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的声音
温馨的记忆
从春天开始，田野便被绿覆盖了。珍珠河里的水很是旺盛，一如流动的绸缎，轻盈地一直飘进海里。那时，日子是朴素的。在这样的一个季节，你单薄的身体暴露在烈日之下，有些稚嫩，有些惶惶不安。毕竟，你才刚十八岁，才刚高中毕业，就要踏进田野了。踩着滚烫的沙土路，你扛了锄，要去锄禾的。周遭的绿委实可爱，你呼吸着被绿净化过的空气，感受着大自然和土地的薰染，不安便渐渐被宁静所替代。
锄禾是要用力的。你弓着腰锄，汗就噼叭滴下。自自然然地，你便吟出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诗句。愈锄，你感受古人的诗句愈是深刻。然而，你也愈是锄得大汗淋漓，口干舌躁。一天下来，你竞象散了架般动也不敢动了。你浑身酸软，骨节酥酥地疼。一收工你便躺在炕上，让泪悄然流下。这很苦很累的农活，，几时才能到头呢?你寂寞地想。
尽管是累，你仍然要去锄禾，因为有绿呢。绿将你裹缠在中央，温暖着你，让你心情疏朗了许多。更何况，锄禾是为了日后更茁壮地生长。这便是你捱下来的缘由。于是，你瘦弱的身影几乎每天都晃动在田野里，汗也洒在禾下的土里庄稼蓬蓬勃勃地生长着，绿更稠了。你似乎对这醉人的绿尤其喜欢，你亲吻着这绿，似觉得这绿在舒心地向你微笑，感到绿在与你交流。你仿佛闻到了浓浓的绿香，周身都被浸泡透了。你抚摸着这绿，欣喜若狂地将它揽入你的怀中。
饲养棚内，你看见牛在咀嚼。生产队的场园很大，亦很空旷。你知道，待秋天时，这场园就丰盈起来。
你期待的秋天真的就来了。远远近近的苞谷、豆荚熟了，熟了的玉米立刻要收割的。自然那些青壮劳力要将全部的苞谷秸刨倒，苞谷则是要妇女们剥下的。于是你看见上下舞动的镢头，将整片整片的苞谷秸刨倒，犹如风卷残云。你努力地劳动，又一次证实了劳动的伟大。一捆捆的苞谷秸被搬到地头，偌大的田野很快就空旷了。而苞谷，亦搬运到了场园。你惊讶地发现，一一车车的圈肥，也随之运来。队长在指挥人们扬圈肥时，是很均匀地用锨扇子面般扬向空中，好看极了。你忽然悟出劳动创造美的道理。
当大片土地都施一遍土肥后，拖拉机便来耕地了。机声隆隆，昼夜不歇。油黑的土地被锋利的犁刀深犁一遍。只两天两夜，土地全耕完了。队长只吩咐油房做了锅油饼割了斤肉，另外做顿可口的面条汤给司机吃，一切便打理得挺好。其时，田埂上、干渠旁、公路两侧都竖起了一垛垛的苞谷秸，蝈蝈们便爬到上面很怠倦地吟唱，大约预感到生命即将结束，吟唱里平添了几分哀伤。
此时刚好是"秋分"，天很蓝，风习习地吹j把人都吹痒了。田野里满是人头，都在有秩序地动。耕牛是在不慌不忙地拉着助埂的机器，另外几头耕牛在拉动木制的耧，你听见扶耧手摇晃耧的清脆铃声，你看见麦种均匀地从耧孔中滚落下来，尖尖的耧角扎进黝黑松散的泥土中，麦种便被泥土覆盖住了。
立刻，就有人用农具去整平那一整畦一整畦的表层了。这农具极象八戒使用的那种，它能将地表层整的很平，且将泥土的颗粒推拉得极细，把土壤填充好。
种麦的过程竟然是如此的壮观。这让我想起了《诗经》，那些描写劳动场面的古诗，是何等的亲切、富有魅力。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真彼周行。
田野空旷了，而场园却充盈起来。一垛垛金黄的苞米耀人眼目。妇女和孩子们还在扒着苞米，她们是要将苞米的外皮剥掉，用仅存的皮相互拧成长长的一串，然后就垛成一座金山。白天是这样的忙碌。晚上汽灯的炽光愈发地亮，嘶嘶燃着，便有众多的人在嘶嘶燃着的灯下不停地扒拧。直到深夜，直到疲倦地打着呵欠......
在白天的阳光里，场园上还有翻晒豆棵的妇女。那豆棵经过日晒，噼噼叭叭地裂开了豆荚，沉甸甸地豆粒如子弹般
射出来，滚动着仿佛象一颗珍珠。到这会儿，便有碌碡的声响，一般是用牛或驴套上碌碡，骨碌骨碌滚压几遍，豆粒便全部脱落下来。
那时，苞米的脱粒也是人工完成的。你记得，场园上的苞米晒红了，晒干了。庄稼人咂着嘴，抽着旱烟，开始思谋全年的口粮了。自然，先是要将苞米粒从棒子上剥下来，剥粒一般是用手剥下的。一半是用木棒敲下的。剥是很累的，满场的剥粒声，象玉珠落盘，清脆、悦耳，这正是庄稼人最愿听的声音。一年一年，粮食就是经过这样一道道程序，最终屯到庄稼人的粮缸里的。
而这时节，也该快到"霜降"了吧。在灰淡的炊烟中，你走在通往田野的阡陌，呼吸着大自然清爽的空气。踏过窄窄的路径，呈现在你眼前的是一片嫩绿的刚拱出泥土的麦苗，好似一根根绿绿的针儿，要把土地缝到天边......
麦苗针儿颤动着露水，晶莹剔透。空气是这般纯净，纯净得让人不忍呼吸。清新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甘甜。深吸一口，喉咙顿觉滑润，惬意极了。如今的空气，污染得厉害，现代工业文明是进步了，但空气却是污浊了。恐怕，今生今世，你再也呼吸不到那种甘冽的空气了。
遍地的嫩绿，绿中透黄的嫩绿，与锄禾时的绿是截然不同的。那时是墨绿的，是很厚重的很老练的那种绿。而此时的绿却是象刚降生的婴儿般的绿。是很轻盈很灵性的，清脆欲滴的绿。你忽然激动了，胸中激荡着一种诉说不清的渴望。
不远处便是机屋了。你听到了柴油机响动的声音，同时你看到一渠清澈的水汩汩流淌，你知道这是在灌溉农田。来
年，这麦子是要丰收的。场园上仍有垛得极高的苞米秸，那是为牲畜备下的草料。天有些凉了，你往回走着，倏忽听得上空有雁的呜叫，声音播散得极远。那些背了书包上学的孩子正从你身边走过，他们正在重复你的昨日。昨日，你也是背了书包，唱着样板戏去上学的。
反反复复的一些白天晚上过去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下来。一些动物蛰伏在某个角落或洞穴内冬眠，生命似乎在这一瞬凋落了。然而，春天抑或绿也是在冬天孕育生成的。是谁奏响了第一声柳笛，那么清脆、悠扬。那些雁很快又飞回来了，珍珠河里的冰融化成柔软的水，一任地往西流......绿是会再来的。大自然照旧会给农民带来恩赐。长长的夜里，你期盼田野立刻被绿所覆盖，禾苗于一夜间绿了。多少年过去了，你一想起那绿，心就激荡起来。
2001．5
四月的寻访
胶东的四月中旬，大自然开始显现出妩媚亲和的魅力。杏花、桃花已次弟开过了，梨花也才刚刚开放，野外春光明媚。
在这样一个渴望游走的季节里，一位名叫饭琢阳的日本人带着强烈的寻访意愿，来到了龙口。
是什么吸引着他来，他到这里又来寻访什么?
饭琢阳是位翻泽家，他是在阅读了作家张炜的长篇小说《古船》，被《古船》里对历史与现实的真实生动的描绘所震撼。其中的古城墙遗址、老磨屋、粉丝作坊等深深印记在他脑海里。在激动地阅读完《古船》后，他萌生了要将《古船》翻译成日文的想法。
带着好奇和不安，他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不知道，在这里他能看到什么?
不管怎样，身同感受一番作家曾生活过的这片土地，这对翻译作品是有益的。
此时正值龙Vl召开国际徐福文化节之时，领导都很忙，于是便派我陪同饭琢阳先生。
最先去了那个叫"洼里"的村庄。它离作家生活过的旧居不过十多里，而村西不足一公里便是作家笔下的"芦青河"。
在《古船》里，作家是围绕着洼狸镇展开了波澜壮阔的场景描绘。"洼里"与"洼狸"谐音，寻访中饭琢阳提出作家描写的洼狸镇是否就是现实中的洼里村。我告诉他，这谁也无从知晓，想像中的和现实中的毕竟不是一回事。但洼里村西确还保留一截古城墙遗址。若不留意，无论谁也不会将它与古城墙联系起来。
但饭琢阳的神色却凝重了许多。望着眼前的古城墙，他陷入了沉思中。
很快，他又迷茫了。
或许，他所看到的，似乎与想像中的差距太大。
缄默不语良久，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询问这里可否有粉丝大厂?我记得，南边不远便有一个村办粉丝厂，便决定去那里看看。
从洼里村西大街穿过村中央时，映人眼帘的是一个商店。
商店在这周围也算是个大商店了。不知为什么，我脱口喊了一句。因为《古船》里有许多关于"洼狸大商店"的描写，若将此视为《古船》中的"洼狸大商店"，是多么的滑稽可笑。但肯定一点的是，它确确暗示着作家少时曾无数次
到过这里。
商店有些陈旧了，进出的人电不多。据说，当年商店确也红火过。
依稀，似有清脆的"咕咕"声传来，那是张王氏制作的泥老虎的声音。似乎，还伴有跛四的笛声，以及村西芦青河汩汩的流水声。
满耳朵里都充塞了如此奇怪的声音：远了，又近了......眼前，仿佛影现出蓬头垢面的张王氏形象；一闪，鲜活的四爷爷、抱朴、见素、跛四、隋不召、李其生、小葵、含章等又浮现在眼前。
路上，仍无法从《古船》中挣脱出来，作家有关老磨屋和芦青河的描写触动了翻译家的神经，他问起了芦青河的位
置。
芦青河的水还流吗?驱车赶往河边，不觉让人黯然神伤。干涸的河床，在向人们诉说着它的不幸遭遇。
站立许久，而后才默默离开了。
再往北，便是作家曾生活了二十余个年头的居住地了。闻讯后的饭琢阳欣喜若狂，他执意要去目睹一下作家的旧居。
昔日的路还在，但作家居住过的房屋早已拆迁了。房屋周围的树术，连同前面的苇湾也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煤矿的一个大型游乐园和家属区。
我告诉饭琢阳，二十多年前，我还在这个煤矿上班时，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而今，觉得非常亲切。在苇湾旁，我曾醉心地倾听过苇喳鸟的叫声。当然，也总是好奇地盯视一眼那所神密的房屋。
那是一所孤立无援的独立存在的房屋。四周除了包围着的笔直的树木(大概是榆树)，再没有第二户人家了。一条小路湿湿的，通向那所房屋。夏天，树上的蝉很多，蝉的呜叫响彻在房屋上空。
有时，能看见房屋门前活动着一个老人的身影，那大约是作家的母亲了。她总是不停地忙碌着。
就这样，将记忆中的事小心翼翼地复叙给翻译家听。翻译家感叹地认为，它应该是一首朦胧诗。
只能凭记忆和感觉，来判断我们站立的地方是否是那个位置。
这已经没有意义了。然而翻译家非要我指点给他看，非要描述给他听。难道非如此不可吗?难道唯有此才能让这个异乡人获得满足吗?
无论如何描述，即使他有超常的想像力，恐怕也想像不出二十多年前那个自然状态中的景象了。
这可怜的描述也让饭琢阳兴奋不已。
继续往北便是大片的树林、海泊和大海了。
这是作家十分熟悉的环境。饭琢阳大概不会知道，在作家的早期作品里，尤其是那些优秀的短篇小说里，比如《声音》、《拉拉谷》、《一潭清水》、《海边的雪》、《生长蘑菇的地方》、《草楼铺之歌》等许多作品，大都以作家生活过的这片地域为载体，从而塑造出众多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
简单地将上述情况讲给翻译家听，极想穷尽又不能穷尽，他听得很认真、扎实。我不知道这样讲是否会让他满意，从他专注的神情中能感觉出他是在倾听。
在看粉丝厂的过程中，我们最先找到了村干部。饭琢阳
提出要一道道工序全看，因为他被《古船》里粉丝加工的程序搞的头疼，他想弄透彻了，以便翻译作品时知道是怎么回事。
村干部欣然答应领我们全看。首先是将一个盛原料的仓库打开，只见整麻袋的绿豆码放得蛮整齐，像山一样堆在里面。
而另一个车间则是将绿豆浸泡一段时间，然后加工成淀粉。在一个特大的厂房内，摆放着口大缸，里面盛了淀粉，经过滤后再流到另一个大缸......
对于每一道工序，饭琢阳都要探个明白。他还不时往小本上记着什么，迫不及待地询问"倒缸"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没发生"倒缸"现象......
在一个生产粉丝的车间，工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那些头戴自卫生帽的女工们让我想起了"大喜"。
机声隆隆。湿漉漉的粉丝就在这隆隆声中加工而成。当然，它还需要晾晒。
在厂房外面，不远处就有一个晾粉场。成片的粉丝搭在架上晾晒着，直到充足的阳光将粉丝晒成雪白颜色，闪现出光泽，柔韧性合适了，才可以入库。
饭琢阳不知是否对粉丝的整个制作过程全搞明白了。临走时，热心的村干部还让我们把刚加工出的湿粉丝带上一些，说这粉丝回去即可食用，且味道更为纯正。
穿行在晾粉场上，日光是暖暖的，周边的果园枝叶繁茂，花期虽已过，枝条上仍缀有粉艳的花朵。麦苗很绿，生长的也旺盛。
离开粉丝厂，一时有些茫然。
还要寻访什么?去黄河营古港。口，去那些古文化遗址，去秦始皇和汉武帝东巡时曾拜谒的莱山?在龙口境内，要寻访的似乎很多，但一下子能抓住人的魂魄的却不多。
事实的确是这样。黄河营古港口仿佛是褪尽了辉煌，再也无法呈现当年的壮观了。抗击俄寇的城寨也只能凭历史资料加以想像，就连厚重的城寨基石也被海沙掩埋了，废墟的痕迹一丝也不曾留下。
远处的烽火台呢?遥想当年，烽烟四起，战鼓齐鸣，杀声震天，同仇敌忾的抗倭场面似在眼前。
饭琢阳大吃一惊。他不曾想到，历史会冷酷无情地有过这样的记载。在如此久远的年代，日本会入侵过中国的疆土。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愕然片刻，饭琢阳竟然针锋相对地进行了反驳。
坦率地讲，你不能指责他为捍卫国家的荣誉而进行的反驳。他毕竟无从了解历史有过的记载，或许他真的是第一次听说。
那么，在世界近代史上，他是应该承认甲午战争和侵华战争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居然不知道这些，居然不知道还有南京大屠杀。不知道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日本人曾野蛮地屠杀过中国人。
其实，饭琢阳在中国已经听说过南京大屠杀的事件，只是他不愿承认而已。因为，在日本的历史教科书中，这段历史是不会被提及的。
海无声低吟着，久久凝视海面，又一次陷入沉思中。想想他来中国的动机，已经把话题扯远了。
面对大海，他又提到了《古船》。他认为，古船是从这
里起航的。
突然想起，有一个人却是从这里东渡去日本的，他就是徐福。
据《史记，秦始皇本记》记载："既已，齐人徐芾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日蓬莱、方丈、瀛、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芾发童男女数千人，人海求仙人。"
徐芾就是徐福。率数千人东渡至日本、韩国，并留下遗迹。韩国西归浦市的正房瀑布石壁上刻有"徐芾过此"，日本则把徐福视为先祖。
饭琢阳果然知道徐福。由此可见，徐福在日本是深入人心的。
礼赞这位非凡航海家的壮举，对人类冒险精神的向往与崇拜，对载入史册的英雄壮举的敬佩。除此之外，还能领悟到什么呢?
