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综 说 】
奇书《红楼梦》
曹雪芹的《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小说艺术的最高峰。由于此书的思想内容和艺术表现实在太博大精深,人们很难用一个适当的词语来概括它、赞誉它,对之惟有感到惊奇,故称之为"奇书"!
称《红楼梦》为"奇书",不算是过誉。它确有不少奇异、奇特之处,其中之一就是它不朽的艺术生命力。一部文艺作品,如《红楼梦》那样,始终传诵不衰,如日月常新,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极罕见的。
与曹雪芹同时代的诗人赵翼,写了一首《论诗》绝句说: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
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
另一首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之句,更为读者所熟知。这两首诗,虽然都是讲诗歌的创新问题,而且关于新鲜与陈旧的议论,也略嫌绝对化。但在文学史上,这种现象却确实存在。古代的许多名著或名家之作,在它们产生的时代,家传户诵,风靡一时。然而,随着时代的迁移,读者面就有不同程度的缩小。如晋代左思的《三都赋》,初出时,人们竞相传抄,洛阳为之纸贵①。又北宋的柳永,时人有"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②之誉。当时读者对这些作品的倾倒,由此可想而知。可是,到了今天,情况就大不相同。对于左思,除了从事文学史研究和教学的少数专业工作者外,一般读者很少有耐心去啃《三都赋》的了。柳永的命运似乎略胜于左思,多少读过几首柳词的读者,远比读过左赋的为多。但是,比诸当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的盛况来,也已不可同日而语了。其他诗人、作家,盛名因历史长流的冲淘而渐趋衰减,也是常见的现象。
①《晋书·文苑传》。
②《擗暑录话》。
《红楼梦》却很奇怪,问世迄今,二百馀年,风靡传诵,几乎代不衰歇。乾嘉以还,各个时代都有记载说明此书的盛传状况。经学家郝懿行《晒书堂笔录》(卷三)说:"余以乾隆嘉庆间人都,见人家案头必有一本《红楼梦》。"在郝懿行的这条记载里,可以看到乾嘉间《红楼梦》传诵的盛况。西清《桦叶述闻》载:"《红楼梦》始出,家置一编。"缪艮《文章游戏》载:"《红楼梦》一书,近世稗官家翘楚也。家传户诵,妇竖皆知。"这些,都与郝的记载相互印证。不过,郝懿行也还说到:"今二十馀年,此本亦无矣。"似乎《红楼梦》的传诵也有过一个低潮时期。可是,从另外的一些记载看,《红楼梦》的盛传,始终没有衰替,李慈铭《越缦堂Et记补》记咸丰十年事,说:"(《红楼梦》)甫出即名噪一时,至今百馀年,风流不绝,.裙屐少年以不知此者为不韵。"李慈铭的话,并非是想当然。从一粟的《红楼梦书录》记载《红楼梦》的梓刊情况看,说明"百馀年,风流不绝"一语是有根据的。《红楼梦》的诸多刻本,大多数是刻于嘉庆以后,到光绪间,还有易名为《金玉缘》《大观琐录》等而刊刻的。易书名付梓,据某些资料说,这是为了应付官方的禁令。这样做,固然是书贾出于牟利的目的,但从侧面也反映出《红楼梦》深受读者的欢迎。以此,书贾才挖空心思,出此"高招"。
到了今天,读"红"又形成了一个热潮,甚至还可以说是空前的热潮。近三十多年来,《红楼梦》各种版本的总印数,达几百万册,在读书界真正出现了"家置一编"的盛况。甚至,连文化水准还达不到阅读此书的人们,也能通过舞台、银幕等来了解《红楼梦》,为宝黛的不幸抹一把眼泪。真可谓"家弦户诵,妇孺皆知"。
这里,值得一提弹词《天雨花》。此书有顺治八年序,成书时代略早于《红楼梦》。当时也很脍炙人Vt,与《红楼梦》合称"南花北梦"。今天,"南花"濒于湮灭,"北梦"却依然风靡,这也可见《红楼梦》的艺术生命力之强。
当然,一部书的价值,读者的多寡不是衡量的绝对标准。有的伟大作品,并不一定拥有最多的读者;也有的是并不高明的东西,却吸引了大量的读者。但是为什么出现这种现象,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红楼梦》跨越了时代历史的障碍,征服了一代代的读者,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红楼梦》的确是一部罕见的奇书。
《红楼梦》的本名和异名
