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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第一辑

岁 月 之 痕

日月轮回。悠悠陈年旧事,云卷云舒。翘首征途漫漫,人生苦短。

往 事 悠 悠

女儿对我说,她要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

22年前。

鹅黄色的秋阳下,淡淡的秋风,自稻穗拂过,千波万浪,层层叠叠,飒然作响;沉甸甸的籽粒,泛着耀眼的金光,是那么鲜活悦目。我望着这无际的秋景,像染上几分醉意,灰暗的心绪,也随之透出一丝亮色。"开饭喽!"高高的灌渠上,传来的吆喝声中,裹着一股浓重的烧鱼香。我扔下钝得如同锄头一般的镰刀,手掐着又酸又疼的腰肢,慢慢地抻直身板,看着涌向渠首的人流,这才想起,今天又到了吃"伙食尾子"的日子。这种日子,对我们这羁绊囹圉的"灰色人物",却是百日难得一遇呀!顿觉口水津津,饥肠辘辘。就在这时,两名干校大队部的"专案"干员,把我引到田埂上说:"来,谈谈你的入党问题。"

入党问题?

参加革命二十余载,历经肃反审干,整风反右,入党手续完备,证人健在,且自1966年"文化大革命"起始到今,又经历了长达三年之久的抄抓游斗,殴杀抢砸,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混乱,七审八调,过了筛子又过箩,入党会有什么问题呢?

尽管干员的问话其词闪烁,主旨令人难测,以致午饭失去难得一求的红烧"马口刀",大自然赏赐给的那点情致遭到纷扰,但心地却还坦然。

女儿,她为什么要加入中国共产党?往事悠悠。

环宇震动的"大革命",终于一步步演进到"吐故纳新",工人阶级重整自己先锋队的历史阶段,似乎惊涛中的航船露出了桅顶,霾晦的天空暴出了霞光,国之安澜,指日可待。万没料及,自己的入党,却成了没有问题之中的问题。干员多次催我坦白自省,争得发落从宽。本人也曾极尽努力,且自信已将入党动机和过程,以及举行仪式之场地,宣誓时的左右邻,上下首,均逐项、逐人交代清楚,可是当首批恢复组织生活的共产党员名单,用大红纸张贴在饲养处大墙上的时候,我却榜上无名。一时间,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袭遍周身,似走了真魂,丢了精魄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这党籍"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从干员摆出的阵势,也可看出,弄不好,我很可能会成为样板而被"吐故"。

是夜,我独身躺在飘洒着谷香的禾场上,仰望着无垠的星空,耳闻着唧唧的虫鸣,交织着大沙河传来的流水声,像头反刍的犍牛,回顾着自己的以往。

我生不逢时。为减轻老父亲肩头的重轭,13岁沦为地主的长工,为谋生计,后又流落到唐山窑坡,走遍瓷厂、铁路、制铁所、洋灰窑,当童工,卖苦力。寒冬冻得手脚皲裂,四肢麻木,酷夏晒得脊背暴皮,头昏眼花。遭到过地主的白眼,工头的打骂,日本人的压榨和资本家的剥削,忍受过进城、出厂搜身的凌辱,尝受过亡国奴的辛酸,熬煎过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岁月。茫茫夜路,有过迷津,踏过泥泞,流离颠沛,血泪洒尽就在这人生的苦海里,我惊喜地看到,有一支前无古人的队伍,他们高举的旗帜上,书写着消灭剥削、压迫和贫困;要在中华古国这块土地上,创建一个人们觉悟极大提高,物质极大丰富的新社会。她就是我们无产者自己的队伍--中国共产党。在我19岁那年,有幸成了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从此,在我的生命史上,揭开了新的一页,获得了一个新的魂魄,坚定了一个信念:反动逆流总有一天会被克服下去,Interna-tional(共产主义理想)一定要实现。

我怎么也不明白,女儿她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机,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