面前的大海温顺得快要变成一只羔羊了。还能怀疑它曾经波涛汹涌、暗藏杀机吗?从古港返回，往南直直插入，在周围完全被果树笼罩
的地方停下，莱山到了。
置身在树隙间，呼吸清爽的新鲜空气。谛听蜜蜂的吟唱．感受梨花的纯香，饭琢阳陶醉在草丛问。
自然而然谈起了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前者的《舞姬》、《雪国》，后者的《扼杀于摇篮》、《洪水淹没我的灵魂》。
我觉得正有一名女子从蓝天飘落下来。她飘落得那么美，象一片子。
心猛地一沉。再也无法把生命与思绪与这洁白和绿融为一体了。
还要登莱山吗?仰望莱山，"月主寺"已踪影全无，"虎跳崖"难觅旧迹，至于秦皇汉武的传说，何处寻觅不到。寻访就这样结束了。对于饭琢阳来讲。寻访是有收获的，我只是陪伴他度过了一段时光而已。他走了，留下了一个寻访者的背影。
2000．6
麦子的声音
正是"秋分"时节，金黄饱满的麦粒伴随着农民的希翼下地了。田野已袒露无遗，远处峰峦似黛。秋阳灿灿，天高气爽。泥土真实地闪现出油光，且散发出醉人的气息。大自然又完成了一次辉煌的更替，泥土包裹着麦粒，似在孕育一个新生婴儿。
麦子的声音千真万确。这始于麦粒人土的瞬间，且听它恬然入睡之声是那么安详、细微。它在黑夜里静静地酣睡，听似无声无息，实则声息俱在。它象在跟泥土喃喃细语，声音贮满了温柔。隐隐地，它似乎在动。它的身体经过泥土的滋润，不经意问膨胀开来，成熟了许多。这期间它变得越发浑网、饱满，它在呼唤，在呻吟，一番裂变的阵痛过后，新的生命诞生了。
新生命诞牛的声音大自然真真切切听到了。在湿润的夜
间，嫩嫩的麦子怯怯地钻出泥土，银针似的。它用它孱弱的生命冲破了覆盖的泥土，这种声音只有对泥土和麦子有极深感情的人才能听到，一般人是听不到的。在这样的夜晚，你不妨匍匐在田野里，将耳轮贴紧泥土，用心去感受麦子的声音。听，这声音多么美妙，温暖，醉人心扉。这声音虽微弱，但穿透力极强，大地因此不再寂寞，整个夜晚祥和而灵动。
麦子的声音是有气味的。它芬芳而甜润，丝丝缕缕沁人鼻息，它象空气一样清新，水一样纯净。你在清晨步于田间的阡陌，立时就会闻到这种气味。闭上双目轻吸一口，连露珠都会吸入肺腑。此刻，你放眼望去，整个田野全是满眼的嫩绿，蓬蓬勃勃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这种嫩绿。银针似的麦苗，顶着晶亮的露珠，闪闪烁烁，宛若碎银洒在田野里。麦子要把自己变得粗壮、敦厚，根系是要往泥土深层里扎的。它要迎接严冬的到来，要让自己的家庭兴旺，不再那么单薄，是要成倍地开叉分孽的。这个时候，白天黑夜都能听到它的根系扎入泥土时发出的那种声音。这是一种韧而不舍的声音，是生命的张力与顽强的毅力迸发出的声音。它深沉、浑厚、缓缓的，不动声色。它是在地下发出的，在泥土里发出的，节奏很慢。同样，你还能听到麦子分孽的声音，在漆黑的万籁无声的夜里，它脆得不能再脆，是那种生生的脆。这是一种美妙的声音，象钢琴一样美妙动听。
麦子的声音是互动的，具有强烈的感染力。此间它们相互感染，愉悦之声此起彼伏。
无法判断麦子的声音是来自广袤的苍穹，还是来自地核深处，它不断地获得水份和营养，集蓄了力量，将细小的根须深深扎进土壤深层。它必须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往深里扎。从老农中，我惊奇地获知麦子的根须能一古脑地延伸到水井一样的深度。总之，地下水有多深，它的根须就能扎多深。
我诠释不了麦子的生命力何以如此强大，我只能对麦子的神话表示叹服。
我常惊叹于麦子超常的耐寒能力。如其说它在数九寒冬中处于冬眠状态，毋宁说它在迎接一场严峻的考验。在冰天雪地中，尽管麦子已褪尽了片，枯萎成一团，但它的生命仍在顽强地抵御寒风的侵袭，它在忍耐中捱过了漫长的冬季，开始了新生命的勃发。
当第一场春雨将麦子的根部滋润透后，麦子醒毒了。经过一冬的休养生息，麦子的能量爆发出来。在春雨声中，能听见麦子清脆的生长声，以及它在阳光和春风中拔节的塞率声。新的嫩绿的叶片代替了枯黄的老死的叶片，它那充满活力的身姿蓬蓬勃勃的，每天都在增高中吟唱，它在吟唱着一首关于生命的歌，它在抒发对生命的感受，像蝉一样歌唱生命。
麦子整个生长过程充斥着不同生命体验的声音。它在拔节期间的声音类似舒展骨节的声音，结穗开花的声音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发出的鼻息声，而籽粒饱满时的声音更让人如痴如醉，它的声音甜美、愉悦，象小河流水。在光的照射下，籽粒愈发饱满、结实。而每一粒都相貌相似，无须克隆便能达到惊人的一致。
成熟后的麦子承载了农民的喜悦与期待。农民的脸上洋溢着即将收获的欢乐。从袅袅升起的炊烟里，从村妇呼唤顽童的声音里，从牛羊归栏的叫声中，从庭院爆响的欢笑中，似乎都能感受到麦子的声音，感受到欢乐的气氛。
田野里的麦穗经过阳光的强烈灼晒，越发沉甸甸、鼓胀胀了。不经意间，那包裹麦粒的薄薄壳皮开始松动，肥硕的麦粒迫不及待地暴露出来。随着光线的辐射，整片的麦子进入了收割状态。
这时，若有清风吹过，便可听到麦粒在壳内发出的"沙沙"声响。偶尔，还会有几粒麦粒从松动的壳内弹落地上。立时便会有鸟们疾速去啄食这些麦粒，然后"轰"地飞走。收割麦子的声音是最悦耳动听的、收割机的轰鸣声涵盖了所有农民的心声。当最终的脱粒程序完成后，金黄的麦粒摊晒在庄稼人的场园上、平台上、院内、空闲地，场面蔚为壮观。
一个季节结束了，又一个季节开始了。麦子由种到收，周而复始地循环它生命的周期。而麦子的声音，也始终伴随着它生长的全过程。
2001．7
乡村回忆
在岁月的长河里，无论时间怎样流淌，都冲不掉我对乡村的记忆。有关乡村的记忆是那样的鲜活，历历在目，时不时逼迫你去温馨地想起什么，把乡村的画面扯到你面前，自然地进入你的视野，让你感受到它的温暖，然后让它安抚你进入梦乡。
乡村应该是一幅画。乡村有着难描的纯洁色彩。春天它像流泻的翡翠，一切都是那么嫩绿，经过雨的洗礼，树叶绿中透黄，田野整个绿亮亮的。乡村的河水无比清澈、透明，仿佛汩汩流动的甘泉。河畔的林子里有鸟在唱。风吹过时，拂动着那些鲜活的各色树叶。夏天的田野浓绿了许多，树木茂密。蝉不停地呜叫，田埂旁不时有小动物探头探脑。即使这样的季节，乡村的打麦场上仍然有着一些麦秸垛。雨后，太阳炙晒着，散发出一股发酵后喷香的味道。还有泥土的芳香，丝丝缕缕沁进人的肺腑。乡村的小路永远是那么委婉着伸向远处，每每经过这条小路，都会闻到路边苦艾、野蒿散发出的气味，都会忆起儿时经过小路的情景。清晨或是上工时辰，经常可以看到农民在田里劳作的场景。牛也在田间劳作，刚生下的小牛犊活泼可爱，孩子似地到处惹祸。此时，勤恳的喂牛汉正在打扫空荡的饲养棚。他刚打满井水的那口大缸昨天才打了一溜锔钉，那件打了补丁的夹袄就搭在水井的辘轳架上。
在乡村，农民的起居饮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的衣着打扮也是那样的千篇一律，那时候，家家的屋檐下都挂着拧成串的玉米穗，一些必备的农具悬挂成一排。那些锄、镰、镢之类的农具都擦拭的干干净净，阅兵似的排列在那儿，等着主人根据农活需要取舍。
每每夕阳西斜时，乡村象晚霞一样变得火红。劳作了一天的农民哼着《李二嫂改嫁》，扛着农具悠然返回屋舍。晚炊的烟舒卷着优美的旋律在乡村上空飘荡。山村渐寂，夜色浓烈，洗却一天的暑热和疲劳的农民，也沉睡在这和谐的夜里了。
而夏夜的乡村都有着另一番情趣。耐不住寂寞和酷热的男人们大都去村东的河里洗野澡去了，孩子们或搭伴去树上摸知了猴，或干脆在树下点上火堆，然后拼命晃动树干，让树上的知了嘎嘎响着飞落下来这样便能逮个正着。而村妇则趁这空隙，在家打了井水浸泡身子，以此消暑纳凉。老人们点燃拧好的艾草绳，边驱赶着蚊子边唠叨着家事。那些永远唠叨不完的家常话，是乡村的永恒主题。
乡村的房屋大多是一致的，有着难以言说的和谐之美。
屋脊象一条弧线般圆润地划过，瓦是一色的小垄瓦，墙是土墙，家景好点的房屋是用白石灰抹过，炕是土炕，用专门的土墼垒成。
村头的树是一首乡谣，或是一首诗，村中的石磨象两颗松动的牙齿，缓缓咀嚼着农民年复一年的艰辛和希望。而拉磨的老牛，慢条斯理地走着，走那永远也走不出的磨道。乡村是一本厚厚的书，里面记载着季节和耳熟能详的农事，记载着农民的酸甜苦辣和岁月年轮。翻阅这些页码如同翻阅接踵而来的节气，那一行行的字如同一垄垄一疃疃的玉米麦苗，如同老农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粗糙的皮肤，如同那口深不可测的老井。乡村的书是线装的《诗经》，是～部描写劳动和爱情的秘史。乡村是村东那条清澈的河，乡村的故事如溢满的水，无论怎样都盛不下，乡村是一支最美的歌，你怀着最深的感情也唱它不够......
乡村的田野渐渐由碧绿变为鹅黄，那是麦子进入了成熟季节。此刻农民精神全都振奋起来，为收获粮食而忙碌得像抽紧的陀螺。他们知道，近乎一年的艰辛劳作，即将有了回报。望着满眼的金黄颜色，那种说不出的愉悦和安慰开始显现在脸上。
收割麦子的场面恢宏壮观，农民们赤着上身在烈日暴晒下进行着生命的收获。那油光闪闪的黝黑的脊背承载着生活的全部重负，滚落的汗珠象秋天的豆子般噼叭落地。随着大片麦子被割倒，整个乡村沸腾了，人们欢呼着把麦子运到打麦场，望着堆成山一样的麦垛，劳动过程中的劳累生活的忧愁顷刻化为云烟。他们舒服地躺倒在麦垛上歇息，掏出旱烟袋美美地抽上几口关东烟，然后在阳光下晃动臂膀，把重新
积蓄的力气用在铡麦上了。锃亮的铡刀在起起落落间完成了一次农事的转换。
收割玉米和收割麦子是一样的喜悦心情。还有沉甸甸的高粱，籽粒饱满鼓胀的大豆。所有的声音都在乡村爆响，乡村成了一首既昂扬又欢快的协奏曲。
乡村永远都奏响着这样的曲调。这就是乡村。
2001．10
土地的语言
有人说土地没有语言，其实土地是有语言的。土地的语言无须寻找、无须翻译，它就在你的脚下振响。在大自然界振响。土地的语言来自地表深层，来自地球心脏。在大自然界，万千生命在蓬勃生长，不同物种在纵声欢唱。田野一望无际，绿意盎然。土地的语言在空气中流动，在森林问回荡。土地的语言五彩缤纷，不可描叙。土地的语言象散文、象诗歌，象襁褓中的摇篮曲。
土地是人类一切生命的母亲，母亲的语言就是土地的语言。母亲的乳汁汇集成万千河流，滋润着万物。长夜漫漫，传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同时也是母亲的第一口乳汁，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化为了语言。
在土地的语言词典里，联接着人类的血脉。血脉尽了，土地也就结束了生命。你在不经意的遨游中会惊喜地发现，土地的语言有无穷的诠释力，不断诠释着人类血脉的生成和延续。
土地的语言是质朴、清新的。在作物播种期间，在麦子开花时令，在玉米成熟季节，在大豆收割之际，土地的语言最为活跃、率直。在四季里，土地的语言有时情真意切，不急不缓；有时慷慨激昂，富有激情；有时语重心长，意境旷远；有时铮然作响，疾恶如仇。
谁听懂了土地的语言，谁就是土地的朋友。与土地疏远的人，是听不到土地的语言的。
土地是可以触摸的，土地的语言也是可以触摸的。春天的土地语言暖意融融，若涓涓流水，象孩童放飞的风筝，扯不断的金丝线。夏天的土地语言滚烫，象火一样炽烈。农民的手掌长满了老茧，他捧起一把土地的滚烫语言，象品尝麦粒的硬度一样，丝毫不感到炙热。秋天的土地语言象火红的高粱，茂密的青纱帐，金灿灿的大豆，堆积如山的作物果实。秋天是一支歌，是满山遍野的山里红。冬天的土地语言沉闷吗?不，冬天的土地语言蛰伏在地下，在薄若蝉翼的塑料大棚内。外面数九寒天，里面温暖如春。遍地的绿，与土地紧密相连。绿是一种昭示，是冬天的另一种语言，透明的大棚将冬天的语言扣得严严实实。
在土地上辛勤劳作耕耘，用汗水收获希翼，收获喜悦，精神上该有多么愉快。土地也会赋予你一个微笑，向你表示祝贺。但土地上也有害虫和懒惰的人，土地是憎恨害虫的。对于懒惰者，对于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土地也会严正地提出警告，土地从来不宽宥懒惰者。
土地经常与山川交谈，向河流倾诉，最多的时候，是向
身边的花草树木窃窃私语。土地的语言极具美学价值，在气流中回荡，美妙无比。
土地不仅生长着庄稼，还生长着语言，生长出乡情俚俗，还有童话、民谣，生长出爱情，甚或痛苦和仇恨。根植于土壤的语言养分充足，生长的极为健康。走近土地，你可以倾听到土地的语言。土地是那样的无垠辽阔，在土地上生长的生命是那样的鲜活，富有朝气。一个有着土地"情结"的人，是一定能够昕懂土地的语言的。
是谁渐渐忘却了土地，他几乎感觉不到土地的存在。他置身于现代文明的熏陶，在灯红酒绿中晃动着日渐发胖的身体，生活在虚假的满足之中。他极力享受金钱带来的一切，他已经住惯了楼房，他甚至用鄙视的目光打量进城的农民。他可能忘记了，他的父辈以及他的祖辈都是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
偶尔的忘却尚可谅解，但日复一日的忘却无疑是一种背叛。有人背叛了土地，看不到大面积的土地被糟蹋，他听不到土地发出的呻吟，看不到土地在流泪，也感受不到土地的愤怒。他象一个牙齿松动的老人一样毫无知觉，他的视觉和听觉都丧失了功能。
土地是人类进程的目击者。在土地的教科书里，每一页都沉重，都是浓缩的历史。每一页都浸着泥土的气味，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土地里有天堂般的笑声，渐渐随风逝去。躺在柔软如棉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一口，如甘露似的空气，顿觉煮熟的嫩玉米一样的清新。闻着土地祖先的气息，感觉自己种子般被播种在土壤里。土地用男子汉胡须的手，在轻轻抚摸，而阳
光则穿透土壤，用女性的唇亲吻着你。在这里，你真的变成了一粒种子，在倾听土地对你的喃喃细语。立刻，你会有一种沉沉入睡的感觉，你的心在加速跳动，此刻你和土地融入了一起，有一种生根发芽的体验。
父辈们曾经无数次翻刨过土地，将那些久远的故事翻刨出来，然后将同样的故事翻刨进去。他们翻刨出了唐诗和宋词，又翻刨出了十二节气。土地里埋藏着时令和季节，埋藏着成熟和渴望已久的风景。他们用惊蛰的锄头挖出仲秋那冒着热气的熟薯，孩子们则把脸扬成一朵朵盛开的葵花。眼巴巴瞅着年景发呆。
农忙时节，直到土地上飘m缕缕炊烟，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告别土地，返回家去充填饥肠辘辘的肚腹。
土地的语言伴随着土地的诞生而诞生，它经历了吖乙万年的历史。土地的语言告诉我们，人类和自然界的所有生物一样，都受着自然和土地的支配，都享受着土地给予的恩赐。种植土地，种植土地的语言。用生动的劳作，穿越土地的隧道，寻找心灵中失去的土地。土地蕴含了天性的善良、淳朴、和谐，直到今天，我们仍没摆脱土地的抚育，渴望土地的鲜汁更多地注入我们身体的毛管。
徜徉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愿离去。刚刚下过雨的土地湿润，树木葳茂，花草旺盛。在这里倾听大自然的声音，听婉转的鸟的歌唱，树叶被风轻拂的沙沙声，泉水淙淙的流动，在没有经过人工修饰的山野丛林中寻找一个宁静的自由世界。
呼吸大自然，呼吸土地的气息。紧紧依附住土地，贴近土地，重新谛听土地的声音，谛听千万年有关生命遗传的历
史隐秘。
感知土地的语言，是感知土地博大精深世界的通道。从土地语言里，你能感知到土地的执拗和尊严，感知到土地对人类的关怀。广袤的土地里埋葬着祖辈的尸骨，成为生命的最好家园。
倾听土地的语言，让土地的语言伴随你的一生。
2000．6
渴望拔麦
六月中旬，又到了麦收季节。很真切地，让我回忆起拔麦的那些场景。
无意去渲染拔麦的苦累程度，然而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们还是经历了拔麦的若干细节。因为，那时是不敢奢望有收割机来收割麦子的，只能用拔麦或镰刀来替代收割机。
或许，拔麦的感觉来的太猛烈了，至今还让我难以忘怀，甚至有刻骨铭心之感。
拔麦时节是农民最忙的时候，也是他们最苦最累心里却最甜美的时候。经过冬的储养，春的生长，麦子在初夏热风的催生下熟透，田野霎时变成一片金黄，拔麦在清晨两点湿漉漉的露珠中拉开了帷幕。
一字排开的拔麦队伍无声无息地铺散开来，此时已看不见滚动的麦浪，惟见起起伏伏的脊背游泳一般向前推进。天
上仍悬挂数不清的星辰，空气稍稍有了一些湿意。几只能发出向声的昆虫从上空飞过，公路两旁的杨树黑漆漆的，远处的村庄沉睡似的，此时田野里栖息的飞鸟正在熟睡中，而树上的猫头鹰，惊骇地睁大了双眼，它甚至被拔麦的声音和宏大的场面弄晕了。
此时田野里到处弥漫着泥土的气息，以及麦穗成熟后的麦香味道。拔麦时只须将大把的麦棵揽人手中，用力将麦根与泥土撕裂开，然后用脚踢掉麦根沾带的泥土，再将麦子有序放好。其时你可以感受到农人是何等的快乐和兴奋，你也无须躲避四面八方飞溅的细碎泥土，当然这些泥土不可避免地会溅落到你的脖领里，给你一种凉丝丝的凉爽极了的感觉。
拔麦的庄稼人几乎全是赤脚上阵的。他们厚实的脚板和粗硬的脚趾有力地抠进泥土，充满了生命质感的宽厚脊梁闪着灼热的油光。伴随太阳光线的强烈刺激，拔麦似在考验一个人持久耐力和恒力。尤其是头最毒热浪滚动时，拔麦才真正体现出劳动的壮美。
体验拔麦无疑是体验辛劳体验壮美。拔麦是整个农事最华丽最富激情的篇章，那些颗粒饱满沉甸甸的喷香麦穗不仅让人垂涎，还让人怦然心动。当然拔麦且不可张狂，即使累得腰酸臂疼，也要掌握好节奏，用好手劲，否则便让你后悔不及。那些不啻世事的少年和逞能者拔麦不足两日，个个手一便打起水泡，更甚者会满是血泡。这为以后的拔麦无疑制造了更大麻烦。而那些老道的对拔麦颇有经验的庄稼汉则自始至终充满了自信，他们舒臂展背宛若在从事一项运动，无论怎样都不会让手掌打起血泡，或许的手掌已是厚厚的一层老茧，愈磨会是愈发的坚硬。
一旦拔麦裸露在太阳的强烈光线下，身体便要承受灼人气温热力的炙烤。其间整个田野都会在热浪中飘忽不定，庄稼汉的脊背成了太阳最好的返光部位，晶亮的汗珠在上面滚动，这些汗珠和拔麦组成了一首朴素的农事诗，发表在六月的农忙季节。拔麦时节大自然变得这般温馨，这般美丽，如少妇挽了篮子出现在村口。拔麦累了的庄稼汉会躺倒在散发麦香味的麦铺上歇息，想打麦场的情景和麦粒纷纷滚落的画面。
拔麦时整个乡村都是沸腾的，大街小巷回荡着朗朗的笑声，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瞳仁里爆出掩饰不住的欢乐，大片大片的麦子被运送到场园，满世界弥漫着麦粒的芬芳，此时无须饮酒，看那些醉躺在麦垛上的庄稼汉，正悠然地搓一把饱满鼓涨的麦粒，咀嚼得有滋有昧。
那时候庄稼汉的手老是痒的，一时不拔麦就会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拔麦是一副最好的安神剂，它能使你睡觉香甜，筋骨松驰，血脉通畅，生命力愈发旺盛。那时候渴望拔麦，因为生活不能没有拔麦，正像人生不能没有艰辛坎坷一样。几日后打麦场上那轰鸣作响的脱粒机和农户碌碡吱吱扭扭的声音便交织在一起，孩童跟在脱粒机屁股抠着麦糠，在尘土飞扬中，强壮的汉子围拢在输送带两侧，用铁叉将麦捆一叉叉甩进快速转动的传送带，瞬间麦粒便摊到场园上晾晒了。这一个中午孩童的脸全成了泥土颜色，连鼻孔、耳朵、嘴也成了黑色，独两只眼珠在一翻一眨中闪动，然而他们却乐得合不拢嘴，还故意从嗓眼里咳出乌黑的痰，从鼻孔里撸出浓缩成灰尘的鼻涕，然后扮成包公模样把大人们引逗得前
仰后合。
随着梧桐花的凋落和布谷鸟叫声的延续，一年一度的拔麦结束了，但那风卷残云般的拔麦场景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1999．6
乡村气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乡村便有了久闻不够的气息。经过日的照晒雨的滋润，乡村变了样似的漂亮了许多，田野象蜕了壳的蝉通体嫩绿，泥土也有了浓郁的芬香。麦子墨墨绿绿的披散着，桃花杏花梨花苹果花相继开放，河套的刺槐花雪一样堆满在槐枝上，一簇挨一簇。养蜂人在此搭起帐蓬，空气立刻有了蜜的甜味。田间地头的野草野花，屋前屋后的紫色梧桐花，这种混杂了多种多样的气息在乡村上空弥漫飘荡。当然，仅有这样的气息还是远远不够的。在乡村，更有牛羊鸡鸭的气息，有在院内晾H西咸菜咸鱼的气息，那初生婴儿咂奶和奶牛乳汁四溅散发的气息让人心醉，而炊烟和菜香混合的气息，爆玉米花和叫卖豆腐的气息更是沁人心脾，木瓦匠造房盖屋、三轮车、手扶拖拉机赶集卖货购买化肥农药的气息催着人快跑似的。
谁家果园的主人肩背喷雾器，将雾状般农药喷洒在果树叶面上，养鸡专业户正不知疲倦地照料着争相抢食的鸡，邻村又建起了养猪场，村路上有三轮车拉来一车车土肥，池塘里，成群的鲢鱼、草鱼肥得快要出油，净等着用网把它们捕捞上来。
在那些上了年岁的老农记忆里，农忙季节能把庄稼人折腾个半死。而如今，他们颤颤的取下生了锈的镰刀，在手里握了又握，最终晓得派不上用场了。而扁担、小推车也失去了作用。还有秋播用的耧、耙等农具，早已搁置一边了。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了。当金黄的麦子被收割机成片割倒，人们再不用为割麦犯愁了，老人不禁发出阵阵惊叹。
乡村的妇女做梦也没想到她们这辈子能和城里人一样去厂里上班了。乡村有了自己的塑料厂和纸箱厂，果园里的苹果、梨成熟后，都能舒畅地装进自己生产的纸箱里。待红红的富士苹果堆成小山，她们便围坐在一起，边拉家常边捡苹果。她们还跟前来购买的客户谈生意，侃价钱，眉飞色舞地将钱装进兜里。
苹果大梨丰收时节，乡村骤然热闹起来。带拖挂的大卡车就停放在村中央，一箱箱、一车车满载而去。那些熟透的大豆、玉米、豌豆收割起来也快，变戏法似的说没就没了， 顷刻便摊在场园、平台上晾晒了。那些玉米秸之类的过去都是铡碎了喂牛，现在直接就粉碎在田里了，庄稼人最懂得土地不肥，地力不济，庄稼便侍弄不好的道理。他们知道这叫保墒护田，增加土壤的有机肥。精明的有经济头脑的农民则开始思谋起扣塑料大棚了。棚里种上草莓，或蔬菜之类的作
物，年底便司卖个好价钱了。
此时的乡村到处飘荡酒似的气息，闻也闻不够。村子里，不知何时耸立起高大的水塔，有人正张罗安装自来水管，村东那片示范田破天荒地用上了滴灌，无须再任哗哗流淌的渠水肆意纵横了。老农看着闻着就醉了，他是被这从没有过的气息闻醉的，醉得不合常理。
在这忙碌的日子里，庄稼人脸上始终荡漾着自信的笑，内心的愉悦无法言表，尽管他们依旧辛苦劳累，依旧要为生活奔波。但他们看到了希望，生活正在不断改变。在饭桌上和睡觉前，他们都要争论一番，争论该引进的品种和明年的打算，争论该增添些什么主要家当．房屋该不该翻新。之后还要看上一阵电视节目，评论一下国际国内发生的大事。有时也免不了为争夺频道发生ILl舌，最终还是女主人占据上风。而男人则心满意足地走出庭院，到外面呼吸乡村气息去了。
在这样的夜里，月色似乎比以往更皎洁、澄澈，乡村的气息越发浓郁。奇怪，这庄稼人就喜欢闻这样的气息，他自言自语说，不出来蹭蹈，他心里难受。
乡村的气息，怎么那么叫人喜欢呢?