据说,有一位村学究卖弄他的博学,说:"曹雪芹真了不起,写了举世闻名的《红楼梦》,还写过一部《石头记》。"这位学究之所以闹了这个小笑话,是由于他没有好好地看《红楼梦》,起码他是没有仔细看这部书的开头。因为《红楼梦》开头"楔子"部分,有一大段话交代此书的来历,提到了它的本名和几个异名。
说明来历,一般说来属于艺术表现手法的范畴,目的多半是为了增加某种真实感。比如鲁迅的《狂人日记》,说是某友人的日记;茅盾的《腐蚀》,说是从防空洞里拣到的一个日记本。《红楼梦》也是从说明来历开始。书中说,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有一块顽石,原是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后来得到一僧一道的帮助,幻化为美玉,被携到人间,经历了一段悲欢离合,到它返本归真之后,自记了这段幻形人世的经历,所以叫做《石头记》。这是此书的本名。
后来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在石下经过,看到了石头的这篇自记,抄回人间。这位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人色,白色悟空,遂易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又题日《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日《金陵十二钗》。"这段话,说明此书除了《石头记》这个本名外,还有《情僧莉、《金陵十二钗》、《风月宝鉴》等几个异名。这诸多的异名中,《情僧录》一名,未见他处叙及,似乎只是行文上的需要而故弄这一玄虚。其他的异名,却还可以看到用过的迹象。
书中说:"东鲁孔梅溪题日《风月宝鉴》。"孔梅溪是谁?究竟实有其人,还是属于子虚先生亡是公之流,迄今尚无过硬的资料做出结论,姑且存疑。但《风月宝鉴》这个名字,却牵涉到颇多的问题。甲戌本此处有一条朱笔眉批说:
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
又甲戌本卷首《凡例》中有语日:
又如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睛。
这是指《红楼梦》第十二回"贾天祥正照风月鉴"情节中写到"风月宝鉴"的事。红学家们对这个书名,颇有一些争议。有人认为,棠村作序的《风月宝鉴》,就是《石头记》的初稿。也有人认为,《风月宝鉴》是曹作的一个中篇,后来写《石头记》时把这部分内容吸收进去,成为其中的情节。还有人认为,《风月宝鉴》根本不是曹雪芹作。究竟如何,材料很少,是一个不易弄清的问题。但是,从"东鲁孔梅溪题日《风月宝鉴》"来看,此书曾一度用过这个名字,似乎可能性要大一些。
书中又说,"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日《金陵十二钗》。"可见这是曹雪芹自己定的书名。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在薄命司看到金陵十二钗正、副、又副各册。册中的判词,预示这三组薄命女子的命运和归宿,是全书内容最集中的概括。金钗一词,在古代常常作为女子的代称,如韩愈《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半醉座添春",自居易《酬思黯戏赠》"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等等,曹雪芹也是用这个意思把书名定为《金陵十二钗》。第二回回前总批,有"岂作十二钗人手中物也"语,"十二钗"与"作......人"相连,也明显是指书名,说明一度是用过这个名字的。
既然《金陵十二钗》一名是曹雪芹自己定的,而且也用过,照说现在的书名应该是《金陵十二钗》才对,为什么流行的名字却是《石头记》或《红楼梦》呢?这里涉及一个版本差异的问题。关于书名的这段话,各本基本相同,惟甲戌本有两处独异的文字。这就是:"东鲁孔梅溪"句前,还有"吴玉峰题日红楼梦"一句。第一首标题诗(满纸荒唐言)后,有"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语。这两处独异文字,究竟出于谁的手笔,暂且不去管它,但对于书名的演变过程,却提供了可资探究的线索。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一语,很有意思。是否可以做这样的测想:此书基本写定,亦即经过"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创作和修改过程后,曹雪芹自定书名为《金陵十二钗》。到了乾隆甲戌本,脂砚斋又把书名改回,仍叫《石头记》。此后,到曹雪芹谢世之年,此书一直用《石头记》这个名字。但是,今天绝大多数读者熟悉的名字却是《红楼梦》,这是由于程高木活字本出版后,此书由传抄进到刻印阶段,此后的各种刻本,据现有的材料看,底本大都是程高本。也就是说,大多数读者所接触到的书名,是《红楼梦》。程高本,虽然是个整理本,但它所据的底本是梦觉主人序本。梦觉主人序本的书名是《红楼梦》。
