣粉碱性大，会烧坏弟弟的嫩屁股。打了肥皂要搓干净，用清水漂洗了，再用开水烫，这样才能消毒杀菌，弟弟的屁股才不会长湿疹。姑姑问，你不嫌弟弟的屎尿脏?淼淼一下子红了脸，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轻声地说：有点臭。我洗的时候只当这些屎尿是颜料。姑姑一把拉过这个没娘疼的孩子，把那双皲裂的小手紧紧地捂在怀里，泪水扑嗒扑嗒地落下来。这天晚上，姑姑带着淼淼去了麦当劳，又去大排档吃烧烤。后半夜淼淼开始拉肚子，起来上了四次厕所以后，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后妈先是敲门再是捶门，最后是踢门，淼淼才醒了。醒了就吓哭了。她的身上、床上因为拉肚子而糊上了"颜料"。后妈和爸爸大吵一架。后妈说你妹子没有孩子，她喜欢淼淼，你就送给她。你要女儿就不要儿子，要儿子就不要女儿!爸爸说淼淼在家又没吃闲饭，做这做那，你为什么搁不得她!后妈就抱着儿子回了娘家。
有本事你一辈子不坐轿
淼淼又回到爷爷奶奶家。这时爷爷因为中风而半身不遂；奶奶因为哮喘而冬秋两季要在医院里吊针、吸氧；叔叔要上班；婶婶刚生了毛毛，家里真是又忙又乱，好在淼淼锻炼出来了，手脚麻利，看事做事，还能骑车往医院里送汤送水，爷爷奶奶就说：没有享着你爸爸的福，倒享着了你的福!就给淼淼一些零花钱，淼淼就买了彩笔图画本去看弟弟。不管后妈的脸有多冷，淼淼爱弟弟的心是滚烫的。淼淼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姑姑带她去庐山。游三叠泉的时候，姑姑说我们也雇轿子歇歇脚吧。淼淼说，你给我加油，我给你加油，我们一定能胜利。姑姑说，你为什么走不多远就要摸一摸脚下的麻石板?淼淼说修路的工人真辛苦，背这么大的石板上山下山，一些人空手还要坐轿子。淼淼擦着脸上的汗水，一张娃娃脸粉白粉白，真像朝霞中的映山红，美丽极了，生动极了。姑姑说，大家都不坐轿，轿夫拿什么养家活口。淼淼说他们可以用抬轿子的力气去抬石头修路。姑姑说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坐轿。淼淼顽皮一笑，说结婚的花轿也不让坐吗?姑侄俩放肆地大笑，毫不理会游人莫名其妙的目光。
都说中考之重要紧张不亚于高考。许多家长给孩子吊氨基酸，吃号称能提高智力的这液那精。淼淼拒绝这些东西，她决意报考卫生学校，学护理专业。姑姑做过几年护士，知道这工作很辛苦。淼淼说整天打麻将也辛苦，辛苦要看值得不值得。姑姑说你这样伶牙俐齿，应该上高中上大学，学法律当律师。淼淼说爷爷奶奶太好了，爷爷奶奶的身体又不太好了，她想早点学好本领，早点报答他们。
姑姑你怎么不生气
卫校开学的那天，姑姑带淼淼去报名。在教学楼与学生宿舍之间的一小块地方，摆放着十几张桌子，桌上搁着报到处、财务处等等指示牌。先到报到处，老师在花名册上查了一下，说淼淼英语面试不合格，要在3600元学费上再加1000元。淼淼一下子哭了起来。她说面试时背一篇课文，她背得滚瓜烂熟，怎么会不合格?老师说又不是要你一个人多交l000元，你是今天的第50名；又不是年年要多交，你哭有什么用?淼淼说我不上学了。姑姑说别瞎扯，就交了l000元。老师在一张打印好的纸条上填了淼淼的姓名，说再交50元，便交50换取老师手上的纸条，凭此条到财务处交学杂费。姑姑说交了1050了，没有发票，收据应该有一个吧。老师不理，去接待另一对学生和家长了。在财务处交了3600元学杂费，开了发票，会计说再交50元。这50同样是发票、收据全无。姑姑小声地问会计：交这ll00元，哪个能证明我们交了呢?淼淼突然大声地说：姑姑你怎么不生气?把姑姑吓一跳。姑姑可不敢得罪老师，拉起淼淼就走，在心里说，贫民百姓哪个生得起气哟!
所幸的是淼淼上学后很快忘记了生气，几乎每天都有新发现。比如班主任王老师，放学了不能去幼儿园接儿子，打电话让她先生去接，自己带着几个班干部，跑了几家商场；终于为同学们买到了价廉物美的便于军训穿的T恤。体育老师日语真好，风度真迷人。同学们很团结，都有集体荣誉感。通知早上6：30集合空腹体检，6点半点名，没有一个人迟到，而好些同学家住汉口汉阳，过江过桥赶到武昌的学校......