1998．9
麦垛肯葛已
苦苦地眷恋家乡的麦垛，正如苦苦眷恋那些记忆深处的碾盘与农事。因而时常梦见麦垛。
麦垛与庄稼人的生活尤为亲近。庄稼人离不了麦垛。正是麦子上场时节，日头晒着，毒辣辣的，空气也稀薄滚烫。场园上晃动着老老少少人们，他们是将麦捆搬运到原始的铡刀上铡掉麦穗，把剩余的麦根堆积成一个个网形麦垛。麦穗被庄稼人用叉子挑送到打麦机的输送带上，而后加工成麦粒。经过几个烈日的暴晒，麦粒便可囤进庄稼人的粮袋里了。而麦垛，则成为庄稼人冬天生火取暖做饭的主要烧草。回忆麦垛是件很温馨的事。记忆中的麦垛大多置放在场园边，几十个麦垛古堡似的，错落有致排列在，夜晚则黑魃魃矗立着，显示出它的庄严与气派。
麦垛成了动物们常去的地方。中午，庄稼人的鸡、狗大
都在麦垛下歇凉。下午临出工前，庄稼人仨仨俩俩集聚在麦垛下，一边摘着草帽，一边等待上泊的号令。
庄稼人不能缺少麦垛。没有了麦垛，也就没有了农家的日子。麦垛是农民的希望，麦垛堆得愈高愈大，农民的希望就愈大。麦垛维系着农民的生存，是农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麦垛是有生命的。它静静立在那儿，任凭夏天烈日的暴晒，它深知沉默是暂时的，它迟早会被庄稼人搬进自家的墙外或后院，更多的是在房前屋后。
在夏夜，一对情窦初开的年轻人悄然来到麦垛旁。此刻的麦垛成了他们谈情说爱的最好去处。他们互相依偎着，闻着麦垛散发出的麦香味，倾诉着对对方的爱慕之情。在这温馨的夏夜里，唯有麦垛伴着他俩度过了这段最美好的寸光。不知何时，抑或是在一个黄昏。袅袅炊烟爬上了庄稼人的烟囱，有人在吆喝鸡鸭，偶尔还会听到牛羊的叫声，一种很浓的乡情弥散在这平原上空。突然，麦垛上传来清脆悦耳的唢呐声。有人在麦垛上吹起了唢呐，欢快、流畅的唢呐声，或急或缓，或轻或重，宛若珍珠河哗哗作口向的河水。有了麦垛，便有了穿梭其间的孩童，他们不厌其烦地在麦垛间捉着迷藏。自然，还把一些杏或梨子塞进麦垛里捂着。不消几日，这些东西就变得又软又可口了。
终于，这麦垛要分到各家各户了。分麦垛这天，庄稼人以抓阉的形式确定下麦垛的归宿后，全家便倾巢出动，捆的捆，抬的抬，挑的挑，将麦垛搬运到自家院内，重新搭一个漂亮的麦垛。
庄稼人搭麦垛的本领是极高的。他们把麦垛搭得又圆又
大，待搭到一定高度时，上半部分还要搭一个锥形，而后便耐心细致地用准备好的麦根苫这锥形部分，苫成蓑衣样式，这样可防止下雨时雨水渗进麦垛。
直到把麦垛全部苫成，整个过程才算结束。仿佛是一夜之间，家家房前屋后都竖起一个崭新的麦垛。这朴素的麦垛在太阳的映照下闪着黄澄澄的光。清晨，当朝霞将麦垛披上万道金光时，谁家的麦垛上传来雄鸡欢快的啼鸣声，一只红濡濡的雄鸡站立在麦垛上引吭高歌，使得麦垛霎时有了灵动和生气。
麦垛成了庄稼人观赏的一道风景。麦垛以其特有的美丽让庄稼人持久地爱恋着，慰藉着他们那颗艰辛劳作了一年而稍有收获的心。
待到冬天来临，麦垛又成了庄稼人取暖的主要燃料，它奉献给庄稼人的，不仅是物质上的需要，精神上也寄托着人们说不清的情感。
现在，极少看到那样的麦垛了。当然，失去了麦垛，就再也闻不到麦垛的香味了。只有在梦里，才如此地眷恋家乡的麦垛。
1996．7
暖 的 冬
是寒冬了。田野是那般寂寞、清瘦，光秃秃的一览无余。绿是不见了，隐在腊月背后。树枯枯的，像人精着身子。干瘦、难看。风冷冷吹过，让寒冬变得越发坚硬。
然这里却是生长着勃勃春意。一排排薄若蝉翼的塑料大棚，整个儿将春扣得严严实实。棚内，暖暖若阳春三月，拱进去，身子也被熏绿了。那一棚棚的绿呵，仿佛要与严冬对抗似的，顽强地裸露着自己。这里犹如充满了氧，轻吸一口，五脏六腑立时充盈起来，好似被洗过一般。棚顶沾了密密水珠，品莹欲滴的样子。脚下便是一地的草莓，个个红若玛瑙。主人捻了竹筐，或鲜艳的塑料桶，采摘下诱人的果实。
这棚自然是主人的宝贝。薄薄的棚，扣着主人的希望。棚外寒气袭人，棚内暖意盎然。一棚的草莓，一棚的绿。
沉重的守望
沿着那条弯曲的小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呈现出蔚蓝而明亮的宽阔海域。我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缓沉重。历经淘洗的海滩显示出了纯粹的白，洁净无比的沙砾在阳光的照耀下返射出一种扑朔迷离的光。远距离的沙滩上生长了许多叫不上名的植物，它们顽强的生命力似乎在向人们昭示某种存在的哲理性。自然界的一切并没有中断我思绪的延伸。相反，在帮助我完成了一次理性思辨的全过程。
我在历史与现实的海滩上徘徊。我踟蹰的脚步踩碎了有关这片海域的过去与现在的一些故事。或许是支离破碎的，或许是陈旧不堪的，但它却真实地出现在历史的屏幕上，完整地载人人类发展册中。并且永恒地根植于我生命的基因中，根植于我心灵深处的某个点上，让我重新审视守望的特殊含义，审视与人类命运相关的课题。
三十年前的一个秋天，当我还在大自然中编织童年的梦幻时，当我痴情于这片海域醉心在它温暖的怀抱里时，一个镜头偶然摄入我不谙世事的瞳孔里。在不远处的地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海边，向海里凝望。她对这片海域充满眷恋之情的守望使我产生了好奇与疑惑，我清晰看见老人的面部刻满了沧桑和苦难，一行浊泪从她脸上滚落下来。我不知道老人为何伫立于此又为何流泪，她的超常行为只在我稚嫩的心田轻轻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
后来这个老女人还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海滩上。插香的位置正对前方约几十米远的一个海湾。老女人在完成她的守望之后便默无一言踏上了归路。
连续的三个秋天里，我都与这个老女人不期而约地相逢在这片海域。老人以同样动作同样方式机械地做完了这一切后，又默默转过身子。夕阳中，她的背影拉得很长，象一段被海水浸泡已久的扭曲了的故事。
时光如流。数年过去了，老人依然在秋季的这一天来到海滩，象一尊雕塑般伫立着，准确无误地守望着她生命的全部。她的视野不曾扩大也不曾缩少，仅仅局限于那个方圆不足几十米宽的海湾。然而在这一年的一天，一场械斗发生在这片海滩上。武斗的一方将另一方的一名队员用棍棒致死后抛弃在那个海湾里。那时天已近晚，一些浓重的阴影笼罩住了我。我听见哭泣的声音在黑暗中越发凄凉，平添了几分哀婉。老人沉重的脚步在泥泞倒伏的田野走过，叠印出岁月的苍桑。后来我听见哭声，她是为刚制造的灾难和死去的那个青年悲伤。逝去和正在逝去的日子依然悠长、平淡。老人犹如一只遵守规律的信鸽往返于通往海滩的小路上。我看出老
人的心境有如阴晦的天空一般灰暗，她记忆的叶片早已萎缩，在她孤独的踽行中会发现无数白发在闪耀。我隐约觉得她的白发大约记载了人生的全部内容。
岁月的年轮随老人的守望碾过了一大段漫长的路程，老人面容上增添了新的纹路。这年秋天，平静的海湾突然暴发了一场类似掠夺的捕参大战。原来，这片小海湾里不知何时滋生了营养价值极高的海参。人们在这片海域贪婪地捕捉刚发现的海参。这粗鲁的行为打破了老人平静的守望规律。老人颤栗了。她的颤栗不仅是因为小海湾里滋生了海参，更重要的是有人在捕捉海参时竞摸到了一根长满青苔的腿骨。没有人去探究腿骨的来历，人们关注的是海参的捕捞数量和由此带来的金钱效益。腿骨被抛弃在海滩上。老人紧紧抓住了这根质地纯正的腿骨浑身颤抖不止。此时只有老人知道这根腿骨的来历与沉重。老人的守望连同腿骨构成了一副锈蚀了的历史链条，将一段曾被遗忘的往事连接起来。那是一段被苦难浸泡过的往事。老人感慨万千，将腿骨细心保存好。她在保存了一段时间后将腿骨埋葬在海边的松林里。
我在老人埋葬腿骨的时候向她询问过有关情况。老人用沉默来应答我的询问。当我再三恳求她时，老人于是断断续续讲述了一些剪裁错了的往事。在我努力拼接下，才勉强组合成一幅不甚清晰的三维画面。
原来，四十多年前在这里发生过一场大屠杀，老人的父母和丈夫无一幸免，全被日本人惨杀在这个海湾里。"惨哪......"老人讲述时泪水不断涌出。那时老人尚年轻，她是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子去娘家才躲过了这场灾难......
老人讲述不下去了，她的双肩在不停地颤动。我默默闭
上了眼睛，我无法用语言来安慰眼前这位从苦难中走来的老人。一瞬，她的关于守望的一切举止再也没有比现在理解的那么深刻、透彻。对于我来说，抑或对于整个民族，侵略与战争的概念在和平年代显得那么遥远陌生，然而对于一个遭受战争创伤的老人来讲，其心灵创伤是无法愈合的。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和思考之中。
然而时隔不久，我又听到了一个尤为悲伤的故事。老人唯一的孙子也加入到捕参行列中来。他在背着祖母捕参的第，天里，淹死在当年曾祖父在同日本人搏斗时壮烈牺牲的海湾里。
于是，一个更加悲壮的故事诞生在这片海滩上。于是海滩上便诞生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守望老人。她象过去一样，只是比过去苍老了许多。她静静伫立，长久地瘫望、凝望
1993．10
多儿
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抑或是某个温馨的夜晚，一些深藏心底的记忆便会自然而然涌上你的心头。这个夏季的一个雨夜，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多儿。她是我的表妹．我思念她是因为我曾被她坦露无遗的情感所感动。这种感动酸酸的、苦苦的，然而又觉出些许沉甸。它在我心底持续了二十多年。每每想起这些时，就觉得喉头堵塞，泪要流下的样子。
我念联中的时候。多读二年级。那时的学堂是简陋的，正如村中那座简陋的老磨屋一样。依稀．能听到学堂里传出童稚的读书声......
正是珍珠河水旺盛的暑热时节。多儿又该上学了，依旧是那条打补丁的短裤，还有那双露脚趾头的胶鞋。书包亦是破旧了的。她踢踢踏踏地走，拐过屋角就跑开了。
下午就散学了，太阳还老高。于是又见她踢踢踏踏地走。我知道她又要拔猪莱了。一天天，她就这样上学、拔猪菜。她提了篮子出来，手里还握了半块饼子。
"拔猪菜?"我问。"嗯。"
说完，她就要走。仍旧是踢踢踏踏地走，象有什么心事。待庄户人收工回来，村里有了袅袅炊烟，暮色渐近时，就见她拔了满满一篮猪菜出现在村Vl...... ．
长大了，她是要嫁人的。我望着她脸上的汗水想。
一天天，多儿真的长大了。在她十四岁时，她突然长高了，脸色有了红润，眼睛黑亮了许多。
这日，她看见我说："哥，班上新来个老师。"
我没在意。她又说一遍。"噢，又来个新老师?"我说。她不做声。这才发现，她仍是要拔猪菜的。只是，篮子又大了一圈。她一直朝珍珠河走去。身影愈来愈小。
那日房脊上飘过来浓浓炊烟时，夕阳也开始沉下去。正是吃晚饭时分，远远近近传来大人唤娃子吃饭的声音。有个女孩就唱起了《浏阳河》......
"这歌好听哩。"我想。待唱歌的女娃走近了，才看清是多儿。"老师刚教的......"她这样说。
在家里，多儿总是忙个不停。她洗衣、做饭、照看妹妹。多儿在家是老大。她身下有四个妹妹......"哥，家里不让念书哩。"
当珍珠河水又旺盛了的时候，多儿从苞米地里拔了一篓子嫩刺刺菜，她用绳子系了背在肩上，鬓边都湿漉漉的。那些嫩刺莱摞得很高，都超过她的头顶了。她是倚在树干上，对我说这番话的。
长长的夜里，一定有朦朦胧胧的梦吧?那梦会是怎样呢?夜里，我睡不着了，总这么怪怪地想。那天晚上，我去了叔父家。黑漆漆的屋子刚点燃了油灯，一闪一跳的火苗委屈极了。"咋不让多儿上学了?"我问叔父。
"供不起哩，再说，她是个女娃......"
一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刻在叔父的额上。他抽着旱烟，坐在马扎上无精打采的说。
"让她念呗......"我说。
"念个啥，没屁用哩......"叔父在黑影里只顾抽烟。我听见厢房里有细细的抽泣声......
第二日，便见多儿披了发往学校跑，叔父就在后面喊她或许，是第五天的上午，多儿告诉了新来的老师。也怪，这老师去了多儿家后，倒把叔父的脑筋说活转了，竟又让多儿继续念下去。"新来的老师真好。"多儿见了我就说。除却多儿病了，平日里她总是活泼泼的。她说是老师影响她的，看样子她很喜欢这老师。
多儿脸上又绽出灿灿的笑容。她很努力地学习，打猪莱时也在背诵课文。老师很喜欢她，常讲些故事给她听，她总是仰了脸，异常投入地撮了嘴巴听。她用黑漆漆的眼睛定定望着老师，半晌不眨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珍珠河里的水减弱到人们可以涉水过河了。
再见到多儿时，忽然发现她又长漂亮了，身上丰满了许多。我有些不认识她了。
婶娘说，多儿晚上很晚才回家。我问："她去叨了?"
婶娘说多儿一吃下饭就走，问也不说，问急了，说是去学校补习功课。
多儿知道用功了，我想。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这熟悉的歌调又在耳际回响。
隔年，我被村里推荐到邻村念高中了，也是这个冬天，婶妈又为叔父生了个闺女。"盼哪......"叔父脸上皱纹更密了。没添个儿子。多儿的名字白起了。值此，我才晓得叔父给表妹起这怪名的用意。多儿多福，叔父的意识象老树的根系一样稠密、牢固。
上高中后，依然时不时地见到多儿。只是，好久没听她唱《浏阳河》了。一日，我注意到她走路不再踢踏了，象是蹑了手脚在走，且泪汪汪的样子，母亲说，你叔父又打多儿了。听罢，一种悲哀的情绪罩住了我。联想起农村尚存的一些陋习，我能说什么呢?
后来才听说，多儿晚上经常到新来的老师那儿补习功课。叔父不让她去。多儿不听，惹得叔父火起，就打了她。隐隐约约地．叔父是听说了女儿的一点闲言碎语。
那个时候，叔父整天要去生产队里于活挣工分，以此养家糊口。日子过得很难，心里就难免烦躁。打过多儿之后，叔父决意让多儿念到寒假就休学，帮家里挣工分。
不料．这一次打，不慎将多儿的腰打得不敢动弹了。她捱着去了学校，在那油灯的光线里，颤颤地说自己的腰疼老师急了。忙为她找来农村一个土医，说来不信，这土医没用几天。真就医好了她的腰，多儿感激地哭了。她要给老师跪下，这可将老师吓坏了。这老师年轻呢，那时也不过二十二、三岁。
这夜的月光仍是白亮。已是很晚了，多儿迟迟不愿回家，她对老师说，她愿跟老师在一起......
"我送你回去罢......"老师有些慌促了。
"不。"多儿显示出了女子少有的勇气和豪迈。老师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夜晚里，多儿是用泪水向自己表达了她的爱慕之情。原来，在这大半年里，多儿竟然偷偷爱上了这位年轻的老师!
那时的农村，哪有敢如此大胆地表白自己爱情的女孩呢?没有。尤其是象多儿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许多象她这般大的女孩子还不懂什么叫恋爱呢。
许多年之后，每当回忆起那些贮满辛酸的往事时，就蓦然感觉到生命中的悲欢离合、哀怨如泣的歌是在怎样的情景下唱出的。
人世间，会有多么离奇的爱呢?大约多儿的爱就算是吧。我总这样想。
日后我才知道，在那个冬天里。无论多儿怎样哀求老师，这老师就是不答应她。并且还严厉地喝斥过她。说你还是个学生，应当好生学习......然而多儿不听，她一次次地跪在老师面前，以泪洗面。许是有那么几次，她倔强地跪在地上就是不起，非要老师拉起她不可。她心里最执着最神圣的念头。就是要老师答应以后娶她。她说她愿伺候他一辈子，直到死......
多儿有爱的权利，她是真心地爱上那个老师了。但正是这离奇的爱却又害了他，我想像不出这老师是承受了多大的
心理压力，去拒绝和劝阻多儿的。
最终，多儿如愿以偿了。老师经不住多儿无数次地痛哭流泪。哭着答应了多儿的哀求，他说等她到了结婚年龄就娶她为妻......
又到了珍珠河水泛滥的季节。这一日，这个胶东半岛最北端的小村里爆发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那个年轻的老师被几个穿制服的人抓走了，而死死拖住老师不让抓走的正是多儿。
看见，多儿号啕大哭着，拼命嚷着："你们不能抓他......"
我哪里知道，其时多儿已怀上了她心爱人的孩子。而制造这起悲剧的正是叔父......