时光流逝。一批人作为党的"新鲜血液",被接纳到党内来了,同时,也不断有追随革命多年的人,被当作"废料"清除出党。"吐故纳新"的运动,似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干员终于为我这梗顽不化的分子点破迷津:"你提供的人党介绍人,人家本人不承认!"惊魂飘薄,忿懑满腔。我的两位人党介绍人,年龄虽长我几许,但也不至于健忘到如此程度吧?你们怎能不记得,在陡河边上,我们一起参加党的秘密小组会,不久,我们又一起来到日本人遗弃的开滦制铁所,参加中共唐山市委举办的党员训练班,一起聆听市委书记吴德、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阎达开,为我们讲解党的纲领,党的建设。你们不能不记得,我对你们讲述六年前,我作为日寇统治下的奴隶,在这里用手锤粉碎矿石,大年初一,因为参加"挂队"(罢工),殴打日本监工而逃亡的事吧?不能不记得当时我向你们抒发,六年后的今天,我作为新社会的主人,重新踏上这块土地时的那种说不出的兴奋和感慨吧?悠悠往事,历历在目。"三座大山"的推翻不说,中国劳苦大众的解放不说,单说"大炼钢铁"、"深翻土地"的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文化大革命"掀起的惊地拍天的巨浪,事后虽被证明,皆为历史悲剧,但党的那种向心力和凝聚力,依然使我为之震撼,为之感佩。就在我挣脱"造反者""缉拿"的魔掌,又被"铁捍卫"关人拘押地富反坏的囚室,耳听着他们快心地嘲讽:"飞出鸟笼,又入打笼,和我们成了一路货"我仍以身为共产主义者而自豪,心中默默地念着:不要笑得太早,反动逆流总有一天会被克服下去。因为我不仅看到了,而且也深切地体会到,我们导师的这一伟大预言,已被和正被历史证实着。暑往寒来几十年,多少仁人志士,出于对党的赤诚,对共产主义的信仰,血染黄沙,九死不悔。正像今天,党一声令下,走"五七"道路,多少人汗倾荒滩,转瞬谷香十里,黄金铺地一样。她是核子,她是动力,一旦离开她,尽管初衷不改,矢志不渝,我魂之安在?魄之焉存?

江河滔滔,砂里澄金。往事经过历史的涤荡,反而会越来越清晰。因为我当年入党时,党组织处于秘密状态,我和我的两个入党介绍人,身分三处劳作,在我入党之前,彼此互不相识。他们之所以成了我的入党介绍人,系党的组织员出于手续上的完备,临时指定的。在那阶级斗争天天讲的特定时刻,人家不承认是我的入党介绍人,这种革命的警惕,同样是出于对党负责,就像"专案"干员的追逼,也是为维护党组织的纯洁一样。如若我自己当时处在他们的位置,又何尝不会效尤呢?最后,多亏罹难中的当年驻厂军代表、中共工委书记赵光,以一个共产党人的气魄,站出来仗义执言:"凡《入党申请书》上有我赵光签字的,都是中国共产党的党员。"这桩公案,才算了结,使我得以解脱。尽管天下本无事,但使我又一次体味到那种难言的魂归的快慰。

悠悠往事,往事悠悠。如烟如雾,如醪如酥。女儿出生在新社会,成长在新国度,虽经大饥馑,但身未受过统治者的剥削和压迫。时值社会主义阵营大动荡,共产主义信仰日历三险的今天,她举起这神圣的旗帜,要成为她的战士,加入她的队伍,我想,这可能正是我们下一代人的可爱之处吧!

共产主义早已不是昔日游荡于欧洲的怪影了。反动逆流总有一天会被克服下去。历史将会再一次证明,无产者在这场革命中只会失去自己颈上的一条锁链,International一定要实现。

乘 车 自 白

骑马坐轿修的福,推车挑担命里该。

此话在我初谙世事,便由长者注人脑海。也可能是我落草贫家,对这世代相传的唯心之论,也曾愤然,故而直到弱冠之年,尚无"骑马坐轿"的非分之念。

随着年世更迭,不知造端何时,头脑又输入先哲留下的"安步当车"这一千古绝唱,使我失衡的心态,稍以补苴。

大概是因为人是一种有思维的动物吧!当我涉足社会,环境变更,那种从未有过的非分之念,竞意想不到的在心头开始有所萌动。那时我单位,头头远在打日本的时代就是位有马骑的老资格。进城后,上峰为他配置一辆替代马匹的"菲力蒲"牌两轮新车。为求时效,我因公用它在人前兜过几圈,便莫名其妙地滋蔓出一种有增身价的潜意识。到在公元1953年赴朝慰问回国后,当轿车载着我,风驰电掣般地驶上街头,听着车轮碾路面的沙沙声,心中又增添了那么几分说不出的超然。

