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向日葵
引 子
生活太平淡了。有人跑到海边或爬到山顶大喊大叫,就是想找点刺激。还有人热衷于暴力片恐怖片,钻进迪厅吸食摇头丸,都是一样的理由。刺激终于来了。凌晨时分,大雾迷漫的丽滨市海域上空,突然响起一阵枪声,砰砰啪啪,扣人心弦。人们被城市文明钝化了的麻木神经,一下子就被激活了。枪声持续了几分钟,据目击者讲,场面比港台影片里警匪战要壮观得多。
丽滨是一座依山傍水的海滨之城,青山如黛,碧波万顷。但居民对它的美丽早已熟视无睹。枪声令人们惊醒起来。令人们重新发现,这个"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因为美丽而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杂的人。人越多,越杂,就越容易引发战事,甚至引来祸端。
那时候慕飞蝶正在这个城市一所大学念书。已是大三的学生了。学生的耳目总是无孔不入,很快,大家就了解到,发生在丽滨海域这场罕见的枪战,不是影视剧组的拍摄镜头,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战斗起因于一桩走私重案。丽滨边防被走私公司重金买通,孤注一掷放行走私货船。丽滨海关发现私船,哪里肯依?一方坚决掩护走私,一方坚决扣船验货。相持不下,双方在海面上猛烈开火。大雾弥漫,枪声震天,惊天动地的场面空前绝后。几分钟后,双方都有人员伤亡。
走私公司的头目张大虎死于恶战之中。据现场勘察,张大虎趁着大乱,溜下货船,乘驾汽艇借着大雾逃跑,逃跑过程中,中弹身亡。死便死了,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从此社会少了个祸害,谁不拍手称快呢?慕飞蝶也不例外。
有关张大虎的死,以及此案所有的相关信息,慕飞蝶都要比一般的同学更为关注。她的关注并不是无端的。尽管张大虎与她素不相识,但他与她毕竟有着相同的籍贯,出自同一个地方。说来也巧,她和他都是河南省X X市人,不折不扣的老乡,只是张大虎并不知道丽滨市有她这么个人罢了。她也是后来从报纸上了解到的。当她看到这个干绝了坏事的走私头子的出生地时,"河南X X市"这几个字就像几枚子弹旋转着刺进大脑,受到了从来未有过的震撼。她万万没想到,老乡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人物",在外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难怪河南人的名声不好,别的不说,单看一看这个活宝,看一看他被报纸揭露出来的桩桩件件"光辉壮举",能好起来吗?
事情又出现了一点小小波折。新闻报道,张大虎的死,系逃跑时开枪自杀。原因是做尸检时,法医从张大虎头部取出一粒致其性命的弹头,经严密比对,该弹头既与边防人员所用的枪支子弹对不上号,又与海关人员所用枪支子弹不符。也就是说,向张大虎开枪并致其毙命的,既非边防的人,也非海关的人。难道有第三者趁着雾大人乱,在乱枪声中,一枪毙掉了他吗?那个第三者又是何人?不过事实并不是推理小说j很快,警方从张大虎办公室抽屉里搜出两发同一类型的手枪子弹,经专业鉴定,又根据现场条件缜密分析,得出结论,张大虎逃跑未遂,产生绝望,又不愿落入警方之手,开枪自尽。虽然现场并没有找到他用来自杀的手枪,根据推理,他倒下后,所用枪支可能从手中脱落,沉入海底。
尽管有资深警员提出,从张大虎头部的中弹位置看,不像自杀,更像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弹,但提出此说的人举不出有力物证,张大虎自杀便被确定下来。慕飞堞稍稍有些奇怪,这样的人怎么还会自杀?这种人的人生哲学永远都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垂死也要挣扎,他为什么那么快就送自己上西天呢?她不过心里纳闷一下而已.很快就信任了警方的说法。事情很快也过去了。毕竟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后来的事就不用多说了,上面派来了调查组,组织了强大的专业力量从严从重调查此案。丽滨边防站来了一次大换血,基本上被一窝端掉了。再后来,慕飞蝶从学校毕业。在父母的一再要求下,她回到他们身边。尽管她十分不情愿
,她很想留在丽滨,这是她的第二故乡,她爱这个城市差不多胜过了爱家乡。可是父母软硬兼施要她离开丽滨,理由是这个城市虽美却乱,缺乏朴实的品质。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这样的地方发展未来,总是不能让人放心。于是她就回去了。
其实她十分清楚,顺从父母这只不过是一个听上去很美的理由。以她的性格,如果坚持一条道走到黑,最终妥协的一定是父母而不是她。她太了解父母了,也太了解自己了。之所以顺从地回去,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当时的恋爱对象兰平突然远走高飞,离她而去了。她感觉伤痕累累,有个同为老乡的男人在丽滨投资失败,不得不撤回老家。当时他说,跟我回去吧,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父母不放心,我也不放心。的确是一句令人感动的话。她心里一热,想都没想,说声好,便告别了几个准备在丽滨干大事业的同学,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家乡在河南,在一个假定为"蜗牛"的城市。
说起来,蜗牛真不是一个多好的城市。实话实说,并非她要家丑外扬。就看看这个名字,蜗牛!飞蝶永远都弄不明白自己的家乡为什么叫蜗牛。她研究过上百个城市,几乎所有的城市名字都有一段典故,至少都有来历。惟有"蜗牛"这个名字不明不白,来历不清。有一段时间飞蝶很想搞清楚这个问题,请教过几个有人生阅历有文化背景的老人,但大家对蜗牛这个城市名称的来历几乎都是一无所知。甚至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她,问她是不是吃得太饱了,为什么不去学点正经东西。飞蝶翻过地图,企图从这个城市的版图上找出一点蜗牛的影子。然而又是大失所望。她没能发现它与蜗牛究竟扯上什么关系。
这个城市就是她的故乡。走到哪里都会惦念着,怀恋着,没齿不忘的故乡。翻过史料,这的确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灿烂文化的文明古城,然而它的辉煌与骄傲都只属于布满灰尘的史册。时至今日蜗牛市已经陈腐不堪,千年以前的光华了无影踪。现代文明令众多的城市以惊人的速度抬起头来,挺起胸膛,闪射出耀眼光芒,然而蜗牛,依然矮着,甚至布满各种各样无底的黑洞,令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芸芸众生难以看到新的希望。有时慕飞蝶感觉自己是那么的爱它,因为它是故乡,它就在她的骨肉里。有时又那样强烈地憎十艮,十艮不能与它割袍断义,因为它能够让她发现的优秀品质实在太少了,作为市民,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骄傲自豪的感觉。她切肤体验苴这个城市灵魂深处的腐朽,目睹过它皮肉深层的肮脏,领教过它骨子里的破败,如今她站在新的角度望去,尽管它多了一些新的包装,新的摆设,但仍然掩饰不住藏污纳垢的真实面目。
一
一转眼,毕业回蜗牛已近两年了。如今飞蝶已经二十四岁了。在父母眼里,已经是大姑娘了,大得需要赶快找个人嫁掉才算正事,否则一切都是歪理。让她用自己的眼光看自己,显然已是很老了,老得需要去染银指甲甚至把头发弄成玉米缨子来吸引别人的视线了。她已经谈过几场恋爱,说不清滋味的糊涂的爱。结果都是没有结果,因爱去爱,因爱消失而不再去爱,不了了之,无疾而终。
从商场出来,慕飞蝶信步走进美容美发厅。弄弄头发吧,她想。
"您想剪还是烫?"服务小姐问她。"随便剪烫,换个发型。""您想换什么样的发型?"小姐拿来厚厚_摞发型样板。"换一个没有正经单位敢接受的发型。""这还真是个难题,只要舍得投资,现在哪些单位还有什么不敢接受?不过,我们最近有一种最新潮的,非常时尚,特别适合您这样的个性女孩,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你真觉得合适我?""你这样天生丽质的美人,还有什么发型敢不合适?""我天生丽质?""当然啦,您上街可以不化妆,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根本不需要华丽装扮和脂粉,不像我们这些俗人,揭去一层皮,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点经不起推敲。""谢谢。"飞蝶暗道,看来今天上这儿来,是走对门了。
出来的时候,黄褐色的头发变成了一头紫红色的玉米缨子。并且,她还被赠送性地涂了银色指甲油。不用说,看上去特别惹眼。不过,惹眼也是一种美,那些年轻女孩子都这么认为。当然,口袋也空了。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飞蝶从美发厅出来,并不急于回家,暂时还不想看到母亲的脸。看到那张老脸对她有什么好处?除了在耳边无休止地唠叨,抱怨,浪费她的宝贵生命,她究竟能从那张小时候没有接受过素质教育的脸上得到什么?慕飞蝶踽踽独行在蜗牛市夜彩斑斓的人行道上。步履看去漫不经心,悠缓闲散,就像刚刚卸下千金重担,脸上却是眉笼轻烟、眼颦薄雾,仿佛满腹心事纠缠不清。任何时候,她都是一个矛盾体。矛盾体,这是她给自己的确切定义。
从今天早晨开始,她的身影从蜗牛市中级法院那间工作了近两年的办公室里消失了。她把辞职申请递交给了院党委书记,几句简明扼要的申请辞像是对过去工作的总结。她对自己说,新的里程又要开始了。的确是这样,又要开始了。
然后,她去了张良善那里。应该对他有个交待,对与他的这段关系也应该有个总结。还好,张良善还没有去公司,老式的皇冠轿车停在楼下,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到来。这是他创办公司之初,托人走关系,花六万块钱买人家单位里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又花了三千块钱重新喷漆,勉强达到了他所需要的包装效果,满足了他骨子里一点可怜的虚荣。不知道头天晚上他干什么去了,她拧锁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床上。
听到声音,他从床上爬起来,显然他已经醒了,或者正打算起床。飞蝶关上门,在门口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向一只衣柜,打开了,翻拣自己的衣物。"找什么?"他问。"拿东西。""拿什么东西?""我自己的东西。""怎么啦?""没怎么。""我看你是有什么事儿。"他身上披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走过来,伸出手想扳她的肩。"睡衣该洗了,有酸味儿了。"飞蝶皱皱眉头,毫不犹豫绝不心慈手软地一掌推开了他的手。"酸味?我怎么闻不到?刚刚洗过的,哪里有酸味?你是狗鼻子?"张良善讨个没趣,满不在乎地走开了。他总是这样,即便衣服散发的腐臭气味足以把他自己薰倒,他的嘴巴也会强硬地说他闻不到,还硬说她在骗人。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如此厌恶这个人,厌恶这张故作风雅的世故的脸。这张看去白净的脸上,实际上毛孔里塞满了细菌和污垢,她最清楚不过,他宁可对着电脑打最无聊的游戏,也不肯多花一分钟的时间去认真仔细地洗一洗脸。他洗脸向来是潦草的,这种潦草态度与他对待女人的粗糙态度如出一辙。因此她不由不推测,那些深藏在他毛孔深处的脏物定会伴他一生,何时何地都不可能离他丽去。一想到这里,恶心的感觉开始从胃里往上翻涌。恶心的感觉使她保持了清醒,使理智牢牢地战胜了感情。对了,恶心!这是最近以来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汇。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的人包括她与她的熟悉的很多人,都感到很容易碰上恶心的人和恶心的事。没办法。躲都躲不开。慕飞蝶越来越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与这样的男人恋爱,并且恋爱了那么久。他懂得恋爱吗?当初认识还不足两月,他就千方百计甜言蜜语褪掉了她的衣服。然后的恋爱岁月里,不论是他去找她还是她来找他,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伸手解她的衣扣。直到后来,性成了联结两人惟一的纽带。性爱都谈不上。他上了那么多学,读了那么多书,文化知识都不知学到什么阴沟地壕里去了,肯定没学到脑子里。因为这个男人他根本就不懂得一点性爱知识,连一点基本常识他都不懂。每次他都非常自私地不顾她的感受,自顾自地干完之后就会像猪一样呼呼睡去,打着呼噜,雷打不动。打呼噜睡觉,就便是他每次见到她后通常要进行的第二件事。不知道他平常都忙些什么,一见到她,他就哈欠连天,在她面前永远有睡不完的觉。他很少与她谈心,既不主动跟她谈,也不愿听她自己谈。对他来说,睡觉休息蓄养精力远比与她交流勾通重要得多。而他的理由只有一个:太忙了。
好多次她都想对着那张脸狠抽几个耳光,把他抽醒,然后拎着鼻子对他教授一点做男人的常识。然而她始终没有那样做过,从小的教养让她压根伸不出手。粗鲁解气的行为永远都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当初他也在丽滨上学,毕业后直接注册了一家皮包公司,靠一张嘴四处骗钱。认识他的时候,她与兰平的感情刚刚告一段落,身心受创,他与他的身体就像一剂膏药,贴在她身上,帮助她的伤痕渐渐愈合。当时他对她说,别怕,一切有我!那一刻,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她感受着他脸上同样明媚的笑意,怦然心动。然而,那一刻成了永远的回忆,那一刻的美好感觉也成了历史。凭着她对这个男人愈来愈深愈来愈全面地认识和了解,她相信这样的历史时刻此生此世不可能再度重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良善拉掉睡衣,以惯有的奇快速度换衬衫,穿袜子,潦草地洗脸。新的一天从洗脸开始。"说话啊!姑奶奶!你最近是怎么啦?打手机不接,打电话不听,找你不见,到底是怎么啦?今天一露面就是这副嘴脸,谁欠了你的工资?""行了!省点口舌吧,"飞蝶很干脆地做了一个暂停手势,"我辞职了,我的一切要重新开始。""辞职?你是说,辞去公职?你不上班了?"张良善停止了打领带的动作。"不上班了,很简单的事,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什么要把眼珠瞪这么大?累不累?""是很简单的事,可我不明白的是,你怎么能辞去公职?"张良善继续打他的领带。"我怎么就不能辞去公职?"
张良善弯腰擦鞋。她看到了夹杂在他头发丝里的大块头皮屑,看到他擦皮鞋的时候只擦鞋尖而不擦鞋帮,她感到对这个男人已经烦透了,越来越无法容忍,实在到了恶心的地步。她这样烦他绝不是平白无故的。导致她对他产生动摇失去信心最后又坚决放弃的主要原因,并非他不讲卫生的习惯,也非他粗糙无知的爱情态度,是的,她非常懂得爱一个人首先要学会包容对方,包容他的一切。以她的性格,如果她爱他,即使他像猪一样脏,像猪一样粗,她也一定会细心、耐心地帮助他弄弄干净,帮助他慢慢地向自己靠拢。然而现在,她压根都无法再忍受了,最后一丝耐心也都丧失殆尽了。
前不久她无意中在这间房子里发现了陌生女人的头发。黑色的,直长发,显然不是她,她是黄褐色的,还有些弯曲,当然也不会是他的。她在卫生问、卧室、书房几个地方一共找到二十二根黑色直长发,她数着这些头发,痛心地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她把它们打成一个包,以特快专递的方式邮给了他,却石沉大海,不知道他收到没有,他始终没提起过,她也便一句不问。
"好!好!辞了就辞了,不干了也好,以后我养活你。"张良善丢下鞋刷,"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的负担很重的......谈谈吧,你打算干什么?总不能闲着吧?总得干点什么吧?你还小,闲着对你不会有好处......将来还有你的父母,你父母的药罐子,你们家两个女孩,没有男孩子,你又是老大,这对我都是负担啊,怎么样呢,先到我的公司里来?你应该学会替我解忧......"飞蝶拧过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声音平静地说:"对不起,我不需要你负担什么,我从这里辞了工作,要换个地方,换换心情去,我们的关系也到此打住。"他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出她不像在开玩笑,便道:"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可是我爱你,你一定要知道,我爱你。"他的语气就像背台词。飞蝶不再理他,熟门熟路地拉开一只只抽屉,快速地往一只手提袋里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整理完毕,拉开门,在他毫不觉醒的目光里掉身离去。还是
让你伟大的爱一边呆着吧,你还是认真地去爱你自己的私欲吧。她想。走到楼下看到那辆老式皇冠,隔着玻璃窗特意望了一眼自己常坐的那个座位,心里不由抽搐了一下。
她听到他从楼上跑下来的脚步。她往前紧走两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纵然是她先离开了他,可谁知道她的心里满是伤痕?遇人不淑,耽误的岂止是千金难买的青春时光?
消息长翅一般飞到家里。原本很简单的事,在家里无疑爆破了炸弹。从张良善那里出来,打上出租车把手里的大袋小袋往家里送时,父母双亲显然如临大敌,又怒又急,双双从各自的单位抽身回家,一遍遍拨打手机令她尽快回家。连妹妹也从学校请假回来了。这件事是她对不起家里。她没有与他们商量,只是宣布了事情的结果,一个令他们无法想象、叫他们难以接受、使他们苦恼不堪又不胜担忧的结果。在父母惊愕焦躁的注视下,飞蝶觉得应该对自己的行为作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想他们也是这么希望的。可是,她一点都不想解释什么。她感到解释是一件太麻烦的事情。
前面说了,蜗牛原本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城,历史上有过眩目的辉煌,但由于地域闭塞,经济滞后,发展到今天,曾经的光芒的的确确已经退到岁月幕后了。现如今已是古迹全无,衰败不堪。慕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和这个城市所有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市民一样,习惯于按部就班兢业勤恳地干着工作,拿着工资,过着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并且是小心翼翼的百姓们。如今飞蝶辞去公职,一场轩然大波在所难免。在这慕家并非是史无前例的事。算起来截止目前,慕家已经出了这么两个坏孩子。一个慕志,一个便是她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不好好上班你还能干得了什么!你以为找一份好工作就那么容易吗?就说再重新找一份,是不是一切都得重头开始?"母亲终于忍不住,一肚子气劈头盖脸数落下来。慕飞蝶一声不吭,硬着头皮顶着。"为了你这工作,我们费了多大劲!你爸一辈子没求过人,可为了你进法院,我和你爸求了多少人,说了多少话,跑了多少腿,好不容易把你弄进去,这不,没干两天,一个招呼都不打,说扔就扔了,你写辞职的时候也不想想我和你爸,这叫个什么事呀!"
慕飞蝶开始收拾行李箱,一副出远门的样子。密码锁坏了,有必要
修一修。
"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不能明白咱们老百姓想进一个好单位多么不容易呀!实话对你讲,当初为了你这工作,我和你爸先后花了两万块钱,这两万块钱你挣回来了吗?把我们投进去的挣回来你再辞职也算对得起我们啊!""简直是神经病!找这个破工作花两万块?一个月领几百块工资,多少年才能把投资成本挣回来?低三下四出卖尊严还花钱,花钱买工作的人是不是脑袋有病啊?""幼稚!不花钱谁给你开后门!"母亲气急。飞蝶脊背对着母亲,手里飞快地收拾着东西,本不想顶嘴,但实在受不了这般唠叨,嘴里也便不甘示弱起来:"当初毕业时我就不想回这破地方,要不是你们死拉活拽,现在我在丽滨差不多也会有点基础,就不用这么重新开始了。还什么好工作,好工作!就这环境,怎么干工作?堂堂本科毕业生要工作还得父母低三下四花钱走后门!这是什么工作环境?你了解我们单位吗?那工作能干吗?都是一帮什么鸟人?一个个一天到晚不想着多办案子,一门心思都是你琢磨他,他琢磨你,干活的就那么屈指可数几个人,领钱却总是老大一帮排着长队。跟那帮鸟人搅在一块儿,会有什么发展!够够够!我烦都烦死了,瞧那个陈院长,跟个乌龟似的,整天缩着个脑袋,该说话的时候一句硬气点的话都不敢有,不该说话的时候挨个科室瞎窜,东戳西捣,见了市委领导跟个孙子似的,在我们面前,摇身一变就成了奴隶主!真叫人弄不懂这堂堂中级法院院长宝座怎么让这种小人给窃取了!"