半年后，有一个披头散发的腆着肚子的姑娘出豌在公社门口，人们还看见她到处为被抓走的心上人喊冤。她后来是自己去了公社医院的，原本她该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然而她却遇到了难产。她在大出血时连叫着心爱人的名字，最后声音就哑了。
1998．7
隆人老刀
在我曾经居住过的村子里，有一性情怪癖的名叫老刀的汉子让我很是纳闷。那时他大约四十多岁，个子很高，头发蓬乱，身子有些瘦削。眼神有时呆滞，有时灵动。平日，他的脸总是脏兮兮的。我猜想，老刀是洗脸的，极可能是用手沾了水后，只搓两下或三脸，至多是搓四下，也就结束了洗脸过程，所以这脸就脏。牙自然是全年也不刷一次的，很黄很黄的，都有牙锈。那时农民极少有刷牙的。老刀的胡须也是稀稀落落的，尽管有些长，也让人感觉不舒服。仔细地瞅瞅。方才彻悟，这胡须与老鼠的胡须一模一样，难怪象在哪里见过似的。
老刀确是很怪的。在乡下，老刀与众人日常的思维、行为是大相径庭的。比如，割资本主义尾巴之前，他就能在自己院内养一窝土蜂。在这半岛的小村里，老辈都没养土蜂的。饭都吃不饱，谁有闲心养这玩艺?再说，人一辈子都不去寻思能养土蜂。若是温州人，也就不去怪他。可他偏偏不是温州人，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这就让人不能不说啥了。有人就讥笑老刀，说他是个疯子。不然，能去养土蜂?老刀却不在意，就这么养。有好奇的，去他家看，隔远远的，恐让土蜂蜇了脸或屁股。
"是个怪人......"村里人说。"是个怪人。"
槐花开时，老刀居然还去放蜂。河套里有的是槐树。满河套都被槐花染白了，那香味更是醉人。槐花不但清口、沁脾，还能掺进玉米饼子里，香甜可口。于是，孩童们都到河里捋槐花。有人就被蜂蜇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按说，被蜂蜇了也很正常。但村里人却不肯了，"找老刀......"大人牵着孩子去找老刀算帐，他们一口咬定，是老刀养的土蜂蜇了孩子。
老刀抵赖不住，只好承认是自家养的土蜂惹的祸。村人很气愤，扬言若不包赔损失，要烧了老刀的蜂窝。老刀害怕至极，忙从屋里取来一点白色粉末，用唾液调了，涂在孩子肿处。也怪，这肿不消一刻便好了。
老刀直到四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他一人过日子，冷清极了。
晚上，他就点了油灯，看本很旧的书。
是这本书，差点毁了他性命。也是这本书，毁了他做人的资格。他是迷上这本书了，整日捧着看，不久，有人就见他神经兮兮的，在院内徘徊不止。
"老刀，你出来......"
有人又叫他了。他惶惶地开门，很木讷的样子。来人领着孩子，很凶地瞪眼。孩子脸肿着，一看便知是让土蜂刚蜇过。
老刀尴尬地笑，频频点头，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面对这情形，老刀是不敢怠慢的，他慌忙去给那孩子涂抹肿处。老刀有些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他害怕土蜂被人毁掉，然而土蜂还是被毁掉了。一天夜里，有人跳进他的院内，用煤油浇在土蜂窝上，这一窝蜂便可怜地被熏死了。
翌晨，老刀哭成个泪人。
那时的乡下，人的个性是得不到张扬的。老刀便默默地出工干活，每想起他心爱的土蜂时，心就酸酸的。
听人讲，老刀还养过几只公羊。那还是大跃进时，人人都搞发明创造，老刀就发明了用四只羊拉犁拉耙的办法，这发明还上了广播，老刀还受过表扬。
老刀因而更加迷上发明。一日，他忽发奇想，竟要在自家屋内打一沿井。他想这样吃水是很方便的，冬天不必到外面挑水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鼓动着他，他便一人干上了。老刀选择了西屋当央处，用一种圆头小锨一点点挖下去的。他用了半年时间，一个人挖好这水井的。全村人都不相信，老刀一人是怎么挖成的?
"老刀，是很怪的。"
看了老刀挖就的井，村里人直咋舌。觉得老刀匪益所思，他木木的，不声不响就把井挖了。老刀怪哩，任何人，都是无法独自将井挖成的，老刀咋就能呢?这老刀极是神乎，不能轻视哩。
于是乎，人们又对老刀充满崇敬，仿佛他真成了英雄一
般。老刀出门，依旧是肩了粪筐，沿墙角、草垛旁、屋后寻觅。人们知道，老刀经常是要捡粪的。老刀很能捡粪，清晨四点左右，老刀就起来了，用锨挑了筐，使肩扛了，沿村子转一遍。转回来，这筐就满了。人们见老刀时，他的筐已快满了。人们都对老刀打招呼，似乎忘了他养过土蜂，忘了他的土蜂还蜇过人。
到冬天，人们看见老刀扛了锨，去河里掘泥鳅。老刀在彻骨的寒风中将围起的一段河水排净，然后就挖掘藏在泥中的泥鳅．能掘半桶呢。
数个寒冬，老刀只穿一件不合体的旧棉袄，颜色都褪了，衣扣全脱落，老刀是用一截绳子将棉袄捆住的。老刀很耐冻的，无论多冷，他始终是不穿袜子的，鞋亦是单鞋，黄的，是解放牌的。
那时虽穷，腊月里却还排戏。老刀喜欢哼几句京腔，晚上就去大队看排戏。村里有个排戏的姑娘长得很俊，戏唱得也好，噪音甜润，只是还没有嫁人。老刀看戏时，心里直想她怎么老不嫁人呢。老刀一时糊涂，竟对这姑娘想人非非了。
躺在冰凉的炕上，老刀将身子龟缩成一团，瑟瑟抖着想：也该有个暖脚的了。
后来老刀就犯错误了。他觉得自己该娶个老婆，好生过日子，可对象却选择错了。他这模样，一般姑娘是看不中他的；老刀太傻．他却不知这道理。
腊月底的一个晚上，老刀将戏看到一半，就溜出来，藏在那姑娘家跟前的麦秸垛旁。待戏排完，姑娘才待开门，老刀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向姑娘求婚，把姑娘吓个半死。
姑娘吓病了。老刀却倒霉了，他被民兵捆绑了押送公社，好一顿批斗，还进学习班了。
从学习班回来，老刀又神经兮兮了。他捧了那本很旧的书看．饭都不顾得吃了。
一天，老刀突然就在院内放些草堆，他象颂经似地盘腿端坐，嘴里念念有词。后来，那草堆就点燃了，老刀踏木梯爬上房去，望望火堆，深吸口气，闭目念叨几句后，直直跃进火堆。
老刀本意是要升天的。天没升成，腿却摔折了。老刀后来就默默在这小村里打发日子。腿瘸了，老婆更难找，他一辈子都打着光棍。
后来老刀死了，就埋在河边的树林子里。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坟前的茅草凄凄的。
1998． 8
在这样的一个雨夜里，不知为啥，我总是能想起我的一个远房婶娘。雨沥沥地下，不紧不慢，总也不停歇......
我的另外两个婶娘是有男人的。而我的这个远房婶娘却没有男人。记得打我记事时起，婶娘就没有了男人。婶娘似乎从不提起她男人，婶娘实际上是有男人的。
小时候，我常常跑到婶娘家玩。她家里很暗，光线仿佛总也照不进来。婶娘家很穷，连值钱的东西都没有。然而，她却有一块小黑板，上面有两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是对了的。
我自然是不认得小黑板上的字。婶娘对这块小黑板是极珍爱的，她常常捧了小黑板看，大约是看上面那两行字。她教我认那两行，念给我听。那时我小呢，听不懂，
也就记不住。婶娘依然认认真真地教我。她生怕我抹去上面的字，边教我边扯住我的手．不让我抹。
她还教我唱歌， "小白菜呀黄又黄，两三岁上死了娘......"
她唱的依依呀呀，但不难听。唱着，又拿过小黑板来，比划比划。
日子长了，那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不清了。婶娘就照上面的字重新描一遍。于是，那字又跟新写上去的一模一样了。那时我总也弄不明白，婶娘为啥总描那小黑板上的字?描着时，婶娘嘴里就咕哝着，好象在咕哝她男人的名字。
婶娘是真的在咕哝她男人的名字。她在等男人回来。我听村里人这样说。
等我长大了，我才知道，婶娘的男人是大参军时走的。那时，我还没出生呢。听祖母讲，大参军前，村里正办认字班呢。那时婶娘跟男人刚结婚，两人都不认字，就去识字班识字。婶娘识了宇，都写在小黑板上，而男人识了字，也写在小黑板上。
这年秋天．，识了几个字的男人和村里其他年轻人都踊跃参军去了。听父亲说，那个不足三十户的小村，就有三十多人报名参了军，成为全县有名的参军状元村。婶娘后来告诉别人说，男人走时对婶娘讲，俺去参军，你在家识字，等俺打完仗，再回来识字，看你进步了没有?
婶娘就把识的字写在黑板上，等男人回来看她又进步了没有。
婶娘就是这样将小黑板上的字保留下来。她相信男人一定能回来，等男人一回来，她就把小黑板上的字拿给男人看。她要让男人知道，她在识字班里又识了这么多的字，又进步了。
婶娘在村里也是不甘落后的，她还是积极分子呢。男人参军走后，村里又动员群众开展支前运动，婶娘缝过军鞋，推过碾，还用石臼捣过玉米渣，也抬过担架，救过伤员。在这段时间里，婶娘也在耐心等着丈夫归来。
婶娘终究没将丈夫等来。在一个孤寂的深夜里，婶娘终于遮掩不住这种难捺的心绪，她哭了。她不埋怨什么，只怨自己命苦。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小黑板上的字褪去了颜色，有些辨别不清了，她就再描一遍，工工整整地描着，一丝不苟。
"你男人不能回来了。"村里人说。
婶娘不信，说他做了大官也该回来看我呢。
婶娘最终没能等来男人。有人就劝她，让她考虑再嫁个男人，婶娘摇摇头，说她不嫁人。就这样，婶娘一直再没嫁人。她明份上还是张家的人，实则是她一人支撑门户的。据说，村里曾有死了女人的男人看上了她，但被她拒绝了。有一次我去婶娘家，看见她趴在被上，嘴里咬着被角在流泪......
婶娘常问我："你说，你叔能回来不?""能。"我这样说。
她一把抱起我，在我脸上亲着，亲着，许久才放开。
那年，有人看见她屋里进去个男人。据说，这男人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哥，正暗恋着她呢。后来，这表哥又来了几次。每次，她都会病了一场似的......
如今婶娘早已去世了。她身上覆盖的是厚厚的黄土。她
的坟上也长满了凄凄的茅草。
人在死的时候，大约总有最牵挂的心事让她难以暝目。婶娘在离开人世前，也是如此。她喘着，用微弱的声音叫着丈夫的名字，然后用手指指门后，家里人明白她是想看什么了，于是就把那块写了字的小黑板放在她眼前。婶娘的眼就亮了起来，她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这块让她牵肠挂肚的小黑板，就嗑然长逝了......
婶娘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平平淡淡的，除了小村以外，没有人能记住她。也许，这个世界对她没有多少依恋。我知道，婶娘内心是很苦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就等于离开了蕴藏在她心底的苦楚。她是解脱了呢?还是有遗憾呢?我不得而知。站在婶娘的坟前，我只能默默地为她祈祷。
1999． 3
二胡声声
不知不觉，便记起了一个人。心绪纷纷，飘然飞落在那个响彻二胡声音的遥远上空。
在声声的音弦里，三舅那执拗的神情刀刻一般印记在我的脑海里。
一个柔和的春季，庄稼人都上泊做活了，三舅自然也是要上泊做活的。他身上除却农具外，还多了一把乐器，它是三舅最喜欢的二胡。
二胡是三舅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每逢歇息，三舅都要拉上一段二胡。庄稼人在劳作之余，听着三舅的二胡声，也就知足了。精力也就旺盛了，农活也就做得更好。春天天长，人畜都懒得要命。只要听到溪水一般淙淙作响的二胡声飘荡开来，人畜骤然有了精神。小村里，鸡鸭在叫，牛和驴也亢奋起来。
从村西的石桥，到村中的那几株粗大的枣树，直至村东的珍珠河，都在倾听三舅的二胡声。
平原象偌大的粮仓，贮满了三舅的二胡声。三舅对二胡的痴迷，让人一辈子不忘。
记得，外祖父尚未过世时，曾严厉地喝斥过三舅。外祖父的严厉在小村闻名，三舅经常被训斥得颤颤兢兢。
然而，缘于生命中蕴藏的音乐激情，三舅依然视二胡为生命。一日不拉，精神就焉。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三舅或许天生具备了拉二胡的才能。
幼时每次去外祖父家，都能见到三舅在拉二胡。那神态极认真、虔诚，仿佛在做一件圣事。
那时，他对二胡的技法尚不精，只是凭借了一股原始激情在演奏。
正月里．唱戏的来了。三舅买不起票，只好攀上极高的树权间观看，或冒着风险翻墙而过。因此三舅常被摔得鼻青眼肿，衣服也撕成条条状。
然而三舅还是如愿以偿了。他蹲在一个旮旯里，不再迷恋看戏，而是闭目倾听别人是如何拉二胡的。
对此，外祖父自然是愤怒。他让三舅跪下，而后用皮绳教训三舅。
三舅身上象蛇样的道道血痕暴露在外祖母面前。外祖母动了侧隐之心，她拼命拦住外祖父。极力保护自己的儿子免遭皮肉之苦。
翌日，伤痕累累的三舅全然忘却了昨日的悲惨遭遇以及
对父亲做出的承诺，竟然又拉响了二胡。一日，外祖父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愤然夺过三舅的破旧二胡，在三舅绝望的喊叫声中将它摔个粉碎。
三舅的心也碎了。苍茫平原上，传来三舅撕心裂肺的哭吉......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小村里没有了二胡声，庄稼人觉得有些失落、惆怅。忽然有一天，三舅不知从哪儿又寻来一把褪旧了的二胡。小村里又飘荡起悠扬、悦耳的二胡声了。在那个弥漫着韭菜花香的春季里，外祖父与世长辞了。三舅拉响了悲切的曲调。送葬时，三舅泣不成声，他长跪在父亲的坟前，边哭边喊："是我的错哩......"
外祖母是哭绝了气，一直被三舅背回了家。
三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庄稼人都龟缩在炕头上暖脚，三舅突然听到了街上飘过凄凉的二胡声，这声音清晰，韵味极浓，且功力深厚。
三舅闻声全身的汗毛也都胀开了，兔子一般飞奔出去。在村中的破碾屋前，只见一名老盲人在瑟瑟寒风中拉响了二胡。
立时，三舅就感觉出老盲人弦音中透出一种生命和苦难的东西一种沉重和挣扎的声音在平原上空飘荡着......
在这个冬日的中午，三舅拿来薯干让老盲人充饥。他万没料到，外祖母正在门口的台阶上掩面抽泣......
隐隐地这抽泣声让三舅的双手颤抖了。外祖母自然是听到了老盲人的二胡声，似有些支撑不住了。
三舅的薯干让老盲人感动不已。此时三舅突然萌生了要拜老盲人为师的念头，然而老盲人却凄然笑笑，说他四处流浪。从不收徒......
三舅明白了。他听见老盲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老盲人用手中的竹杆摸索着触到了碾屋，他向三舅打听一个人，三舅蓦然惊呆了。
那一日，当老盲人的身影愈来愈远，并成为一个很小的黑点时，三舅仍一动不动地站立在他原来的地方凝望......后来，三舅是被外祖母唤回去的。
"他......走了?"外祖母颤声问。
"嗯，走了。"三舅的声音蚊子般细。旧事尽管凄凉，回忆起来仍这般美丽。炊烟升起了，月儿淡淡的，夜晚淹没了庄稼，树影模模
糊糊，庄稼人又进入了梦乡。
一曲缓缓的让人禁不住流泪的曲调又在平原上空响起。声音似揉碎了，庄稼人忽从梦中惊醒。
一晃，夏天到了。
场园上，到处都是麦垛。三舅心情一天天好起来。在麦垛上，三舅兴致勃发，将激越昂扬的声音拉响。
而这时就有了一位姑娘悄悄靠近麦垛，扬脸听三舅的二胡声。
顺便，还将刚摘的黄瓜抛向麦垛。品嚼了脆绿黄瓜，三舅奏响的二胡声中也浸透出一股鲜味儿。
这姑娘非常爱听三舅的二胡声。
三舅的二胡声亲切极了，姑娘沉浸在向往和憧憬中。
在夜色里，姑娘和三舅相爱了。外祖母闻讯淌下热泪就象散去的氤氲云烟，三舅再一次约姑娘赏月时，姑娘用忧伤的话语告诉三舅，她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缓缓移动的脚步迟滞而沉重了。三舅幻没在无望之中。蝉在树上叫得无忧无虑。三舅捧起姑娘的脸，流泪做了最后一次吻别。
恍惚中，三舅喉咙有如堵塞了一穗苞米，拖曳倦怠的腿走过了珍珠河，走过了石桥，走过了老磨屋，忧闷地踟蹰了半夜。
又过了几个季节。姑娘匆匆来找三舅，说她要出嫁了。说罢声音哽咽了。三舅是亲眼见到姑娘被迎亲的队伍接走的。反复念叨姑娘的名字。且是发了高烧躺在炕上念叨的。若干年后，三舅随采石的人去了石坑。他是掮了那把二胡去的。
小麦开花时节，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三舅在石坑不慎弄响了哑炮，双目失明了。
在医院里，三舅痛苦孤独地躺着，两眼蒙上了纱布。命运对他是多么残酷，转眼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盲人。
他在苦熬着岁月的同时也在苦熬着自己。他心里难受、苦闷，真想一死了之。
整日将自己关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三舅摸索着到处找二胡。外祖母酸楚地劝他，见三舅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叹口气，将二胡递给他。
三舅在双目失明后第一次拉响了二胡。
那悲怆的曲调，随着手指在弦上的弹跳，有力地倾诉出来。
从此，二胡便成了三舅生命中须臾不可离开的东西。
他很怪，曲调拉到极致时，身子总倾斜成一个角度，口
水也流出来了，身子越发倾斜，要倒的样子。
这年冬天，老盲人又来到村里。当两种同样酸楚的声音碰撞在一起时，两颗苍凉的心也交汇到了一起。
三舅从此跟随老盲人串村走巷了。
这一年，在县城里某个十字路口边，两个盲人的二胡声拨动了无数人心弦。是那曲有名的《二泉映月》，声音圆润、自如，透着对命运的不屈抗争。
突然·从人群中挤进一名中年妇女，她似对这个拉二胡的盲人熟悉似的，一曲未尽，便扑将过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盲人。
"是你......"
定定地望着，抖着抚挲盲人的肩膀、脸。夕阳西斜，在落日的瞬间闪现出迷人的色彩。
1996．11
苗 姐
家乡的夏季，田野里大抵是绿的。麦收刚完，场园上还堆积着散发出麦秸香味的麦垛。炎炎的烈日像个泼妇似的，没遮没拦地向人们发着污威。珍珠河里，常常会浸泡着光屁股的孩童。远远地，有吆喝牛的声音传来。牛伸着舌头，在树荫下喘息．还有庄户人家的猪、鸡，也都寻块凉处，躺着懒得动弹。然而。上工的铃声还是敲响了。
同以往一样。场园饲养屋荫凉处聚了上工的社员。
人群中，仍旧有我熟悉的戴顶麦秸杆草帽的苗姐。她那年大约是十九。抑或二十了?而我，才刚刚十五岁。在我眼里苗姐是美丽的。她是穿件薄的有小碎花的那种叫的确良的短袖小褂，裤子是淡绿的，鞋是灰蓬蓬的塑料凉鞋。她也扛着把锄，和人们一道去锄苞米地。
往事是那般的亲切、迷人。我的童年、少年里就有很多的往事让我如痴如醉地追忆着。象苗姐，我是这样称呼她的。突然地想起三十年前她戴麦杆编的草帽的样子，心里就泛起一种别样的温情......
苗姐是摊上三年自然灾害的，是吃着地瓜干、苞米饼子长大的。可她偏偏健康，脸色也红润。按现在的说法，她是食用了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所以就健康。我愿偷偷地看她健康的肤色，尤其是她一对粗黑的垂到腰际的辫子。自然，还有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时，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苗姐何以那么漂亮，那么俊美......
苞米苗蓬蓬勃勃的．有半尺多高。苗姐锄地的样子很好看。她脸上的汗晶亮晶亮，额角常沾着几绺黑发。她锄累了，就竖起褐红色的锄把歇会儿。这时，男人们也都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腰......大凡有苗姐干活的地方，男人的劳动热情格外高涨。那些小伙子们，也都暗恋着苗姐，谁都想娶苗姐做媳妇呢。
那时候人们还都在生产队里干活。苗姐是队里唯一一个挣十分的女劳力。那晚，队里燃亮了咝咝作响的汽灯，这是队上一年一度评工分的时刻。当队长念到苗姐时，小伙子们一呼百应，一致同意苗姐拿男劳力都羡慕的最高工分：十分。在黑影里，我也兴奋异常地举起了手。
苗姐是该当拿最高工分的。她特能干，庄稼活几乎样样拿得起。她拔麦、锄地、刨苞米秸、翻地、运肥等，甚至还会扶犁。而她拔麦和锄地，是在队里出了名的。那些逞能的小伙子们，也都对她心服口服。一次，在场园上，大伙开玩笑地说要给我娶个媳妇，而我就赶紧朝苗姐看了--曼。那时我想：假如能娶苗姐做媳妇多好......