《红楼梦》这个书名,从种种文字资料看,还是有作品本身的根据的。不仅上文说到的甲戌本中有"吴玉峰题日红楼梦"语,而且,甲戌本《凡例》亦有言:"红楼梦旨义,是书题名极多,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说:"宝玉做梦,梦中有曲名日红楼梦十二支,此则《红楼梦》之点睛。"前后正相呼应,说明此书在"增删""披阅"中确曾一度定名为《红楼梦》。故这个书名为读者所接受和习用,也就十分自然了。
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
《红楼梦》自问世之始,在读书界即引起极大的反响。文人墨客,乃至闺中才媛,每有吟咏。有趣的是得舆《草珠一串》(《京都竹枝词》)有这样一首:
做阔全凭鸦片烟,何妨作鬼且神仙。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①这首"竹枝",在全书中列于"时尚门"。这也说明了以抽鸦片摆
阔和谈论《红楼梦》,都是当时京师的风尚。
《京都竹枝词》刊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这时,上距乾隆辛亥、壬子,即"萃文书屋活字摆印本" (通常所称的"程甲本"、"程乙本")的问世,已二十多年。"本衙藏板本"、"抱春阁本,'、"东观阁本"等都已刊行,"藤花榭本"也约在这时付梓。也就是说,《红楼梦》在读者中广泛流传,已二十多年。而且,镌刻又如此频繁。这就从另一方面说明谈"红"成为当时的风尚,这首"竹枝"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信口开河。
不过,从整首"竹枝"看,这里"读尽诗书是枉然"之句,很难说真的是对《红楼梦》的赞赏。它的字里行间,似乎还带有某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这首"竹枝"说的两件事:抽大烟和谈《红楼梦》,是当时京门的时尚。抽大烟,本来已经是很糟糕的事,而又用以"做阔",即原注中说的"学大器派",则更为糟糕是,到了今天,情况就大不相同。对于左思,除了从事文学史研究和教学的少数专业工作者外,一般读者很少有耐心去啃《三都赋》的了。柳永的命运似乎略胜于左思,多少读过几首柳词的读者,远比读过左赋的为多。但是,比诸当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的盛况来,也已不可同日而语了。其他诗人、作家,盛名因历史长流的冲淘而渐趋衰减,也是常见的现象,所以,"何妨"
①此句或作:"纵读诗书也枉然。"
一句也可解释作:何妨做大烟鬼,过那种"神仙"般的仙子。言语之间,揶揄的口气是显而易见的。谈《红楼梦》,虽然原注说"此书脍炙人口",似乎是从正面来提,但是,把它与抽大烟摆阔并列,也就难说没有揶揄的成分。尽管谈《红楼梦》与抽大烟并无内在的必然联系,但用这种方式把二者并列在一起,用意如何,则就颇为耐人寻味了。何况,这首"竹枝"在全书中编于"时尚门"。时尚,相当于现代外来语中的"摩登",含有某种特殊的含义。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从字面上理解这首"竹枝",以为真的是说:谈天如没有《红楼梦》的话题,诗书读得再多也是没有意义的。如从另一种含意来理解,那么这首"竹枝"后两句的意思就是:在现在的风气下,谈"红"成了时髦,诗书却不吃香了。当然,即使这里有那么一点揶揄的含义,那也只是"竹枝词"作者的态度。无论这首"竹枝"的后两句作何理解,从中透露出这样一个事实却是没有疑问的。这就是:《红楼梦》在当时如何受到读者的欢迎,如何风靡一代,"竹枝词"的作者是看到了的。在长期的封建社会里,小说一直被视为引车卖浆者流的街谈巷议、道听途说,是一种无关宏旨的小道,不能登大雅之堂。《红楼梦》更是被那些假道学们骂为诲淫之作。"竹枝词"的作者,看到了大多数读者对此书的喜爱,而且以之与正尔八经的诗书相提并论,无论如何还是相当大胆、相当有见地的。
"红迷"遗恨