自古工业落后的中国,因物资乏匮,当时有车乘,便成了一种资历深,爵位大的写照。记得一位形同一国之尊的"县令",放任"州官"后,抱怨"车子越坐越大"。对此我曾暗自窃笑。"文革"后期,一位在革命委员会供职的"小文牍",手指一台篷布做顶的212越野车对我说:"我回家--就坐这辆车!"看着他那自恃的神态,我也曾报以默然鄙笑。当"大革命"的硝烟散去,我从干校回到原来的单位时,因大小是个"婆婆",故外出有台130货车可乘。初始,既未感到什么风光,又未意识到有什么有失体态之处。后,参加亡友悼念会,发现与会者坐的皆为轿车。独我乘的是货车。鸡入凤群,才感"珠玉在前,觉我形秽",致败兴多日。

经过很大努力,我所在单位,终于争来一台东洋进15小轿车。一时上下哗然,借用者日甚。奈僧多粥少,总免不了谢罪于人。就是单位内部,也常有用车得不到满足者,和"车管"闹得不爽。为避免这种尴尬的局面,我只好仍以古训"安步当车"为上策。为这,也曾有人相劝:"你坐车是应当应份的。不坐,人家会说你人软货囊!"为此,我只好心照不宣,一笑了之。然而,它多少带有几分矫情,因为心里并不很泰然。

相跟交通工具之发展,人们的心态也日益多维。一天,我赴县城公干,同行者嘱我要车。他怎知一语正触到我的"难"处,于是说:"咱还是乘长途汽车吧!"同行者说:"没车,人家肯定不接待!"此时此刻,我才如梦初醒,明了今日之社会,"车",已非代步工具一种功能,其内涵也远比资历、级别深奥得多了。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去市"民革"借车。车虽然借到了,但听到的却是:"想不到,你共产党的官,会坐我国民党的车!"话虽是善意的调侃,但同样使我莫知所措,哭笑不得。

归途遇雨。入市满街洪水,小车底盘过低,发动机灭火,只好裸膝推车前进。惹得路人围观讪笑:"这年头怪事真叫多,驴马稍息官推车!"瞧!这才是为人民服务哩!"好在我来自社会底层,参加工作后,又有过"劳动光荣"的灌输,在干校受过拉车沿街积肥的"教育",虽不脸红心跳,但突然感到,昔日干群间那种叫人难以忘怀的鱼水之情,正在悄然逝去,那种千车万马支援平津决战的场面,还有可能再现吗?

白云苍狗。我多年独处僻壤穷乡,无意柳绿菊黄。前几年,不知伴随哪一种价值的回潮,常有乘轿车者来访,外出用小车接送的事也日益增多。因而,便有"XX家又来坐小汽车的啦!""汽车接走了!"之类的话语传出。为此,我也曾有过蓬荜生辉的幻觉。后来,当我透过车窗,发现街头乡亲,向我瞥来的目光,是那么冷漠,那么陌生,简直叫人一时有点"看不懂"。我登时如芒在背,脊骨生寒,发觉是交通工具之变换,改变了我和我祖辈相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乡亲们的视角,使彼此双方的心态,失去了素日的平衡,形成路人。这不能不说是物质文明的困厄,精神文明的悲哀。

为改革和乡亲之间失衡的心态,每当乘车归来,我便在村头弃车,徒步进街。于是,街头又有人问:"咋走着回来了?"尽管我的回答言语含混,还是被人戳穿了"西洋景",说"XX不坐小汽车进村。"后竟讹传到市井,变成"XX骑自行车,进村都是推着走。"为了表示对对方的尊敬,我们这里,自古就有见长辈下车的习俗,因之,上述传说,不管是否出于美好的愿望,但人种冷漠的眼神,终于被温和的笑靥所替代。想不到,在我从岗位上退下来不久,却因乘车而暴怒。

那是一个严冬,又一位老友故去了。我在病中,不胜风寒,嘱主事者,如向遗体告别,请务必派车接我。是日,想着这是老友一生最后一件事,还有亲属哀切叮嘱的情景,那时对车的企盼,真不亚于"若大旱之望云霓"。可是秋水望穿,亦未见有车派来。当我赶到现场,仪式早已开始。事后,主事者对我说:"对不起,车紧,没去接你。"我说:"没关系,你家有这事,我还会来!"我恼的是,"车紧"为什么不告诉我自找代步工具?我住所的电话号码,就在尔等手中攥着,何以无此种地步?