"幼稚!幼稚!"母亲痛心疾首,"你以为换个单位就能进入人间天堂?你以为别的单位都是一片净土?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天真?我告诉你,哪个单位都免不了这些事,都少不了这类人,就你这直肠子加一颗榆木疙瘩脑袋,到哪里能让人放心?你要是不学着点,早晚得吃大亏!工作再不好,好歹是个铁饭碗......""行了行了,我榆木脑袋,低能,你聪明,心眼多,行了吧,我的妈,你明白什么叫铁饭碗吗?铁饭碗的真正含义不是守在一个地方吃一辈子饭,而是走到哪里都有饭吃!不过以后再也别跟我谈铁饭碗,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词。好了,甭说了,我是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我有自己的打算,不喜欢被别人摆布。你们甭瞎操心了,操的都是闲心,没用,多余的,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啪地一声,什么东西被重击了一下。飞蝶一惊,转过身去,看到一直坐在陈旧沙发上沉默不语的父亲正直视着自己,眼睛通红,手掌击落在木头茶几上,烟缸里的烟灰受到震动,飘飞出来。飞蝶丢下手里的物件,与父亲对峙片刻,无意间发现父亲已经双眼潮湿,看她眼睛不眨地盯着他,便一只手在脸上从上到下抹了一把。这个动作让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番刀子似的话对父母带来的伤害。也让她明白了自己的工作对于父母的意义,以及他们为这份工作所花出去的两万块钱对于他们的意义。他们都是工薪阶层,并且一直承担全家的生活以及两个孩子的抚养及教育经费。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前程对于他们的意义。想到这里飞蝶心里似被鞭子猛抽一下,双眼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咬了咬嘴唇,轻轻地,发自肺腑地说了声对不起,向父亲,也是向母亲。妹妹飞燕很会做人,发现气氛不对,立即冲姐姐使了个眼色,走过去安慰父亲。飞蝶明白妹妹眼神的意思,软下来,说几句让父母顺耳的话,就能立刻缓和气氛,他们都是善良的人,老实的人,很容易通融。然而此时,飞蝶感到心里发堵,一句话都不愿多说。母亲绝望地瞅着她的行李箱:"你要去哪里?""走的时候会告诉你们的。""快!快给我拿止痛膏!"母亲捂着腰,一屁股坐下来。"止痛膏......在哪里......"她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见。"鞋架上!"
飞燕从鞋架上取来一包虎骨伤湿止痛膏,帮母亲贴上。母亲呻吟声止了,慕飞蝶顺手捞了件外套向外走。走过父亲身边时,她感觉父亲动了动嘴唇,似乎有话要说,她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终于,她听到父亲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离开单位,跟我有关系吗?""爸爸!这是我自己的事。"她低头看了看父亲,又补了一句,"与任何人无关。"
慕飞蝶带上门出来了。
够了够了!跟父母在一起的生活,益处是不用多说的,下班回家不需要为吃什么犯愁,无须做家务,擦地板,刷厕所,有时候连脱下来的脏衣服都会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时时刻刻有人关心有人照顾......不过让人受不了的地方也不算少,听不完的唠叨,大小事都被人管教着,四肢就像被钢丝拴着吊着,干什么由不得你自己,甚至跟朋友通个电话也得像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走吧走吧,让这一切都统统见鬼去吧。
慕飞蝶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无所事事,百无聊赖,走进一家商场,一台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片断。她不想对越来越难以下咽的晚会质量作什么评价,此时,她对这类东西毫无兴趣。正值换季时节,商场的女装楼层满园春色关不住,穿梭在各类时装里,真是"花暖能熏眼,山浓欲染衣"。一件红色上衣跳进眼帘,飞蝶心里动了一下,驻足片刻。红色,很久很久没有穿过红色了。这样充满诱惑与野性、热情洋溢又神秘莫测的色彩,一下子令她想到情人节的玫瑰以及西班牙女郎火一样跳跃的裙摆,她叫来服务员,试穿这件红装。激情浪漫又有些张扬放纵的红色裹在她身上,既民族又国际,既传统又现代,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二话不说付了钱。然后又进了美发厅。头发做了好几个小时,改头换面地出来,天已经黑了。
城市在夜色里摇曳多姿。这是蜗牛市最宽的一条街,阔道两边,是粗壮低矮的梧桐,透过斑斓的夜的表层,飞蝶清楚,老梧桐的枝枝叶叶间,沉积着厚厚的灰尘,经常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一丝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飞蝶下意识地裹了裹崭新的红色外套。正是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独自游走的她内心里发虚。她究竟想要干什么?她心里也没有谱。
昨天跟林问君打长途,林问君说,你来丽滨?欢迎啊,我挺想你的,你来了我又多了一个伴儿。飞蝶笑了笑。心想丽滨又不是你的,你想不想我,欢不欢迎,有什么关系。林问君是大学同宿舍女友,那时候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毕业后林问君留在丽滨,誓死要干出一番事业,再找一个事业有成的帅哥当老公。究竟林问君有没有实现夙愿,这两年疏于联系,不得而知。走吧走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两年她也看清楚了,呆在蜗牛这种地方无异于慢性自杀,这个看上去很美实际上坟墓一般的工作环境实在叫人受不了,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不定哪天就中弹身亡。
飞蝶在夜色里走了一会儿,灰头土脸的蜗牛市的夜色居然也能流光溢彩。尤其从各类舞厅里泄出来的靡靡乐声,将这个古旧破落的城市渲染得令人想入非非。走了一会儿,不由自主绕进了一条安静小道,前面不远处,便是蜗牛市著名的麒麟花园。一阵风来,寒意渐起,但可以令人保持清醒。麒麟小区华贵典雅的建筑设计,风景宜人的生活环境,花园,绿地,喷泉,广场,摩天高楼与低层公寓错落有致,哪一点都不比国际化的城市逊色。破败的蜗牛深处竟然隐藏着的这样的人间天堂,真令人不敢相信,可的确又是事实存在。这个地方令她不由想起十多年前的往事。确切地讲,十五年前,这个城市在她心里就有点变形扭曲了。那时飞蝶只有九岁,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听故事。尤其爱听慕志讲故事。慕志是她的叔叔,是一名警察,当时还是蜗牛市公安局刑警队大队长,年纪轻轻已经身经百战,千锤百炼。由于特殊的经历,他自然也是个擅长经营故事的家伙。他总是根据故事的长短与情节的曲折程度,当成不同的筹码,其目的大多为了让小飞蝶多做几道数学题,多背几首唐诗,或者为了骗她为他端端洗脚水。毋庸置疑,小时候她与叔叔的感情相当好,好得差不多超过了爸爸。慕飞蝶与慕志经常在夜色降临的时候,坐在小桌旁边,一个娓娓道,一个支愣着耳朵聚精会神入迷地听。有一天慕志突然变得垂头丧气,穿着警服的他全然失去了往日神采。
"知道麒麟公寓吗?"他一把将小飞蝶拉到跟前,按在小凳子上,问她。"知道,不就是那栋高楼吗?""那里有两个人被杀了,知道吗?""又不是我杀的,我怎么会知道?"慕飞蝶摇摇头。慕志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那时候慕飞蝶还只是一名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在课堂上大声宣读她的理想:"我长大了要当一名快乐的饲养员......"惹得满教室"长大后要做科学家"的小同学们哄堂大笑。那时候她不知道整个城市阴云密布,危机四伏,更不知道慕志的刑警生涯就此受挫,再也没能站起来......
麒麟公寓是一栋十六层高的住宅楼,在十五年前,是整个蜗牛市最高的建筑。那是蜗牛市政府与一位外商某项协议中的一个条件,投资兴建麒麟公寓,供蜗牛市有杰出贡献的人士居住。当然,这个硬性条件注定了搬进此楼的人不会是凡夫俗子,一定是对国家,对社会,对人民有过贡献的,或是某个领域的精英,一定要有非凡才能。因此能住进这里的人,一定是能人,人尖,人精,至少是人才。那一年,也就是大楼第一批住户搬进去的那一年,该楼连续发生了两起持枪抢劫杀人案。两名受害者一个教育局局长,一个是公安局局长。案情重大,第一起血案发生后,公安局紧急组织力量,迅速侦查。然而还没理出个头绪之际,公安局局长也被杀掉了。
两名死者死法一致,均是被子弹击穿脑袋。而且,子弹均从死者的正前方,由双眉正中心射人,一枪毙命。案犯枪法之准,令人难以置信。其中公安局长眉心长了一颗痣,痣上长有一根短毛,而致他毙命的子弹不偏不倚,刚好击在痣上,烧焦的痣毛遗留在血肉模糊的弹孔上。两起恶性案件像两枚重磅炸弹,把整个蜗牛市上至政府,下到百姓,炸得沸腾不止,惊惶不堪。要知道,两名死者既然能住进麒麟大楼,不用说一定是优秀杰出人物。英才逝去,岂不是蜗牛市重大损失?现场勘查,两起案件性质相同,均系抢劫杀人,谋财害命。从作案手段看,系同一案犯所为,于是并案侦破。但由于案犯作案方式老到,干净利落,并且具备极强的反侦查手段,除了从第一起案发现场提取到一枚指印外,先后侦查了半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助侦破的蛛丝马迹。当时主要负责此案的便是慕飞蝶的叔叔慕志。为期半年的客观全面完备细致的艰苦侦查,凶手没有查到,反倒查出两名死者的重大经济问题。
慕志讲这个真实的故事时,口气显然与先前不同了。
"就那两个人的经济问题,以当时的情况,每人判一次死刑不足为过。光就查出的,杀人犯从两名死者家里总共弄走了至少一百万人民币,还不包括被害者家属隐藏的部分,究竟数额多少,至今还是个谜,因为被害者家属拒不配合调查,案子十分棘手。"慕志完全朋友式的口气了,而飞蝶也已经明白,九岁那年她已经开始长大成人,不再是小朋友了,叔叔已经可以跟她促膝谈心,探讨工作、事业等重大问题了。"两个大贪官?那为什么不判他们呢?""人都死了,还判什么。"慕志说得很平静。"那他们的经济问题呢?就那样算啦?""就那样算啦。"慕志攥着拳头,手上的关节咯咯作响。当时慕志与公安局一名副局长坚持另行立案,专门侦破两名死者的经济问题,卷宗都移送检察院了,但市委有关领导出面干涉,坚决阻挠,说这两个同志跟着党干了那么多年革命工作,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现在人都被杀了,你们这些警察都干什么吃的,破不了案不觉得脸红,怎么还忍心去抄死者的家?死者的家属现在需要的是抚恤,是关怀,而不是让你们在受伤的心灵上再插上一把刀!让人家流完了血再流泪!让死者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后来杀人犯没有再行动?"
"再没行动。我希望他再次行动,希望亲手抓住他,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麒麟重案一出现,市里各方面议论便不停地冒出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很快便有"高手"指点迷津,此楼首批人住便连续发生神秘血灾,定与风水有关。原来,麒麟大楼的正前方,有一栋圆型建筑物,那是蜗牛市的会展馆,由于其形浑圆,建筑设计本是别具一格,非常个性化。血案之后,便有人看出,这个圆形会展馆,从外观上完全像个坟墓,而迎面相向的麒麟大楼,由于外形是一个竖立的长方体,则像一块巨形墓碑。这样两栋建筑组合到一起,无疑是坟墓遇到了墓碑。种种说法把个蜗牛市搅得人心惶惶,惊恐不堪。由于短时问内连续发生两件血案,杀手颇为神秘,警方又迟迟不能破案,市里有关人员便对"墓碑建筑"之说采用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态度,并积极研究应对策略。很快有关部门采取行动,斥巨资千里迢迢从外地运回两尊巨型石狮与两只巨型石龟,两石狮雄坐于麒麟楼庭前,说是镇山妖,两石龟压阵于麒麟楼背后,用来镇水妖,而大楼之顶,则悬起一柄巨型宝剑,镇人问妖孽。
有关专家以科学的理论批驳此荒诞行为,认为政府的钱不往刀刃上花,让人痛心。有关领导闻得此言大为不快,说:"石狮、石龟与宝剑,作为麒麟大楼的装饰部分,也很气派嘛!这样上档次的大楼理当让它更有品位嘛!这也是我们蜗牛城市环境的重要部分,是城市建设的一个窗户,一个门面嘛!"
说来也怪,镇妖之物装置完毕,蜗牛神奇地归复安宁,不仅人心稳定了,类似的案子再也没有发生过,那横空出世的杀人恶魔也似从人间蒸发,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过面。
"叔叔,杀手再没有出现过?""再没有出现过。""为什么不再出现了呢?如果再杀一个人,又可以挣一笔钱。""也许......杀手还没有疯,还有理智存在吧。""杀手好富啊。"一百多万,在八十年代中后期,那是不折不扣的巨富。"那当然。""侦查始终一无所获?""线索倒是有一点,只是查着查着又断了。""断在哪里了?""你小孩子还不懂,不要多问。""什么时候我才能懂?才可以多问?""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慕志的情绪突然就烦躁起来。记得那段时间他很容易发脾气,喜怒无常,好端端地谈着谈着就开始不耐烦,经常莫名其妙地、无缘无故地瞪起通红的双眼冲人发火。小飞蝶不敢惹他,赶紧远远地躲开。当时她弄不明白叔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他原本是个乐天派,不论什么场合什么时间,他都是那种特别善于制造和调节气氛的人,总是让每一个与他相处的人都感到快乐和开心。麒麟疑案之后,慕志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班,天天憋在家里,不是把门摔得砰砰作响,就是关在屋里睡大觉。那段时间慕飞蝶发现,包括奶奶在内的全家人,谁都不敢惹他,处处陪着小心。叔叔的巨变令她非常难过,非常伤心,令她感到他不再是她亲爱的叔叔,而变成另外一个陌生的人。慕飞蝶追寻过导致慕志变化的原因,她痛恨任何使叔叔产生变化的人和事。当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才渐渐明白,那段时间是慕志的人生低谷。麒麟疑案久悬不破,公安局无法向上级领导与市民交待,该案的主要负责人慕志,因"侦破不力",在本领域内干部交流的时候,被调往蜗牛市警校当武术教练。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十五年前她的叔叔因案子被调换了工作,十五年后,类似的情节居然在即将退休的父亲身上重演。那次调动令慕志一口气窝在心头,他并非对教练工作有什么抵触睛绪,他只是觉得窝囊。飞蝶父母暗地里说这是他咎由自取,当初全家人都劝他不要追究两名死者的经济问题,他根本就当耳旁风,人家都被杀了,他抓不住杀人犯倒也罢了,却还死抓着死人保险柜里的存单不放,结果触怒了某位活着的掌权领导,导致慕志出师未捷身先死,杀人犯没抓着,腐败案也没办成,自己先被暗算啦!
慕志终究还流着慕家的血液,到底还是个男子汉。当他终于发足了脾气摔够了门睡足了觉,揉着眼睛走出屋子的时候,飞蝶又欣喜地看到,叔叔又恢复了原来可爱的面貌。慕志精神焕发,可亲可爱,一切不快就像一场噩梦,被黎明曙光驱散。不同的是,慕向前被调了工作后,把女儿逼辞了职,而慕志,则自己把自己的工作辞了。慕志没有到警校上班,出人意料地递交了一纸辞呈,不顾全家人苦口婆心地反对,走上了自由职业者的道路。他通过四处游说,从亲戚朋友处筹到一笔钱,在市郊租了块空地,建了几间小房,注册开办起"擒拿、格斗、拳击、散打"培训班,口号是强身健体,宗旨是响应中央号召搞活市场经济。顺理成章又眼光超前地将一身技能转化为货币。国人向来崇尚武术,先后几期办下来。学员源源不断,钞票滚滚而来,慕志锲而不舍,再接再厉,扩大规模,改造校舍,将培训班办成了小有名气的武术体校,自己则当上了名副其实的武校校长。
就是那个阶段,慕志每天清晨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慕飞蝶从被窝里拎出来,连哄带骗,逼着让她习武以强身健体。慕飞蝶从小就是一个让父母失望的孩子,不论吃什么都不会长肉,白白地浪费粮食,小脸总是苍白,身子总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总是不能够像父母期望的那样,像一头小猪那样又肥又壮。在慕志的逼迫之下,小飞蝶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压腿,弹跳,扎马步,做各种各样把人折磨得恨不能立刻去死的高难度动作。甚至跟着他的学员们像一群精神病人,扯着嗓子在人们还没有睡醒的清晨里"啊啊啊"地大叫。那样坚持了五六年,直到进人高中后功课紧张,慕志才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放过了她。那几年的光阴对她来说,既苦不堪言又阳光灿烂。慕志手下一名获得全省散打冠军的学员与慕飞蝶交手,屡屡败在飞蝶手下,但小飞蝶拒绝参加任何比赛,也从未刻意考试过自己。
很多年过去了。慕志专心致志投入武校工作,别人都说掉进钱眼里,只有飞蝶知道,叔叔最大的精神支撑只有两个字,那就是:事业。慕志的武校品质优秀,质量一流,生意一直兴隆得很。没过几年,腰包便有了坚实的基础。有钱,是这个时代里最扬眉吐气的一件事。当年著名的"墓碑楼"麒麟公寓,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经过十多年的改造、发展与壮大,已进化成蜗牛市高品质花园小区了,亦被称之为"小康花园",且入住性质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是什么"杰出"者的垄断地,而变得简单透明起来,单纯以币取屋,有钱有购买实力就可以成为这里的户主。毫无疑问,处处不甘人后的慕志早已是这里的光荣住户了。慕志的楼房就在墓碑楼麒麟公寓对面,打开窗子便可以望到当年两名被杀手枪杀的死者所住的房间。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会架起长镜头望远镜往那楼上看,不知道他在窥视什么。不知道他能窥到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有。的确什么都不会有。
那一年的无头疑案像一阵强旋风突然刮过,谜团虽然没有解开,但还是阻止不了蜗牛市尽管缓慢却依然往前蠕动的步伐。城市重新恢复了古城原有的祥和与宁静。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古朴的城市一直治安良好,类似的无头血案再也没有发生过。这里的百姓非常朴实,也比较健忘,甚至还十分地宽容,很容易地原谅了行凶的人。很多人说,杀手也是长眼睛的,没有滥杀无辜;还有人说,杀了?好,杀得太少,那样的人多杀几个才好哪!舆论不知不觉地向神秘的杀手倾斜,再到后来,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杀人恶魔差不多被传为"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盖世侠客。在无数张嘴里传来传去,故事情节以及故事里的主角都被传得神乎其神,精彩纷呈。少女时代的慕飞蝶,对那个神秘杀手居然也作过数番想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飞蝶像叔叔那样,曾一度渴望着与杀手相遇,她想知道他究竟长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她甚至对他那双握枪杀人的手产生了向往。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慕飞蝶问过慕志。她明明知道他并不能够给她答案,可有一阵她总会身不由己地想起,又身不由己地发问。"蜗牛人都知道哇!那是一个杀过人的人。"慕志总是这样丢来一句废话。"那人还活着吗?""当然,如果他还没有死去的话。他并且还会常常感叹,做男人的感觉真好,做凶狠的有钱男人的感觉更是妙不可言......哈哈!"
不知不觉间,慕飞蝶走进小区深处,走到"墓碑楼"下。她身不由己站住了。如今麒麟公寓已被一栋栋崭新的后起之秀团团包围,被周围众多新楼的光彩淹没了。想当初那两名"杰出"人物,在他们自己的权力领域内曾是何等风光,何等威风,拿出一些捞名捞利的"资本",争先恐后住进来,怎会料到一进来就交待了小命?然而纵使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也挡不住人们享受高品质生活的脚步,后浪推前浪,还是有那么多后来者一批批地搬进来,直到将楼里的空间给挤满......