苗姐锄地时那两条粗黑的大辫始终是垂下的。我多么想用手去扶挲它呀。它又黑又亮，自自然然地垂着，引起了我奇妙的遐想。倘是我再小一些，我会用一只手揪紧这可爱的大辫儿，在她胸前悠秋千呢......
记得，麦刚上场，苗姐在场园上用铡刀铡麦捆时的英姿．昂首挺胸的样子，像刘胡兰似的。我痴痴地盯着她看，顿觉她高大了许多......
那些夜里，我常常梦见苗姐。我梦见她把我孩子似地抱在怀里，让我亲她的辫子。当然，还梦见过娶她做媳妇的场面，梦见她穿着新衣服，坐在花轿里......
我竟然日夜思念起她来。脑海里，时不时有她的影子在闪现。几日不见苗姐，我走路也没了精神，神志亦恍惚了，咦，怎不见了苗姐?我向人打听，才知苗姐去她姨家了。我家跟苗姐家仅隔几十米远，都住在后街。苗姐家的南院挺大，种了葡萄、李子和其它的果树。出庭院门又是一个很大的园。里面有沿水井，余下的空闲地也都种了果树。最大的一棵杏树有十多年了，杏熟时满树都是金黄。
我居住的那条后街上，有一半的人家是吃苗姐家那沿井水的，我家也不例外。我担不动两桶水，便和妹妹抬水。苗姐家水井旁就有棵李子树。记得它是开一树白花的，之后便缀满了绿橙橙的李子。每次去打水时，眼睛总是盯着这棵李子树看。终于有一次，我经不住李子的诱惑，伸手胡乱扯了一把。然而不巧的是，被刚从外面回来的苗姐撞个正着，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我想糟了，苗姐肯定要挡住我，至少是要喝斥几句的。我红着脸等苗姐训人，然而她却朝我笑笑，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迳向外走去。
我傻傻地抬着水走，竟莫名其妙朝妹妹发狠："都怨你......
再见了苗姐，我羞得垂下头，不敢看她。而苗姐总那样，朝我笑笑，没事似的。
似乎，我真的欠了苗姐什么，心总是慌慌的。担水仍是要去担的，只是，再不敢偷摘果子了。
转眼，就到了冬季。过去的农闲时节。村里是要排戏的。若干年后不排戏了，时兴排文艺节目。苗姐有个好嗓，人又长得俊，村里排文艺节目总少不了她。
苗姐清清亮亮的嗓音就在戏台上空飘荡。她会唱《红灯记》里李铁梅所有的唱段．《沙家浜》里阿庆嫂的唱段更是动听。
每当苗姐在台上唱这些样板戏时，我则站在台卞仰了脸看，竟就看傻了一般......
许是那年冬闲吧。晚上人们都去看苗姐排戏。汽灯嘶嘶响着，白亮如炽。苗姐就在汽灯底下排戏。她脸儿红红的，眸子似乎比白日里更亮。
人们都盯了苗姐看，每唱到嘹亮处时。有人就叫好，鼓掌。苗姐自然愈发兴奋，眸子也就亮得让人有些眼热。动。
排练结束了，苗姐就跟人搭伴回家。外面漆黑，苗姐拐过墙角，就快到家了。她跟搭伴的人打个招呼，说明晚见，嘴里哼着小曲，迳直往家里走去。岂料，她刚要敲门时，便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苗姐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盯上了，且早就打自己的主意了。
苗姐和打她主意的那个人展开了激烈的反抗。在反抗中苗姐就咬了那人的手臂，苗姐听得那人大叫一声就逃走了。后来．大约是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场园上燃起了耀眼的汽灯。这汽灯仍旧是嘶嘶地响，一些蚊蝇或飞蛾围着汽灯飞落。灯光下映照着一张张刻满皱纹的脸，或一双双迷惑、渴望、焦虑的眼睛。在无数双眼睛的盯视下，一个人就被民兵捆绑着押了上来。
这是生产队开的小规模的批斗会。那个打苗姐主意的人被揭发出来，批斗会直到深夜。
苗姐后来嫁人了。听说，嫁给了一个公社干部。后来，就没有她的音讯了。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突然地想起苗姐，她现在还是老样子吗?
1997．6
与鸽子相伴的岁月
每每看到天空中有鸽子飞过时，自自然然便想起我少年时的伙伴及那一段时光。我少年的伙伴叫连生，属猴的，跟我是同班同学。那年他大约l2岁，上四年级。他学习很棒，在班里算是尖子。而我则一般，连中游水平也够不上。
连生本该考上大学的。不巧，我们都赶上了"文革"年代。学校很快就停课闹革命了，我们都戴上了红袖章。成了学校最早的红卫兵。大些的学生忙着给老师贴大字报．晚上就点了汽灯开批斗大会。
连生那时是最不积极的红卫兵了。他一个人趴在课桌上看课本，然后就胡乱涂抹着什么。教室里极静．只他一人在读书。
这时，就有人喊他了。有一阵子，我也来喊他，让他去开批斗会。连生总不情愿地咕哝两句，有时也打个呵欠，跟
在人后面走。
渐渐，连生躲到别处读书了。于是，我们一块喊他，有时就从草垛背后把他喊了出来。
参加了几次批斗会，连生就觉得没意思了。学校都停课了．学生都去闹革命了，不闹革命就没事干。闲得难受时，连生也哼几句样板戏："提篮小卖拾煤渣......"
我父亲后来就受批斗了。因为是"走资派"，革命群众就揪住不放，每天在台上批斗呢。我只好摘下红袖章，乖乖站在一边，不敢乱说乱动。
连生看我很可怜的样子。便让我到他家去玩。他说他家里有只鸽子，让我看看这鸽子。
我便随连生一同往他家走。连生家住村北，不一会儿便到了。
到他家后，果然看见院内有只鸽子。见我们来，这鸽子吓得躲一边叽叽直叫。连生把鸽子抱给我看后．这时我就喜欢上它了。
这是一只白鸽。它的眼又圆又大，羽毛是纯粹的那种白，没有一丝杂质。它虽然是一只幼鸽，但看上去很漂亮。连生说这鸽子是他舅送他的。
这样，我经常到连生家里看这只白鸽。
白鸽一天天长大了。它跟连生很熟，连生唤它一声，它便很灵巧地飞到连生的肩上。连生扛着它到处走，白鸽很听话地这么站着，并不飞走。
连生常为白鸽洗澡，梳理它的羽毛：一日，连生正喂鸽子时，我听见天空中有拍动翅膀的声音，抬头望去，见是一群鸽子自东向西飞过。那只白鸽歪着脑袋看，想飞的样子。
"连生，你把它翅膀剪了吧。"我对连生说。
连生舍不得剪。这白鸽开始叫唤了，"咕咕，咕咕......，它是听懂了我的话，在向连生道谢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群鸽子经常从连生家上空飞过。并且，它们发现了白鸽，就飞落在连生房子上，邀它一同外出。白鸽随那群鸽子飞走了。很快，它又回来了。连生怕它再飞走。便忍痛将白鸽的双翅剪掉了。
白鸽再也不能飞走了。它很着急，在地上急急地走，拍动着翅膀。
一日，当那群鸽子又飞来时，我和连生躲在一边偷看白鸽的动静。我发现，那群鸽子似乎跟白鸽混熟了。它们飞落下来同白鸽做伴、玩耍，象是一家人。
白鸽无忧无虑地玩着。待那群鸽子飞走后，它就显得很孤独的样子。
白天，连生的父亲是不在家的。连生父亲在社会上闹革命，他好像比谁都忙。
连生养的这只白鸽自剪掉翅膀后．就再不往外长了。它自己无法飞到野外去觅食，只能靠连生喂它玉米粒饼子吃。"咕咕，咕咕......"，它总是这么叫着。
我和连生当然不知道。它正在跟那群鸽子中的一只雄鸽在谈恋爱。那只雄鸽老是围着它叫唤．在它面前高傲地来回走，身子一起一伏的，象在跳一曲舞蹈。
连生老盯着它看。后来他就看明白了，他告诉我：它俩是在谈对象呢。
说完他的脸就红了。而我也不好意思地吃吃直笑，他也跟着吃吃笑起来。
这以后，白鸽跟那只雄鸽建立了很深的感情。连生告诉我，那只雄鸽晚上不再飞走了，它就在房檐下过夜。
El子一天天过去了。白鸽也一天天变得美丽起来。连生知道，它快要做妈妈了。
我和连生忙活着，要为白鸽筑一个新巢。在厢屋里，连生把新巢筑在草堆上。可是白鸽跳不上去呢?我看见白鸽急得要命，它试着跳了数遍，都无济于事。
连生也在为白鸽想办法。他抓耳挠腮的样子象孙猴子，挺好笑的。终于，连生拍了拍后脑壳，说："有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有了是指什么。原来，他想出一个好办法。只见他跑进茅房内，搬来一摞泥砖，他把泥砖象台阶一样依次放好，给白鸽做了个鸽梯。果然，这白鸽一阶一阶地跳上去了。
连生恣得咧开嘴笑。很憨厚的样子。
雄鸽又飞回来了，我和连生赶忙躲一旁。白鸽从巢内跳下来迎接丈夫，而雄鸽则昂着头，抖动着颈部漂亮的羽毛，时而将身子耸起，雄纠纠气昂昂的活象个将军。
看到丈夫在自己跟前翩翩起舞，白鸽高兴了。它咕咕叫着，很亲密地用颈部去摩挲丈夫的颈部。它们很幸福地依偎着，我和连生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觉得很幸福。
"文革"那段经历是不堪回首的。虽然我那时还小，但一些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父亲被揪斗，母亲也因此离开了大队缝纫组，去生产队干农活了。而学校又停课闹革命了，我只能跟连生呆在一起，然而这却是我十分自由和快乐的一段时光。
那时，我就和连生整天厮守着这对鸽子。两只鸽子恩爱无比，它俩互相梳理羽毛，雄鸽还衔来细软的草和鸡毛，不停地筑窝。
窝筑好后，白鸽就跳进新巢开始孵蛋。终于，我和连生看到了破壳而出的幼鸽。我俩高兴极了，共同分享着母亲降生婴儿般的喜悦。
我和连生沉浸在喜悦中，全然忘却了外面的一切。数天后，幼鸽长出了淡黄色的茸毛，这段时间雄鸽很是忙，白鸽不能外出觅食，两只幼鸽的喂养能由它来承担了。看到雄鸽飞进飞出，一刻也不得闲，很疲惫的样子。白鸽焦急了，它在窝旁来回走动，努力地拍动双翅，想飞起来。当然它的努力是白费的。它飞起来的可能性不大了。
连生似乎非常理解白鸽此刻的心情。他抓了玉米粒洒在院内，让白鸽来吃。吃后又反哺给幼鸽，这样就减轻了雄鸽喂养的负担。
见状。雄鸽忙凑到白鸽跟前。似在跟它甜言蜜语交流什么。大概它是在感谢吧，不然，它为啥朝白鸽点头呢?
这情景持续了好长时间。连生被感动了，他的眼湿湿的。
几天后，连生家的墙头上出现了一只大灰猫。它是看见了白鸽和厢屋里的幼鸽，伺机想美餐一顿。连生愤怒了，他用弹弓击碎了灰猫的美梦。连生的弹弓百发百中，他连树上的知了都能击中，直打得大灰猫屁滚尿流，逃之天天。
我们眼巴巴盼着幼鸽长大，但后来发生了一件非常痛心的事,让连生伤心了许多天。
事情是这样的。连生只警惕这只灰猫了，却忽视了老鼠
对幼鸽造成的伤害。他家厢屋里原本是没有老鼠的，是幼鸽的气味引来了一只大老鼠，幼鸽的气味很大，老鼠老远就闻到了。
这天晚上，两只鸽子跟这老鼠展开了一场生死较量。结果，一只幼鸽被咬死了，灰鸽受了轻伤，白鸽坚硬的上颚被 咬得差点脱落，只剩一点皮沾在上面了。
翌日连生没看见两只鸽子出来觅食，觉得奇怪，厢屋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只见白鸽瑟瑟抖着身子，上颚快掉下来了，疼得它连连用着脑袋。再一看那只死去的幼鸽．连生悲伤得要命，他不敢看那只死去的幼鸽，捂住脸，泪止不住流下来......后来才弄明白，白鸽的上颚是在拼命啄那只老鼠时被咬； 成这样的。望着可怜兮兮的白鸽，连生也没有办法了。他痴 痴地捧着死鸽，真就傻了一般。
正是珍珠河水喧闹的季节，正是少年风华正茂时，连生却呜呜地哭了。
白鸽很快就会死去的，它死去是必定的了，它的坚硬的上颚都快脱落下来，它怎么啄食呢?
一整天，连生都不说一句话，他默默无语地把幼鸽埋了。然后就抱着白鸽找村里的赤脚医生，让他为白鸽缝合颚。赤脚医生笑了，说从未做过这样的术，他让连生杀了吃鸽肉......连生失望地回家了。他泪眼汪汪望着白鸽，他是为它伤心呢。连生怔怔冥想了半天，不知不觉手就抖了。
连生虽小我一岁，但他是很聪明的，脑瓜也很灵活。他总是能在最危机的时刻想出最好的办法来，这次也不例外。纪他捧着白鸽，让我去抽屉里找缝衣裳的针线。
他是想自己动手给白鸽做上颚的缝合手术。可是这手术实在太难做了，我把白鸽的上颚对正到原位置，连生忙活了半天，急得出一身大汗。也无济于事。
连生就使劲拍着脑袋。他是想拍出个最好的办法来救白鸽。
后来连生果然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这办法连大人也想不出来。
连生是这样做的：他让我扯一截黑线，他把着白鸽的嘴，让我紧紧缠绕，缠紧了，再打个死结......
我挺纳闷，这样不是要饿死它吗?
连生说，两天以内它是饿不死的，这样兴许能长好。说完，他就将白鸽放一个安全地方，然后用竹筐罩住。也便守候在竹筐跟前......
他神魂不定地守了两天。白鸽可遭罪了，它还饿着肚子，嘴又被绑紧，不能张开，别扭极了。
两天后，连生的嘴起了一层泡。他隔一会儿就从竹筐往里瞅瞅，白鸽已饿得不能动弹子．但还没死。
又过了两天，连生也熬疲了。他眼抠着，头发蓬乱。白鸽也快饿死了,它一动也不动。连生知道它的胃已经空了，只能靠消耗身体能量维持生命了。
到第五天早上，连生挪开竹筐，把白鸽嘴上的白线拆开鸽子的命真大，它居然还能喘气。它还没死．它还活着!连生叫了起来。
而且，鸽子的上颚居然长好了。连生热泪盈眶了，他在
院子里笑呵，跳呵，高兴得不得了。
虽然鸽子的身体已消瘦了许多，但经过连生的精心护理，它又慢慢好了起来。它能吃食了，能吃好多好多......这是一段难忘的时光。若干年过去了，每每回忆起来，心里总是暖暖的。我知道，连生后来还让白鸽的翅膀恢复了原样，让它自由地飞上了蓝天，这真是让我不可思议。他象个大人一样，能想好多的问题。他把白鸽一直不长的半截翅膀用钳子拔掉，疼得白鸽叽叽直叫。我记得很清楚，他拔一下，白鸽就哆嗦一下，那拔下的翅膀根部还带着血呢。后来，他就用红药水为白鸽消毒。再后来，也就是第二年的春天，白鸽的翅膀又长齐全了。
至今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鸽子的翅膀会是这样的呢?现在，每当天空中有鸽群掠过，遗下一串清脆悦耳的"咕咕"声时，我便入迷地谛听着，直到鸽群远去。
1996．4
感 动
回想起来，这件事真的让我感动和震撼。恐怕，在我的生命中，再没有比它更能如此长久地感动和震憾人的心灵了。这件事让我对生命有了全新的认识和更深层的理解。是初春的一天。象往常一样，我骑车走在上班的路上。在通过一个红绿灯时，突然发现路的西侧卧着一名残疾人。他的两手已残缺不全，腿也是不健全的。他瘦小的身子佝偻在地上，看上去很让人同情。他身边置放着一只杯子，杯子里已有了些许零钱。不用问，这是一名靠乞讨为生的残疾人。
此刻人们大都在按照各自的生活轨迹奔忙着，自行车、出租车、轿车从残疾人身边一闪而过。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里，有谁还会注意到一个残疾人的存在?我也只是看了他，并且生出了一丝厌恶的情绪。
不多会儿，有人往杯子里放钱币了。一枚、两枚，纸币也是小面额的，一角、两角，甚或五角、一元。残疾人对寄予他同情和关爱的好心人表示了感激之情。
残疾人的语言也是有障碍的，人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红灯又亮了，人们停了下来。这时，一名约十八、九岁的背着一只漂亮背包的女孩子走了过来。可能是出于同情，女孩子竟然掏出一张拾元的人民币放进杯子里。接下去的一幕出现了：只见这名残疾人对她发出了含糊不清的话语，象在乞求她，又象在感激她。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见残疾人艰难地比划着，以为他还要她帮他，略一迟疑，便又掏出张二十元的人民币......
然而。残疾人却急了，手使劲地动着．似要告诉她什 么。
终于。人们明白了。这名残疾人并不是要这女孩子再帮他钱，而是要对这好心人诉说着一番心底的苦闷......
女孩子马上把笔和本递给了残疾人。可残疾人的右手只剩下食指和无名指了，他不可能再用手写字了。后来他竟然用嘴咬住笔，在本子上费力地写了起来。人们好容易从这一行歪歪斜斜的字问辨认出了他写的意思：我想去自杀的，可我想起了有病的母亲，还要靠我养活，因此我要活着，我要用好心人给我的钱养活母亲，为母亲治病。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在看着残疾人。在这一瞬，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感动和震憾。似乎，空气在这一瞬静止了，世界在这一瞬也静止了。
1995．3
怀念那条河
小时候，是常到村东那条河玩耍洗澡的。自然是夏天,自然是赤了脚顶着烈日去的。河水总是很清亮，蜿蜿蜒蜒地自东向西流去，一直流进渤海湾里。那河有些清秀、俊美．并不雄浑。后来才知道，它叫永汶河。
正是晌午最热时辰，河里便有了孩童们嘹亮的喊声。孩童像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一齐往水里拱。河水暖暖地，连毛细孔都舒服得扩张开来。大概，这河上游抑或下游，都有数不清的孩童在戏水呢。间或，鱼触碰到谁的身体了，便发一声喊。引逗得其他孩童都来摸鱼。当然，鱼是摸不到的。它们既不躲闪你，又让你捉不着。它们成群结队，从你身旁倏忽闪过，你速度再快，也是枉然。
河南边是一片河套，河套里是密密的槐林。槐花开时 , 满河都弥漫着清香。旁边还有果园。一条沙土路连着村庄与河。河水又清澈了。土地是被它滋润透了，肥得流油。这河怎生不让人喜欢?一日不见，心里猫咬似的，七抓八挠。待见了河，眼睛都亮了。隔老远，就闻到河水的味了，激情突然地鼓荡起来，喉头也痒得要命，一种拼命想吼的感觉油然而生。水声近了，波光是那么地耀眼，真恨不得立刻泡入水里，让生命在这一瞬融化。
在水里浸久了，身体也象鱼一样滑。仰脸躺着，顺水漂下，或闭了眼，一副悠然自得样子；或眯着眼，嘘嘘地吹口哨。不慎水湍急了，身体便倾斜着沉下，难免不呛几口水。慌乱着爬起，仄身望去，离伙伴已是很远了。无奈只得涉水返回。途中，还能上得岸来，去捉槐条上呜叫的蝈蝈。
整日与河水亲近，与大自然接触，天性中就觉得是其中的一部分了。脸、身子也晒黑了，只是眼睛被水浸得发亮了。眼睛一亮，便有些不安分了。离河不远就有一西瓜地，还有一甜瓜地。借槐条的遮挡，少不了要去偷摘的。一旦得逞，便抱了瓜飞也似逃跑，且是赤条条一丝不挂地跑，看上去很狼狈，其实内心蜜一般甜。离河丈余远，便纵身跃入水里。伙伴们一拥而上，分享着胜利果实。而后，便拍拍肚皮，仰躺在岸上晒太阳。只一小会儿，便受不住了，全身已是大汗淋漓了，又一骨碌爬起，再次潜入水里捉鱼。
河里不光有鱼，还有虾和河蟹。有些石板下还藏了河蟹，将石板掀起。河蟹往沙里遁。它觉得很聪明，实则很笨，它采取的是驼鸟的伎俩。正当它暴露着两只蟹眼得意地嘲笑我时，却被我逮个正着。它只好蟹爪乱舞，乖乖受降。水浅时，也能捉到鱼。一般是用堵的办法。先是将鱼群赶人死胡同，然后一齐堵将起来，防止鱼跑掉。接着便将水弄出，将围困之鱼一网打尽。其时河里是没有大鱼的。待连下几场暴雨后，山洪泻下，南边水库骤涨，一些大鱼便随溢洪道蹿出，跌人河底。这些鱼中有鲢鱼、草鱼、鲤鱼等。有的已撞昏了头，很好捉的。每到这季节。大人们便操了抓勾、鱼叉，去河里捉鱼。有捉到二三十斤重的大鱼，用鱼叉挑了，扛肩上晃晃悠悠往家里走。那样子，很是自豪。
大水过后，仍能捉到很重的大鱼。这些大鱼一般藏在水深的地方，不易被发现。一旦发现，它也就在劫难逃了。很快，河水又恢复了平静。一如它过去的样子：不急不躁地流。秋后，河水变凉了。因河上无桥，人们到对岸得脱了鞋子，绾起裤角过河。而到冬天，河面便结了冰．但冰下的水依旧在流。
若干年后，河下游有一个年轻人便开始写这条河了。我是在读了他的小说后才知道的，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与这条河有关的，他给这条河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芦青河。他的第一部小说集叫《芦青河告诉我》，很耐读的。尔后，便有了《古船》，有了一部部的长篇......