清人笔记中,关于"红迷"的记载不少,其中甚至还有说是读《红楼梦》着迷致死的。乐钧《耳食录二编》(卷八)有这样一条材料:
昔有读汤临《牡丹亭》死者。近时,闻一痴女子以读《红楼梦》而死。初,女子从其兄案头搜得《红楼梦》,废寝食读之。读至佳处,往往辍卷冥想,继之以泪。复自前读之,反复数十百遍,卒未尝终卷,乃病矣。父母觉之,急取书付火。女子乃呼曰:"奈何焚宝玉黛玉!"自是笑啼失常,言语无伦次,梦寐之间,未尝不呼宝玉也。延巫医杂治,百弗效。一夕,瞪视床头灯,连语曰:"宝玉,宝玉在此耶!"遂饮泣而瞑。
这条记载,不像是毫无根据的无中生有,很可能是一则流传颇广的传说。因为,类似的说法也屡见于其他的清人笔记中。如陈其元《庸闲斋笔记》(卷八)说:
余弱冠时读书杭州,闻有贾人女,明艳工诗,以酷嗜《红楼梦》,致成瘵疾。当绵慑时,父母以是书贻祸,取投诸火。女在床乃大哭日: "奈何烧杀我宝玉!"遂死。杭州入传以为笑。
此外,邹瞍《三借庐笔谈》(卷四)也有这样的记载,除个别字句有小异外,几乎与陈"记"全同。"笔谈"时代略后,很可能就是依据陈"记"而来。
《耳食录》所说的"痴女子",就是《庸闲斋笔记》中的杭州"贾人女",它们记载的是同一桩事。内容上有些小出入,可能是由于材料的来源不同。这里的同与异,正说明了当时的确存在这样的传说,在流传中有所增饰而走了样。而记载者的态度和目的,也是大致相同的。
关于这位杭州少女读《红楼梦》致死的传说,的确很耸人听闻。笔记的作者记载了这条传说,无非是要告诫人们:《红楼梦》是诲淫之作,贻害匪浅,千万读不得,读了就要着迷,着了迷最后还会送命。用心可谓良苦。可是,从"红学"的"学"这个角度看,这种告诫,说不上什么像样的理论论证,不过是一种"正人君子"的装模作样而已。
尽管如此,笔记作者做出这样的告诫,还不完全是由于头脑冬烘,他们站在正统派文人的立场,对《红楼梦》持否定的态度,那是很自然的。尤其是那位陈其元,假道学的面孔摆得更加十足。他还说,"至嘉庆年间,其(指曹雪芹)曾孙曹勋,以贫故,人林清天理教。林为逆,勋被诛,覆其宗。世以为撰是书之果报焉。"这里且不作林清领导天理教起义被封建统治者镇压下去的历史评价。曹勋与曹雪芹的关系,仅仅只是都姓曹而已,而陈其元把他扯成是曹雪芹的曾孙,灭族是由于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果报,其憎恨简直是咬牙切齿了。
再看这则传说本身的内容。读书把人读死,这是很奇怪、也是很荒谬的一种逻辑。传说中的这位痴心少女,既酷嗜《红楼梦》,又是青年天亡,她在弥留之际尚念念不忘书中人物的命运。这本来是两档子事。人们(包括她的父母)将这两档子事扯在一起,可以说是一种事实上的混淆。如果我们把《红楼梦》非凡的艺术魅力,从这种混淆中澄清出来,则从另一个侧面看到曹雪芹笔下的艺术形象塑造得何等成功。高明的艺术家笔下的人物,读者对他们的命运遭遇,往往要比生活中的真人还要关切。对于这位痴女子来说,《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林黛玉,与她非亲非故,甚至在生活中是根本不存在的子虚乌有的人物,可是,却引起她如此强烈的关切,成为她生命中直到最后时刻的伴侣。读者对《红楼梦》着迷如是,可见此书有何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这位少女,她为什么反复数十百遍废寝忘食地读《红楼梦》,"读至佳处,往往辍卷冥想,继之以泪",恐怕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关于她的身世,已经湮没无闻,所谓"明艳工诗",也语焉不详。但是,可以想见,对于贾宝玉、林黛玉的悲剧,她也许是有所联想、有所共鸣的。在艺术欣赏中,最高的境界是欣赏者与艺术家在某些问题上有所"会心"。王朝闻同志说:
观众接受戏剧所提供的思想,是结合着自己对生活的评价来接受的,而不是盲目的简单的"收到"。
这里,虽然只是讲观众的欣赏戏剧,其实是概括了艺术欣赏中的一般规律。这位少女对于《红楼梦》,也应是结合着她本人对生活的评价来感受的。虽然,我们不能臆断这位少女也一定有与贾宝玉、林黛玉相似的痛苦和不幸,但是,她对现实生活的感受和评价,与《红楼梦》有某种共鸣,恐怕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退一步说,这位少女的早天,即便是由于读《红楼梦》种下"祸根",那也只能说是书中对封建制度的揭露和控诉,触发了她心中潜在的积郁罢了。所以,她的真正死因,只能是她所处的生活环境,即封建礼教对她的禁锢。这一点,那些封建假道学们是无法理解的。他们把这位少女的天亡,归罪于《红楼梦》,归罪于她的读《红楼梦》,不能不是这位"红迷"的遗恨!