当年那降妖除怪的宝剑以及石狮石龟早已覆满岁月的灰尘,连同当初的疑案,一同被人们抛在脑后。慕志有了自己的房子,私家车,银行存款,还有自己的武术体校,事业追求。慕志的日子应该是越来越好。但她看得出,他笑脸背后仍然隐藏着难以言述的寂寞和孤独。那架常常支在窗口的长镜头望远镜意味着什么?飞蝶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比她的叔叔慕志更惦念十五年前那个来去无踪的杀手了。不要误会,这里的惦念绝不是褒义。这是对敌人、对手的一种情感表达。慕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那件无头案子耿耿于怀,引以为耻。他一直保存着那名杀手的指印--杀手不小心留在现场惟一的痕迹。他通过大量艰辛的专业比对工作,排除了这枚指印在蜗牛市的存在可能。杀手是蜗牛市以外的人,但一定有蜗牛的内应。这是案子的惟一线索。这样的线索令他陷入无边的深渊。
飞蝶心里感慨着,轻车熟路按了一座低层公寓的电子门铃,很快得到回应,进入楼洞。
"蝶呀!好久没来看老叔了!罚两盅!快来坐,别换鞋啦!"看见她,慕志喜不自禁,像孩子一样大呼小叫一通,转身又去打了个电话。"这......"飞蝶看看一尘不染亮晶晶的木地板,"我正不愿意换别人穿过的鞋呢,可......"正犹豫间,慕志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两团透明的塑料膜递给她:"戴鞋套!你以为我愿意你踩我的地板呀?""一次性鞋套?好,这个我喜欢。"飞蝶将两个鞋形塑料袋套在脚上,径直往里走,脚上白花花的,嘶哩嘶啦响。"冷不冷?今天天气可不太友好,弄不好半夜还会下雨,瞧你穿这衣服,跟个花公鸡似的,上哪儿弄这么一件衣服?跟火一样,保暖吗?""花公鸡?别刺激我了,刚买的,好几百块呢,费掉了我全部积蓄。""全部积蓄?"慕志眼睛一瞪,"太好了!这就对了,要懂得享受生活,该出手时就出手,老是钞票捏出汗来啃萝卜干,那才叫蠢哪,飞蝶到底像我,有气魄,一看就是个干大事的料,前途都没法量了。"
飞蝶本来心情压抑,听慕志这么一说,顿觉轻快不少。便道:"叔叔你又笑话了我,上你这里来,不穿好点,怕寒碜了你这么漂亮的房子。""得了,废话少说,还没吃饭吧,我一猜你准饿着肚子,正巧我也刚回来,你婶正在热菜......怎么啦?瞧这张小脸儿,都发青了。说说看,谁欺负你啦,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欺负我的宝贝侄女?说!叔叔削他去!"飞蝶心里又热起来,只觉鼻子一酸,眼睛湿了。慕志一眼看出个大概,不等她答话,又道:"哎哟我的大小姐,咱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天塌下来还有地撑着呢,地陷下去还有叔给你扛着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会越长越倒退吧?咱可是虎门无犬子啊,英雄事迹都忘啦?你小飞蝶十六岁时追得一小偷吱吱窜,十九岁的时候......咱可不是一般人哪,有啥事能让飞蝶愁眉不展呢,失恋啦?张良善犯了什么错误,把他给炒了鱿鱼?"慕志话没说完,慕飞蝶扑哧一声便笑了。慕志比自己大一轮零七岁,四十多的人了,可看上去一点不见老,脊背挺直,眼神透亮,难怪习武出身,身上找不到一点岁月痕迹。倒是婶婶,看上去像个老太太,仿佛比丈夫多出十几岁。慕志身体不老,心也不老,开起玩笑来跟小孩子一个样,跟他在一起,等着乐就是了,笑死人不偿命,只要你愿意。慕飞蝶往沙发上一靠:"好了好了,别提那个张良善了。今天来主要跟你商量件大事,终生大计,求你支持我,给我力量,可别让我背后受敌。""终生大计?跟谁结婚?""结婚对象还没影儿,我准备到丽滨去。""去旅游?""旅游还叫终生大计?""去找你那个兰平吗?"
"我找人家干嘛?人家兴许已经结婚了。我去丽滨跟兰平没有任何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也别再提兰平。"正说着,婶婶已陆续端上几个菜,开了啤酒。慕志嫌不够劲,又开了一瓶高度白酒,略一思忖,脸上立刻一本正经起来:"你爸打来几次电话,说的就是这事。我给你打了一下午手机,关机。""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不会充充电吗?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挺着急的。""在街上逛,没有电源,哪里可以充电。""你就不会把电线两头插在身上,获取人体生物电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取笑我?"飞蝶又忍不住扑哧笑起来。"什么时候?什么大不了的事?来,喝酒,你想干什么就什么去。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经济上的支持吗?你开口说个数目叔就给你取存折。别的嘛,叔还可以给你当保镖,保证你的安全。要不的话,等咱精武馆扩张时你去给我看场子,你这个身手,稍加训练训练也可以参加全国武术锦标赛嘛......"
慕飞蝶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不信啊?我的徒弟,啊不,我学生里好几个获大奖的,刚刚还有人送花篮过来呢......""哪里的大奖?""学校啊,全校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都有。"飞蝶大笑不止。慕志正言道:"有什么好笑的?咱学校藏龙卧虎,你又不是不知道,全省武校没有一个比过咱学校的。""我对叔叔的本领当然不会怀疑,我只是对那套教人打拳东西不感兴趣,再说我根本没干过,也干不了。""怎么能'教人打拳的东西'哪,不感兴趣也不能亵渎我的事业!什么叫没干过?你爸天生就是法官吗?我天生就是武校校长吗?你生下来就会走路吗?都是生活逼出来的呀,再说不去试试怎知干不了?""叔,别逗了,说正事,你说我去丽滨怎么样啊?"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我说不让你去你就可以取消计划吗?当然,丽滨,著名风景旅游胜地,国际化都市,港口重地,经济特区,那里的思想观念与生活水平要求,这里进步两三年吧,你在那里读了四年书,也算是你的第二故乡吗?当初我就不赞成你回来,可你主意不定,任人摆布,受了你父母的骗,耽误了两年时间,不过走点弯路也好,以后干什么拿定主意,甭受他人影响,你也是成年人,自己的生活自己安排吧,啊,去吧,不行叔叔变卖了家产跟你一块去,你得好好锻炼锻炼,要不怎么成就一番事业呢,将来叔叔婶婶还要靠你养老呢。对了,丽滨那边联系好了吗?有人接应吗?可别去了抓瞎啊。"慕志点上一支烟,抽起来。他有这个嗜好,烟比粮食都重要,不高兴的时候抽,开心的时候抽,尤其跟人聊上兴头,更是一根接一根。他经常这么说:"跟某某聊了半小时,又投资了一包三五......"
"下周丽滨有个春季人才交流会,我跟林问君打过电话了,去了先住她那儿。""林问君?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大学密友?""是啊,知心朋友。"飞蝶又咯咯笑起来。"你别笑,叔可提醒你,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人家知你的心,你知人家的心吗?""别搞得这么复杂好不好?朋友又不是万丈深渊,有什么可怕的?行了,喝酒!"飞蝶将两只杯子重新斟满了,两样酒一黄一白,碰了杯,仰脖一饮而尽。
"你爸妈呢,跟他们谈了吗?""你去跟他们谈啊,我实在不想让他们难过,你口才比我好,我相信你会扭转他们的思想的。""就别跟我来这一套了好不好?""好了好了,有你这个叔叔,我三生有幸,"飞蝶举杯又道,"如果有来生,我还找你做叔叔。"
二人侃到夜里十点多,婶婶要飞蝶往家里打个电话,住下算了。飞蝶坚持回家。慕志下楼发动被他封为"慕氏凯迪拉克"的白色赛欧,送飞蝶回家。下车时,飞蝶整个身心已是云开雾散,海阔天空了。
火车深重地长鸣着,将慕飞蝶带离了蜗牛古城,带离了让她爱着,恨着,依恋着,烦恼着的故乡。临上车前慕志气喘吁吁赶过来。她问他为什么没去家里吃团圆饭,慕志笑道:"他奶奶的两个学员为一点小事闹矛盾,居然在河滩大桥下决斗,一个腮帮子穿了洞,一个胳膊差点被卸掉,现在可好,都为医院做贡献去了!"慕志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交通银行的太平洋卡,塞到飞蝶手里,"这里面有一万块钱,密码四个两个6,这是叔叔送给你的发展启动基金,带在身上。"一万元,慕飞蝶吓了一跳,连忙塞回去并缩回手来:"不行不行,我身上有钱。""穷家富路,以备急用。""无功不受禄,花别人的血汗钱不如花自己的血汗钱舒服。""我是别人吗?别废话了,让你拿着就拿着,"慕志一边将卡塞进飞蝶的包里,一边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部新款小手机,塞到飞蝶手上,"叔早就答应送你一部手机,现在兑现了吧,拿着!""我有手机啊,也是你送给我的嘛。"飞蝶现在用的手机是叔叔早期淘汰下来。慕志道:"那个又老又破,淘汰了吧,别拿出去让人笑话了。""又老又破也是你送给我的呀,怎么能随便淘汰呢?""你就别羞叔叔了,拿着拿着。"慕志将崭新的小手机塞进飞蝶衣兜里,"多给家里打个电话,好不好?不用多说话,报声平安就行。噢,今天怎么没穿那件花公鸡?"飞蝶忍不住笑了出来:"花公鸡太红了,红色保暖,今天不冷,待冷的时候再拿出来穿。"睡梦里颠颠簸簸的,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放眼窗外,列车已进入千里之外的丽滨。丽滨火车站就在海边,慕飞蝶随着人流走出来,胸中五味涌动,在出站口站了半天,一切恍然若梦。不远处便是大海。一望无际的海面风鬟雾鬓,春日的早晨披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整个城市像一位刚刚从梦里醒来的美妇,娇态可掬,风情无限。
又回来了。丽滨,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
一座掩映在红瓦绿树、碧海蓝天中的美丽城市,欧陆式的城市风光、蔚蓝色的大海以及起伏叠嶂的山峦交织在一起,使它如诗如画,魅力无穷。这就是她的第二故乡。又回来了。就像回家一样。出租车载着她向东部驶去。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为什么居然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这里的高楼大厦,包括每一条街道都令她兴奋,令她激动,令她的双眸重新焕发出青春的光彩。因为初恋就在这个城市吗?这里并没有她的家。
二
丽滨东部某小区。
慕飞蝶跟林问君上了楼,进入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客厅约有二十几平方米,摆着一只晶晶亮的茶几与一组淡蓝色布艺沙发。两间卧房一大一小,均为南向,光线充足。从摆设上看,林问君住在大卧。飞蝶挨个房间参观一遍,脚步暂停在朝北的书房里,她看到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枝叶垂蔓,窗下有一台跑步健身器,旁边庞然坐落着一架白色钢琴。林问君这个土包子何时培养了这番雅兴?
"不错嘛。"走出书房,飞蝶笑问。林问君一眼看出她的心思:"可惜房子是公司的,借住。""什么时候学会弹钢琴啦?""摆设。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我最大爱好就是附庸风雅?上学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土,钢琴帮我去去土味。"飞蝶冲完澡出来,看见问君已换了一套宽松柔软的家居服,靠在沙发上,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眼下的林问君气质很好,鹅蛋儿脸线条柔和,杏仁眼漆黑明亮,整个人散发着淡雅馨香,比起从前,犹如脱胎换骨换了个人,又多了几分成熟韵致。飞蝶意识到再不能用过去的眼光去看这位村里来的姑娘了。她目不转睛望着她:"你变化不小啊,今年二十明年十八,越来越年轻漂亮了。""是吗?亲爱的,怎么变也比不了你这个美人。""美人?哈哈,别拿我寻开心了。""真的,只要你坚持把自己当美人,那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自欺欺人的话我爱听,"飞蝶笑起来,用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今天休班吗?""这不是为了接你吗?特意请假让人家扣工资。今天什么也不干了,专陪你。先垫补一下,休息一会儿我们好好撮一顿去。感觉怎么样?你住小问还是大间?"林问君指着茶几上已经热好的牛奶、蛋糕与咸鸭蛋。
"这还甩闻?当然小间,"慕飞蝶毫不犹豫道,"我能喧宾夺主让你从大问搬出来?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干的,何时变得这么虚伪?""这不是虚伪是礼貌,宝贝!""你不会一个人住吧?""你来了我就不是一个入了。""我是说,你男朋友""他自己住他的,我们不同居。同居有什么意思,过早地把爱情送进坟墓。""太好了,彼此都有自由空间,还可以各自搞点小动作。不过我也不会与你同居太久,久了咱俩谁都受不了。""好吧,在你找到自己的住处之前,我们暂时同舟共济,同舟共济海让路嘛。""比起上学的时候你的口才好多了,是不是参加了能说会道培训班?"飞蝶用小勺搅着牛奶,心里道,问君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口才是决定事业优劣成败的一个关键因素,不学说话不行啊,不
爱说话的人会让人觉得阴险,谁愿意与阴险的人打交道?"飞蝶不由大笑:"不爱说话就阴险?什么逻辑?老年润土不爱说话,阴险吗?那是木讷。"林问君也笑起来:"谈谈吧,为什么突然来丽滨?""很简单,我想来。""想来?听上去是很简单。""事实就是这么简单。""蜗牛那边没发生什么事吧?""发生过一点点,只一点点。""说来听听吧,闲着干吗?"飞蝶掰了一小块蛋糕,蘸着牛奶放进嘴里,思绪回到不久以前。由于干了一辈子法院工作的父亲预先"活动",慕飞蝶毕业后就得以顺利进入法院,但受专业局限,她所做的工作一直与法庭案件没有直接联系,只在办公室里干些杂杂碎碎的活儿,眼看着别的同事一天到晚神神气气谈案子,判案子,自己则总是一副成不了大器的样子。其实这倒没有什么,那些法律专业的年轻同事们的日子,也不比她好过到哪里去。尤其那些刚参加工作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一见案子就情绪激动,案子越大越情绪越高涨,经历过几起案子之后,便跃跃欲试,想上大案子一试身手。院长动不动便发脾气,话中有话数落着:"有些每辆扣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肚子里到底装有多少货水,小事干不了,光想干大事,只以为多上了两年学,多读了几本书,就可以急功近利争风头,无视组织纪律和集体观念,目无领导,挤兑老同志......办案是那么容易的吗?是想当然的吗?一点经验没有,站都还没站稳,就想长跑,那行吗?"如此云云,小字辈们只能气得翻白眼,干瞪眼。慕飞蝶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人家那些专业对口的尚且如此,自己一个学中文的,若是想动动位置想干点别的,还不知道遭到什么样的抢白。
想升职吗?好吧,办公室里那几个老将,哪一个不是人中精?大眼瞪小眼,都盯着一个位子,横竖一道道关卡,熬上三十年熬个科室主任就算没白混,三十年,像她这种急功近利之辈,有这个耐心吗?这里不仅没有她干事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她的前途,她在这里的作用无非就是打打开水,翻翻报纸,听听闲话,看看别人的脸色,领个吃不饱也饿不死的工资。这不是慢性自杀是什么?
导致她彻底灰心绝望最终辞去工作的是因为一桩案子,一桩人命关天的案子。别人的案子,本与她无关,却让她更加认识了这个环境,引爆了她坚决离开这里的情绪。犯罪嫌疑人鲁晓伟拿着一只撕去标签的小白瓶,里面装着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到一家私人诊所要求肌肉注射。护士说,注射可以,但得有医生开的注射单。鲁晓伟找医生开单子,医生是个老医生,对工作非常负责任,看了没有标签的药瓶说,单子可以开,但你得说明白你患的是什么病,这药在哪里开的,瓶里装的是什么药。鲁晓伟说,你快开吧,别那么哕嗦了,还怕我不给你掏注射费?老医生说,这不是注射费的问题,连什么药都不清楚,我怎敢给你开单打针?打出人命怎么办?鲁晓伟道,我他妈的脑子有毛病?我他妈的能拿着毒药让你给我打?我他妈的能害我自己的命吗?出了人命不用你负责!少哕嗦了,别耽误时间,赶紧开!打完了我就走!给!这是注射费!不用找啦!说着将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啪地拍在桌子上。
老医生是一位被返聘的有德之士,文明了一辈子,也被人尊重了一辈子,对这种阵势非常反感,于是眉头一皱,合上钢笔帽说,小伙子,我这里不是收银台,你走吧,我不会给你开的!鲁晓伟急了,啪地又拍出一百元道,你这个老东西哕嗦个什么!嫌钱少?老医生终于被激怒,站妇丧增靼粤晓伟道,请不要在这里侮辱人!你给我出去!鲁晓伟叫道,一句话,你开不开?老医生说,我说过了,不开!鲁晓伟说,到底开不开!老医生说,不开就是不开,请你马上从这里出去!鲁晓伟骂道,我看你这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今天我成全你!说罢从身上拔出一把水果刀。老医生见了刀,不躲不避,面不改色心不跳,正色道,请你快快出去!不要影响病人就诊!鲁晓伟怒道.你认为我不敢捅你?你不信我敢捅死你?老医生道,疯子--老医生话音没落,鲁晓伟大喊一声,一刀捅向老医生左胸。老医生也是大限到了,当场倒下,尽管在诊所里获得及时抢救,却终因心脏动脉被刺破抢救无效而失血性休克死亡。经过查证,那个撕了标签的小白瓶里装的是治性病的菌得治。以上事实既是鲁晓伟的供述,也是当时的见证人护士小姐的证词。
事实本身是很清楚的,公安局预审时鲁晓伟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全招了。然而待案子移到法院,由于犯罪嫌疑人背景复杂,插曲不断,"上面"不断干预,迟迟不能开庭审理。此案由老法官慕向前亲自审理,本来是明明白白的案子,不知何故,很快就变得云里雾里,后来,陈院长居然亲自将几个办案人员召集到办公室秘密开会,叮嘱"无论如何此案不能以故意杀人罪处理,顶多按个故意伤害罪......"从院长办公室里出来,慕向前脸上阴云笼罩。飞蝶找机会试探性地问父亲,这案子怎么办?慕向前一脸苦相说,非常棘手,不好办。她问,杀人偿命,按律行事,哪里不好办?父亲答非所问,不该你的事不要多嘴!从父亲的脸上飞蝶看到,父亲遇到了难题。她隐隐替父亲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助父亲。隔天慕向前找到院长,试图把案子推给别人,院长说不行!这个案子必须由你办,谁办都可能出漏子,我不放心!开庭。法庭调查和辩论之后,慕向前作为本案的审判长,以过失杀人罪,判被告二十年有期徒刑。当宣读判决书时,慕飞蝶躲在法庭侧门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审判席中间的慕向前,看见他法锤一敲,将一只眼睛合上了,很难受的样子,活像一个独眼龙。那是一瞬间的动作,但还是一下子刻在她的脑子里。
被告杀人没抵命,捡了大便宜,大家本以为案子到此结束了,不料波澜又起。被告居然不服判决,迅速上诉到上级法院。高级法院阅卷后,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定罪不准,量刑不当为由,将案子驳回重审。慕向前带领属下做了大量调查,走访六名目击证人,甚至费尽心血找到了那个自出事后就跑到千里之外打工的小护士。事实足以证明,鲁晓伟故意杀人罪完全成立,经合议庭成员交换意见,均认为应判犯罪嫌疑人鲁晓伟死刑。不料事情急转直下,二审临开庭前,院长以"防止出现意外"为由,亲自出马审理此案。由于当时警方在杀人现场老医生的桌子一角,提取到一把细长的老式手术刀,上面留有老医生的指纹,二审开庭,鲁晓伟将先前的陈述全部推翻,说与老医生发生口角时,那个老家伙突然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术刀向他刺来,而他拔水果刀纯属自卫。鲁晓伟的律师抓住手术刀不放,以此作为突破口,配以锐利的言词,噼里啪啦一顿雄辩,当庭推翻原告的举证,并且出乎大伙意料地又推出一个证人,此人手持病历,称因当时在现场等着看病,恰巧目睹了鲁晓伟因正当防卫而过失导致老医生死亡的全部过程。被告新证人的出现,使几名办案人员瞠目结舌,原告更是目瞪口呆。更可怕的是,原先作为原告方证人的小护士,突然间生死不明,不知去向,这对原告方是最致命的一击。而慕向前与经办此案的同事曾辛辛苦苦走访过的那些目击者,则不约而同闭了嘴巴,拒绝出庭作证,种种因素,使原告的立场全线崩溃,因拿不出驳倒对方的证据,经过激烈的法庭辩论,休庭合议等一系列法律程序后,院长公事公办,拿出有力的审查结果,确认了被告方的证据,最后代表审判法庭,判决鲁晓伟"故意杀人罪"由于证据不足,本着疑案从无的原则,将被告--故意杀人犯鲁晓伟当庭无罪释放。当他用蜗牛市硬邦邦的土话宣读判决书时,慕飞蝶从法庭侧门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审判席中央的院长,发现这老家伙看似庄重的脸皮下面,似乎杀气腾腾。让人弄不明白他是不是跟谁有仇。
原告那边则像翻了开水锅,除了判决当天咆哮法庭外,还半夜三更跑到慕向前家里去大闹,火药味十足地叫道,听说那个杀人犯塞给你们二十万元买回一条狗命,是不是?二十万就把你们打倒啦?你们也太不值钱了吧?给个明白话吧!我们愿花四十万买一颗子弹送给杀人犯,你们这些披着法官外皮的狗腿子们敢不敢卖?那天一家人正吃饭,突然门被敲响,几个人抬着花圈、寿衣与纸扎的小人,往地上_放,伸手要钱,说是寿衣店接到订购电话送来的。当场就把母亲气得血压上升昏了过去。慕向前去找院长,申明这案子一定出了错,弄不好还会再出人命。院长脸上笑着,言辞激烈:"哪里出了错!好啊,你们找出错的证据来!马上翻案!"