河水滋润和养育了一位作家。这河是有灵性的，它是在无形中便将灵性注入了这位少年的魂魄中，让他的芦青河这般地耀眼、夺目。
而今，这河已多年无水了，生态破坏了，河自然就无水。但儿时有关河的记忆，是永久贮藏在我心中了。只要一想起这条心中的河，多多少少，也让一个拙笨的人，有了一丝眷恋。
1998．10
阅读黄山
携带一身世俗的尘土来到黄山。在来黄山之前明显感觉生命中缺少了许多东西，仅有的一点激情和勇气也丧失贻尽。唯余浮躁不安的心绪与苍白的灵魂。以及那一身腐朽的尘土。感谢安徽省《艺术界》杂志社的邀请，不然只有在梦境里游览黄山了。
初登黄山，你会被它突兀而至的陡窄险峻的山路所惊叹，自黄山脚下到天都峰再折回到黄山绝顶，其路程全是由一级一级石阶构成。无阶不攀黄山，是黄山的一大特点。谁也数不清黄山到底有多少级石阶，它象一条弯曲的羊肠小道，绵延数十里。沿石阶攀登过程中，我被黄山极富层次感的绿色连绵山峦所激动。无论站立哪个角度或是任何一级台阶回眸，映人眼帘的都是一副精美的画面。游人如织，相互拥挤在这窄窄的长不足米、宽不足尺的石阶上。以各种不同
心境却都大汗淋漓地攀登不止。在攀登中我惊奇地发现，脚下的石阶排列竟是如此的协调、工整，仿佛由某一匠人按规定尺寸铺设开凿而成，其严格有序的组合让每位游人叹为观止。许多石阶居然直接在一块巨石上凿成，这巧夺天工之作，着实让人惊倒奇倒，让人思绪如奔。
记得几年前陪在《清明》杂志社工作的孙叙伦副主编登泰山时，他一再嘱咐说有机会一定要感受一下黄山的魅力。"黄山归来不看岳"。黄山是一部丰厚的自然、历史与文化的教课书，要用心去阅读这部教课书，它会使你的心灵得到启迪，境界得以升华。
石径通幽。很快我们进人了被两侧的竹林和各种松柏掩映的地带。顿时被一股浸人肺腑的凉意所笼罩，周身爽快极了。正行进间。我看到数名肩挑二百余斤重物的黄山挑夫，个个汗水淋漓，背心、短裤全湿透了，正艰难地向上攀登。他们每人都携带一根前端可做支撑点的木棍，以便停住时支撑整个肩负的重量，换得片刻喘息。恰好一位浑身腾腾热气的挑夫在我面前驻足停歇。不知为什么，心中陡然涌起一股热浪。我用关切的目光与挑夫对话，并萌生要做一次挑夫的念头。我看见挑夫摇摇头，嘴角流露出善意的微笑。当我挑起沉甸甸的担子一步一步地攀登时，我被震撼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迫着我，最终迈出不足十个台阶就气喘嘘嘘，一步也不想挪动了。望着挑夫渐远的背影，眼前慢慢幻化出一种象征，一种形而上的诠释生命的图腾。是的，这是人的意志与力量的交锋，是对生命自身的一次超越。在这里，生命的张力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翻越了两座山脉后，我始终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表的激动
中。用生命和激情体验黄山的俊秀与壮美，是我感悟黄山的精髓所在。蓦然回首，呈现与你的是安祥而舒缓的绿，悠然而超凡脱俗的蓝，沉郁而孤傲的紫，热烈而妩媚的黄。正凝视间又有一丛浓艳的红跳人你的眼帘，像怒放的山茶花，红得耀人眼目。视线所及之处，又会惊喜地发现夹杂在无垠绿海中的盛开的一树白花。我不知道它的真实树名，只觉得它更像北方洁白无暇的梨花，浮漾在你无法企及的半山腰间。你站立着，视觉中盛满了流泻着的极丰富的活动画面。登天都的五老像在协商何时达到峰巅；高吭的金鸡正在叩叫那扇封闭的天f-1；顽皮的石猴蹲在峰顶观望苍海的诱人态势；背宝仙人飘忽不定的去向让人更觉是在奔向蓬莱三岛；十八罗汉面朝南海的神态可谓栩栩如生；笑口常开的巨大石佛似乎在对游人的到来表现出异常的镇定和大度；虔诚的童子拜见观音的画面尤其让人感动；更有美丽的孔雀嬉戏莲花的逼真、自然，还能欣赏到一对石狮石象构成的恬静风景......到处都有流泻的诗意和遗落的往事，所有的事物都在有序地移动，历史的链条早已锈迹斑斑，而秦皇汉武的龙体业已腐朽，独有这生命的绿、辉煌的山才是永恒。我在逐字地阅读这部伟大的作品。我敢说黄山的品位之高堪与中国所有名山媲美，尽管它不在中国五大名山之列。黄山被联合国列为世界自然和文化遗产保护区，足见它的重要和伟大。
黄山是用神来之笔绘制的一幅自然与文化的历史精美长卷绘画，是用天工之手雕凿而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一件精品。它凝重、深邃、意境旷远，既葆有古朴之风，又存有现代意识，本质上已化为不朽。无论绿的树、青的山或是蓝的天。都给人一种热切蓬勃的感受。你简直无法描绘这种感受的鲜嫩程度。我激动得不能自持，只能以涨红的面孔和心的欢呼来表达当时的心情。因为，我确实看到了一种境界和崇高从其中流泻、升华。一切都是那么空灵透彻，具有了某种神韵，而我也仿佛得到了净化，这是心灵的净化。陪同我们的评书演员梁军更是豪情万丈，她气度非凡地指点江山，语出惊人："每个人站在这里，都觉得自己是个伟人。"
面对如此深富哲理和历史意味的画面，以及心灵产生的神圣宗教般的信念，不由不使人在这庄严的不沾一丝尘埃的圣地无情地剖析自己。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像株无名的草棵。然而每一株都在茂盛地生长。我尚且不如草棵。在我有限的生命流程中，我不曾真正珍惜过生命中的每一寸光阴。不曾对生命的意义作一次深刻的探究，任其慵慵碌碌，心灵丧失了支撑的圆点......
我们徜徉在玉屏区点。依然那么端庄秀丽、青绿挺拔的迎客松向每一位客人展示着独有的情操和风姿。这里汇集了众多游人，熙熙攘攘真如闹市一般。如花的少女面带纯情微笑，抢先在迎客松前留下难以忘怀的美好纪念。一路，向导兼摄影师的刘伟为教们拍摄了许多值得回忆的照片，在如此骄傲的迎客松前我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黄山处处有迎客松......"刘伟告诉我们说。自玉屏楼至鳄鱼峰途中，我们确实看到了许多与此相似的松柏，它们多半生长在半山腰间，每一株的阳面都伸展出两枝蟹螫般的松桠，而阴面却光滑平直得像特意经过一番修饰似的。因时间关系我们没能攀登黄山三大主峰之一的天都峰，但它险峻挺拔的雄姿却让我们赞叹不已。
登黄山而观赏不到云雾是一大遗憾。黄山云雾是游人最
渴望看到的一大景观。可惜我们无缘看到。刘伟告诉我们，观云雾必须要在雨后登山方能有幸目睹。因为只有雨后山中才能集蓄大量雾气而形成特有的黄山云雾。带着深深的遗憾我们在"飞来石"旁逗留片刻。它的四周是险峻的刀削斧砍的绝壁悬崖。为保障游人安全，绝壁边缘全是由极粗的铁链相连，由此前行约二十余步，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悬崖旁的铁链上密密地缀满形形色色的锁。这些锁大小不等，多数由双锁组成。据说这是年轻的恋人或情侣表达爱情的一种信物，名为"连心锁"，意即男女双方对爱情的忠贞不渝。
远距离欣赏黄山的"梦笔生花"确是一种美的享受，任何一位游人都无法企及它，它仙风道骨般静静耸立于一座孤峰巅尖，像一位观看天相的仙人。四周是幽深的峡谷，这独立的存在格局使我感到疑惑，在黄山的自然景观中，它似乎游离于母体之外，成为一个神话。
终于，别离黄山的汽车行驶在之字形的半山腰问了。当我再次回首遥望黄山时，内蓦然涌出一股无法言表的感受。这部融自然与人生为一体的伟大作品永恒地矗立在我们面前，给世人留下无尽的阅读感受。
1992．11
梅雨潭寻绿
一道浅浅的溪流，清清若凝脂，现出炫人的亮色。山峰幽幽，现出醉人的绿，凝重而又灵动地在我面前明朗起来。沿溪流逆行，山色愈发清丽，行约半个时辰，猛见一座寺庙卧于山边。好奇地走近了，不觉眼前豁然一亮。寺庙正殿前是一方水塘，清绿的水使人凉意陡增。挟裹这清凉之感进入大殿，见一主佛慈目微闭，含笑高坐于中央。殿中柱上留有一联，仔细看，却是弘一法师来此留下的一幅墨宝。字迹透出孤傲、冷峻。再看这寺庙，该是有些历史，地上青砖大而厚实，表面已显现出许多苍桑痕迹。
寺庙后面，则有诸多僧房，大约是行脚僧和世俗香客的歇处。这依山而筑的寺庙，呈梯级上升，掩映在翠柏绿树问，确是求佛信善的好去处。偶有香客虔诚之极，上香敬佛口中喃喃有词。除此，唯有这酽酽的香气在这寺庙内无拘无束地飘游。
出了寺庙，阳光愈加炙人。行进在密林小径间，一种万籁俱静的奇妙感受充满了胸膛，不觉让人顿生遐想，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仍旧是拾阶而上，绕过几丛密匝匝绿林，前方豁然开朗起来。禁不住怦然心跳了，心想听见瀑布的声响了。
朱自清笔下的仙岩近乎神奇地仙女下凡般展现在我的面前。"是梅雨潭。"有人呼喊起来。
这就是梅雨潭?兴奋之情油然而生。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朱自清让我们感受到了一个人间仙景般的梅雨潭。梅雨潭的绿醉人极了，那描绘成"女儿绿"的梅雨潭，想当年朱自清是怎样如痴如狂地要去捉那"女儿绿"呢?
在我的视线中，梅雨潭仍然是绿的，但似乎不像先生当年所描绘的那般灵动，那般富有神韵了。或许，时过景迁，梅雨潭已不再是先生笔下的梅雨潭了。瀑布与其它地方的瀑布别无二致，不大不小，不细不长，清亮亮地流动。
站立在梅雨潭边，想像着瀑布飞溅的"碎玉"那样晶莹地洒在身上，期待"朵朵小小的白梅"的出现，象"杨花"一般让人回味。偶而，还真的有几点钻入我们温热的怀中。浸遍全身的绿象梅雨潭一样包裹了我。呼吸着这梅雨潭的洁净空气，想像着一位先人对梅雨潭的溢美和眷恋，突然就想，皓月下的梅雨潭，该是一幅怎样的景色?久久不愿离去，真想融化在这儿。眼前，一潭绿的火焰在梅雨里燃烧再往上走，便见一座亭子立于眼前。不用说，这就是梅雨亭了。
亭是依山势而居，站立于此，不觉想起先生笔下"上下都空空儿地，像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的描述。远处峰峦如黛，天际清明，近处树木葳茂，幽香扑鼻。碧天如水。万籁无声。轻步徐缓，不觉已陶醉其中。突然这样想：若用这梅雨潭水将双目洗过，则满眼呈现这斑斓的绿该是何等的壮丽，何等的浑朴天成之美。
山涧是自然汇成的，清凉、甘甜，饮一口沁人扉脾，然后坐于梅雨潭亭边，细细品咂这潭、这绿。放眼望去，惊喜地发现，绿在环拥的青山翠林之中，在这毫无雕琢痕迹的大自然中，这才是永恒的绿，永恒的生命。陡然间豪情顿生，心中蓦然升腾将群山揽人胸怀之气慨。
哦，这梅雨潭的绿，这梅雨亭之外的绿，是这般的不事修饰，流泻在你的心中。深藏在你的记忆里。
2001．6
初登泰山
省文讲所第三届作家班快结束时，安排了一次登泰山活动。从下榻的望山宾馆出发，天不亮便到了泰山脚下。
抑或是第一次登泰山，心情总处于亢奋状态。我们一行五人，沿泰山盘道拾阶而上。最初脚下象生了风，攀登的速度极快。六月是游人较多的月份，天南海北的外地游客尤其多，一路上有许多游客被我们抛在身后。
登泰山是需要均衡的体力和坚韧的毅力的。听登过泰山的同行告诉我们，泰山盘道约有六千六百六十余级。刚开始登时感觉不出有多么累，没等登上中天门便会累得腰酸腿疼。
登泰山最重要的是感受泰山。为此．我们放慢了速度。一方面是为了节省体力，另一方面则是感受泰山的雄伟。泰山的沉雄大气是无与伦比的。无论是泰山的苍松，还是刀刻斧剁般的崖壁，以及沿途的亭、坊、阁、栏，无一不体现出"泰山元气浑厚，绝不以小巧玲珑示人"的特征。泰山真正无愧群山之最，五岳独尊。它突兀于华北平原的东侧．成为历代帝王登封拜谒的首选，是因了它"影照东海兮巍然而柱天"?还是它素有"泰山安而四海皆安"之说。我们不得而知，但泰山的雄伟、险峻，它的宽厚博大，气吞山河之势，它深邃的精神内涵和丰厚的文化积淀则是世人皆知的。
从岱宗坊到玉皇顶，这是一条近似通天之路。远远望去，登山者宛如潮涌，上至七八十岁的老者，下至稚气未脱的孩童，皆奋力登之。在这些人群中，有体魄健壮的青年人，亦有体质稍弱的中老年妇女，更有不登绝顶誓不罢休的残疾人。
在攀登中，我们遇见了一名下肢皆无的青年人。他是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十分艰难地挪动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像一个失去下肢的人能来爬泰山?他是靠什么力量坚定着自己的信念?他又是如何萌生了爬泰山的念头?对正常人而言，他的行动无疑是一次壮举。不仅是生命的壮举，更是精神的壮举。
我们无从知晓他是否能登上泰山极顶。但这让我们对人类征服自然，向生命极限挑战，用自身生命的顽强来证实人类的伟大，有了深层意义上的认识。
很快，这名残疾人远离了我们的视线。回首望去他已经淹没在众多登山者中。
沿途的崖石上历代达官显贵及文人墨客留下的真迹无处不在，不难发现，泰山的人文景观给游客增添了丰富的知
识，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泰山既是历史名山，又是文化名山。泰山的人文景观中处处蕴含着文化的丰厚含量。从黄帝、炎帝、伏羲、尧、舜、禹、周成王，到秦始皇、汉武帝等，在泰山共留有石刻一千八百余处。然而上古帝王所留石刻现在已很难寻觅。唯汉以来现存的历代名刻仍在一千余处。那让人惊叹的"万丈碑"耸然而立，显示了恢宏壮观的气势。而触手可及的"盈尺碣"则更让人叹为观止，那有名的清摩崖石刻相传为康熙所写，而他的《泰山龙脉论》对泰山极尽膜拜之词，乾隆也数登泰山，于石刻下方留有象征帝王安托于民的天子真迹。他最后一次登泰山时不顾大臣的相劝，以八十高龄登上了极顶。更有唐玄宗的《记泰山铭》中所述："穹崖造天弼、书，若鸾飞风舞于烟云之表......"为历代文人所推崇的这些名刻珍碣成了泰山的一大文化景观。显现出了汉文化的博大精深。自然，历代文人不乏描述泰山的精美文章，姚鼎的《登泰山记》，陆机的《游泰山》，谢灵运的《泰山吟》，杜甫的《望岳》，诗人李白登泰山数次。留有六首《游泰山》诗篇。而泰山的佛教文化和道教文化又给这座名山增添了神密色彩。道教的先人为主占据了泰山的重要位置，而佛教亦有后来居上的势头。道教占有山之阳，佛教占有山之阴，道教占有山之巅，佛教占有山之谷。佛道两教互映互衬，相得益彰。正因为它的历史性和文化性的深远影响。八七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自然、文化双重遗产。自此，泰山才真正走向世界，成为世界和人类的宝贵财富。
当我们登上中天门仰望泰山主峰时，不禁谓然长叹，那隐在云雾之中的天梯一般的盘道，仍是那么遥远。就仿佛我
们不曾登过一样。
云步桥上人头攒动，桥下瀑流恰似银链。远处青山如黛近处人如潮涌。在这里略作停留，便直奔十八盘而去。最艰苦的一段要数这天梯似的盘道了。它是异常的陡峭，从上面看似乎整个人悬在半空。在险竣中登峰是最能考验人的意志品质的，愈接近顶峰，就愈是兴奋，凭借了不登巅峰誓不罢休的劲头，我们奋力向上，一步一步攀上极顶。
1992．8
屺崎岛观海
海岸线宛若飘带，自屺坶岛婉蜒向东延伸的海水被日光照晒着，温热，熨贴，让人顿生浸泡洗浴之念。中午的碧水静若明镜，沙子细如绵糖，掬一捧，自手掌徐徐滑落，赤脚踏上，麻酥酥的，舒服极了。
海水波澜不惊，颜色绿而透亮。被阳光映着，折射出粼粼烁烁的光。晴云之下几只鸥鸟在悠闲飞翔。海沙中藏匿的肥蛤，周身的花纹是用彩笔绘成的，色泽斑斓。那种金黄的沙蛤，则是用黄釉精心烤制的。
自此向东十数里，是一处魏晋时期的古港，几经岁月苍桑，古港虽巳荡然无存。却记载了抗击倭寇入侵的场景。据史料载，倭寇入侵于此，但闻战鼓擂响，喊声震耳欲聋，一派御敌景象。而四外烽烟骤起，大有遮天避之势。倭寇不敢贸然进犯，只得退缩而去。而早在秦朝的秦始皇为寻长生不老药，曾遣徐福率五百童男童女东渡扶桑，亦是从此出征的。立屺坶岛高处远眺，海水颜色极有层次，由浅蓝而深蓝，直至幽蓝。东北数十里处，是海上明珠长列岛，而正东则是闻名遐尔的旅游胜地蓬莱仙阁。那八仙过海的美丽传说，让这片土地愈发神奇。
那些足绑"木跷"于深海处挖蛤的壮汉，皮肤黝黑，随海浪涌而纹丝不动，泰然自若般在海里弄潮。而屺坶岛海域盛产的名贵海参．亦是驰名遐尔。
落日西斜，红霞满天，海水愈发温柔可人。倘逆夕阳望那如镜海面，满眼波光粼粼。浅水处，几只高脚海鸟在蹑手蹑脚走动。无声无息寻觅着，而那单腿站立的鹭鸟，恍若雕塑一般。此时此刻，这种天造的宁静和这美丽景色让人不禁怦然心动。
而碰参者侠客般独来独往于海水间，口中衔一吸管，戴了水镜，便可潜入海底碰参了。他们捉拿海参的本领实在高明，沉浮之间便有海参捧人手中。
若有兴致，可乘潮退之时去海里觅些蛤蟹之类海鲜，用海水煮沸，携一壶烈酒，亦可一己独酌。或三五友人相聚，难得在此畅饮一番。酒至浓烈处，或指点江山，或直抒胸臆，酒兴之际，作醉状入水中漂浮，岂不悠闲惬意?