姑姑看淼淼兴高彩烈地谈她的老师，她的同学，脑子里回放着淼淼成长中的一些片断，感觉淼淼真如岩缝中的一棵小树，顽强而天然。于是写下《侄女淼淼》，期盼所有天然顽强的小树都能成长参天大树。
1998．12．2
彩民弟弟
自从有了彩票业，弟弟就迷上了。烟不抽，酒不喝，每个月计划内的200块烟酒钱都用来买彩票。买回的彩票整整齐齐地用订书机订好，订了厚厚的几本，一有空就拿出来研读，就好比我们当年读毛选。即便如此，弟弟连一个5块钱的末奖也没中。弟媳说，几千块钱，买么东西不好，要买彩票!打了水漂吧?弟弟说，抽了烟喝了酒，你也看不到钱。买注彩票买份希望，我天天都满怀希望，精神抖擞，么样不好?弟媳也就默认了。
眼看侄儿就要过10周岁生日，弟媳拿出200块钱，让弟弟领侄儿去照一套艺术照。父子俩拿着钱欢天喜地出了门。弟弟说，我们父子开一个小会，我先发言。我们是男子汉，不要那女里女气的艺术照。侄儿说，好，你给我买足球，楼下洋洋的足球98块钱。弟弟说，你的足球又没有破，不买。侄儿说，那到动物园去玩。弟弟说，今年去过一次了，明年再说。侄儿有点不高兴，说那我们还是去照相馆。弟弟说，好，我们去照相馆门口买彩票。一摆摊看相算命的拦下这父子俩，初一的拜年，尽拣好听的说。弟弟听进去的只有一句：你们父子的财运在东南方向。弟弟想了想，白玉山在东南方向，自己一直在红钢城买彩票，应该到白玉山去买了。算命的说，老板你给80块钱吧，你发我也发!弟弟说，等我发了少不了你的80块!扔给算命的10块钱，父子俩马上打的去白玉山，这里那里找了几个点，买了80块钱的彩票。
回到家，知道真相的弟媳少不了发点小牢骚。弟弟说，以后儿子写作文，记一件有趣的事，可以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不比那几张女里女气的照片好!弟媳说，有理的菩萨都在你那里，我说不赢你，下个月的零用钱你莫想找我要。转眼到了星期二晚上开奖的时候，弟弟举着从"东南方向"买回的80块钱彩票，颠来倒去对那7个数字，突然大叫一声：儿子，我们中了，中了5块钱!侄儿噘着小嘴，说才5块钱，打的去白玉山兑奖，去来要50块钱哩!弟弟说，傻儿子，我坐巴士，去来4块钱，还赚1块钱哩！
2000．11．14弟弟的同事们
在轮渡公司上班的弟弟，已有20年的工龄，但他一直没有分到住房；弟媳待岗在家，侄儿读小学，一家3口靠弟弟每月500余元的收入，要吃饭穿衣上学，再花钱租房，日子就没法过。他们就一直和父母挤住在父亲所在单位--省金融专科学校分给父亲的一套2室半住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想一想都替他们着急，因此我很少回娘家。
11月5日，一个晴暖的星期天，侄儿郑杨威过10周岁的生日，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一进父母所居住的大院，头都晕了--大院里满满登登都是人!
弟弟的同事来了100多人。那天一大早，父母所居住的那栋楼的21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搬出了他们的高凳矮椅，一楼的老爷爷还拎出了家里的煤炉、小桌、开水瓶，一壶一壶地烧水待客。晚来的客人没凳子坐，就坐在花坛边铺好的废旧报纸上。3个花坛都坐满了，实在没地方坐的人就站着。
他们快乐地聊家常，谈天说地。父母居然能叫出他们许多人的姓名及外号。父母下放农村20余年，弄了一身的病痛回城，每年都要进出医院几次，弟弟的这些同事三番五次探视父母，让弟弟安心照顾老人，单位里的工作有他们抬着做。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近年父母住院我只是给点钱就走人，没有陪护过一天。在父母眼里，我这个做女儿的，还不如弟弟的这些同事亲。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这么多人怎么开饭?弟弟说到学校食堂吃饭!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父亲离休前所在单位的食堂。大家分坐在10多张圆桌边，不图什么美酒佳肴，图的是同事工友间的这份热闹这份情谊。100多人中有四五部手机，这手机就没闲着，在100多双劳动的大手上传来传去，大家都开了一回荤。