一个关系不错的姓刘的办案人员私下里对飞蝶说,那老骨头(老医生)也是活该倒霉,你说说,他好端端地给病人诊断病情罢了,莫名其妙把手术刀弄到桌子上干什么!有毛病啊?慕飞蝶问,你真认为老医生该死?白白地死?刘同事说,那能怎么办?谁给他偿命?明摆着的,鲁晓伟"上面"有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使你爸想维护正义,可院长还想"进步"呢。这些话也只是私下发发牢骚罢了,当时当庭审判遇到分歧,休庭合议时,院长让大家讨论,刘同事却这么说,按照常规,死者坐诊时桌上不应有手术刀,手术刀绝不会凭空出现在桌上,这里面肯定有原因,被告称死者被激怒后从抽屉里取出刀刺向被告是完全能够成立的!该慕向前发表看法时,他实事求是,尽量委婉地说,这案子有点蹊跷,鲁晓伟杀人事实本身应该是清楚的,有目击者,证据也确凿,可能中间被人做了手脚......院长手一挥,不待他说下去:说过多少遍,可有些同志就是屡教屡犯!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说话要注意措词,是,不是,肯定还是否定,要干脆,利落,明了,不要什么"应该"啊,"有点"啊,"可能"啊,这些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立场不定的中间用语,是要坚决杜绝的!为什么有些同志总是记不住呢!老同志的记性就这么差吗?
慕飞蝶暗暗称奇,这老头儿胖乎乎地眯着一双小眼睛,看上去像个糊涂虫,想不到人家大脑里的思维居然如此清晰!抓别人话里的缝隙竟然如此准确!看来这院长着实是有两下子啊。很小的时候就听慕向前说过,作为法官,尤其一名称职的优秀的法官,永远要站在人民利益的立场,永远要维护法律的公正与人间的正义。然而,现在看来,想做一名好法官,有那么容易吗?前不久法院内部的人事变动里,慕向前突然被莫名其妙调离刑事厅,调进法院办公室。在一线干了大半辈子案子官司的人猛然被调离老本行,是不是太残忍了点?残忍的事情就是这样很容易就发生了。理由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工作需要"。就这样,慕向前成了慕飞蝶的顶头上司。父女两人同在一个办公室里,一同上班一起下班,一天到晚琐琐碎碎鸡皮蒜毛,这让她感到万分别扭。从早到晚活动在爸爸眼皮底下,比蹲大牢住监狱舒服不到哪里去。手不敢抬,脚不敢伸,说话也不敢大声音。
天哪,她还能多呆一天吗?再呆下去是不是会变成一具木乃伊?她对那个满是灰尘的城市失望透顶。它为什么发展缓慢经济滞后?单是瞧瞧法院的那位院长,窥豹一斑,就不难明白这个城市落于人后的基本原因了。她终于发现了这个城市与蜗牛的共同之处了。那就是,它们的背上都有一个壳,一个重重的壳。她已经无话可说。
飞蝶将发生过的事情简单概述一下,最后道:"还是别提了,一提一毗子窝囊气。"林问君反应很平淡,她说:"类似的事哪里都有,我们公司经常官司缠身,检察院、法院确实有那么几个人令人讨厌,打官司得请他们吃饭,饭后上夜总会,男的要小姐,女的要小伙子,这都是小菜,算不上无耻。不过这也都是极个别现象,天空还是很灿烂的。""现在我只想换个环境,换换心情,太压抑了。""这不成问题,"林问君道,"不用急,先调整一下,养足了精神,准备去面试。"
林问君点上一支"圣罗兰"香烟,悠悠然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雾。她已经帮飞蝶联系了一家公司。是家大公司,员工待遇相当不错。飞蝶问:"房地产公司?""对,有兴趣吗?""兴趣可以培养,我更关心的是薪水。"
飞月集团是丽滨最大的私营地产公司,固定资产二十亿,这几年把好几个大型国营地产公司挤垮了,前不久刚刚吞并了建设银行下属的房屋开发总公司,目前正在扩招,这对飞蝶是一个机会。林问君在飞月做过近一年,由于种种原因而跳槽,不过她对飞月仍保留着一份说不清的感情,一直对飞月的动向较为关心。林问君笑笑道:"飞月的门槛有多高,薪水自然也会有多高,正比关系,都是值得求职者向往并追求的。""既然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跳槽?""我现在的公司更合适我。"问君含蓄一笑,站起来去开了音响,"来点音乐吧?""太好了,我发现你这里CD、光盘特别多。""都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天哪!""发什么感叹?""我刚刚发现一个真理,千万不要把CD、光盘借给朋友,尤其你这样的朋友。"飞蝶一块一块掰着蛋糕往嘴里送,又道,"我实在不喜欢吃甜食,还是忍着把它们吃完罢,浪费粮食可耻,丧尽天良,对不起农民伯伯。"问君笑道,"在学校时经常把吃不了的馒头扔进垃圾箱,你又不是没有可耻过。""我从来不亲手扔。""从来都是找男同学帮你扔,性质有什么区别吗?"
下午两人出去逛了逛,慕飞蝶到电信局买了一张本地手机卡。取出慕志送给自己的新手机,精致漂亮的外观令林问君也眼睛发亮。心中不由对慕志充满了感激。幸好接下了这部手机,慕志就是比自己有远见,武校校长白当呢?然而,当她把卡装进去,插好电池,试图打开手机时,对着开关指令按了半天,小小的屏幕一片漆黑,手机跟死鸡崽一样无动于衷。她对着手机猛击一掌,希望它能苏醒过来,然而不论她如~何着急,它还是毫无反应。"可能是电池没电,充充电才能用。"飞蝶避扩样解释。林问君不由分说拿过去,上下左右鼓捣一会儿,突然抬眼睛盯。着飞蝶好一阵观看。飞蝶被看得莫名其妙,正要问个所以然,问君像小公鸡一样咯咯大笑:"小姐,这你买的吗?""不是,别人送的。""谁跟你开这样的玩笑?""什么样的玩笑?"飞蝶摸不着头脑。林问君将"手机"还给她:"仿真的,送你手机那天不是愚人节吧?当玩具玩玩吧,还充什么电。"
慕飞蝶认真审视一番,发现果然不是真机。顿有背后中敌的感觉,同时脸颊也发起烧来。记得上学的时候,总觉得农村出来的林问君土得掉渣,男同学们曾送绰号"小芳"给她,以示她为"村里来的姑娘"。时过境迁,也不过两年工夫,如今真正的小芳成了自己......幸好眼前的是问君,若是换个外人,又将会是怎样的难堪和笑话?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又恼又怒,慕志啊慕志,我恨死你了!你变态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开什么玩笑不成,非得让我出这样的丑?嘴上自嘲道:"愚人节还没到呢,当一回愚人,提前过了节吧。"于是从包里掏出老式的大脑袋诺基亚手机,换进卡,信号良好。
面试之前,林问君建议飞蝶去见一个人。问君说有人帮着说句话,应聘会顺利一些。飞蝶问这位贵人是什么人。问君道:"这个人你认识。""我认识?""兰平的姐姐。""兰蕙?""对,她现在是飞月集团的副总裁,主管营销,也是飞月董事长周寓先生目前最看重的一个人,有她帮你说句话,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她会帮我说话吗?""怎么不会呢?她是我的好朋友啊,再说,她还是兰平的亲姐姐。""兰平现在不在丽滨?""他在悉尼,好像进行什么培训,过几个月就回来了。你想他?""我想他干什么?""这就对了!不过想也没关系,我不会笑话你。"飞蝶瞪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兰平便是她初恋故事里的男主角,刻骨铭心的一个人。他是她的大学同学,在并不懂得爱情的年龄里,在校园的假山后面,在所有可以容得两个人单独相处的角角落落,在温柔如水的月光下,在望眼欲穿的浪漫周末,在彼此欲燃欲焚的激情中,两个人谈了两年懵懵懂懂的糊涂恋爱。那是她生命中最纯洁最美丽的一件事情,也是她迄今为止最无邪最真诚的一场恋爱。那是最为单纯的彼此欣赏,最纯粹的感情投入,最不可重复的情感体验。相信那样的恋爱每个人一生都会经历那么一次,一次而已。
后来,偶然的机遇,兰平幸运地被航空公司招走,几经训练,成了一名穿梭于蓝天白云间的飞行员。时空,距离,以及各种挡不住的诱惑,彼此越来越多与异性接触的机会,成了两个人分手的必然因素。到现在她还没有弄清楚当初是谁先提出的分手,好像双双身边同时出现了异性,彼此心照不宣,一段曾经浓得化不开的感情也便自然而然地淡化,到最后不了了之。有过恨和怨,但她始终理不出到底该怨恨兰平还是怨恨自己。现在,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随风而去,每天清晨推开窗户,天是蓝的,草是青的,关于兰平,大脑里只剩下美好的回忆。
离开兰平之后,接触过几个男孩子,泛泛之交,都很短暂,后来便有了张良善。这个一想起就会起鸡皮疙瘩的男人令她走了一段不折不扣
的弯路。这段弯路如今使她更加刻骨地怀念兰平,怀念与兰平相处的那些美好时光。不过,仅仅是怀念罢了。现在,从自己身上她已找不到爱情了。她甚至怀疑,她还会不会再爱,为什么她的身体很难再对男人起化学反应?
一条走廊仿若由串串金色丝线串制而成,包括脚下的地板,一样闪烁着晶莹眩目的奇光异彩。餐馆里情调优雅。靠窗坐下,一棵挂着水珠的绿色植物立在面前,使人胃口大开,神清气爽。林问君点上一支圣罗兰,悠悠吐出一口白雾,说:"我就喜欢在这样的环境里吃饭,否则就没胃口。"慕飞蝶回道:"废话!"继而又道,"上学时到大排档吃一碗羊肉泡馍跟过节似的,那时也没见贵胃有过问题。"林问君笑了笑:"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吧,跟你在一起的感觉真好。""可以不受约束地随便说话?""这是一种幸福,难道你不觉得受着约束说话太累了?"
侧面是宽阔的落地窗,视野开阔,五六分钟之后,飞蝶看到一辆红色三菱跑车在服务生的引领下缓缓泊在窗外。少顷,一位紫色休闲装束的女人从驾座里钻出,风姿绰约地走了过来。慕飞蝶侧侧视线,看到林问君和她一样,目光正随着那女人移动。"还能认得出来吗?兰蕙。"林问君低声道。"以前跟着兰平与她有过一面之交,不熟,想必她已不记得我了,待会儿你重新介绍一下。""我跟你们俩的关系是个等边三角形,跟你有多好就跟她有多好,所以你放松点,用不着客气,她是个很随和的人。"林问君举腕看表,又道,"她还是个非常守信的人,无论跟什么人约会,从不迟到一分钟,不过也从不早到一分钟。"
慕飞蝶的目光再一次透过玻璃窗滑落到在夜光里熠熠生辉的红色跑车上,心中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真有钱啊,是她自己的车吗?""周寓是个有名的车迷,收藏有几十部名车,给兰姐配一部跑车还不是小菜一碟?她开着就跟自己的没两样,这更舒服,维修啊,年检啊,一样都不用管。""她为什么这么受赏识?""兰姐白给呀?硕士研究生,一接手飞月的营销,策划了几个大方案,去年三个月就盈利几千万,飞月的摇钱树哪。""你有这样的富婆朋友我为你感到自豪。"刚开始她不干营销,也没有人看得出她这方面的才能。谁知道后来怎么搞的,突然调去做销售,居然也出乎意料地光芒四射,成功起来。""你怎么跟她成了朋友?""以前都在飞月干,缘分吧,这个以后再说,她来了j"只觉一道亮光闪过,林问君已站了起来。慕飞蝶猛一抬头,兰蕙已站到了面前。忙起身问好。林问君正要介绍,只听兰蕙说:"这不是飞蝶吗?跟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呀。"
慕飞蝶心里一热,嘴里不由道:"兰姐,谢谢您还记得我,您却是变了,变得更漂亮了。"兰蕙点点头,与林问君大约很久没见,一番亲热寒暄,落座。兰蕙性格稍显内向,又矜持得很,话语不多。林问君与两人都熟,席间自然冷不了场。慕飞蝶坐在兰蕙对面,近距离地打量她,发现这个女人已不像远观那样年轻,虽然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细纹还是出卖了她的年龄--至少三十岁以上的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作为女人的美丽。以前在慕飞蝶的印象里,取得硕士这样高学位的女性,大都戴着眼睛,至少也戴着隐形眼镜,目光滞涩,举止生硬,一眼看去即便不是个呆子,也找不出多少女性风情。然而今天,当兰蕙从车里走出又活灵活现地坐在她的眼前,她不得不推翻骨子里的偏见。眼前的兰蕙,举止从容,淡妆雅致,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优雅和宁静,给人以从里到外的舒服之感。作为高级知识女性,无论是举止言谈,还是气质风度,无一不得体且充满女性魅力。慕飞蝶悄悄观察了半天,心里感叹着,这种气质来自内心的修炼,绝不是靠化妆或者表演可以演饰出来的。兰蕙的声音沉静,低调,不事张扬,说起话来有的放矢,直奔主题,没有多少拐弯抹角的废话与虚话,语气却是从容舒缓的。
"我帮你问过了,这次公司招聘计划里主要是秘书人员与财务人员。你的情况问君都给我谈过了,我觉得你条件不错,到办公室当个秘书应该比较合适。"兰蕙非常坦率。"给您当秘书吗?""不,总裁办公室。""如果管理一些重要文件,我可以守口如瓶,严守机密,只是......我不大会打字。"慕飞蝶十分诚实。"这个没关系,办公室有专门的打字员,再说秘书室的事情很多,不仅仅是管理文件和处理文字。明天是春季人才交流会的第一天,公司会在那里设摊位,你先到那里正式递交一份个人材料,飞月的用人制度非常规范而且严密,这个程序马虎不得,公司里面我尽量替你照应着,你放一颗平常心去应聘就是了。""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用餐完毕,林问君买了单。林问君与兰蕙之间似乎还有说不完的话,余犹未尽,又建议找个地方喝茶。飞蝶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心想这茶无论如何该自己买单了。来到一个叫紫竹林的茶室,一个比较清雅的地方,烛光含情,纤尘不染,柔和古典的钢琴曲从茶室一隅弥漫开来,所有的摆设都透出一股浪漫的怀旧情调。兰蕙与林问君分别点了茶点,慕飞蝶最后一个接过茶谱,挑了一个最便宜的茶,又特意留心了她们两人所要的茶与点心的价格,心中暗暗叫苦。
林问君与兰蕙云雾缭绕地吸着香烟,聊着五花八门的话题,慕飞蝶插不上嘴,也不愿多嘴,自己在书架上取本时尚杂志信手翻着,在她们笑的时候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笑,在她们谈到高潮处的时候抬头做一两分钟倾听的样子......谈着谈着她们居然改变了语种,用英文聊了半天。飞蝶英文一直不好,而她们两人的口语都十分纯熟,具体谈的什么,飞蝶听得似懂非懂。她们谈着,不时地瞅瞅飞蝶,冲她笑笑。弄得飞蝶感觉自己像个傻瓜。期间林问君手机响了一次,接完电话没多久,一个中等个头的青年男子从外面进来。
"这是张扬。"林问君恢复了汉语向慕飞蝶介绍她的男朋友,"画画儿的。""前程无量的画家!才华横溢!"兰蕙笑着补充。飞蝶看着张扬,这与她印象中的画家也是截然不同。既没有长头发,神态也不玩世不恭,非常普通的一个人,甚至笑容腼腆,他冲慕飞蝶点了点头,笑意竞还有几分羞涩。张扬从林问君手里接过一串钥匙,向兰蕙与飞蝶道了再见,转身又去了。慕飞蝶立即估计出了个大概:自己手里的房门钥匙原先由张扬使用,自己来了,张扬便交出钥匙,现在张扬要去那房子里取什么东西,只得来借用林问君的钥匙。想到这里,便对林问君又生出说不出的感激,到底是朋友啊。
抿了一口品不出什么味道却价格不菲的茶,看到训练有素的服务生脸上挂着木然的笑,仿佛挂着一副脸谱,大约在这种缺乏新鲜空气的封闭环境里呆得太久的缘故吧,他们的眼睛总是显得空洞而呆滞,与他们应该是朝气蓬勃的年龄不相适宜。一名腰身笔直的服务生用托盘端上来一包香烟,彬彬有礼地放在木质茶几上,转身去了。慕飞蝶看着那笔直的背影,心里琢磨那人是不是穿着"背背佳"或者"婷美"之类的内衣。直到夜里十二点,这顿"茶聊"方才结束。飞蝶心甘情愿积极热情地掏出钱包,却被兰蕙一把按住:"我来!"