海水泱泱，渔帆点点。风和日丽。天际清明。悬崖陡峭，礁石林立，俯瞰黄渤两海交界处，可谓泾渭分明。海水如镜，遮掩不住暗流涌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潮起潮落，四季轮回。春日融融，晨雾缭绕，看谁人能饱眼福，再睹海市蜃楼奇观。
凝望洁白的绵绵无尽的海岸线，忽生奇思怪想，可否沿
此海岸线一直走去，无管它曲折或是漫长，如若该有多么浪漫和精彩。正像这海，该有多么辽阔和博大。
1998．4
匆匆绍兴
绍兴就在眼前了。
从杭州到绍兴，车一路驶来。沿途景色委实迷人，却没顾得欣赏，只去惦记绍兴是否到了。
从鲁迅先生的《祝福》、《孔已己》、《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少年闰土》等作品里，倾注了对绍兴的莫大向往。知道绍兴是江南水乡，是鲁迅先生的故居，也是在读了鲁迅作品才知道的。
到了绍兴．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乌蓬船，不是鲁迅的故居一．而是绍兴的民居与特有的水乡风情。
我们住的文理学院招待所还算寂静，南面便是一条水势很盛的河。来来往往的船只挺多，显示出了繁忙景象，只不过见不到乌蓬船．而是运输船。
走进街巷，一眼便发现绍兴的民居很有江南民居特色。
那些老屋随意点缀在青石板小巷的两侧，巷子也窄，极深。屋是一律的白墙黑瓦，木檐梁架，有几处屋顶耸着猫眼窗的小阁楼。拐过巷子，或许便是一座隆起的拱桥。桥下是常年流动的水，不分季节，不分昼夜。绍兴有很多这样的水巷，就从那些黑瓦白墙的民居间流过。那些宽的水巷，水无声无息地淌。在这样的水巷里，便看见乌蓬船从其间划过。偶尔，会见到屋的女主人拎了待洗的衣服，从湿漉的青石铺就的台阶款款走下，俯身悠然洗将起来。
苍桑岁月改变着古镇的模样，时光凝固在街巷的每块砖石、每条台阶上。这里的老屋、拱桥都显得静而古朴，每一幢依水而筑的民居、每一条歇乃而行的小船，都给人一种品味不完的水乡风情。
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显得从从容容。
到绍兴，不能不去鲁迅故居，去感受他生活的真实场景。于是，便专门去寻鲁迅先生的故居。
怀着别样的有如虔诚般的心情，用渴望的目光搜寻眼前的每一幢屋，内心想象着先生故居的模样，心想这便是鲁迅故居吗?然而却不是。那些看似极像的屋都被一一否定了。走着，耳畔似有年灶的爆竹声响起，又有童稚的声音在念着什么。仿佛在念"旧历的年底毕竟最象年底"那样的文章。
古朴的绍兴，曾是少年鲁迅迷恋的乐园。那整天沉浸其间的百草园，那"咚咚哐哐"不绝于耳的社戏，那让少年鲁迅快乐无比的三味书屋，以及继祖母美丽的故事、月亮下的叉猹、雪园里的捕鸟趣事......
终于来到了鲁迅故居。从外观看，鲁迅故居亦是普通的
青瓦白墙式民居。
走进去，见到的是鲁迅熟悉的画像。目光仍是那样犀利、有神。突起的眉骨，以及棱角分明的脸。仿佛，仍在凝神思索着......
屋内摆设简朴到了极点，让人浸在难言的感受中。这里，曾是一代巨匠生活的地方。而那使少年鲁迅迷恋的百草园已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钩虾的安桥头呢?还有让人丢了魂似的社戏......
收在《呐喊》、《彷徨》、《朝花夕拾》里的大部分作品，无论社会背景还是人物取材，都和绍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祥林嫂、阿Q、孔乙己、吴妈等。鲁迅笔下的这些人数，大都是当时绍兴底层百姓的真实写照。
凝望着鲁迅画像的那副刚毅的面孔，脑海里显现着他笔下的那些极有个性的人物。他的笔好似利刃，将国运颓败、民生凋蔽的旧中国最黑暗的一面真实地解剖开来。也正是这畸形的"病态社会"，不折不扣地磨砺出了一位民族的英雄，铸造了他"锲而不舍"的战斗精神和对敌人毫不妥协的彻底革命精神。
鲁迅是中华民族的伟人，是中国的文化巨匠。毛泽东曾这样评价鲁迅："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
鲁迅虽然只活了五十五岁，却留下了数百万字的宝贵遗产，这是他在白色恐怖下对历史和民族的思考，用生命和热血孕结的硕果。
缓缓离开了鲁迅故居，我们又来到秋瑾的故居。象鲁迅的故居一样，秋瑾的故居亦是同样的简陋。在那张颇有男子
气派的俊美脸庞上，有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她是那样的刚毅，又不乏女子的美丽，圆润的脸上洋溢着侠客般的气度。望着这位巾帼英雄；你不能不感慨，不能不骄傲，不能不为中华民族涌现出这样一位女性而自豪。想必．在她的心中，也无时无刻不激荡着一位爱国侠女的肝胆情怀。
这便是绍兴，给了你这么多的感受。无论如何，还是没有忘记鲁迅笔下那个买茴豆的孔已己，没有忘记咸亨酒店。咸亨酒店其实只是一个牌而已。难道酒店里真的只有茴香豆。
街上走过的人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咸亨了。"
去咸亨酒店的人不会点什么山珍海味，他们只是点上几碟小菜，或花生米，或盐水毛豆，酒必得是绍兴的加饭酒，当然这其中少不了要有一碟茴香豆。
坐在咸亨酒店里的人慢慢地品酒，有的自斟自饮，有的三两知己边饮边谈。他们大都喝得有滋有味，仿佛沉浸在一种境界里。
望着他们自得其乐的沉醉样子，终于没敢走进去。没敢摆上那么一碟两碟小菜，也来个沉醉咸亨。
回来后，又后悔了。想既到绍兴，何不寻这样一个好去处喝上一壶呢?
别了，绍兴。匆匆地，浮光掠影般一瞥......
1998．5
毛竹青青西递
安徽有个西递。这是从黄山下来后，才从朋友口中得知的。
听说西递是中国目前保存最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之一，我们没敢怠慢，坐上主人安排的车直奔西递而去。
一路上江南秀美的风景让我们欣赏不够。嫩嫩的稻田一一闪过，河流欢腾着曲曲折折向远方流去。看着淌走的流水，由不得让人发出"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的感叹。而那些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山突兀尖削，峰直且陡，与北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大不一样。北方的山厚实凝重，座座相连，而南方的山俊秀飘逸，亦可形成一座山峰独立存在的格局，亦可有叹为观止的景象出现。 车过了慈溪，又往前行驶了一段，便见更加葱郁漂亮的山向我们飘然而至。一股清亮亮的溪水裹着凉意沿山脚缓缓流动，且形成了很开阔的河面。四周阗无一人，唯有这蓝天白云溪水和青山与我们相伴。正惊叹我们进入了世外桃园的自然景观，溪水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头戴斗笠手拎渔网的汉子，蹑手蹑脚地将手中银样的网抛向水中。看这汉子的装束颇似宋朝的打扮，让人怀疑这莫不是《水浒》中的浪里白条张顺?在这万籁俱静的旷野间冷丁冒出个这等模样的人来，着实让人产生异常的联想。
再看依河而耸起的山恋，则生长了密密的一山毛竹。竹叶细长而青翠，簇簇拥拥地披散着，把个秀山围得严严实实。毛竹青青，衬托得山更秀。水更碧。
向右拐了个弯，车忽然就紧贴山脚跑开了。原来，路就沿着黑黝黝的山脚修的。这山也怪，石头呈黑褐色，整个山也就显得黑黝黝的。山就在咫只，甚或触手可及，抬头望它。拔地而起，直刺云天的阵势，不觉让人乍舌。水也在近旁，不细看，仿佛是一船在一碧清水中前行。
此刻山更幽了，竹也愈发青翠了。眼前豁然一亮：西递就在前面。
映人眼帘的是一处由石柱雕刻而成的牌坊，它高高耸立在西递村iEl。类似这样的牌坊，在南方许多地方都能见到。走进西递，恢宏磅大的建筑群让人震撼。西递的建筑清一色的明清徽派建筑，体现了徽商最本质的审美思想。无论从形式的设计构想，还是建筑中所透露的意蕴内涵，都旨在追求一种文化的特征。
走马楼是西递的文化象征。它座落在西递村口，据说是早年文化人聚会的地方。当我们在这里驻足时，似乎还能想像出他们在这里聚会的情景，情趣该有多么盎然。只是没有
"曲觞流水"，如若，该不会再现那"飘若浮云，骄若惊龙"般的天下第一行书吧。
徽商文化是徽商的智慧结晶，也是文化的历史积淀。徽商在创造财富的同时，也创造了文化。
走进西递任何一户，你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文化气息。西递人在崇尚文化的同时，亦有强烈的经商意识。他们的血脉里同时流动着两种精神内核。他们的生命都是在为这两种精神而存在。
一湾细细弯弯的流水，从村旁无声流过。水为西递添了一丝灵动，白云似雨若烟，缥缈在山水之间。
西递浴在日光里，悄无声息地静。仿佛不曾有什么惊动过它似的，在长长的巷子里穿过，在村子里行走，也碰不见一个人。似乎，西递永远都是这样。无论岁月怎样流逝，都改变不了西递模样。那保持完好的明清建筑让人惊叹，而时光将永恒地凝固在那些雕刻物上。四周是牧歌式的田园，是宁静和谐的自然风光，它恰如陶渊明笔下描绘的世外桃园，静得仿佛连灰尘的声音都能听到。恍惚中，视觉里有一牧童口吹竹笛，坐于牛背款款而来。曲调在山水苍茫间飘袅，悠然而深邃。这情景，似在李可染的山水画中见过。
感受着西递的这份从容和宁静，心会象水一样滋润开来。真想在这里觅一寻常住处，朝朝暮暮享受着这份宁静．过过返朴归真的生活。
可以想像得出。在另一人面桃花映红的季节，西递是同样的笑迎春风，那些竹亦是同样的青翠。在被日光拂照着的山野间，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西递也是被这阗静包裹着，不忍抖落，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日光是那样的温灼，空气中能闻出酒香的气味。
酒香是从走马楼飘过来的。
李白不曾到过西递。当年。李白应好友汪伦之邀，乘舟来到桃花村，对那个美丽的桃花潭水留连忘返。在他即将离去的时候，忽听汪伦送他启程的歌声，此情此景让李白诗兴大发，便赋诗一首《赠汪伦》，留下了千古绝唱。
走进西递的任何一户，都会被悬挂在中堂的楹联所吸引。在西递，家家户户都悬挂着主人最为满意且是他本人构思创作的楹联。这些楹联讲究平仄的韵律，对仗工整，或七言律诗，或五言警句，多为治家治学格言，勤俭持家格言。当然也有孝悌或经商方面的格言等。而主人则是以这样的格言或古训勉励自己，并且一生都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西递的建筑非常讲究．典型的明清建筑风格。每一幢建筑都很复杂，工艺繁多。在主人的院落内，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重檐飞角，雕梁画栋。还有精细的雕刻艺术。比比皆是的窗棂，门格上的木雕，图案精美的砖雕，形象逼真，栩栩如生。
象北方的大户人家一样，西递每户的中堂都有一个吉祥的堂号。如"福禄堂"、"福寿堂"等，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由于西递保留了完好的文化遗址，现已被联合国列为世界与自然文化遗产保护区，这对于加大对西递的保护大有益处，同时也能让西递焕发出超凡的魅力，让世人更加喜爱它。
是的，在西递的感悟和所得，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也许，我们领悟的不仅仅是由历史、文物、建筑、民俗所构成
的西递。而是富有诗情画意般的西递，是有着另外一种魅力和含蓄的西递。
西递是一杯醇香的老酒，需要慢慢地品味。西递是一幅留芳千古的画，需要仔细地鉴赏，西递是一首绝妙的小诗，需要用心去吟，用心去推敲......
毛竹青青，把整个西递染得象一壶上好的绿茶水，透明，碧绿。
1999．8
苏记
对于苏州，总有股莫名的向往与倾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很早就听说苏州有着惊人的美以及不可思议的细'腻，且幻想在有生之年一睹苏州的芳容。苏州是个历史文化名城，这里的文化气息尤为浓厚，就连园林也不例外。我是非常喜欢苏州园林的。
苏州的园林是典型的南方文化的代表，园林处处透视着典型的南方特征。在苏州，我是看了留园后得出这样结论的。
留园是苏州保存完好的一座园林。据说，早年苏有很多这样的私家园林。这些园林风格大致是一样的，成为苏州很独特的文化景点。可惜这些园林大多毁于战乱时期，然而这座面积约三十余亩的花园却奇迹般立于废墟残垣之中．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因此后人称之"留园"。留园是集山、水、建筑、寺庙于一体的封闭园林，园内或亭台楼阁，或奇山奇石，或青青翠竹或曲经回廊。园内有千年的占桂，有香烟缭绕、古色古香的寺庙，有名贵的花木。置身于园内，似乎置身于美丽的桃花源了。
留园给人以恬静、怡神的美。留园的美一半来自回廊画雕。留园内的一窗一户，一门一栋，一桌一椅无不细细雕来．那些经过精心雕琢的花鸟人兽，布局精巧，线条流畅，形象逼真，栩栩如生。
留园有曲径通幽般的走廊。其走廊完全为封闭式的，曲曲折折，仿佛进了迷宫一般。走廊两侧全是木窗结构，上面雕了神采各异的仕女以及花鸟等，且透过高棂能望得见外面的景致。
留园里发生了多少值得深思的故事?谁也无从知晓。只知道，留园是美的。留园留给人的是喷啧不已的赞叹。
相比之下．枫桥却是孤零地立在那儿。大约有几百年了吧。对于枫桥，总有复杂的心绪纠缠其中。
站立枫桥旁，心沉沉的，喉咙似被堵塞了。能吟的那首诗吗?是张继的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诗很伤感，透着淡淡的哀愁。轻轻地吟诵，别有一番滋昧。
子夜时分，钟声缓缓敲响。匀如静谧的夜，悄然降临。夜，慢慢涌来，似与世界隔绝开来。潮水一般涨满了胸膛。外面，苏州河处女般默默挺立着。有船从河面划过，却不是乌蓬船。
枫桥冷落了，只有寒山寺还在续延着昨日的梦。寺内香
烟缭绕，游人除了观寺赏庙外，便是亲手撞几下那古钟。是以此缓解旅途的劳累吗?还是兴趣使然。无从感受撞钟人的心境，只能这样猜测而已。
枫桥的冷落，恰恰证实了寒山寺的兴隆。一首古诗，让后人迫不及待地去探寻、发现，其实探寻过后并没发现什么，寺庙、香火、古钟，跟别的寺庙没什么两样。
重新把目光投向枫桥．总觉得它是在向人们诉说着什么。枫桥原来不是这样。
有些很怪异的联想，把本不该联在一起的事硬要联在一起。目光触及到枫桥的瞬间，脑海里却在想着徐志摩，想着他的《再别康桥》，"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于是那有了青苔的枫桥，也就如一曲古老动人的乡谣了。
2000．3
黄山瑚巳夫
五月，黄山景色俊美诱人，连绵的山与无际的绿，在你眼前一一闪过，齐向你涌来。
沿石阶攀登黄山，始终被一股激情所驱动。沿途或绿树掩映，或深谷幽幽叠翠。偶见山涧潺潺溪水，蜿蜒弯曲，又直直泻下，跌入谷底。那溪水清澈见底，冽冽甘甜。一只翠鸟站立在谷底岩石上，啁啾之声悦耳动听。
行进在窄窄山路上。忽觉身后有登山者赶到。扭头看，竟然是几名挑夫赶了上来。此时他们虽已大汗淋漓，但却不气喘嘘嘘。挑夫们肩上的挑担足有百余斤重，从山底启程，挑到山顶，全靠了两腿丈量，足见挑夫有多么辛苦了。
我惊奇地盯住了他们看。让我难以想像的是，他们是怎样将如此重的担子挑到山顶的?
黄山挑夫看上去并不健壮。他们既不五大三粗，又不身
高丈二，跟常人一样。甚至，他们还显得精瘦。
挑夫们积蓄了一夜的能量，此刻正均匀地分配自己的体力。他们步履沉稳，缓缓攀登。山路舒缓时，挑夫们肩上的担子显得不那么沉重，若山路陡峭，挑夫则异常吃力地挪动着双腿。每挪动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在一条坡度长长的山路上，挑夫们开始两肩轮换着挑。有的将挑担斜斜横在肩上，身子侧着向上攀登，有的呈"之"字行走，这大约为了减缓坡度所带来的压力。
对于挑夫而言，每向上攀登一座山峰，都是对自身毅力与意志的考验。
山势渐高，最后那名挑夫已是气喘嘘嘘了。他看来真的是体力不济了，第一次停下来喘息。我发现他是用一根带叉的木棍支撑住前端的重物，而将后端重物着地，这样他便能站着歇息了。只喘息片刻，他便又启程了，随着山路延伸和体力的消耗，他停下喘息的次数越多越多。
看到挑夫们在迈上一座山峰的最后一级台阶时，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上了。我突然感到，每一次的攀登，都是挑夫向大自然、向自身生命极限的一次挑战。
愈往上攀登，对挑夫的考验就愈严峻。他要承受的不仅是肉体的极度疲惫，而且精神上还要承受超常的压力。
挑夫像头在沙漠中默默行走的骆驼，无论烈日怎样炙烤，负载多么沉重，它都得以坚韧的毅力走到目的地。
趁挑夫歇息功夫，我和他搭讪起来。得知他做挑夫已十多年了。从二十岁开始就做这挑夫的行当。
我问他做这行当苦不苦?他擦着汗笑笑，说："怎不苦?一天下来·腿都挪不动了。不过歇歇一晚上，第二天还得照
样上山。"
我默然了。我知道所有的挑夫都是如此。他们从年轻时挑起，有的中途改行做别的去了，有的一直干下去，直到耗尽了身力和岁月。挑不动了为止。
但肯定一点的是，挑夫们都酷爱黄山。是黄山的水养育了他们，黄山的魂魄使他们有着山一样的胸怀，黄山的灵秀让他们更加富有激情，更加热爱生活。
我突然在想，融人黄山融人大自然，实际上就是融人到壮美融入到和谐之中，从窄小的生活空间融入到无限的自然空间中，而与挑夫的融入，实际上是在与劳动的融入和生命的张力的融入......
于是，在一种激情的驱使下，我萌生了做一次短暂挑夫 的念头。
我对他说："我试试它有多重。"
从挑夫手中接过担子，我开始了艰难的登攀。
担子压在肩上的瞬间，便感到一种沉甸和压迫。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似乎还勉强支撑得住，气也喘得过来。
随后，便不再有这种感受了。愈走，愈明显地感觉不够喘了，担子也沉得要命，汗随之涌出，脸涨得通红，脚底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了。
从撂下挑子的那一刻起，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黄山挑夫的艰辛和不可思议的韧性。
他们持久的耐力是惊人的。
挑夫担子里装的无非是各大景点和山上宾馆必需的日用品，他们甚至连建宾馆的水泥和砖石都是一担担挑上去的。然而黄山却不能没有挑夫。它构成了黄山的另一道亮丽
风景，成为黄山的一部分。
望着挑夫艰难地向上攀登的背影，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1998．12
兰亭感怀
"书圣"王羲之的名篇《兰亭集序》，让我对兰亭这块神奇之地向往已久。
在这个五月里，我与欲写《王羲之传》的曹尧德先生来到了兰亭。从绍兴到兰亭．大约要坐两小时的车。愈接近兰亭，愈感觉它周遭景致的奇幽旎丽。
兰亭正如王羲之所绘："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站在流觞亭、御碑亭、鹅池处，难以尽诉的心田似被熏绿了。你可以为"王右军祠"的书法碑文无动于衷，亦能对重达三万六千余斤的高大御碑发出感慨。然这"曲水流觞"却不能不让人生发出沉醉和轻叹。一曲弯弯流水，竟然醉倒了无数游人。
兰亭依山傍水，掩映在竹木茂林之间。站立于兰亭任何一处，心境都如一泓清水，仿佛与蓝天白云溶为一体。且无
端涌出"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之感叹。
正凝视间，耳畔似传出右军笔墨行走的天籁之声。其实，对兰亭的倾慕，最重要的是兰亭的精神内核。兰亭是一种文化的象征，它寄寓着中国历代文人追求"天人合一"的情怀旨趣。
1999．10
走近团泊洼
面包车在行进中嘎然而止，前面大桥两端被堵塞了。艨胧中有人轻轻念出声：团泊洼大桥。
这就是团泊洼大桥吗?这就是团泊洼吗?