散席后有几对夫妇向食堂的工作人员要食品袋，他们说剩下的菜倒掉太浪费了，打包带回去吧!真的，一点也不矫情，我的眼睛一下子潮乎乎的。我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和和他们贴得紧紧的。我想说的是，他们的收人也许是微薄的，但他们相互间的亲情、友爱是厚重的，他们的人品是干净的优秀的!因为优秀的人品是朴素的真诚的。
感谢这一天--2000年11月5日，冬季里的一个晴暖的星期天，让我认识弟弟的同事，一群朴素真诚的工友们。
2001．1．11
艰难回城路
1958年，父亲因为右派问题而下放到某农场劳动改造，随后母亲和我也相继到了农场。一家3口由城里人变为乡下人。1967年，50岁的外婆从国棉六厂退休，经过好心人的帮助，母亲的户口和外婆的户口对换，母亲又成了城里人，重新回工厂上班。按当时的政策，未满16周岁的子女的户口随母。我，还有两个在农场出生的弟弟是可以随母进成的。但因父亲的右派问题，政策再好，我们也沾不上光。
为把我们的户口迁回城，父母一直作着艰苦的努力。母亲每年春节回农场探亲，就把我们积攒了一年的麻油、糯米、花生、腌鱼等等土特产大包小包地担回城，送给许诺帮我们迁回城的城里人。年年如此，岁岁这样，我们的户口仍在农场。1974年，我满l6岁进了农场的砖瓦厂做了搬运工，这时我已没有回城的希望了，但两个弟弟还有。这时给城里人送礼，除了上述土特产，又加上了我做的枕套。我的业余时间及聪明智慧全用来做枕套，绣花的、挑花的、布贴的，五彩缤纷。
1975年，我们在武汉的家的一个邻居吴阿姨，做了某
医学院的工宣队队长，正好要到我们家下放的荆州地区招收工农兵学员，母亲哀求她把我招上来。她说，只要农场推荐，就没有问题。母亲便急急地奔赴农场，把她攒下的挂面、京果、麻烘糕、游泳牌香烟、人丹、清凉油等等现在不值一提，而在当时需要凭票购买的"礼品"送给了农场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我送给吴阿姨的两对枕套，l0多年后又和我相见了。那是90年代初的一个晴暖的冬日，我回父母家，看到了吴阿姨晾在晒衣架上的枕套，我当时热泪盈眶，我真想把我的枕套买下来作一个永久的珍藏!但我张不开口，我只能痴痴地凝视，凝视我的辛酸而纯洁的少女时代。
所幸的是，1978年我考上了荆州学校，l979年父亲的问题得到改正，两个弟弟和父亲一起返城。而这一次，没有给谁送礼，阳光却真实地照耀到了我们身上。
2000．11．20
祈天下奶奶平安
婆婆朱文秋，系乌龙泉矿退休工人，今年80岁，小脚，没文化。认得自己的姓名，但不会写。每月有退休工资500余元，但自己从来没去银行取过。因为不会填写取款单，不会按密码。所有这些，并不妨碍她老人家成为一个明白婆婆。
婆婆的明白表现在多方面。
其一是自尊，不给家人添麻烦。婆婆的医疗福利在矿山，住在我们这里，有个头痛脑热的，都是自己去附近的药店买药。我从医院开了药回家，婆婆说，去医院开药要排好几次队，你跑月票上班，工作又忙，时间耽搁不起。医院的药比药店的贵，虽说公费医疗，也要出20％的费用，加上挂号费，划算起来，还不如到药店买药。
其二是爱干净，闲不住。婆婆力气小，拖不动笨重的拖把，就坐在小凳上，拿着抹布一寸一寸地擦地，家里总是窗明几净，井井有条。我和先生系专业半专业作家，每年大部分时间在家里读书、写作，婆婆为了不影响我们，白天从来不看电视，悄没声地找出我4岁儿子的四季衣服，该缝的缝，该补的补；一次又一次地上街买回棉花，戴上老花镜，千针万线地为我儿子缝棉衣棉裤，棉鞋棉袜棉手套，今年穿不完明年再穿......
其三是从不斤斤计较而落落大方。婆婆每月给罢了生活费，看见家里卫生纸、牙膏、肥皂用完了，就不声不响地买回家；看到时令蔬菜、新鲜瓜果也是一兜一兜往家买。春节前河南老家来了一远房亲戚，背来一布袋卤牛肉，想卖了打点年货回家。那牛肉已不大新鲜，如何卖得出去?婆婆好吃好喝地招待他，又掏出200块钱买下牛肉，另外又送他一张火车票......
其四是心里不藏私，不挑唆是非。我和先生时有口角，如果我不占理，婆婆会叫着先生的小名说：满仓，你不能少说两句?如果先生理不直，婆婆就说，小郑你去休息，累了一天了，别理他!让我们双方都有台阶好下。您说，有这样一个明白婆婆，有什么怨气不能化解呢?
最后告诉您一个秘密，我每次买体育彩票，必买8555647这组数字，这是"祈奶奶平安长寿"7个字的笔划分解。我做了l0多年的媳妇，一直依着晚辈的口吻叫婆婆："奶奶"。就让我们祈祷天下的奶奶平安长寿吧！
2001．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