兰蕙的语气诚恳而不容拒绝。慕飞蝶十分不好意思,今天出来浪费人家的时间主要为了给自己办事,怎么还能让人家破费?犹豫着,只见林问君递过来一个眼色,飞蝶也便作罢。上了车,已经发动了汽车的兰蕙突然按下车窗,冲慕飞蝶道:"飞蝶,放心好了,听他们说,办公室目前正需要一个懂些法律知识的工作人员,你在法院干过,条件十分合适,我估计问题不大。"兰蕙绝尘而去。
下了出租车,林问君与慕飞蝶踩着灯影,并肩往楼上走。飞蝶问:"你们叽叽咕咕用英语谈的什么?怪怪的。"林问君大笑起来:"那是在谈你。""谈我?""你猜兰姐说你什么?""说我什么?""她说她几年前见过你,你给她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今日再见,发现你还保留着过去的清纯,她非常喜欢你。""瞧我这头发?还清纯?""头发和清纯是两回事。"林问君拍拍她的肩,"她还说你修养气质谈吐以及综合素质都非常到位,顺利进飞月应该不成问题。""真这么说?""真这么说。现在她是董事长跟前的红人,推荐一下是很有力度的,她这个人一向一诺千金,既然这么说了,我看这事百分之九十九成了,你该请客!""请客没问题,不过兰姐只是一个方面,凭你对飞月公司的了解,觉得我行吗?""我觉得?我认为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不发生。""两种结果都让你说了。不过,成不了也没关系,我会一棵树上吊死吗?""那是自然,明天人才大会,你多准备几份应聘材料多投几家公司,东边不亮西边亮。""现在的竞争真是知识竞争呀,如果我也像兰姐那样多读几年书,也不用这样求爷爷告奶奶了。""看着她挺风光是吗,她也有不如意的事。""是吗?""前年离了婚,一直单身着。""和那个警察离婚了?真不可思议。为什么离呢?""这是人家的事,我可不愿知道得太多。"林问君说话看似随便,其实谨慎得很。飞蝶也不便多问。洗过之后,相互道了晚安,飞蝶回到小卧房,平躺下来。一天折腾,骨头都快散架了。奇怪的是,一点睡意都没有,辗转反侧,闭着眼睛就是睡不着觉。多喝了几杯茶?还是陌生环境一时无法适应?眼前老是闪着兰蕙那张脸,美丽略显沧桑,加之华贵大气的紫色衣服,使兰蕙整个人在她的想象里又平添几分神秘色彩。从那张脸上她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兰平的影子。她发现兰蕙与兰平非常相像,像得让她不由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就是一个人。
少见的人才交流盛会。一个个求贤的摊位与熙熙攘攘的求职者,令人想起乡下赶集的场面。参会单位有几百家,求职者至少有几万人,好吓人的竞聘比例。将几份材料投递出去,赶紧从闹哄哄的大楼里挤出来,慕飞蝶感到浑身轻飘飘的,又满身疲惫。这个城市在她的眼里变得发虚,它的美丽是属于别人的,与自己无关,自己是个局外人,仅仅徘徊城市的大门外。胡思乱想着,看见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正要随着一伙人往上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喂,我兰蕙。"兰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慕飞蝶心里一喜,忙问了好。兰蕙说:"有点事儿想请你帮个忙,不知你现在方便不方便?"人家还有事求自己?飞蝶受宠若惊:"方便得很,你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太感谢了......""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关掉手机,慕飞蝶对着手里老式大头诺基亚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立即招手打了的士,向司机说了一个地名。到了地方,付了二十元车费,慕飞蝶进了兰蕙指定的一家酒店。在大堂坐了不到五分钟,果然有个青年女子走过来,像地下情报人员接头似的问了她两句,将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给了她。袋子封面上写着"兰蕙"两个钢笔字,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人家这么急切慎重,她便只是下意识地牢牢地抱着袋子,仿佛抱着一堆金子,或是抱着自己的前程,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又打车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还是一家酒店,慕飞蝶在大堂里找了一只沙发,老老实实坐下来,等着什么人过来取手里这袋东西。谁知过了半个小时,仍不见有人过来。也不见手里电话响起。又等了一会儿,飞蝶按捺不住,便拨了兰蕙的手机号码。兰蕙好像正忙着,手机响了好半天,才接。听到慕飞蝶询问,兰蕙解释道:"噢,说好的刘姐很快就过去取,到现在还没到,可能正在路上吧?你耐心再等会儿,我马上跟刘姐联系,她肯定会去的,她刚才还打电话急着要这东西呢......"听兰蕙这么说,慕飞蝶索性耐下性子,反正这半下午没什么正事,回去也是闲呆着。又过了一小时,还是不见有人来取,再拨兰蕙手机,谁知手机却关机了。飞蝶闭了眼睛,靠在沙发上,做出休息的样子,脑子里一边埋怨着,怎么搞的?让我帮你办事,你还关机!另一边却紧紧崩着一根弦,紧抱着牛皮纸袋子不敢轻易松手,怕是什么重要文件,丢了责任可就大了。这样一直捱到天黑,整个酒店都进入了晚餐状态。慕飞蝶再拨一遍兰蕙手机,还是关机。
只觉得饥肠辘辘,早上喝了一杯牛奶出来,中午扎在人才市场投递求职材料误了午餐,胃里早就强烈抗议了。
飞蝶站起来向外走,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走到门口,听到手机"叽咕"叫了一声,以为有短信息发来,拿出来一看,却是手机提示电量不足,马上就要进入自动关机状态。如果取东西的人恰巧这会儿赶来,找不到自己怎么办?于是装起手机,又返身回到沙发上。又过了一个小时,大约晚上七八点钟左右,酒店前台一个服务员向她走来:"请问你是慕小姐吗?电话找你!"慕飞蝶疑惑着,走过去接了电话。兰蕙打来的,听到慕飞蝶还等在这里,兰蕙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声"真对不起",对取东西的人迟迟不来也不作解释,只是道:"你不用等了,回去将东西交给问君,由她转交吧。"最后,又道了一声"谢谢"。飞蝶挤上一辆公车,像被人用乱糟糟的棘藜刺了一下,全身从里到外都难受得厉害,烦躁得厉害。下了车,本想找个餐馆好好吃一顿,转念一想,算了,今天光打车费就是四十块,还什么事都没办成,真窝囊呀,还吃个什么?饿一顿不行吗?肚子又咕咕叫起来。看来饿一顿着实不行,不得已在小区杂货店里买了一盒方便面,对付一顿算了。
回到住处,见林问君还没回来,心里愈发觉得堵,本来是饿得慌,这一生气,竞连一口东西也吃不下了。十一点多钟林问君进了门,还未坐定,飞蝶从自己的屋里出来,不由分说将袋子啪地丢给林问君。"什么?这什么呀?"林问君接过牛皮纸袋,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只手指欲拆袋子,一眼碰到飞蝶硬邦邦的视线,便停住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这是兰蕙的东西,她让我转交给你,由你负责了。"此时慕飞蝶本不想多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两句,"凭什么涮人呀,以为我非得求她非得去她们公司不可?她根本就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时间和友谊嘛!""什么什么呀?这回嘛,跟嗄呀?谁涮你啦?说说清楚!""没什么,你回来这么晚,累不累?不打扰你睡觉了。"慕飞蝶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刚刚在床上坐定,便听到细碎的嘶嘶啦啦的声音,想必,袋子已经被林问君打开了。很快,又听到林问君屋里传来窃窃私语,具体说些什么,她听不清楚。大约又跟谁熬上电话粥了吧。
丽滨东部被称之为这个城市的"白领区",飞月集团总部办公楼便坐落在东部开发区风景秀丽的地段,红瓦绿地,依山傍海。慕飞蝶在园区大门前驻足,定睛看到"弄月花园别墅小区"的字样。这几个字石雕而成,字体潇洒、俊逸又不失端庄,又似展翅欲飞,每一笔画在早晨的阳光下都闪着柔和坚毅的光芒。在门卫处做了登记,沿着一条白亮的便道往里面走。道旁花枝摇曳,绿草茵茵,周围精致华美的欧式建筑目不暇接,别墅小楼近看形态各异,远观浑然一体,总体风格为乡问情趣,田园风光,别有一番温馨宜人的情调。如果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那将是何等情景?
慕飞蝶边走边浮想连翩。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个"面试人员请往......"的红色指引牌映入眼帘。按照指引,慕飞蝶经过一座银灰色小楼,来到一座白色小楼前。白楼与银楼相距约有三十来米,都有四五层高,并排而立,较之周围那些二三层高的小别墅,建筑风格更显大气庄重,无形里透出一股威严来。慕飞蝶站在白楼的台阶前,凝神片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占线,少顷,又拨一遍,通了。"您好,是朱主任吗?我是来应聘的慕飞蝶,我现在楼前,兰姐让我找您......""你好你好!小慕,请你稍等,我马上过来!"电话里的声音十分热情。不过三分钟,一个红光满面的半老头子从旁边的银楼里走出来。老头穿一身银灰色西装,眼力相当好,一眼看到了她,远远地绽开一脸灿烂的笑。近了,飞蝶发现老头相貌如此平庸,而待人态度却是如此随和热情,胸腔里的心跳立刻就平稳下来。她主动伸出手去:"朱主任吧?"
"小慕?走!上楼去!"
慕飞蝶跟在对方身后进了白楼。
一楼大厅靠墙的一圈沙发上已经坐满了前来面试的男女,一位穿着银灰色西装套裙的服务小姐,带着礼节性地微笑在应酬大家。一脚踏进门去,慕飞蝶只感到多束目光冲自己直射过来,霎时脸色通红,像进入某种表演舞台。在楼梯拐角处,慕飞蝶往下面大致瞟了一眼,看到应聘者们拎着公文包,文质彬彬,俊男靓女的,似乎个个都在形象仪表上下了一番狠功夫。那些前途未卜表情各异的脸,以及脸上内容复杂的目光,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他们是不是把她当成了一个走后门的人?无论如何,自己的确是一个企图走后门的人。也不论怎么说,殷殷切切的应聘者们又一次烘托起了飞月公司在她心目中的高大形象,慕飞蝶心底里再次萌生出对这家公司的强烈渴望与向往。她又往下瞟了一眼,心里道,不能小看这些人啊,敢来应聘飞月的,都将自己当成了人才,都自信自己将会有着不可估量的未来。如果能脱颖而出,赢了这些人,最终以优胜者的姿态成为飞月一名员工,那又是什么滋味?一边想着,人已经上了三楼。一个小型会议室,飞月集团总裁办公室主任朱援才招呼慕飞蝶在一只沙发上坐下,语调亲切:"喝茶?矿泉?"
"水。"
"水是最佳美容饮品,女孩子喝水多多益善啊!"朱援才递过来一个小瓶矿泉。"朱主任,我的个人材料在人才市场已经向贵公司递交了一份,不知道您看到没有?""嗨,所有的材料都在人事部,这两天忙得团团转......我马上叫人送过来看看。"朱援才说着就要拨电话。"不要麻烦了,我另给您一份吧!"慕飞蝶从包里取出一只塑料公文袋,上前递了过去。"这太好了。"朱援才立刻打开袋子,掏出里面的东西,一页页翻看起来。不一会儿便道,"丽滨海洋大学?缘分哪,我们是校友!我也是从这儿出来的!""那您一定是老前辈啦!很高兴在这里遇到校友,"慕飞蝶十分意外,就像遇到半个亲人般,由衷地开心,嘴巴立刻伶俐道,"希望能跟您成为同事。""我也这么希望啊,希望与小校友成为同事嘛。"朱援才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继续翻看材料,"抛开兰总那一面不说,我也得跟周总好好推荐啊!""您也不要为难,按公司程序办。兰姐让我今天过来找您,就是怕面试的人多,希望早点进去面试,在这里排队,还不知道会排到什么时候。""那是那是,早点面试,先人为主嘛,"朱援才抬腕看看表,"已经开始了。你先喝着水,我过去看看就来。"
过了约十分钟,朱援才推开门进来,又关上门走近慕飞蝶,故做神秘地说:"跟你透露点秘密,别告诉别人!"慕飞蝶看了他一眼,不知什么名堂,下意识地凑过耳朵。"主考席上一共三个人,坐在中间的是财务总监何适同志,左边的是公司副总周芳芳,注意,她是周总的亲妹妹......坐在右边的是人事部经理......""谢谢!"此时她觉得自己应该受宠若惊,却不知为何心里淡淡的,甚至有些莫名的反感。如果这的确算是什么秘密,朱援才作为公司的老员工,并且身居要职的管理人员,第一次见面就向她出卖秘密,实在让人觉得别扭,也不敢轻易接受。她觉
得他这种神神道道的样子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她不能明白飞月这样的公司怎么用这样一个人当办公室主任。
应聘者走进面试室之前,想必主考官已经看过其基本材料。面试就是一个直观印象,除了专业知识,谈吐,举止,甚至表情,都会成为考核内容。短短几分钟里,想要把方方面面的特长都充分得体地表现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慕飞蝶来到二楼,心脏突突突地跳起来。她不得不将一只手捂在胸口,企图按住心跳,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定神而入。
面试室里的情况出人意料,她原以为三名主考并排坐在正上方,像法官庭审似的。不料却是非常随意的场面。也是一个小会议室,里面的人穿着统一的银灰色西装,在白色皮沙发上坐着,透明的茶几上随意搁着香烟、饮料,情景更像是座谈会,随心聊天。慕飞蝶在一只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遍,看见左边的长沙发上果然坐着一个女人。想必就是周寓的妹妹周芳芳了。周芳芳三十多岁的样子,气质非常好,脸上清淡若水,流动着一抹难以琢磨的笑意,这种笑有点让人不知所措。慕飞蝶仔细观察,发现那笑并非公事公办的职业笑意,并且,笑容有点冷,似乎有一丝难以名状的阴气隐藏在深处,不怒而威,传达着叫人害怕的信息。中间的那个,应该是管财务的头儿,五十来岁,和蔼得很,令人油然而生一股暖意,右边的是人事部的头儿吧,一副知书达理的表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摸了我,我也摸了他们。慕飞蝶心里敲着小鼓,一开始谈话,见他们都很随和,不消一两分钟,便彻底放松下来。
财务总监以及人事部经理先后问了几个很家常的问题,慕飞蝶脑子里准备的东西虽一点都没用得上,但整个谈话过程还算机智得体。当他们问,当你和老板发生冲突:你会怎么办?妥协?还是据理力争?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慕飞蝶稍一思忖,反问:"为什么要和老板发生冲突呢?若真的遇到了难以避免的分歧,我想一定是为了公司的利益。作为员工,我会永远与公司利益站在一边,不论是妥协还是力争,都是为了公司的良好发展,我想最终都能赢得老板的理解。"前后不到十分钟,面试宣告结束。慕飞蝶注意到,整个过程里,那个叫周芳芳的女人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看上去两名男性考官对她还是比较满意。起身离开时,财务总监何适目送着她的身影,眼神十分友善,还有那个人事经理,也十分友好地冲她点了点头。这让她心里暖呼呼的,他们应该不会投反对票吧?
只有那个女人,为什么从头到尾缄默不语?对自己不满意?自己与她素不相识,没有得罪她吧?飞蝶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绕到三楼的会议室前,敲敲门,见朱援才还在看材料,便招呼道:"朱主任,完了,谢谢您,我要走了。""这么快啊?那好,你先回去,有了好消息我通知你。""坏消息也不必瞒我,免得耽误时间。履历表上有我的联系电话,你可以随时给我通知。""没问题!"朱援才送她到楼梯口,又热情道,"小慕啊,我们是校友,自己人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尽管来电话!能力范围之内,绝不推辞!"正想道声再见,周芳芳那张脸又在脑中闪了一下,心里不觉一沉。慕飞蝶突然想起母亲的告诫,"要善于捕捉机会,凡事多长个心眼",对呀,自己为何这么死心眼呢,干吗不抓住机会让自己多一些支持呢,于是又道:"朱主任!""噢?"朱援才抬头看着她,用目光鼓励她说出想说的话。"我想问问,这件事......您看,竞争这样激烈,您能......"简单的话居然磕磕绊绊起来。朱援才立刻会意:"这个工作我只负责外围,不过,我觉得你条件挺好,应该不成问题,我呢,咱们一个学校出来的嘛,肯定会帮你说话。再给你透露个秘密,周总最喜欢懂法律的!从你的履历上看,你干过法院,这也是个优势啊。"
慕飞蝶自以为心领神会,一笑,告辞而去。行至一楼大厅门口,又回身一瞥,办公楼临窗望海,纤尘不染,设备环境均为一流,心里又想,无论如何,一定要争取赢得这份工作,假如应聘成功,便一定要竭尽全力,调动全部聪明智慧,干出一番事业来。据林问君讲,在飞月做事,多劳多得,凭本事吃饭,只要确实能为公司创造效益,一年拿几十万奖金并不是梦想。她是个俗人,内心里免不了俗人的虚荣和俗人的理想。她的理想其实不高,在丽滨东部拥有一套自己的住房,拥有一部与兰蕙同标准的跑车,也便是她最新的抱负和奋斗目标了。
从自楼里出来,按原路返回,经过旁边那座银色小楼,慕飞蝶看见一个腰身笔直、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从里面徐步而出。男人看去约有四十出头,高挑个头,面庞清瘦,五官俊逸,肤色散发着健康的小麦气息。男子远远地扫了她一眼,眼睛的深处,流动着逼人的英气和锐气。慕飞蝶仿佛遭遇电击,心跳骤然停止。莫名其妙,真的,她自己都说不清原因。她一眼看出,那种英气和锐气,一般情况下,只有常习武功的人才会有。就像叔叔那样。不过,慕志远远没有此人的儒雅气质与优雅风度。她看着他,脚下忘记了走路。好半天,视线没能从他身上移开。她认识他吗?
不。一个陌生的男人,完全陌生的男人。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见到。这一刻,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里冒出来,紧紧抓住了她。她根本就无法理清那是什么感觉。男子向这边走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心脏重又恢复了跳动,不,是狂跳。想要从胸口里跳出来。她按着狂跳不止的心口,直视着他。男子发现了她关注他的视线,出于礼节,再一次与她轻轻对视,并给她以微微一笑。那目光与笑意仿佛认识她一般,却又不露声色,含蓄,深邃。
那的确是一双独特的眼睛,眼睛里蕴含着的金属般的光泽,令人过目难忘。那眼睛像深渊一样,令她一下子深陷其中。她还发现,那深渊里,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气,令人心惊肉跳。男子停下脚步,钻进停在楼前的一辆银灰色轿车。华贵优雅的汽车慢慢倒了出来,而后调了头,擦着慕飞蝶的视线,无声地加速,奔驰而去。
慕飞蝶目光凝视着远去的轿车尾部,于一刹那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蓝白相间象征着蓝天白云的圆形标志,她仔细看了一眼车型,那是宝马轿车当前的顶级产品。
三
躺在黑夜的小床上,慕飞蝶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睁着眼睛,嘴里说着不出声的话。跟谁说话呢?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她最信任的人就是慕志了。她清楚,父母是很难成为朋友的。慕志,十多年前,她与他就是朋友,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尽管他刚刚戏耍愚弄了她。但,她还是愿意跟他说话。在心里默默地跟他说话。"叔叔,我遇到了一个人,一眼见到他,我的心就稳不住了。真是怪呀。""什么样的人?"
"年龄或许和你差不多,或许比你还要大。""一个老头?""看上去他也许比我大许多,但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感觉里,在我的意识里,他一定不是一个老头。他好像还年轻得很。他的眼睛告诉我,他的身体,他的心理,他的一切都还年轻得很。""你是不是爱上他了?一见钟情?""爱?这哪里会是爱,跟爱完全两码事。再说爱一个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令我害怕,令我心神不定。""认识吗?""不!从来都不认识!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怎么回事?""谁知道呢。我解释不清。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带着魔法的魔鬼般的人,一眼就能把人牢牢吸引住,让人害怕,又让人忘不掉,又让人心神不宁。""还有这样的人?""信不信由你,我就遇到了这样的人。""蝶,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但愿是吧,叔叔。"天渐渐亮了。慕飞蝶决定,天亮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安定片。以免天一黑就这么胡思乱想。陆续接了几家面试通知,飞蝶安排着时间一家一家去接受"庭审"。且不说满意,连一家勉强合适的都没有。有些公司的面试问题稀奇古怪,比如:
"你会骗人吗?"
"你喜欢别人向你借钱吗?你喜欢向别人借钱吗?"
"你在法院工作过?懂反问术吗?有没有跟黑暗人物打交道的经验?"
"喜欢跳槽吗?"
"如果你发现同事偷公司的东西,你将怎么办?""如果老板炒了你,你会报复吗?"
还有一家公司开门见山问:"假设竞争对手是你的手足好友,当双方利益发生冲突,你是毫不留情将手足好友打翻在地,还是顾念友情而出卖公司利益?"
天哪,都是些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问题。诸如此类,让她手足无措,无所适从,让她搞不懂这些公司究竟都是干什么的。过了三四天,飞月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慕飞蝶有点坐不住了。想跟林问君谈谈,却一天到晚不见她的踪影。林问君有时干脆整宿在外不回家过夜,有时三更半夜回来了,飞蝶刚敲开她的门,又发现床上还坐着那个护花使者张扬。张扬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二十四五岁,与女孩一说话就脸红,一刻不离跟在林问君身边,把问君宝贝得不得了,那真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嘘寒问暖,知疼知痒的。实在不像个自命清高的画家啊,可人家确确实实是画家,一天到晚背着个画夹,作品到处发表。搞不懂林问君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又是从哪里修炼出来的本领,把这好端端的男子汉调理得都快要做变性手术了。
这晚林问君进门看到飞蝶还坐在客厅里,立刻明白了八九分,主动道:"你不要着急,耐心等候,我打电话向兰姐问过了,她说公司人事方面正在研究这事,再过几天才能有结果。"又过两天,飞月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却又接到另一家面试通知。这是一家网站,要招一名中文编辑,那个CE0的思维与通常的网站CE0不大一样,一开始不要外地户口,招了一圈,面试者上百,却居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只好从外地应聘者里选,进行新一轮面试。慕飞蝶赶过去,那老板从套间里出来,年纪不足三十,剃着个"板寸",穿着也是吊儿郎当的,手里拿着一枝铅笔,不知在思考什么问题,时不时将铅笔一头含到嘴里。
此人就这样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与慕飞蝶交谈,快言快语,先是叽里呱啦用一连串的英文提问,慕飞蝶不及准备,只得搜刮着大脑仓库里那点老底,用夹杂着英文单词的汉语或者说夹杂着汉语的英文勉强作了回答。几个回合之后,那人改成汉语:"月薪要求多少?""贵公司的标准呢?"慕飞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妥,担心说多了人家不要,说少了自己吃亏。"你要求多少?""二千。"见对方执意要问,慕飞蝶一咬牙,索性说了个数。这是原来在蜗牛法院工资的三倍。"你没干过网站,得有个试用期,试用期一千,期满两千,如果你方便,明天就来七班。"慕飞蝶愣了一下。"还有什么问题吗?还有没有别的要求?"对方又问。本来想问问能否解决个住处,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走了样:"试用期多长时间?""三个月,没问题的话先这样吧,明天见!"对方说完起身进了套间。
一个星期之后,慕飞蝶已经熟悉了网站的工作。每天所干的就是坐在电脑前,从众多来稿中择优选出一些文章,也会从别的网站下载一些有趣的文字文章,稍作加工整理,分门别类地贴到自己主持的栏目去。完成了工作,就顺手敲敲键盘,没几天竟然学会了五笔。大约是先人为主的缘故,飞月集团让她始终放不下,尽管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没戏了,但还是耿耿于怀。尤其想起周芳芳那张阴阳不定的脸,更是难受得很,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而兰蕙在这件事上到底有没有给自己帮腔,不得而知。仿佛一切都沉到了海底。她又不得不感叹,人为什么都如此不可琢磨,什么人都靠不住啊,活着一切都得靠自己。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世上还有比此更愚蠢的事情吗?