红苑趣闻
在经学史上,曾有过爱《左传》成癖的"左传癖"。在红学史上,也有读《红楼梦》着迷的"红迷"。有的"红迷",着实"迷"得厉害。邹瞍《三借庐笔谈》(卷十一)曾说到他与许绍源争论《红楼梦》的问题,几乎"挥老拳"。这条记载说:
己卯春,余与许伯谦论此书(按即《红楼梦》),一言不合,遂相龃龉,几挥老拳,而毓仙排解之。于是,两人誓不共谈"红楼"。秋试同舟,伯谦谓余曰:"君何泥而不化耶!"余日:"子亦何为窒而不通耶!"一笑而罢。嗣后放谈,终不及此。
读到这里,使人哑然失笑,真可谓红苑中的趣闻。从这段记载本身看,不是属于道听途说之类的传闻,而是邹锼记他本人与其友人许绍源(伯谦)交往中的一段事。事实当是完全可靠的。
邹瞍与许绍源,二人平素交情不算泛泛,邹对许的为人颇为推许。《笔谈》中还说到许绍源"爱友如命。与余交,每以古谊相勖,亦今人中之古人也"。交情如此的一对好朋友,在相处中一般是不会发生什么龃龉的。可是,由于对《红楼梦》中一个问题意见相左,竟至"几挥老拳"!我国与西方国家的习尚不同,决斗之类的事只发生在江湖豪侠阶层。绅士们可能是长期受"温柔敦厚"诗教的传统思想熏陶,即使略有口角,都被人视为不够"风度",拔拳相向的事,则更是极为罕见。这场属于老朋友之间的问题争论,事态发展到如此严重,他们各自的认真程度,则可想而知。
对一部文学作品,不同的评论者意见不一致,本来不算是稀奇的事。可是,一对交情颇深的老朋友,争论得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弄得"几挥老拳",甚至发誓以后相互再也不谈这个问题,这却是颇为少见的。尽管,他们都没有实现誓言,后来同乘一条船去参加举人考试时,又有过一番试探性的小接触,企图再来说服对方。可是,一个说对方"泥而不化",另一个立即反击,说对方"窒而不通"。也就是说,双方都坚持自己原来的意见,没有任何转圜的馀地。"嗣后放谈,终不及此",别的问题还能继续"放谈",《红楼梦》的问题,却不再接触了,这才真正实现了誓言。"放谈"云云,还可以看到他们的交情不受影响,更没有因此怀恨在心而相互到处拆台。这就说明,他们的相处,确实做到"古谊相勖",并不是瞎捧场!