心尖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股暖流水般浸遍全身，睡意顿消......
哦，团泊洼，我轻轻呼唤着，努力搜寻着有关团泊洼的所有记忆。
第一次知道团泊洼，是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在这个坚冰亟待打破的日子里，在一个难捱的日子里，人们从《人民日报》上惊喜地读到了诗人郭小川的长诗《团泊洼的秋天》，精神为之一振。
一遍遍吟诵这荡气回肠、充满革命英雄主义的诗篇，心情久不平复。
诗人早年的《青纱帐一甘庶林》、《厦门风姿》等诗篇，曾让一代青年激动不已。
《团泊洼的秋天》是诗人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时写的一首脍炙人口的诗篇。诗中抒发了诗人作为一名战士的崇高情怀，对祖国对人民忠贞不渝的爱，以及那种刚直不阿、坚持真理的英雄气概。以后的岁月里，每每吟诵这首催人奋进的诗，内心总会燃起一团炽烈的火焰......
从那时起，团泊洼便深深印记在脑海中。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岁月将记忆几经淘洗、磨砺，多少贮存的碎片丢失了，然而诗人当年的激情却怎么也不能从记忆中抹掉。
面包车缓缓从桥下苇丛间隐现的一条小路斜插过去。小路象是马车碾过似的，崎岖且泥泞。车不时被伸展的苇叶挡住，左右晃得厉害。
愈住前，绿色愈浓。暮色中，你能真切感受到团泊洼的神奇与静谧。
置身在这一望无际的神密世界里，很想探究诗人当年在这儿劳动时的心境。这荒芜人烟的地方，哪儿有诗人留下的足迹?QUL有诗人洒下的汗水?
面包车停歇下来。黑夜终于降临到团泊洼。哦，团泊洼，如诗的团泊洼。我走近你，感受着你脉搏的跳动，血管的舒张。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动了栖息的鸟儿。
脚下，曾是诗人开垦过的处女地。我似乎闻到了汗水和着泥土的芬芳，似乎看见了诗人当年赤臂垦荒的情景。在这片油黑的土地上，到处能寻到诗人播下的种粒。
在这里，我默默感受着这夜。我不知道，诗人是用怎样
的情怀关注着国家的命运。他的炽热情感，他的过早离去，爱和疼都是如此让人揪心......
哦，走近团泊洼，往墨绿的苇丛深处走近......
2000．5
默默的呼兰河一直在我心中珍藏的呼兰河美丽而又忧伤。
呼兰河是美丽的，它美丽的让人心醉。呼兰河是忧伤的，它忧伤的让人心碎。读着萧红笔下的呼兰河，心中怆然响起一首凄凉的歌。
呼兰河是萧红的出生地。1940年，苦寂凄寞的萧红蜗居在香港，以生命的激情写出了《呼兰河传》。两年后，也就是42年的l月22日，萧红病逝于家中。
《呼兰河传》成了萧红的绝世之作。
在我阅读的现代文学教材中，《呼兰河传》只是一笔带过，评价似乎不如《生死场》。
一部现代文学史读下来，并没有记住呼兰河。
让我记住《呼兰河传》是九十年代初，在省作协举办的文学创作讲习班里，我聆听了作家邱勋有关《呼兰河传》的
精彩评价。也就是从那时起，《呼兰河传》融入了我的生命中。
两年后，我怀着一颗虔诚的心读完了《呼兰河传》。
我相信了那位作家的话。《呼兰河传》无疑是萧红最好的作品，也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经典之一。
遗憾的是，《呼兰河传》沉寂了半个多世纪，它象钱钟书、张爱玲一样被人冷落了许久。
或许是不经意间，我回想起从前的岁月里，从没见过象《呼兰河传》这样的书摆在书橱里。现在则完全不同了，随着时代的前行，《呼兰河传》被重新发现了它内在的价值，纳入了人们的视线中。沈从文、钱钟书、张爱玲、徐志摩、戴望舒等三四十年代作家的书又重新回到了书橱内。
萧红是在孤寂中写完她的《呼兰河传》的。她把生养她的呼兰河写的那般生动、有灵性，人物那样的鲜活。她笔触流淌的，恰如呼兰河水。她独自凝视着这水，深深感念着这水。在黑夜里倾听这流淌的水声，让自己淹没这悄然降临的夜色里，独自饮着一份凄凉......
在寒冷昏暗的长夜里，萧红离去了，她留下了《呼兰河传》，一部浸着苦难汁水的书。
1994．11
不逝的涛声
一个秋风萧瑟的季节，我徜徉在黄河营古海防遗址处。眼前的古海防遗址孤独寂寞地横亘在现代人的视野中，它似乎有些凄凉，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壁垒森严。那气势逼人的古城寨业已拆毁，宽大的护城壕早已被黄沙掩埋。海滩上长满了荒草，海水波澜不惊。往昔如烟，沧桑巨变，星转斗移，透过浩淼的海面，我陷入了对历史的沉思之中。而恍惚中我似乎看到海面上航行着一条历史的古船，正载着朝代的完整缩影缓缓驶来。在时间和空间的无穷想象中，我似乎听到了历史和现实之间存在着的永恒不逝的涛声。
黄河营古海防遗址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来的面貌了。它静静地卧在刃，同附近的海滩别无二致。然而，它虽已面目全非和不甚清晰，但从它宽阔的海域和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史料的记载你可以看出当年它是何等辉煌。当你长久地凝望它并逐渐产生和再现这种辉煌时，你的视觉便会出现许多深邃而凝重的具象。它始而清晰透明，继而模糊朦胧。于是我的眼前开始有了浑浊而又明澈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只停留了,会儿，便被更加梳理不清的丝状物质所替代。思绪仿佛进人了远古状态。于是我又一次听到了来自远方的永不消逝的涛声，它在我的耳膜处鼓荡、撞击，让我的心灵受到了一次巨大的震撼。
我在丝状的纠缠不清的思绪中梳理着，在这样的震撼中感受着。我慢慢寻找到了涛声的起源及存在价值，从中升华到一种民族自豪感和民族精神。是的，我寻找到了那永不消逝的涛声的内核，以及它所蕴藏的巨大含量。在涛声的响彻中我的眼前展现出了古港的完整面貌。为此我激动不已，我终于寻找到了一种对民族的原始亲和力，寻托到了一种更近于民族精神的东西。在这种情绪感染下，我的视线幻化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和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宏大场面。我仿佛看到魏晋时古黄河营颇为壮观的魏兵驻扎时的场景。相传司马懿为征伐辽东而在此大造营寨，作为中途转运军粮的重要港口。我似乎听到了战马嘶鸣的声音，听到了马蹄叩击营寨的砉砉声。尘烟滚动，战旗猎猎，众多士兵押送军粮那浩浩荡荡集结于营寨时的气势依在。不息的涛声伴着古港似在讲叙一个无限久远的故事，我在默默倾听......
黄河营港口遗址随着年代的推移已寻找不到当年的模样了。从沉寂的遗址处我依稀看到了又一个朝代在此处的兴盛。隋唐时期，先是隋炀帝伐高丽时将黄河营港作为运送水军的要塞。于是，这里作为制造战船的基地开始了规模浩大的造船工程。或者是一个暖风煦煦的春天。抑或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夏季，制造战船的工匠、士兵汗流浃背地赤身挥斧大干不止。一只只运送士兵的战船停泊在黄河营港口，翘首以待。威严庄重的城墙屹立着，显示出昔日的强盛。而唐代时黄河营港口的地理位置越发显得重要，为加强海防军事设施和力量，唐代兴建了黄河寨城，常年在此驻扎军队。万历二十三年，倭寇自海人侵，当看到黄河寨城防范森严，大批士兵站立寨城箭拔弩张。战鼓擂响，倭寇不禁胆颤心惊，不敢贸然进犯，只好掉船而回。崇祯十年时，为巩固海防当地官府又将土城改建为石城。据史料记载，石城周长460米，高约5米，其厚为4米。之后又动用大批民工修筑12座防敌台，开挖出宽约3米、深约l米的护城壕沟。其势恢宏雄伟，颇为壮观。附近又筑有烽火台，一旦发现敌情，守军即刻会点燃烽火，做好御敌的准备。
而现在烽火台依然静静卧在那里，它与古港引起我对历史的无穷遐想。遥望当年滚滚烽烟冲天而起，抵御外敌人侵的战鼓、号角、锣声一齐奏响。军民同仇敌忾的场面是何等让人亢奋、激动不已!长矛、大刀、弓箭、盾牌及士兵的厮杀声在遥远的古战场上空回荡，其景不禁让人想起许多许多而今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唯有这恒古不变的天和大海依然那么富有生气，还有不逝的涛声时而舒缓、时而急躁地在诉说着什么。
然而更使我迷醉的是在二千多年前的今天，一个伟大的开创了中国航海史先例的人物就是在此处开始了他的生命之旅。他就是秦代的方士徐福，公元前216年，也就是始皇帝二十八年，徐福率五百余名童男童女，及农夫、大l二、木樵、石工、左官、猎师、渔夫、盐工、酿造、医师、针师、乐人等，携儒教经典1850卷，其它重要经典l800卷，自黄河营口出发入海东渡，经朝鲜半岛南下，过对马、壹岐到达九州，后又经濑户内海到达熊野......
这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一次航海壮举。秦始皇曾不远千里，两次到莱子国巡视，并在莱山修建了"月主祠"。为给秦始皇寻求长生不老药，徐福开始了东渡日本。此次航海是中日文化交流史上开篇之作，徐福则是中国文化交流史上第一位使者。徐福及随从为弥生时代的日本文化带来了重大影响，将中国的造纸、农业、制作烟草、捕捞等技术传授给日本，为中日两国的友谊和人类的共同进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远去了，那些人类文明史上曾做出过积极贡献的使者。我默默地在心中呼唤着。涛声仍在我耳边回响，从不逝的涛声中我感悟到了什么。真的，那永不消逝的涛声，它会永久回荡在时间和空间上方，回荡在宇宙间。
1995．11
莱山游记
莱山座落在山东省龙口市黄城东南约l0公里处的文基镇和七甲镇的交界处。关于莱山的传说众多，简直称得上一座奇异而又灵动的山。它虽无泰山的险峻和黄山的秀丽，却自有它独特的韵味。且不说它的雄健俊美，单就它美妙动听的传说以及富有魅力的八大景观，奇险怪异的石、洞、涧、湾、影、窑、岭，当令无数游人赞不绝Vl，流连忘返。
正是"立秋"时节，应约于莱山脚下的七甲镇党委陈秘书一同登山。沿蜿蜒山路迤逦而上时，头顶骄阳似火，空气也渗透着一种特殊的清香。两侧梯田错落有致，满山遍野皆被果树覆盖住，放眼瞻望，枝头弯弯。硕果累累。无尽的碧绿仿佛被大师着意渲染了一番，显得苍翠无比。一路上，小陈向我们介绍了许多莱山名胜。莱山古称"之莱山"．曾与东岳泰山齐名。据《史记》、《汉书》记载，秦始皇''东游)
黄、睡"时．曾两次登临祭祀；汉武帝，宣帝也曾东游登临过。全山有形状各异的十八大夼，神密幽深的七十二涧。而山之两侧则是颇为壮观的"月庄祠"和"真定寺"。除此尚有"山神古庙"、"西老母庙"、"东老母庙"、"葬茔"等古迹。另有闻名遐尔的"虎影"、"树影"、"荷花湾"、"龙湾"、"小天"、"老猪窑"、"东空"、"大垛"、"小垛"等，其遗迹之多，传说之美丽，不由不使人浮想联翩，一咏三叹。
我们驻足在一座不知修建于何年何月的拱桥旁。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手指不远处的地方，说那儿即是"真定寺"的遗址。老人向我们描述了"真定寺"的规模：寺是依山构筑．寺内分大殿、中殿、殿宇雄浑威严。殿外有古塔五座，南侧筑一戏楼，逢庙会之日游人如梭。寺周围有数十棵大约栽于明末清初的古松、银杏树和核桃树，粗壮无比，须几人方能合围过来。树上核桃形如鹅蛋。银杏树高十数丈，参天而起的树冠能遮掩住半个寺庙。健谈的老人大约缘于山泉水谷的润化和长期劳动的结果，气色红润，身板硬朗。见我们听兴正浓，便滔滔不绝讲下去。
从老人口中和有关资料得知，莱山另一大名祠"月主祠"总面积约4032平方米，除分大殿、马殿、山门外，另有后宫和书房等处。唐太宗李世民东征路过此处曾亲临此庙朝拜．并许下诺愿：若东征获胜，必重塑金身。后东征果然告捷，太宗即命军师徐茂公将原祠重修，易名"延光月主真君祠"，祀像也由泥塑易为铜塑(重约吨余)。高约两米的神像牌位正书"延光月主真君之位"。殿前甬道右侧有一粗约三搂桧松，树下立下圆形莲花石，并凿荷花瓣两层，顶端圆心上祀"松仙之神位"。山门内甬道东侧，有一"响马"(金；属矿石)，直径约l米，长约l．5米，以石击之，发出"当当"之声。山门外有庞大"龙壁"，以玻璃砖组成"二龙戏珠"图案，嵌于壁上，熠熠生辉。
由于烈日的蒸烤，我们每个人浑身已汗涔涔了，口亦干渴起来。"这山里有井吗?"我擦着汗问。老人不紧不慢答道："不光有井，还有神泉呢。"神泉?我正纳闷，果然见近在咫尺的位置有一浅井，是与一算作池或塘的凹坑相联的。井壁已斑驳脱落，一些杂草连同杂物半沉于井内，将水面覆盖住了。老人说这井是供寺庙里的和尚取水用的。寻那神泉时，只离这井仅十数米，潺潺流水清澈透亮，从岩缝问渗出，形成一股极小的溪流。奇怪的是，这泉与仿佛有神仙作法，无论天有多么干旱，既便是旱上十年、二十年，这里却终年有水，且清甜如故。据老人讲，民国年间这里邋百年不遇大旱，天如泻火。农作物几乎全部旱死，河流干涸、库水枯竭，然而这井、泉却淌不尽，舀不完。每天上山接水的人流绵不绝，大自然真是奥妙无穷，种种类似现象简直让人无法揭示。我正沉思，老人又讲到庙会，说当年赶庙会的人喝的全是这井里的水。当问起为什么叫"神泉"时，老人大笑起来。说这泉水神就神在"养"和"医"上，所渭"养"即是保养，常饮此泉水可使人容颜缓衰，肤肌细润。据猜测，大约这泉水里含人体必需的多种矿物质，常饮可增强人体免疫力，益于健康。"医"即治疗．老人说饮用此水人不会闹腹泻，而且能治疗多种疾病。
"喝吧，登莱山不喝神泉之水，那才叫枉来呢。"老人朗朗的笑声感染了我，于是赶紧俯身痛饮起来。果然，一股细细的甜凉丝丝沁人心脾，周身顿觉清爽宜人，倦意全无。
一阵山风吹来，精神不觉为之一振，于是继续沿古迹寻觅。古之"八大景观"迹象，时至今日可惜只余下五处，但饱眼福已足矣。徜徉在"三岛十洲"、"高山鱼池"间，凝视道劲粗犷之石刻，眼前仿佛有一匠人正挥臂凿石。而在一荆棘茅草处，遗一酷似碑样的山石，历经世纪的风剥日蚀，表面颗粒已呈酥软状，裸露出的半截上刻有模糊不清的甲骨文或钟鼎文。仔细辨认，依稀可认出大些的两个字为"莱山"，其余小些的已分辨不清。
立一岩石处，回眸凝望莱山山脉，苍翠的峰巅起伏不平，突兀起许多奇形怪状乳峰，象是涌动山的浪，又仿佛群马奋蹄疾奔，问或又似大小罗汉盘膝端坐于峰端之上。或仰天嘻笑；或垂眸沉吟；或做诵经状；或作鸟瞰状......而四周郁郁苍苍的绿，又为这山装扮得愈加秀丽多姿。
离别莱山已是许久许久，但它美妙的传说与风姿依然在眼前拂动、拂动......
1994．9
儒林的大花
胶东半岛北部的小平原上有条河。河两岸古朴幽静，景色奇特绚丽。这一带民风习俗甚重，特别是村村户户那五颜六色的焰火，情趣盎然而又十分壮观。所以，河两岸的焰火极有名气，而名气最大的要数儒林的大花。
儒林的大花很绝，绝就绝在一个摇字上。儒林的大花是摇出来的，据说摇大花的场面相当精彩迷人。这是我早就想一饱眼福的，可惜总不能如愿以偿。
真巧，在我刚办完离休手续的时候，却被儒林的一位老人请去当了家庭教师。欣喜之余，又感到很惊讶。欣喜的是，这下可以去寻找和搜集民间有关大花的历史资料了，惊讶的是，没想到如今的农民也请得起家庭教师，这是怎样的一个变化呵。
和这位老人一接触，我便被他那种乐观豁达的情绪所感
染。老人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精神矍烁，身子骨满硬棒。他告诉我，他的两个孙子去年高考落榜，今年非要再考一次。我问他这庄里有请家庭教师的么?他嗬嗬笑着，摆手说道："没哩，俺在庄里是头一个。"我默默点了点头，见他掏出了琉璃烟锅儿，心想：看这老汉地道的庄户样子，竟有这样的主意。
我忽然想起大花的事，便问："过年的时候还摇大花么?""摇。"老人爽快地说。"什么时候摇?""正月十五。"我把要看大花的想法告诉了老人，他使劲握住了我的手说："俺这里有十多年没摇了，过年保准热闹，来吧。"随即又打趣道："可有个条件。你能让俺那两个孙子考上大学么?"我使劲咬住了嘴唇，这怎么可以立军令状呢?为了不让老人泄气，我笑着说："试试看，我会变魔术，保准你两个孙子都有文化。"老人笑了。
他瞅我老半天，竟脱口说： "天底下我最服有文化的人。"我听后禁不住笑了，故意逗他："你这没文化的更了不起，都成万元户了。"他皱起眉头，低声叹口气："没文化的万元户，是兔子尾巴......"我愕然了，全然不晓得他话里的意思。
事后，我才知道老人致富是和他那在县农业局当园艺师的侄儿分不开的。 "要不是有文化的人指点，俺咋能致富呢?"老人对我这样说。
我怀着疑团问老人："你都成万元户了，为什么还要请个家庭教师，难道就是为了让子孙考上大学么?"老人慢慢凝起眉毛，沉思着点了点头。接着又突然反问我："你能说出儒林的来历么?"这和儒林有什么关联呢?我摇摇头。
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儿古时候可出过不少读书识礼的人，可不知为甚，后来又不行了。"这倒是件新鲜事，我慢慢呷口茶水，听他讲下去。
他说："这儿古时候叫个什么国睐?"
我回忆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东面不远的地方，不就是莱子国的遗址么?"
老人望着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笑呵呵地说："传说秦始皇还打马歇住在这儿呢。"
我想起刚才的事。心想：或许老人能知道儒林的来由。便问："儒林果真有来由么?"老人略一沉默，反问："我们这儿不是孔子的家乡么?"
我疑惑地望着他：孔子的家乡是在......随即又恍然大悟，呵，我们毕竟是齐鲁的传人呵。
"传说孔子有七十二弟子，说是孔子还开门讲学呢?"我笑着连连点头。可不孔子的开门讲学，的确为当时培养了一批有文化的人材。我为老人的知识渊博感到自愧弗如。"打那时起，这儿就叫儒林了。"
"为什么呢?"
"当时孔子的一个弟子来这儿讲学，每天聚集了许多人听讲，后来凡是听讲的人都成了有文化的儒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