林问君冰雪聪明,心知肚明,在飞蝶面前再也不提与兰蕙有关的任何话题,倒是见她没能进成飞月集团,表现得有点过意不去,又是拉她吃大餐,又是陪她看大片(电影),当然;那个张扬看上去就像林问君拴在腰里的钱包,林问君冲什么勾勾手指头,张扬立马慷慨解囊挥金如土,掏口袋买单。不仅如此,林问君还要张罗着给慕飞蝶介绍男朋友,说什么"身边得有个人,不能这么闲着"云云。
眨眼又一个周末,慕飞蝶再也不愿意当电灯泡,坚决谢绝了林问君郊外踏青的邀请,一个人呆在家里。翻了几页书,看了几行便再也啃不下去。打开手机,不由自主往家里打电话。母亲接了,一口一个叫着"蝶",问长问短。飞蝶自然报喜不报忧,专捡顺心如意的说,母亲听了也欢喜得不行,随后又千叮咛万嘱咐,身体健康与人身安全是第一位,其他一切都次要。然后父亲接过电话,关切地询问她与同事的关系是不是和谐。挂电话前,飞蝶习惯性地看看通话时间,十五分钟。盘算盘算钱包,来丽滨至今还没挣到一分钱,光电话费一项已经掏掉几百块,于是决心从今往后少打长途,非打不可时,尽量长话短说,废话少说。因此,刚刚还萌发的打电话给慕志的念头,被坚决打消了。这段时间三天两头与父母通话,却不曾打过一次电话给慕志,什么原因?他自己应该反省了吧。这就对了,不要理他。
洗了脸,便开始收拾屋子。铺床叠被,擦窗子抹桌子,擦地板倒垃圾,刷卫生间晾被子,整整干了两个小时,直到房子透亮透亮了,才停了手。然后又到小区超市买了菜,大兜小兜拎回来,塞满了冰箱,最后给自己简单做了一顿午饭。歇了一会儿,无事可干了,便觉闲得发慌,脑子里转来转去,突然想到一个人。对了,何不找他了解一下情况呢?闲着也是闲着。拿出通讯录拨了朱援才的电话,很快接通了。朱援才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听到她的声音,很滑溜地说:"这几天我还琢磨着给你打个电话呢。"飞蝶心想,打个电话还琢磨什么?嘴上道:"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喝杯茶。""有啊有啊!别人找我没时间,小校友找我,有的是时间!什么时候,你定吧!"
飞蝶原本要换身衣服,化个淡妆,但由于情绪低落,只随便用清水洗了脸,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素面朝天地出去。走出小区,不时有身着名牌的美妇靓女从身边擦过,低头看看自己,牛仔裤脚上居然还有个黄豆大的洞,露着白线头。距约定的咖啡馆只有一站地,步行而去,省一块钱车票。
上帝,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学会过日子了。生活多么能够改变人!
天色有点阴,丽滨的春天阴天较多,雾也多。咖啡馆就在海边,隐身于一片现代化的摩天高楼之中。再往远处望,看得见朦朦胧胧的山的轮廓,罩在隐隐约约的雾里,雾中若隐若现坐落着一个红顶黄墙的小渔村。朱援才已等候在门口。和第一次见面一样,远远地便冲慕飞蝶绽放出灿烂若花的笑容。红光满面的一张脸,面团似的活像一尊弥勒佛,更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与上次不一样的是,握手的时候,飞蝶发觉,他用了一点力。握手用力是诚恳的表示吧?
坐定,飞蝶要了一个在所有饮料中价格最低的小壶茶,朱援才见状,也随便要了一小壶茶,大约两个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饮吧。飞蝶开门见山:"朱主任,我一直在等您电话,可一直没有等到,不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小慕,唉,一言难尽啊。""您不介意我说话这么直吧?你我是校友,什么话不能坦言相告?""这件事由别人做主,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说了也不算,有心帮你,心有余而力不足。等下一次机会吧,我估计下半年公司还要招人。""按照习惯,我一般不对'下一次'抱什么幻想,不过,这一次例外,因为我想与您成为同事。所以,我永不绝望,愿永远与残酷现实做抗争。"飞蝶莞尔一笑,"谢谢您,朱主任,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我落聘的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您能告诉我吗?""这个......让我怎么说?说来话长,问题复杂得很,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三言两语怕是说不清楚。""那就长话短说,不需要详尽,只要个症结。兵书上说,只是充分认识失败症结,才能为下一次成功打下基础,否则,失败是成功之母纯属无稽之谈。朱主任,您说过,我若遇到需要帮忙的事,尽管向您开口,现在,我需要您的帮助!您不会拒绝我吧?"
"我还说过,帮,可以,但有个前提,能力范围之内。"
"呵......"飞蝶笑了两声,"不要把人当傻瓜,老校友!您是飞月集团总裁办公室的主任,招聘这样的家常事,什么能遮住您的眼睛,堵住您的耳朵?假若您果真一无所知的话,我就真的怀疑您这主任在公司的地位,并且也不能不让人怀疑您的工作能力啦!""哎呀我的小朋友,你别激我行吗?服啦服啦!我最怕你们这些学文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你这样的人我可还是第一次碰到!人家落聘就落聘了,再去应聘别的,你却一定追着我刨根问底,这小脑瓜里都转的什么!我真服了你啦!今天就实话对你讲吧,一无所知也不可能,我是略知一二,但具体怎么回事,真的不大清楚。所以我只能给说个大概,怀疑我的地位也好,怀疑我的能力也罢,都由你啦!"
"大概也行,您就敞开胸怀说吧,我又不在您的公司,跟您不会有利益冲突,与你们公司的人也都素不相识,就认识个兰蕙,也是曲里拐弯朋友的朋友,平常没什么来往,您怕什么?怕我给别人透露秘密?"朱摇才晃了晃脑袋,听到"秘密"二字,脸上的神态便有点不大自然,但不过片刻又恢复常态:"你不向别人透露秘密,可你逼我向你透露秘密啊,好吧,你这样逼我做坏人,我索性把坏人做到底,今天就再泄一次密吧。我们的董事长周寓你知道吧?在公司他就是皇帝。目前公司出了点意外,总裁之位暂时空缺,公司正处于非常时期,这位皇帝只好亲理政务,什么事都要他点了头才算。尤其总裁办公室这样的要害部门用人,更是马虎不得。他用人有个特点,不用河南人。你之所以落聘,主要是你的河南籍贯害了你。"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慕飞蝶瞪大眼睛,思维滞塞,"为什么不用河南人?河南人怎么了?极端地偏见!""别!别激动!这个原因太多了,一时说不清的。总之,河南在外尤其在丽滨的名声非常不好,不仅我们董事长,丽滨很多公司的老总都拒用河南籍人。""我明白了。谢谢您。"飞蝶心情糟到了极点,情绪更是一落千丈。"其实,几个主考对你印象都挺好的,尤其周芳芳,非常欣赏你,说你思维敏捷,挺诚恳,她抨击周总的偏见,在周总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呢。"飞蝶怔了一下,十分意外。
"小慕,你实话告诉我,你跟兰蕙什么关系?关系怎样?""我刚刚说了,朋友的朋友,关系很一般,比陌生稍稍强一点吧。""......这样的话,也犯不上啊,你得罪过她没有?""得罪?从何谈起?"慕飞蝶意识到了什么,心想这哪儿跟哪儿呀,要说得罪的话,那也是兰蕙得罪过自己呀。无端浪费自己一个下午的时间,轻飘飘一声对不起就过去了。"什么是朋友,关键时刻才能看出是敌是友。既然你将我当朋友啦,我就如实相告吧,因为几个人对你印象都不错,我也极力向公司推荐,董事长其实是个爱才的人,用人这是件大事,马虎不得,公司几个主要领导坐一起商讨,这时兴许还会有点希望呢,谁知关键时刻兰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说,像这种可以将正式工作说丢就丢了的人,来公司能长久吗?就这样,一言定江山,事情就定了下来,正好董事长对河南人有偏见,也算正中了下怀。"飞蝶又怔了一下,理解了朱援才"你得罪过她没有"的含义。明明鸡蛋里挑骨头嘛,飞月就从来不用跳过槽的人?许久,她还是无法相信,又问:"朱主任,这是事实吗?"
"看你这孩子!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这事吧?你不也说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冲突,我有必要哄你吗?这事把我也弄糊涂了,一开始兰蕙跟我说了你,要我安排你早点进入面试,我还以为你是她的人,她极力推荐你哪!没想到啊......这世界,千奇百怪,无奇不有!她现在是公司一根顶梁柱,董事长心尖尖上的人,她说谁不行,只要一句话,一锤定音。"仿佛后脑被人猛击一下,毫无防备,慕飞蝶一时回不过来神。究竟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得罪了兰蕙,兰蕙不仅无缘无故地满大街提溜她,还要这么在背后来一手黑的?为什么如此这般跟自己过不去?难道,林问君与兰蕙有过什么仇怨,兰蕙就这样打击林问君的好友?不像啊,压根看不出来呀,看上去林问君跟兰蕙那么好!兰蕙也不像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啊......难道因为从前跟她弟弟兰平谈过一段不成功的恋爱?恋爱没谈成,那是很无奈的事。,并不是自己的原因,更不是自己甩了兰平啊......这又是哪儿跟哪儿,是不是扯得太远了?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老话,小人脸上没有贴标签!想起那两道看似温暖的目光,还以为真把自己当朋友呢,原来不过自己看走了眼,自作多情罢了。从学校出来后就一直呆在法院里,静观别人恩恩怨怨,打打杀杀,以为那都是别人的事,却从来不曾意识到,这个社会竟然如此可怕!如此险恶!现在......唁,经历就是财富......
"我估计,主要还是你那河南籍,董事长从来都是个主意很正的人,一般的人左右不了他。"朱援才继续发表高见。慕飞蝶垂着脑袋,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河南籍"和"兰蕙"这两个词。遮了半边脸的玉米缨依然没有遮盖住她情绪的剧烈变化,两行五味俱全的泪珠从脸颊滚滚而落,砸在茶杯里。朱援才慌了:"怎么啦小慕!别!别!千万别这样......""谢谢你!朱主任,今天先到这儿吧,有时间我给您打电话,再见。"慕飞蝶声音低沉。待朱援才做出反应,慕飞蝶已经走向吧台,很干脆地结了账,然后头也不回离店而去。朱援才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不远波浪翻卷的大海,自语道:"一代不如一代啊,现在这些孩子!唁!物质越来越丰富,精神越来越脆弱......"
这一夜慕飞蝶依然没有睡踏实。第二天星期天,太阳晒到床上的时候,才懒懒地爬起来,洗漱一番,难得一个晴天,出去吃点东西吧,吃什么?门口的油条豆浆两块钱就可以吃个饱,可这段时间只要一提油条豆浆胃里就痉挛。飞蝶坐在客厅里,正琢磨着,哐啷一声,门被打开了。
"才起床吧?都几点啦?"林问君招呼身后的张扬把一箱东西搬进房间,而后把张扬甩在一边,很有兴致地与飞蝶摆出聊天的架势。"正好,我昨天买了不少菜,今天你们别出去了,我们一块做饭吃,你不在我一个人也懒得做,好几天没好好吃顿饭了。昨晚我等了你一夜,你怎么天天不回家?"
林问君一笑:"有事?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呢,你先说吧,什么事?" "有个问题,重大问题,关系到你的人生幸福。""噢?这太重大啦,快说,洗耳恭听!""我叔叔常对我说,人心隔肚皮,交友要慎重。交到良友,一生受益,交到劣友,一生倒霉,万一不小心交到釜底抽薪的小人,那更祸患无穷。""什么意思?"林问君脸色严肃起来,盯着慕飞蝶的脸看了半天,又夸张地伸出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没发烧吧?阴阳怪气的,你莫不是说,咱俩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是小人?""你是小人吗?""你说呢?"
飞蝶道:"不是我跟你,也不是你跟我!是别人跟你!打开窗子说亮话吧,告诉我,你跟兰蕙到底是什么关系?好朋友?有多好?你得罪过她吗?是不是你一厢情愿当人家是好朋友,人家却把你当敌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兰蕙怎么啦?她那么好的人,她一直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同时也将你当作了好友,她还一直惦着你呢,自从上次见了一面,她说你这样实实在在的女孩现在越来越少见了,说你刚来这里一切都要从头人手,不容易,要我好好跟你相处,多照顾照顾你......人家怎么你啦?你这么大意见?"
慕飞蝶直视着林问君,不容她的眼睛有任何躲闪,林问君也不躲不闪,直视着她。看样子,林问君不像在说谎。飞蝶更觉痛心:"阴险!阴险!阴险!太险恶了!太可怕了!""你神经病啊?阴险什么?什么太险恶了?""我真同情你!你太可怜了!你对她太不了解了!""难道你比我了解她?""你说,兰蕙在飞月集团很受老板赏识?也算个掷地有声的人物?""是!因为她聪明能干,又肯为老板卖命!我要是老板,我也会尊重她赏识她信赖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成飞月吗?""飞月集团人事部没通过。" "这是兰蕙对你说的?不!她骗了你!我落聘,兰蕙是因素之一。就是这个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的女人,她不仅没有兑现承诺帮我说话,而且,还倒插一刀,落井下石。""这是谁说的?""不管是谁说的,秘密是永远守不住的!""告诉我这是谁对你讲的!""人家告诉了我,我答应保密,我不能出卖人家!甭管谁说的,这事你知不知道?"
林问君想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搞离问?""有病啊?我与兰蕙产生矛盾对他有什么好处?若是兰蕙知道了,对他更不利,这种损人不利己、甚至损人害己的事,换了你,你会做吗?"两个人对峙着,少顷,林问君的视线不自然地游移了一下。这一细微的神态,让飞蝶觉察到,对这件事林问君并不像她说的这样一无所知。看上去,问君是一个活泼开朗外向直露快人快语的人,实际上,一到关键处,绝不会轻易吐一个字。既然她不愿说,再三追问也是徒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两人又相持了一会儿,慕飞蝶垂下视线,主动撤战,心里却十分别扭。沉默半天,缓了声音道:"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与她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我担心你无意中得罪了她,她......""不,不,不会!我和她一直很要好,我也非常了解她的为人,因为了解而非常尊重她。她绝对不是那种人,她事业很成功,从来不屑于一般的俗事,她的心胸比一般的女人都开阔,请相信我,她还是一位很善良的人,绝对不会害你的,看看她的脸就知道了,一个心地龌龊的人,能长出那样一张标致磊落的脸吗?""这你就错了,一个心地无私胸怀坦荡的人也许不可能长成一副龌龊面目,但一个坏人完全可以伪装一副天使面孔。""你看她哪里像坏人呀?再说呢,"林问君息事宁人,切换了甜声,"飞蝶,你还不相信我吗?咱俩这么好,我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来害你吗?"
"当然了,别人真要害我,你闭上眼睛就是了。"慕飞蝶自己笑了一下,欲调节心情。"误会,肯定是一场误会,"林问君也笑起来,一会儿又。顾左右而言他,"我们一块做饭吧,今天我给你露一手,还有张扬,他的水平赶得上二级厨师,来吧,什么都别说了,今天我们好好美餐一顿,要不饿了肚子可要后果自负的......"慕飞蝶穿上外衣,换了鞋:"不管你跟兰蕙怎样,反正以后我不想理她了,那个人怪怪的,跟这种人打交道太累。对了,你不是也有事要跟我讲吗?什么事?""呀,让你给搞的差点忘了大事啦,有个男孩子,你愿不愿见见面?"
到了月底,慕飞蝶领到了工作单位的第一笔薪水。买了支欧珀莱润唇膏送给林问君,给自己买了些必需品,流水一样,很快就所剩无几了。从蜗牛带来的存折,里面的阿拉伯数字也是日渐单薄。一日上银行去办事,心情格外好。上银行总是一件开心的事,不是存钱便是取钱,能不开心吗?看到交通银行的ATM机,心里一动,便取出离开蜗牛时慕志硬塞到手里的那张太平洋卡。密码倒是没有问题。只是令飞蝶不敢相信的是,里面余额居然为零。
什么一万元发展启动基金,狗屁啊!压根儿土耳其大骗子基金!由于前面一次假手机事件,她对卡上的钱并不抱多大希望,所以只当没有,从来也没来查看过。此时看到上面没有一分钱,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一时难以接受,心情复杂,十分难受。心想自己还是隐隐希望上面.有钱的,还是相信叔叔不会骗自己的......如果不是亲身所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慕志竟能一而再对自己干出这样的事来。慕志这玩的什么游戏?他怎么想的?思维出了毛病?以后就不见面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见了面如何面对她?如果见了面,真得好好损损他!看他有何面目见自己!她恨恨地想。
她一直认为自己对叔叔还是比较了解的。他虽一向爱开玩笑,常 常没个正经话,但本质上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事情一是一二是二,做出的承诺也是一言九鼎的......本欲打个电话质问慕志,又一想,问个什么?人家又不欠你的,愿给不给,你生哪门子气?再说,兴许又是一个逗你开心的玩笑,玩笑是有点过分,可你犯得着生气吗?算了算了,他自己不都说了嘛,人心隔肚皮!叔叔虽亲,可也是人嘛。
有一天半夜,剧烈的腹部绞痛将飞蝶从梦里惊醒,谢天谢地,这夜林问君也在。林问君被隔壁的呻吟声惊动之后,急忙起身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到飞蝶痛苦的样子,不由分说拉她上医院。"深更半夜的,别. 去医院了,我知道怎么回事,我肠胃总是不太好,都是晚上嘴欠吃活虾。"给闹的,帮我找两片氟派酸......"慕飞蝶在病痛中,思维依旧惊人地清醒,拒绝上医院。这样的肚痛去一次医院就得几百块。
"你是不是心痛钱?命要紧钱要紧?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正是因为深更半夜的,万一出点事,你父母上门找我,让我怎么给他们交待?快走,张扬,来,帮一下,把她抱下去。"张扬慌里慌张冒出来,衣服都穿反了,人命关天,在林问君的指令下,张扬用一张毯子将穿着睡衣的慕飞蝶裹了,抱起来就往楼下跑。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到了小区大门口,等了几分钟不见一辆出租车,林问君急得不行,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打开手机拨电话。之后不到十分钟,一辆优雅的红色跑车从夜幕深处驶过来,几个人小心翼翼将慕飞蝶弄到车里,匆匆向医院急驶而去。途中,林问君一拍脑袋,糟了,忘带钱包了。看看张扬,他穿的是没有口袋的便服。这时候,驾座上的女人轻声说,不要慌,我带着钱包和信用卡。
这句话多么暖人心啊。
这个夜晚之后,慕飞蝶对兰蕙的态度稍稍有所改变,但还是难以消除心中隔阂。慕飞蝶追着林问君,要回在医院急诊室的药费单子,照着单子上的数额,从存折上取了三百元,称"自己工作较忙,改日登门致谢",托林问君转交兰蕙。她不愿欠别人的东西,尤其是钱。
林问君问:"你还钱干吗不自己去?"慕飞蝶直言不讳:"我不太喜欢那个人,不愿意看见她。"林问君有点不乐意:"你这人这样不识好歹,要不是兰姐,你小命恐怕已经报销了。你还了钱,人家那份情义能用三百元欠款了结吗?""行了!以后少跟我兰姐、兰姐的,她是你姐,不是我姐。你姐的情义是冲你的,你还就是了。"时间推移,飞月集团慢慢被抛至脑后,慕飞蝶重新朝气蓬勃起来。而兰蕙那边,也没了消息。
丽滨四季常绿的草地与永远暗流涌动的海面,使这个城市的季节特征显得有点模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少了,才知道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慕飞蝶在公司里忙来忙去,不仅栏目办得极有特色,众多网友的赞扬信常常塞满电子邮箱使她心情激动,而且,五笔打字居然出入神化,修炼到了每分钟一百八十字之多,成为公司头号五笔高手。不过,打字神速又有什么用?让她去干专业的打字员,她干吗?但不管怎么说,慕飞蝶努力工作,认真做人,不知不觉,在单位内外,树立起了积极上进、健康良好的个人形象。公司有几个年龄相当的男孩子千方百计讨她的好,吸引她的注意,但飞蝶左看右看,对这些人丝毫提不起兴趣,只装作浑然不觉,仿佛痴呆,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期间林问君拉着她见过两个男青年,每次见面之前,林问君都将对方说得多么好,多么百里挑一,于是慕飞蝶便充满想象、兴致勃勃地前往。然而,每次都是只看一眼,就毫不犹豫将其淘汰掉。弄得林问君发誓赌咒不再管她的个人问题:"算啦算啦,我以后决心不再多管闲事啦,真不明白你到底是公主选附马,还是希腊女船王挑情人。""别那么抬举我好不好?先反思反思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你算啦?我还算啦呢,我现在真怀疑你对男人的审美眼光......""我说你先找一个玩着,聊慰寂寞呀,等有了称心如意的,辞旧换新就是了。""放过我吧!你不知道我懒吗?做事最怕曲里拐弯受麻烦,还是免了吧,再说呢,你以为你找来的男人都那么绅士吗?辞旧迎新?说得轻巧!万一碰上个无赖,小鬼一样缠到身上摆脱不掉怎么办?"