从《笔谈》上下文看,邹、许这次争论的主要分歧,是尊林抑薛,还是尊薛抑林的人物评价问题。无论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钗,都不过是书中人,可是,双方都很认真。浙江有一句谚语说:"做戏人癫,看戏人呆。"为什么说"看戏人呆"呢?因为,明明知道舞台上的悲欢离合是做戏,可是看到着紧的地方,却在台下发恨着急,甚至大抹其泪,甘心上当受骗,岂不呆哉!不过,使看戏人发这样的"呆",却不是所有做戏人都能"癫"得出来的效果,必须要"癫"得十分传神,才会使看戏人发这番"呆"的。这两位老朋友的争吵,恐怕也是发这样的"呆"。林黛玉与薛宝钗,都不过是曹雪芹虚构出来的人物,他们却为之吵到这步田地,同看戏人的发"呆"是一样的。
这段发生于友人间争议的趣事,正说明了《红楼梦》的艺术魅力实在太强了。尽管,古人对文艺作品中艺术形象的虚构性特点,认识还不像今人那样明确,但是,即使把书中人物看作是实有其人,那也不过是前人或旁人。在一般情况下,根本犯不着去为之动肝火,伤老朋友的和气。这二位,却偏偏为争书中人的高下而动了肝火,而且还始终不肯放弃自己的意见,这正说明了,书中的人物形象刻画得太生动传神了,以致在这二位评论者的心目中,像自己的友人一样在生活中存在,不允许受任何损害。当他们听到有人说到这些心目中的好人的坏话时,遂出来维护。即使这些说坏话的是自己交情不浅的朋友,也绝不容情,甚至拔拳捍卫。看起来,这样的事好像有点超越常情,但是,从《红楼梦》不寻常的艺术效果来看,从这部伟大著作非凡的艺术感染力来看,就很符合常情了。
慈禧与《红楼梦》
清代慈禧太后喜爱《红楼梦》,这是颇出人意外,却又是并不奇怪的事。至少有两方面的事实说明这一点。
其一,是故宫的长春宫壁画。今长春宫整个院子四面游廊的壁画,都是画的《红楼梦》题材。长春宫是在慈禧五十岁生日时全面重修过,壁画自然是在这个时候所绘。在当时,《红楼梦》被一些假道学骂为淫书。如果把这部书的内容画到"老佛爷"生活的地方,如果没有她本人的同意,无论是画师还是这次修建工程的主管者,谁敢拿脑袋乃至全家性命来开玩笑。由此可见,慈禧是很熟悉,并且十分喜爱《红楼梦》这部小说的。
其二,据徐珂《清稗类钞》载,庚子八国联军入侵事件之后,在民间出现了一个极为特殊的《红楼梦》钞本。这个钞本是由陆润庠等几十人所抄,每一页上都有慈禧太后的朱笔小字批语。陆润庠是中过状元的大臣,其馀几十名参与抄写的,当然也不会是一般角色。而且,这些抄者又都郑重其事地在书的中缝注明姓名。这样看来,这确实是一个专门为慈禧太后而抄的本子。此外,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六)说:"闻孝钦颇好读说部,略能背诵,尤熟于'红楼',时引史太君自比。"
清季的国事被这位女暴君搞得一团糟,这是事实。但她毕竟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有闲心思去读《红楼梦》,而且还在各页上写批语,可以想见,她是何等喜爱这部小说。
从以上两则资料看,慈禧太后倒的确是很欣赏《红楼梦》的。按照某些论者的逻辑,这却是一桩不可思议的怪事。像《红楼梦》这样一部强烈的反封建小说,作为封建统治者的慈禧太后,肯定要视之若洪水猛兽,绝对不会去欣赏它的。反过来说,慈禧这样的封建暴君,所欣赏的也一定必是反动透顶的东西,而绝不会是反封建的巨著《红楼梦》。过去,有些文章就是用这种方法论述的。比如,要肯定某一部古典名著,就找出一些进步人士说好的例子;要否定某部作品,则找出某些反动人物吹捧过它的例子。于是,不言而喻,这是一部好书或坏书。这样论证,虽然说的也可能是事实,但却过于简单化了。慈禧太后评点过《红楼梦》,以及长春宫的以《红楼梦》为内容的壁画,却说明了恰恰是这位慈禧太后喜爱欣赏《红楼梦》。怎么解释这个反常的现象,给这些论者提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当然,一部进步作品,反动人物不欣赏;政治上反动的人,欣赏的往往是反动的作品,这在文学史上是常有的事。但是有时候事情也不是那么单纯的。也有像慈禧这样的人物欣赏《红楼梦》的事。而且,慈禧欣赏《红楼梦》的哪一方面内容,她又是从哪一个角度去欣赏这部作品,这都是一些实际问题。所以,那些封建假道学们骂《红楼梦》,与慈禧这号人物欣赏《红楼梦》,二者并不是绝对对立的。