孰不知,长江后浪催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即便车如过江之鲫,当事者如何依权行使自己的意志,皆在情理之中,何必动此肝火?况宋司马公早就说过:"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悔不该,花甲之年,仍动"骑马坐车"的非分之念。看起来,对刘少奇那部经典遗著《论共产党员修养》,我至今仍未真正读懂。只好暗道一声:惭愧!

缘 分

1959年初伏,大雨如注,直下得山啸堤崩,洪水成患,我被抽调到临时组成的工作组,跋赴还乡河下游的一个小村,协助抗洪救灾。

小村东倚黑龙河,西邻还乡河,被封闭在两条河流之间,又恰逢十年一遇的大水,还乡河堤溃于它的上游。当我乘船进村的时候,满洼庄稼全没了顶,小村已成孤岛。四周大淀,浊浪灰黄,哗哗地啃噬着庄基。

进村后,房号在"五保户"王清大爷处。工作除了走访急需救济的"特困户",组织社员开展打箔、搓绳自救之外,每天早起头一宗事,是到后门口看用秫秸插的水标。全村都在盼望大水早日退去,秋后能耩上小麦。一天,我发现邻家看水的是一青年女子。她长长的睫毛下,两只眸子清澈得如同一泓秋水。赤着双脚,着一条靠色长裤。那件护胸兜兜,艳得像团火,迎着刚跳出水皮儿的日头,分外耀眼。她弯腰看看水标,抬头抿了把齐耳垂儿的短发,睃了我一眼。嫣然一笑间,腮边泛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儿洗漱时,从王大爷那里得知,此地习俗,女孩儿婚后奶上孩子,夏天上身大多一丝不裹。相反,男人不但不赤臂,就连纽襻也一是一,二是二,扣得严严实实。这真是阴盛阳衰,前所未有的奇闻。

下洼子,土皮湿潮,蚊虫凶得出奇,虼蚤也多得惊人。下晚,身子一沾炕板,天空陆地两头攻,害得我实难入睡,几天眼窝儿就塌了。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炕头多了一顶新蚊帐和一盒"灭蚤粉",王大爷说是李家送过来的。后来得知,送蚊帐的主儿,就是那个看水的女子。偏巧,次日在街头,见她两条浑圆的胳臂,拢着个半桩袋子,腋下夹张簸箕,背上驮着个不满三岁的男孩。孩子小手里攥着把黍苗笤帚,死死地搂抱着她那粉长的脖颈。我疾走两步,迎上去接她胸前的袋子。她先是一怔,可能看清来人是我,便连声说不用不用。尽管她一再推辞,袋子还是叫我接过来了。她轻轻地长吁了日气,撩起胸前的兜兜,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儿。

袋子装的是薯干,这是解散食堂时分的口粮,家家都到村头"官碾"来轧。往日,也见有单身妇女,吃力地抱着碾杆,本想过去帮一把,但都因见对方未着上衣而使我却步。那天,我也打算把薯干摊在碾盘上走开,只因她那儿子老不下她的身,只好硬着头皮驻足帮她。她怀抱碾杆在前边推,我在后边一只手推着碾框,一只手用笤帚折扫破开的薯干。几圈下来,我已是气喘嘘嘘,汗透衣背了。她停住脚步,接过我手中的笤帚说:"看把你累的。城里人,你哪儿干过这个呀?"

我说:"李大嫂,这些日子,多亏你的那顶蚊帐,我"

"哎哎,按年岁,我们还应该叫你一声--那啥哩!你可不能这么称呼。"

"让我怎么称呼呢?"