那两个男青年却是无一例外,一面之后都对慕飞蝶产生好感。其中一个听到慕飞蝶表示"现在只想专心工作,暂不考虑感情问题",便知趣地退避三舍,悄无声息了。另一个则特别执著,像胶皮糖似的,粘着,怎么都摆脱不掉。一天发两三封E-mail贺卡,甚至不时地在工作时间里打电话找飞蝶聊天。慕飞蝶冲林问君发牢骚:"瞧你找的什么人?什么素质?""你太笨了!多简单的事,向他借钱!不用多,几千块钱,他准跑。"慕飞蝶照着林问君支的招儿,发了封借钱的电子邮件,果然不出所料,从邮件发出的第二天起,慕飞蝶再没接到过该青年任何电子贺卡,也再没来过一个电话,整个人连骨头带毛失踪了。
那个偶然遇到的中年男人偶尔会从大脑里跳出,印象深刻,很难忘掉。纵然互不相识,彼此连一句都没说过,但他就是那样顽固地刻在她的脑子里。有时候她恨恨地,如果有可能,她愿意用尖刀将他从脑子里剜出去。可是......仅仅一面之交,就是忘不掉,忘不掉,根本就没法子忘掉了。
转眼到了清明,巧得很,又是周六。一觉醒来,听见林问君在走道上轻声哼唱:"起床时想起你的微笑,洗脸时嗅着你的味道,上床前你是我的需要,下了床首先投入你的拥抱,真的不能没有你,我亲爱的--"慕飞蝶立即停止穿衣,支起耳朵,细听,只听见林问君继续道:"我亲爱的--马桶!"
飞蝶忍不住喷笑出来。开门出去,见林问君已从洗手问走出,便道:"小姐,待会儿跟你谈点事。""起床啦?小懒猪?有事?现在就说,待会儿我就要出发了。""问君,说正经的......我想了想,还是搬出去吧。""怎么啦?谈恋爱啦?""不谈恋爱就不能搬出去吗?我在这儿,主要让你们不方便。""我很高兴你跟我做伴啊,哪里不方便?我哪里做得不周到让你受了委屈吗?我得罪你了吗?张扬什么地方得罪你啦?再说你搬叨唠不行不行!外面房租那么贵!得了,等你挣大钱了再搬,到时候,就是不搬,我也要撵你啦,好了好了,先住着吧,我今天得陪张扬给他奶奶扫墓,不能陪你了,你自己玩好吗?"
林问君此番说的都是心里话。一开始飞蝶住到她这里,确实让她感觉不是很舒服,但考虑到不会住很长,尤其在困难时期给予她帮助,往往无心插柳柳成荫,可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也便做个顺水人情吧。谁知飞蝶这么住着住着,林问君感觉越来越舒服了。每天回来都有一个洁净温馨的环境,所有的家务活不等自己动手,早就被干了,还时时有人关心照应着,这样的保姆哪里去找?既称职又可靠,尤其还是免费的。这么想着,林问君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龌龊,稍稍有些愧意,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这么出去,出去租房,还不知什么环境呢,就这样与自己同住,这样挺好,毕竟安全得很,相互帮忙,以后自己在别的方面对她好一些罢了。
自从飞月集团落聘那件事后,慕飞蝶无形中觉得跟林问君之间隔了点什么,也许是多心。但愿是多心。想搬出去,于人于己都方便。这不,这个念头一经提出,便遭到林问君强烈反对。飞蝶犹豫之后,决定暂时仍然住下来。的确,外面的房租那么贵,等基本条件合适了,再搬不迟。在这个寸土寸金什么事都要以金钱计算的世界里,难得问君这番深情厚意。这样的朋友如今上哪里去找?慕飞蝶一个人到丽滨的商业区逛了逛,在地摊上淘到一把黑柄匕首。上初中时跟慕志练过几招刀法,后来一丢几年,腕部运动和臂力再没受到过正规训练。在小摊上看到这把精致匕首,心中一动,见价格又不贵,不假思索掏钱买下。走到僻静处,掏出来观看。发现这把尖刀长约三寸,利刃含勇,刀鞘像是橡胶与牛皮的混合制品,很特殊,却有极好的弹性,宝刀入鞘,揣进口袋,有着极好的隐蔽性。真想不到,地摊上竞能淘到这般奇货。飞蝶心里欢喜着,当即为它取名"巧玉(遇)",决定抽空玩耍玩耍,重拾少年乐趣。暮色渐临,慕飞蝶正要打道回府,"嘀......"手机响了。
"是我,兰蕙。"
飞蝶十分意外,浑身一个激灵,原以为已经不再在乎,此时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还是如此耿耿于怀。嘴里礼节性地问了好:"你有事吗?"心想希望她有事,最好有事需要自己帮忙,但如果再让自己帮着送什么东西满大街遛自己,绝不可能再让她得逞了。"飞蝶,你一个人吗?我也一个人,今天过节,你到我这里来吧,我们一块过节。""过什么节?"慕飞蝶声音有些冷。"清明节呀!兰姐,清明节是白天过的,主要活动为扫墓,现在天都快黑了,扫墓也不合适了吧?""干吗受那些拘束呢,我想跟你说说话,过来吧,我等你,要么我接你去,你在回来?""很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所以无法接受你的好意,你另找别人说话,好吧?我还有别的事,很忙,请原谅,就这样吧。"说完挂了电话。
飞蝶站在街头,愣了片刻,想不明白这个兰蕙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个难以琢磨的女人,这种云里雾里的人最好别与她走得太近。一辆公车驶过来,慕飞蝶跳了上去。大约过了两站地,手机又响了。还是兰蕙。"飞蝶,我心里清楚,你对我有意见,但我没想到你是这么记仇的人。如果你非要觉得在某些地方是我伤害了你,那么,我向你道歉。我也有必要向你说明,那是无意的,也许是误会,真的,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去伤害你,我心里也很难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看在我弟弟兰平的份上,我很愿意帮助你,你一人在外,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请告诉我,我会尽力的,再见。"
手机里嘀嘀传来忙音,慕飞蝶呆呆地抓着扶手,身子随着公交车摇摇晃晃,一时脑袋回不过神。怎么回事啊?那个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带着一点神秘色彩的女人,突然间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难以名状。人家飞月的副总裁,能这样打电话给自己,这是一份什么样的荣幸?不要不识抬举嘛!'慕飞蝶调整了思绪,稍一犹豫,按了回拨号码:"兰姐,你在家等我,这儿还有点事,处理完了我就来,我跟你一块过节。"下了车,飞蝶飞快地上楼,扔下手里的购物袋子,脱了衣服钻进卫生间洗澡,洗头,取出苹果牌仔裤与一件感觉最好的上衣,穿上了,又坐在镜子前仔细地化妆,然后清清爽爽地走出来。之所以这么做,慕飞蝶对自己解释,一是让那个女人能够充分认识一下自己的年轻靓丽,敢于迎接她的挑战,除了没有钱,自己哪里比她逊色?由此而建立自信,不让那女人小看了自己;其二,接触一下那女人的生活,对那女人进行充分的认识和了解,误会?听她如何解释,如果真是误会的话,借此消解误会,岂不两全其美?反正,晚上没别的事情,吃一顿免费晚餐,何乐而不为?
新瑞士花园距慕飞蝶的住处不远,同在丽滨东部,只有几站路。天黑的时候,雾也渐渐地上来了。新瑞士花园是一个新的居住小区,园林风格,智能化小区。飞蝶在潮呼呼的空气中转了几圈,最终照着门牌号,带着一身潮气在一所房门前停了下来。
房内隐约传来音乐声,驻足凝神,只听得浑厚而优美的音色,似乎描述了某种雄伟气势。慕飞蝶举起手指,轻轻按了门铃,少顷,门从里面打开。一只毛色光滑油亮的黑色小狗从里面跳跃出来,绕着慕飞蝶汪汪地叫。兰蕙轻轻呵斥:"安妮,听话,乖一些,这是飞蝶阿姨!"让小狗称自己阿姨,飞蝶感觉十分别扭,脸上想笑笑,笑容一定不自然。小狗果然止了叫,跟在兰蕙脚边,紧紧盯着飞蝶。飞蝶戴了一次性鞋套,轻轻往里走着。兰蕙的住房约有一百多平米,华丽典雅的装修装饰别具风味,赏心悦目,加之余音缭绕的乐曲,飞蝶恍若走进神仙洞府。兰蕙招呼飞蝶进屋,又回身进了一个房间,边走边说:"你先坐一会儿,等我弹完一曲。"
慕飞蝶仿佛没听到主人所言,没有入座,而是跟在兰蕙身后进了琴房。小狗跟在她后面,双眼咕噜噜地紧盯着她。飞蝶问:"这是什么品种?多大啦?长得真漂亮!它这么个小不点,居然还会看家!"兰蕙笑说:"吉娃娃,一岁了,就这么大,不会再长了。可别看它小,书上说,这种小狗过于自信,勇敢好斗,除了形状袖珍,哪一点都不比大狗逊色。""噢,真可爱。"慕飞蝶弯下身子,欲抱抱小狗,谁知安妮后退一步,警觉地盯着她,又汪了一声。慕飞蝶见好心不得好报,也便丢开它,不去理会。
这是一个古典韵味十足的房间,灯光柔和,一架古筝横卧在一排书柜之前,兰蕙走过去,静静地坐下。慕飞蝶不知受什么牵引,也走过去,但见优雅美观的紫红色筝体纤尘不染,丝弦根根晶亮,兰蕙按下几根手指,在一排弦上滑抚而过,顿时室内宛若潺潺流水倾泻而来,清脆均匀,悦耳舒畅。
慕飞蝶霎时有些发呆,目光定在兰蕙的纤纤玉指上,一动不动站着,忘了身在何处。只见兰蕙在琴弦上揉、抚、滑、按,指法多变,玉指飞扬,刚才那流水也便不断变化,时而涓涓如溪,轻流而过,时而滔滔如涛,奔腾而来,整个曲子音质清亮,音色温润,让人不由身临其境,陶醉其中。一曲终了,兰蕙的右手食指不断快速地在同一根弦上连续挑抹,那流水也带着一丝丝颤动,滑远了。
"呵......飞蝶,听出来了吗?"
慕飞蝶蓦然一惊,回过神来:"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不过,这曲子听着像水。""还行,听出来了!正是《高山流水》,这曲子前后由两部分组成,先是高山,后是流水,这也是我最爱的一首曲子,没事了就拨弄两下,给自己听。""好听极了,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绝活儿。""音乐可以提高智商,消除疲劳,可以非常有效地舒缓精神紧张、减轻心灵压力,还可以镇定情绪,催眠,增进食欲,解除忧愁。""说来惭愧,我平常也就是听听流行歌曲,真不知道音乐有这么多妙处。你这么爱音乐,难道,你还有什么忧愁和压力?""不谈这个了,"兰蕙淡淡一笑,"来,我们先吃饭。"慕飞蝶随兰蕙来到客厅。不多久,兰蕙从厨房端来几只碗碟。围着餐桌坐了,慕飞蝶感到腹内咕咕叫起来。进门的时候还没有一点饿的感觉呢,听了那一曲流水......音乐果真可以增进食欲?
"大菜只有一个,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进行选择。"兰蕙笑着说。"一个?一个怎么选择?选择什么?""吃?还是不吃?"兰蕙边说,边揭开一只蒙着盖的大盘子。"哇!这么大的蟹嗳!"慕飞蝶惊喜道。"这道菜叫'横行霸道'。""这么高规格?我担当不起呀,兰姐有事求我吗?"飞蝶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呢,吃个饭就一定有事求你?你先说说你的职能和作用?咱俩之间,不定谁求谁多呢。放心,找你来就是为了陪我享受美味,要知道,吃美味与游美景一样,也要情景交融,一个人,没有多少意思的。"
一团雪白的蟹肉进了肚子,飞蝶点点头说:"不错,好东西就是好吃!你真懂得享受生活!"很鲜,是吗?唁,不瞒你说,我身边的富人很多,可没有几个觉得快乐,相反,那些人都说,守着一堆钞票,日子过得反而没什么希望了。"兰蕙吃一口什么,则必定送一口同样的食物到小狗安妮嘴里,安妮守在她身边,像一个幸福的孩子。"如果有钱也是一种错,"慕飞蝶模仿着林问君的语调,调侃道,"我倒是希望一错再错。""你还是太年轻,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满脑子都是钱,钱,钱。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喜欢你,为什么?因为从你身上,我看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样子?""是啊,你跟兰平一起去看我,你穿着一件蓝色小褂,看上去清纯朴实,纯真无邪,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这个时代太功利化了,清澈的东西越来越少,虽然越来越多的人都在寻找清澈。"兰蕙笑了笑,又道,"你跟问君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的眼睛一般是不会欺骗我的,从你身上,我看到一种澄澈的东西,虽然你刚刚又谈了钱。"
"也许你还不全面了解我,不过,谢谢你,真的,兰平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好福气。"慕飞蝶由衷道,"兰姐,能告诉我吗?你今天为什么要我来陪你吃晚饭呢?""打电话时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今天是清明,算是个节气,我一个人过,你也是一个人过,我们在一块说说话,不好吗?我身边的朋友尽管不少,但能够随心所欲畅谈的,除了林问君,就再也找不出一个了。我喜欢跟个性单纯的人交朋友,像你这样的。再者,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尤其上次请你帮我送东西,由于我的失误,结果白白耽误你一下午时间,那件事我一直过意不过,今天请你过来,也主要向你道歉,别再介意那件事了,好不好?""那事过去了,就不提了吧,我不会介意的。兰姐,也不瞒你说,今天我来你这儿,本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谁知,刚才听你那一曲流水,现在又听你说了这些话,我觉得对你越来越不了解了,我一直很纳闷,当时,我应聘你们公司......""来,尝尝这个,这种梭鱼看着平常,肉质实在是好,隆冬时节从坚冰里钓上来的梭鱼最好吃的,现在有点过季。"兰蕙夹了一块鱼送到飞蝶碗里,又道,"这是个误会,以后你会明白的。今天我们不谈工作的事......哎,喜欢钓鱼吗?"慕飞蝶自作聪明的以为,今天兰蕙特意找她解释那件事,不料,兰蕙不仅不予解释,而且,坚决回避这个话题。只便顺着话题道:"钓鱼,老是缺乏耐心,每次都是鱼还没有上钩,我已经坐不住了。别人都说钓鱼修身养性,看来,我是既修不了身,也养不了性了。""不能这么说,只是个人兴趣的问题。"兰蕙柔和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很单纯地笑了一下,低头将一团小小的白肉填进小狗嘴里,"听说你又找了家公司,怎么样,干得还行?""你不说不谈工作吗?不过我很愿意告诉你,那边各方面都挺顺利的,我觉得自己跟同事们关系都不错,只有个别同事背后说我清高,缺乏团体精神,我自己倒没意识到,却有领导私下里对我讲,要我注意群众关系。""那你就要注意了,领导也是为你好。"兰蕙点上烟,吸了一口,缭绕的云雾遮住了她的脸,"一个公司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一个小社会,一个十分复杂的环境,要想适应这种环境,就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复杂的人。只有适应环境,才能保护自己,只有保护自己,才能发展自己,只有发展了自己,才能战胜对手,最终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真是矛盾啊,又要保持单纯个性,又要变成一个复杂的人。""是啊,很多时候我们都很无奈。"
慕飞蝶抬起眼睛,想看一眼兰蕙那双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却埋在烟雾里,朦朦胧胧的。饭后两人来到客厅,喝着茶,又聊了一会儿,飞蝶感到积在心里的那块看不见的冰,渐渐地消融了。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女人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看时间已经不早,慕飞蝶谢绝了兰蕙的挽留,起身告辞。兰蕙要送她,也被谢绝了。"这么近,打车七块钱就到了,几分钟。""你不怕吗?""怕什么?好多人凌晨两点还在街上逛呢。改日等我遇到忧愁,有了压力,精神紧张的时候,再来听你的古筝曲。晚安!"从门里出来,慕飞蝶习惯性地抬腕看表,时针和分针正好指向夜里十一点。
慕飞蝶转身下楼。行至三楼,楼道里黑着灯,四楼的灯光泻下来,借着一点光亮,也便没有在意。至拐弯处,从下面走上来一个身穿黑衣服的人,从头到脚黑糊糊的,看去比较臃肿,脚下却轻盈得很,像个影子,又像聊斋里的狐仙,走路居然听不到一丝脚步声。
黑影与慕飞蝶擦肩而过。一股怪怪的感觉掠过她的身体。这种感觉带着一股寒气的,让她脊背冷了一下。不过,转瞬即逝,外面的潮气和冷气都很浓啊。行至二楼,依然黑着灯,四楼的光亮已经借不到了,整个楼梯黑糊糊的,慕飞蝶心里纳闷,那人走路怎么不开灯啊?大约是固有的职业习惯,飞蝶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人,已不见踪影。就像一片羽毛,一转眼就飘没了。
霎时一种阴阴的感觉再次从心头掠过,心中一紧,跺了一脚,楼道灯亮了。
新瑞士花园里雾气笼罩,几乎所有的路灯都悄悄地亮着,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在黑夜里透露着无声的温馨与从容。飞蝶看到漫天颗粒状的细雨在橙色的灯光里飞舞,大脑里突然跳出一句形容春色的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外面很湿,却并不寒。飞蝶心中立刻湿润起来,走出小区,看到来来往往的出租车,神经顿时也松弛了。钻进出租车,飞蝶顺手将额前一缕湿漉漉的头发甩到脑后。这个周六的夜晚,包括这一晚的湿气、这一晚的雾雨,无一不令她刻骨铭心。
黑影在四楼楼道里驻足,静悄悄地,在慕飞蝶刚刚走出来的门前凝神片刻,又回头耵了盯慕飞蝶走去的方向,戴着手套的手按响了门铃。"谁?"兰蕙的声音。"我。有点东西,捎给你。"门开了一道缝,黑影闪身雨入,门又从里面合上外面湿湿漉漉的雾气在暗夜里愈加浓重。一声短促、低沉、压抑的枪声划破了午夜。继而,整个房子又陷入死一般的静。十分钟后,黑影从里面闪出,带上了门。他在门口凝立片刻,警觉的眼神冲着周围巡视一遍,然后从容不迫地揣枪人怀,用戴着手套的手仔细地株去了门把上的印痕。深夜的楼里出现了一种恐怖的寂静。黑影的面部在幽幽光影里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笑意,最后朝兰蕙的房门望了一眼,掉头匆匆离去。
楼道里,没有一丝脚步声。
一声声微弱的、痛苦的小动物呻吟,仿佛从夜的裂缝里渗出,一丝一丝,浸透了无声无息的春天。
四
周一下午两点三十分,新瑞士花园附近,工商银行丽滨东部分行大楼前停着一辆运钞车。四个押运员荷枪实弹,严守车旁。一辆黑色无牌小汽车缓缓在楼前停下,车门打开,走出四名戴着黑帽、墨镜的男子。"不准动!把钱拿出来!"话声未落,枪声响起,两押运员应声倒下。四名"黑帽"抢走两个提款箱,开车向东海路逃去。现场出现片刻寂静,忽然110的报警声在全市警用电台紧急响起。警车、救护车呼啸而来。一群佩戴"刑事勘查"胸牌的警察用白色胶带围住现场。一架写有"丽滨公安"的直升机在上空发出警报。群众屏息凝神,气氛严肃沉重。几分钟后,黑色无牌车在香港东路出现。直升机空中劝降:"车上的人听着!你们已被警方包围,立即放下武器!......负隅顽抗者,就地击毙!"没命逃窜的黑车垂死搏斗,率先开火。一场激战。两名"黑帽"当场倒地,其余两人抱头投降。
"太过瘾了!还是警察厉害!""搞得跟真的一样。"
几十分钟过去,丽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春季刑事演习宣告结束,市民们备感好奇,回味无穷。不可思议的是,演习现场尚未撤离,又一阵警报声呼啸而来。警报声由远而近,随着一辆警车驶入附近的新瑞士花园。演习现场指挥"作战"的刑警队长何隐,以及副队长皇甫智,几乎同时从对讲机里收到刑警大队值班室急报:"一号请注意!......新瑞士花园十六号公寓发现女尸......"何隐稍一怔,立即意识到,真正的战斗来临了。手一挥,以二向处变不惊的作战方式,临时改变计划,向属下分配新的行动方案:"小张小王,你们带二组的同志与直升机公司的同志先回局里,注意协调好与直升机公司的关系。皇甫智,小刘,你们带一组马上跟我走!"刚才还与警察"激战"的四名"黑帽"立即进人应战状态,其中一个"黑帽"显然就是副队长皇甫智。一行人马跳上警车,急急驶向新瑞士花园。
围观演习的群众愣住了,弄不清此时的警报是真是假。
兰蕙于周六深夜遇害于自己的寓所,被发现时已是两天后的周一下午了。周一下午。飞月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周寓正在跟人谈话。谈话者是他的妹妹周芳芳。"闹闹这次去悉尼,几天?"周寓的声音不高,含着金属的质感。"三个月。业务培训。这次他们航空公司只有三个名额,你儿子还算可以,把自己争取成了重点培养对象。"周芳芳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除了挥金如土挥霍老爹的钱,他还会什么?"周寓抬了抬眼皮,"三个月,时问长了点。他自己会照顾自己吗?"周寓喝了一口浓茶。"我已经安排好了,派大张去。大张手脚勤快,心细如发又忠心不二,照顾闹闹的个人生活绝对不成问题。"周芳芳从容不迫,条理清晰。"闹闹这两天在忙什么?明天就要走了,怎么还是一天到晚见不到个影子?""正因为马上就要走了,忙着聚会同学朋友呗。""心里只惦着同学朋友。""跟我说这些没用。你儿子你还管不了,我有什么办法。""你不是一直自诩我儿子跟你的关系比跟我好?你们一见面就拱在一块说悄悄话,你应该比我有办法呀。"周寓笑了两声。"他干什么才不跟我讲呢,人大了,主意也大得不得了,你还不了解你儿子?"