慈禧欣赏《红楼梦》,当然不能说她欣赏的是《红楼梦》的反封建内容;更不能说因慈禧欣赏,所以《红楼梦》也是宣传封建主义的东西。对于《红楼梦》,慈禧当然有她的欣赏角度,只不过她的批本今天还没有发现,我们无法判断罢了。
《红楼梦》与鸦片
《红楼梦》问世后,就赢得了普遍的欢迎,读书人的案头,以有一部《红楼梦》为韵事。但同时也引起了那些封建假道学们的反感。在这些假道学们的心目中,《红楼梦》是诲淫之作,诱坏世道人心,与《水浒传》的诲盗一样,都是罪该万死。他们的谩骂,是十分起劲的。
不过,尽管骂得起劲,伎俩却颇为笨拙。骂来骂去,无非是诅咒和造谣。诅咒曹雪芹死后进地狱,阎王治之甚苦,再就是曹雪芹无后是写诲淫小说的果报。
这些谩骂者之中,一位叫做毛庆臻的,尤其突出。他的《一亭考古杂记》中的一段话,可以说是集谩骂之大成。他说:
入阴界者,每传地狱治雪芹甚苦,人亦不恤。盖其诱坏身心性命者业力甚大,与佛经之升天堂正作反对。嘉庆癸酉,以林清逆案,索都司曹某,凌迟覆族,乃汉军雪芹家也。余始惊其叛逆隐情,乃天报以阴律耳。伤风教者,罪安逃哉!
然若狂者,今亦少衰矣。更得潘顺之、补之昆仲,汪杏春、岭梅叔侄等,捐赀收毁,请示永禁,功德不小。然散播何能止息。莫若聚此淫书,移送海外,以答其鸦烟流毒之意,庶合古人屏之远方,似亦阴符长策也。从这些话看,这位毛庆臻仇恨《红楼梦》到何等程度。他在这段"杂记"中,除了把别人咒骂《红楼梦》的话都一一搬进来外,还另出"高招"。
"杂记"中还提到,当时有那么一些"正人君子",如潘氏兄弟和汪氏叔侄,也和毛庆臻一样恨死了《红楼梦》。这些人甚至大破悭囊,把出版的《红楼梦》收买过来毁掉,还"请示永禁"。他们颇演了一番以维护名教为己任的闹剧。对他们的这番举措,毛庆臻一方面引为同道,大大地吹捧他们"功德不小"。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他们这样做仍然未能阻挡得住《红楼梦》的广泛流传,说"散播何能止息"。
于是,他也抛出自己的"高招":"移送海外,以答其鸦烟流毒。"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无论哪一个读者,看到这个天晓得的"建议",恐怕都会啼笑皆非。
显然,这位毛庆臻与一切"正人君子"一样,把《红楼梦》看作是诲淫之作,其毒害人心与鸦片一样。这段话倒泄漏了天机,这位毛某,反对《红楼梦》,但他自己似乎也偷偷看过,甚至还着迷过。所谓"鸦烟"云云,正是那种既把此书看作是毒物,又着迷于它的艺术魅力的概括。如果他自己没有偷偷看过,怎么能做出这样的描述?
对那些假道学来说,谩骂几句《红楼梦》是很自然的。在特定的条件下,读"红"谈"红"是一种时髦,骂,同样也是时髦。不骂几句,就不够"正人君子"。既然《红楼梦》被定为诲淫之作,他们就必然摆出一副以维护道德名教为己任的架势,"义愤填膺",破日大骂一通。对于这号角色来说,骂《红楼梦》只是一种手段,装"正人君子"的门面,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这位毛庆臻倒也聪明,提出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建议",既不用像潘氏兄弟汪氏叔侄之流那样愚蠢,掏腰包破悭囊,又可以把自己打扮成一名"正人君子"。不过,他却没有想到,这个稀奇古怪的建议正暴露了他的无知。装"正人君子",却落下千古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