"咋称呼?咯咯这,你看着办吧!"她的胸脯起伏着。笑声是那么清脆,话又那么俏皮,耐人寻味,使我想起锡剧《双推磨》。想不到,文静静的她,会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后来,听说那顶蚊帐是她的陪嫁,一直没舍得用,就更加重了我心中的不安。

清早,她趁儿子熟睡,过来找我。这回我看清她兜兜颏上绣的是一对戏水的鸳鸯,可以看出,她对女红也是把好手。我见她睫毛眨动了一下,两颊一抹绯红,可能是觉察到了什么,便下意识地扣紧脖领的风纪扣。她皱皱鼻子,说:"大伏天,也不怕捂出痱子来?"她听说我去公社开会,想托我为她带封信。信是她写给她丈夫的。她丈夫是木匠,长年在外耍手艺,虽往生产队交钱,但队上有微词,她对这很不满,据说曾想找我为她评理,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未见她提及。我见信没封I=1,便说:"你也不怕我偷看?"她说:"老古语说,用人不疑。既托你,就不怕你看,反正咱也没藏着掖着的。"又说,"说是说,笑是笑,淀上起风千万别坐船!"尽管她眼神有点叫人捉摸不定,但从语气里却可以听出话里包含着关切。

从公社出来,已是掌灯时分,船一下淀,就遇上了顶头风,浑浊的浪头,一掀房高。船在浪中,像个水瓢,颠簸得我心肝直折跟头。按说,这鬼天气,淀里是不行船的。时明时暗的马灯,使我眼前又出现了那团耀人眼目的"火",还有那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我对船老大说:"划!"

人被浪头打得像落汤鸡,淀风一吹,上牙直擅打下牙。船距村头有十多米,听岸上有人对话:"这不是回来了吗?看把你急的!"是她!恍惚间,我眼前又闪出那团耀眼的"火"。可是,当我下船,岸上却只有王清大爷一人,我像失落了什么,心中空荡荡的,一夜没睡沉。

"伯--"随着一声稚嫩的童音,门外探进个娃娃头,是她怀中的儿子铁蛋。她隔着竹帘在说:"你,明儿号的我家饭。""进来坐。你家有什么好吃的?"

"不,你有公事。粗米杂粮庄稼饭,下洼子还能有好东西吃?"她说完车身走了。

早晨是薯面嘎嘎汤。头年大炼钢铁占去劳力,丰产的粮食没能完全收上来,这饭食,在当地要算上等的了。

中午,盛来一碗清水煮鱼。鱼,条条头尾齐全,身长只有四、五公分,腹部呈桔黄色,脊背赭有油光,杂有深褐斑点,肥得像肉磙。乳白的汤汁,浮动着几珠油花。我忍不住偷拈了一条放在嘴里,通身只有一根刺。虽然缺少油煎,但却异鲜满口,不由脱口说了个"好"字。

她说,这种鱼叫"石榴鱼",出在还乡河,卵却产在北山的石崖子里,只有初伏发水的年头,下游才见得到。又说,叫大水害得手头连棵葱都没有,怪臊人的。看得出,她很兴奋。

那年洼里庄稼长得格外横,玉米秸杆有胳臂粗,棉花株齐胸口可惜一场大水,满洼绝收。我说:"这鱼虽鲜,代价也太大啦!"后来才知道,为这餐鱼她在淀水里泡了大半宿,蚊虫把她小儿子的屁股蛋儿都给叮宣了。接着端上尖尖一碗白米饭,从竹笼抽出一双筷子,在底襟上撸了两把,递到我手上:"没啥,你就包涵着吃点吧!看,这程子,你可瘦多啦!"米饭,白花花,软颤颤,香气扑鼻,这是有名的"小站"米,城里已多年不见了。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像是看出我的心思,说米是她丈夫在柏各庄打工,人家给他顶工钱的。

举国上下,都在挨饿。我捧着手中的米饭,瞅着碗里的煮鱼,心窝一阵阵发烫,不由说:"大嫂,你这是,你这是"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我不愿她看见我的。

"瞧,亏你五尺高的男子汉!咱这也可能是前世的'缘分'!"她轻轻叹了日气,"将心比心,我家也有人出门在外。"又说,"你放着高楼不住,油漆马路不走,撇妻离子,跑我们大洼里喂蚊子,喝白薯面汤,又为啥呢?我们这几年因为底子穷,人情方面照打日本那年月薄多了。"她睫毛湿湿的,仿佛动了感情。

是呀,抗日时,这里是基本区,多少父辈血洒热土,多少母亲,为救助子弟兵,挤干乳汁在这间洪水囤门的农舍里,我又看到了昔日的风范。

还乡河的决口终于合拢了。我离村那天,她说自己要去走亲戚,背着孩子,一直伴我到公社。分手时,她说:"你再不会到我们下洼子里喂蚊子来了!"说完扭头走了。似乎有些伤感。近些天,我总感觉她像是有什么心事要倾诉,可是,她又什么也没有说我站在河堤上,望着她的背影,想喊她一声"大嫂",但又不忍惹她不高兴,可除此之外,我确实再不知称她什么好?