"咚咚咚......"门被敲响。"请进!"周芳芳应了一声。"周总!"来人拿着单子进来签字,尊敬地朝周芳芳点头示意,径直走向周寓。周寓朝单子上瞥了一眼,拧开笔帽,在单子右下角草画一笔,看也不看来人一眼,将单子推开。来人道声谢谢,拿着单子又恭敬地退了出去。"好了不提他了,谈正事。我们与华丽公司的联建项目,怎么,出了麻烦?""四十亩地割出去都两个月了,到现在他们还没履行合同的第一笔款项,我发了两次催款书,一点动静没有,戴天那个混蛋关了手机,找不着。资金不到位,工程就不能按期启动。"周寓略一沉吟,脸色冷了下来,缓缓道:"再传真一次催款书,告诉他秘书,请戴天现身,否则,给他的就不是催款书,给他法院传票也是看他老爹的面子......"
"咚咚咚......"门又被敲响。
营销部副经理鼻尖额头冒着细汗,快步进来,冲周芳芳打个招呼,直奔董事长:"周总!不知怎么回事儿,今天兰总没来上班,直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也没个电话。"周寓盯着来人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似乎没听见来人的话,一言不发,拿起一份报纸浏览起来。周芳芳问:"什么事?慢慢说。"副经理转向周芳芳:"上周定好的,有几份售房合同今天正式签约,有个大客户一大早就来了,等着签合同,几百万的合同,都等了一上午了......中午我们给安排的饭,现在......人家都等得着急了......""签啊!还等什么?"周芳芳眉头微微一拧,"这事也要到这里来说啊?""还有个章在兰总手里,这个章盖不上,这合同签不了哇!签了也无效哇!""这个兰蕙,搞什么名堂?打电话!说过多遍,客户就是上帝!卖房挣钱事小,形象信誉事大,你们干什么吃的,人家买你的房子,你能让人家等一上午?找!马上找兰蕙!"周芳芳的声音提高了。
周寓十分淡然,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置身事外,但他显然不喜欢别人在他室内高腔说话,又不愿撵人出去,便只拿眼盯了周芳芳与副经理一会儿,拎着报纸,起身慢慢踱了出去。
"找了......"副经理的声音带哭腔了。他极少见周芳芳发火,周芳芳虽从来都是一张冷脸,但待下属一向还算客气,语调一向是平稳的,一旦对谁起了高腔,那谁可就有点不妙,就得万分小心了,副经理腿都软了,"找了一上午了!打她家里电话,打了几十遍,没人接,打手机,关机,把她父母那儿的电话都打了,兰老太太说,兰总星期六上午回了一趟家,这两天没回去,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光打电话有什么用!找去!还站这儿干什么?找兰蕙!',"周、周、周总,这、这......上哪儿、上哪儿去找兰总?""上啊?你看起来没这么笨哪!到她住处看看去!找她朋友问问去!"周芳芳抓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朱援才!"铃声响了两声,却无人接,便又叭叭叭拨了另一个号,"雅阁,来一下!"
副经理退去,一名年轻女子迎面走进:"周总!您找我?"
"朱援才上哪去了,上班时间不在办公室里跑哪儿去了!快去把老朱给我找来!都什么事儿啊!不按时上班,人找不着,找人又找到这儿来,要我出去给你们找?还是要老大出去给找?"此时副经理正疾走在走廊上,周芳芳的声音从背后隐隐灌到耳朵里,只感到头上的汗更密了,这一头汗恐怕一个下午是落不下了。知道兰蕙是董事长眼前的红人,上班时间见不到兰蕙的影儿,那头不敢招惹兰蕙,这头客户等得直。.铅发脾气,营销部经理一看这情势,赶紧脚底抹油,借口应酬别的客户,溜了,把这烂摊子推给他这副经理。他奶奶的,"副"的滋味真不好受啊,风箱老鼠的滋味真不好受啊!找兰蕙找了半天找不出个所以然,万般无奈,才像无头苍蝇似的撞到董事长这里来,斗胆作个禀报......走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董事长,由此可见找到这里绝对失措。没想到周芳芳在这里,劈头盖脸挨上一顿臭训,这以后,他妈的前程上哪儿去锦绣?下了楼,看见朱援才从白楼里冒出来,慌慌张张往银楼里跑,副经理心里道:"这个老杂毛老鳖孙,慌里忙里滚过去挨刺儿,找死去吧......"一边走近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冲朱援才打了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回到白楼自己科室里,拉上一个手下人,叫了一辆车。一上车,大声命令司机:"快!给我最快速度!"司机嗯了一声,出了小区,习惯性地拐上一条常走的道,忽然又问:"上哪?"副经理两眼一瞪,气急败坏,恨不得赏给司机一拳然后一脚踹下去自己来开:"上刀山?栽油锅!干什么吃的你!操!这是往哪儿拐?新瑞士花园!走东海路!快!别他妈自作主张乱拐弯!"
司机一挨骂,眼睛立即亮了,身上也有精神了,行动自然也乖巧温驯了。气喘吁吁爬上楼,又是按铃又是敲门,半天无人应,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呻吟。不妙,兰总是不是生了病?副经理换了一种柔和语调:"兰总!兰总!你在家吗?"殷切备至地叫了几声,还是无人应。会不会出什么事啊?立即掏出手机请示周芳芳:"周、周总!我们在兰总家门前,听到里面有呻吟声,叫兰总却无人应声,怎么办?""什么?呻吟声?怎么回事?兰蕙病了?还犯什么傻呀?赶紧进去看看啊!""这......怎么进去?没钥匙!""想办法!要不,我去帮你打门?"周芳芳声音冒火了。副经理呆了一下,立刻指挥手下:"快!撬!进去!""拿什么撬?没土具。""我操!拿你的牙撬!"官大一级压死人。操你妈!手下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一咬牙,一闭眼,硬着头皮使出吃奶的力气,冲着门猛撞上去。防盗门却无动于衷。副经理骂了一句粗话,飞身跑下楼去。不到十分钟,抱着一堆钳子板子螺丝刀等工具爬上来,两个人齐心协力鼓捣了半天,门开了。
两人破门而入。手下"啊"地一声惊叫,副经理一下子也呆傻了。兰蕙横躺在地板上,尸体带给活人的恐惧扑面而来,很显然,人已经硬
了。但血腥味没散,门一开,便顺着一股小风扑过来。
刑警队长何隐一走进这扇门,也一下子傻了眼。同事们开始忙碌,何隐呆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者身边还有个小东西,似乎还在蠕动。定睛细看,发现是一只黑色小狗,从屁股上淌出来的血已经结痂了,短短的狗毛一缕一缕粘在一块。此时此刻,人们看到,小狗紧紧靠着死者的身体,伸出来的舌头似乎想舔死者胸前凝固的发暗的血迹,一只小爪搭在死者胳膊上,双目失神,气息奄奄。"还活着......"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技术人员与法医睁着雪亮的眼睛,不肯漏下丝毫细节。照相机从各个角度喀嚓喀嚓地闪个不停。现场一阵有条不紊地忙碌。兰蕙被抬出去了。生命力顽强得惊人的小狗获救了。发现死者的副经理与手下也被请进了公安局。
"谈谈具体情况吧。你们俩谁先进的屋?"皇甫智问。副经理额头冰凉。头上的汗已经落了。不知为什么,兰蕙一死,他突然如释重负,觉得轻松了,撬门之前还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心理负担,随着兰蕙尸体的意外出现,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听到室内呻吟声时,他甚至还潜意识里盼着出事,虽然兰蕙与他无仇无怨,但出点什么事,肯定有助于缓解他的受气包处境。万没料出了这么大的事。当时他还有点不大相信,战战兢兢上前去伸手试了一下兰蕙的鼻息,这一下,顷刻魂飞魄散。长了三十多年,这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女人的尸体。两三天前还是活色生香的人哪!
来不及请示老总,一刻也不敢耽误,迅即报案。挂上电话,副经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瞪大双眼,老半天大脑一片空白。手下惊慌失措:"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副经理清理一下思绪,"先打电话向董事长汇报情况,然后打电话回去,告诉小张小白,好生安抚购房客户,就说嘛,遇到点麻烦,合同暂时签不了啦,愿签,等一等再说,不愿签,请便!现在,我们不能离开,就坐在这里看护现场,等待警察叔叔。"正说着,只听呻吟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副经理与手下这才发现那条小狗,"还活着!"手下眼睛一亮,想走过去救狗。副经理眼睛一瞪:"不准动!不长脑子?一点法律知识都不懂?还他妈的想报考律师?听着,现场是最重要的,破案全要靠它!你就站那儿,委屈一下,千万别随便乱动,现场破坏了谁负责任?"手下钉在地上,委屈地说:"小狗快要死啦!"副经理怒道:"人都已经死啦!人都救不过来呢!"手下唯唯诺诺,呆鸡一般,半天,心里骂道:"这张臭嘴早晚要诱发食道癌脑溢血老年痴呆症......"
"情况就是这个样子。"副经理与手下一五一十交待完毕,老老实实在记录单上按下指印,走出公安局的大门,一口气这才长长地吐了出来。
三天后,一架波音飞机徐徐降落于丽滨市丽园机场。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在人流里特别显眼。青年个子高挑,相貌出众,原本开朗洒脱的脸上,此时神色焦虑,乌云笼罩,仿佛一场暴风雨将要降临或者已经降临。这名青年便是死者兰蕙的弟弟--兰平。三个月前兰平由任职的航空公司送往悉尼接受为期半年的飞行训练,现在突然接到噩耗,立即动身,由悉尼乘机到上海,再从上海转机飞回丽滨。兰平招手打辆出租车,急急往市内去了。
兰平的脸上,初下飞机时焦虑的神色,已经被难以言述的悲痛所代替,深重的悲痛,像突然被掘开的泉水一样,一股一股,从心底里往外冒,根本止不住。如果不是在公安局法检中心的冷冻室里亲眼目睹了兰蕙的遗体,兰平做梦都难以相信,兰蕙居然离开了他,离开了父母,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这样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姐姐死了。并且被人杀死的。枪杀。子弹穿透了心脏动脉,兰蕙甚至连叫一声都没有,就呼吸衰竭而亡!何等狠毒,何等残忍!怎么忍心对这样的女人下手!她那样美丽、聪明、善良!究竟有多大的仇恨,非要你死我活下这样的毒手!
门窗没有被撬痕迹,这人一定是兰蕙的熟人,或者与兰蕙有某种特殊关系,深得兰蕙信任,否则,她怎么可能那么晚了还给他开门?既然是熟人,又关系不错,又那么信任,可怎么下得了手!兰蕙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向自己开枪,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胸腔积血达两千毫升,急性休克性死亡,死亡时间为四月十五日夜里十一时三十分......"验尸报告上两行小字,像两把利刃,一片片削着兰平的心。但他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慕飞蝶从未亲眼看见过,这样一个身强体健、阳刚气十足地男人如此这般地伤痛过,如此这般地为一个女人的逝去而难过。当初跟自己分手时他有过这样的痛惜吗?如果有的话,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对自己、对过去的那段感情也将会是一种安慰。如果自己万一不幸死了,他若能以这样的悲痛待自己,也不枉当初与他恋爱一场啊。算了算了,灭命当前,胡思乱想这些干什么。但不管怎么说,自从兰平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自从分别几年来她又一次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就感到灵魂里有一种东西被震动了,她的目光便再也离不开他的影子。她弄不明白自己是否还在爱他,他的一切一切,都不知不觉地形成了一个神奇磁场,莫名其妙又强烈无比地吸引着她。仿佛初恋的那种感觉再度复活了,又分明不同于初恋。她开始关注着他,悄悄地,神使鬼差地,着了魔一般,这种微妙的情感和感觉,连她自己都琢磨不清。
兰家父母居住在丽滨市老区的一座小院里,院里有几间老式的旧平房,房内的摆设用具差不多都是旧的,落伍的,布满了岁月痕迹。一眼看去,真令人不敢相信,居然就是这个环境,培育出了那样山灵水秀的兰蕙,也令人无法相信,兰蕙居然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成人。兰蕙母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脸上突然多出来的皱纹,就像用刀新刻上去一般。兰父则由于脑溢血半身不遂行动不便,自兰蕙一出事,便被连哄带骗送到一个亲戚家去了,由保姆与亲戚们照看着,至今不知女儿身遇不幸。
兰家的情况多是由林问君告诉她的。这时飞蝶才发现,同为问君的朋友,问君与兰蕙的关系,远远超出了自己。这让慕飞蝶心里稍稍有点不是滋味,但一想到兰蕙已去,心中便被更多的惋惜与难过填满。她还以为自从那晚之后,她与兰蕙的友谊刚刚开始呢,她的确是在那个晚上,发现了自己其实是喜欢兰蕙这个女人的。要知道,女人对女人产生喜欢,尤其从骨子里产生喜欢,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情。可是,她却不容抵挡地被兰蕙吸引了,深深地,牢牢地吸引了!她有那么多理由去喜欢她!可她死了。是谁干的?
"谁?是谁?最后一个跟我姐姐在一起的是谁?"一直沉默着的兰平终于开了口。
"我。我见到她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雾很大......"面对悲痛欲绝的兰平,飞蝶声音有些生怯,感觉像欠了对方什么。她有点不敢面对他的悲痛,他的悲痛令她心碎。如果那晚她晚走一会儿,或者她留下来不走,兰蕙是不是可以躲此一劫?或者,自已和兰蕙一样中弹倒下,再也走不出那间寓所?成为一缕不明不白的冤魂?飞蝶浑身打着冷颤,像祥林嫂一样,一遍一遍陷入回忆,重复那天的情景。
短短几天,警方的人不停地出现,不是突然出现在慕飞蝶眼前,就是将她叫到局里,数次对她进行询问。作为死者生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飞蝶对死者在世最后活动情况的回忆,似乎成了警方侦破此案的关键。"姓名?""年龄?""职业?""与死者的关系?""四月十五日晚上为什么到死者家里去?""在死者家里呆了多久?""都谈了什么?""有没有发现死者有反常情绪?反常举动?反常......"等等,那天与兰蕙相处的全部经过,聊天的全部内容,以及所接触过程中的细枝末节,甚至连吃了几口蟹肉,蟹肉什么滋味,都进行了反复地回忆和咀嚼,慕飞蝶完全可以倒背如流了。警方企图从她的回忆里发现线索,企图从她的嘴里找到与凶手有关的蛛丝马迹。找朋友吃饭属不属于反常?清明节不回家陪父母,找朋友吃哪门子饭?弹古筝属不属反常?兰蕙这样在商场里拼杀的人,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雅兴?反常?哪里反常?慕飞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记得那天兰蕙心情平静.看不出有遭遇不测的任何迹象。
"你几点离开的?""十一点。""确定吗?""确定,走时我特意看了表。""为什么看表?""习惯。一件事完结之后,我有看表的习惯。""为什么走那么晚?""我们聊天,聊得很投机。走时她要送我,我不想麻烦她,谢绝了。""为什么不让送?""不想麻烦她。"好在兰蕙的死亡时问为十一时三十分,而飞蝶十一点十五分就已经回到住处了,幸好那晚林问君在家,与飞蝶还聊了半天,幸好飞蝶还留了出租车票,把那位拉过自己的司机找出来作证,这才把飞蝶解救出来,要不的话,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离开死者家时,在楼道上遇到的那个黑影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形体特征?穿什么衣服?""脸没看清脸。那人的脸埋在衣领里,衣领竖着。身体看上去较胖,显得臃肿,但走路轻得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穿一件黑糊糊的较长的衣服,具体什么款式,当时没细看,记不清了,就是黑糊糊的......""再回忆一下,仔细地......"警方对她先是询问,又讯问,后又从讯问转为询问,一遍一遍地挖掘,一遍一遍地叙述,差不多快把慕飞蝶弄疯了。主要跟她接触的警官是皇甫智,看上去年龄没多大,二十七八岁吧,却一脸沧桑。慕飞蝶觉得在哪里见过,越看越眼熟,像极了一个老校友,但见对方一直对自己无动于衷,公事公办,也便不敢多事,只管老老实实地接受询问、讯问。凭着经验,慕飞蝶已经知道了,由于案犯在犯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导致警方没有一丝重要线索可循,案子一时陷入了沼泽境地。太阳又照进办公室里来了,但不管照到哪里,总会有阴影跟进来。办公室里一半亮,一半暗。最近以来,丽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一次次阴云弥漫。这一年似乎是个多事之秋,先是发现了丽菁酒店的脱衣舞案,由于该案背景复杂,与案人员正在焦头烂额之际,4.15杀人案又横空出世。案发以来,刑警队长何隐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何隐三十多岁,胖胖的,脑袋极聪明。凭着直觉,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恶性谋杀。得出这样的结论,一向指挥若定处变不惊的何隐心中大乱了。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是,死者是他的前妻,与他共同生活过几年。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