月亮表妹

日头压山,在村头遇上月亮表妹。如果不是她主动喊我,自报家门,真不敢贸然相认。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白生生、红润润、面庞像银盘似的月亮,会变得皮弛肉松,满脸褶皱,秀眉处只留下两道青灰色的棱骨;下垂的眼睑,像充进什么液体,鼓胀胀的闪着灰黄色的光斑;那对曾像一汪水的大眼睛,眼白浑浊,眼仁锈满云翳;玉石般的牙齿,脱落得七零八落,说话都不怎么拢风了。呆滞的目光,凝聚在我的脸上,与其说是在笑,莫若说是在哭,更为贴切。顿时,使我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

她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急火火地说:"我又转回来了!"接着,是一声苦涩的长长地叹息。

俗话说,话出如风。当我弄清月亮表妹话里的含意之后,竟呆住了。难道说,真的会有"命中注定三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表妹带来的这信息,不仅出我意外,而且实在叫人感到太沉重了。不知始自何年,中国大地,芸芸众生,人为地被划分成两大阵营。即一大阵营为"农业"人口,一大阵营为"非农业"人口。起始,"农业"和"非农业",在人们心目中,似乎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因为大家无非都一样凭出卖劳动力谋生。大概是在祖国渡过"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岁月,宇内出现"八级工不如一畦葱"的民谣之后,都市里的一部份"非农业"人口,有的出于自愿,有的迫于形势,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结队回到乡间村里,由"非农业"人,变成了"农业"人口。当游魂甫定,再加日月更迭,人们的内心世界,也就随之日渐骚动不安。因为两类不同质的人口,不论是吃粮,还是上工、子女就业、求学,以及住房,交通、医药、文娱等诸多方面,其中的差别,日显月露。"文革"之乱,又有"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号召,继而是什么"疏散人口"的"手谕",又一大批"非农业"人口,沦为"农业"人口。于是乎,神州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竞出现了一支名为"下放户"的庞大的队伍当中国共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开过,动荡多年的世局,稍事安定,讲求一点小实惠的"下放户",囿于历史多年因袭下来的世俗观念,头脑里便萌发出一种"转回来"的意向。继而,上访者有之,托人情、搬门头者有之,以财帛打通关节者亦有之,以致为此多年故旧掰了交情,少女失去贞操,亦不乏所闻。一时间,"农转非",竞成了当代一大时髦。

作梦也没想到,我的月亮表妹--这位祖辈土里刨食的女性,竞在这股新潮中,成了"非农业"人口。回想那时,面庞丰腴的月亮表妹,是何等的惊喜呀!她那拍手打掌的神态,依然如在眼前。

月亮表妹,自幼丧父,15岁那年,迫于生计,母亲为她招了个上门女婿--我的表妹夫。表妹夫是个城市孤儿,十多岁进厂做童工。解放后从工人业余文化补习班,脱产上了工农速成中学,又带工资考入北京河北师范学院,毕业后在城里中学任理化教员。他的操守、他的刚毅、他的那种诲人不倦的精神,素为我所钦佩。正因为如此,"大跃进"和"文革"中,屡因有悖潮流,罪缧妻儿而使他自责。记得他曾对我说:"你表妹跟我没得过一天好!"说着,情动于衷,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我们这里,乡间流传着这么两句古语,叫作"人有亏空,天有补偿"。这话虽是人们一种美好的心愿,抑或出于某种无可奈何的自我慰藉,但随着时代的迁移,却使人意想不到地落在了月亮表妹的身上。舌耕近三十载的表妹夫,背上多年的政治包袱卸掉之后,在职称评定中,被评为三级教师,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知识分子"。有关部门为给表妹夫落实政策,月亮表妹,也理所当然的被"农转非",成了吃商品粮的"非农业"人口。我知道,这是国家对人才的尊重,人民对知识的尊重,中华古国的文明。可是,"福兮祸所伏"。不久,表妹夫因肺癌仙逝。因而,人们对月亮表妹这个"农转非",就倍加珍视,都说是表妹夫用一生心血为她赢得的。谁知今天,丈夫的尸骨未寒,月亮表妹,却把它失去了。

从月亮表妹上言不搭下语的对我的倾诉中,得知目前村上因部份土地被国家征用,余下一笔款项,村长为赶"形势",对其治下年满60岁和55岁的男性并女性村民,每人每月发放30元现金,作为生活补助。这对千百年以土地谋生的村民,不能不说是一大壮举,也不能不说是我们社会主义农村社会的一大进步。谁知从农业合作化以来,就把土改分得的土地和几十年的血汗,全部投入给村上集体事业的月亮表妹,却被排斥在外。据村长说,就是因为月亮表妹,已经"农转非",故不在此例。月亮表妹思想不通,破颜上访乡政府,得到的答复是:"你已转成市民,不能脚踩两只船。不然,你再转回来!"就这样,一夜秋风,满眼热泪的月亮表妹,咬着牙又"转回来"了。也可以说"返朴归真"。但终归是享受过几天市民的殊荣,有泪也只好往自家肚里咽了!

我看着面前形脱骸变、神情木讷的月亮表妹,不知她想过没有,这一"转回来",刨除口粮,副食品差价,和失去的市民肉食贴补,30元钱,每月所余有几?不知她想过没有,村上这笔款项,一旦有个闪失,那时,30元补助,还有无保障?更不知道,村上和乡里如此决策,有什么依据?我那黄泉路上的表妹夫,如若有灵,会作何感想?所有这些,面对着泪湿眼睑的月亮表妹,我不敢问,也不能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月亮表妹,今生今世,恐怕再也"转不回去"了!这也许是我们新时期派生出来的新事物吧?我的月亮表妹!

她漂亮又温柔

不论是我的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凡属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漂亮,又温柔。

人生大事何其多,大概择偶选对象,就是其中之一。据此,民俗曾把婚媾礼聘喻作"定终身"。

因时代不同,历来择偶的水准也各异。清代以前,讲男为天,女为地,以夫唱妇随为范本;民国年间,提倡民主自由,则以志同道合为根基;时下,中国进入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时期,又以互相理解为时髦。而我做亲的前提,则很难说属于上述那一范畴。当时认为只要对方人性好,有一定容貌,则是意中人。所以几十年来,我在事业上的所思所求,对她来说,一直是个盲区;至于说文数典,更无共同语言。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彼此相亲相爱。

在我选中她为终生伴侣之前,亲友们曾为我和四位姑娘牵线,都因"门第不当"、"命相不合"告吹。她在选中我为她家乘龙快婿时,也曾有四家提媒未果。据说,问题均出在她认为对方长相存有某些"缺陷"。

我们婚后不久,她悄声对我说,她向母亲表白愿对我以身相托之前,曾暗地隔着篱障窥看过我两次,至今也说不清,是我周身哪个部位叫她动了心。令人溃憾的县相比之下我对她盲到洞房花烛,才得一睹芳华,以致落个"隔山买老牛"的笑谈。

婚前,我家曾一再提出,男女双方进行一次对相对看,以免生米煮成熟饭,当事者有不称心之处,两家长辈遭抱怨。尽管这种相看男女对等,她母亲亦以亲事不成,女孩儿有碍名节为由,婉言回绝。时至今日,每当我向她道及此事,她还在窃笑,说我是"傻鹁鸪",怪我"当初为啥不动动脑筋?"这也可能是她比我乖巧之处。好在我父亲和她叔父是多年工友,我和她哥在"锅伙"(工人集体宿舍)睡一铺大炕,彼此相与相知,再加中间人对她的一番描绘,往返撮合,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我家和她家才得结成秦晋之好。她是她家的老闺女,乳名玉花,但阖家和左邻右舍的人,都亲呢地唤她"姣--"可见她在她周围人心目中所处的地位。而我在我家行大,她过门之后,上有公婆,下有不谙世故的小姑小叔,由"姣--"一下转化为承担整个家务的长门"大媳妇"。

我们这地方娶亲,兴"九天接,十天送"。也就是,在女方过门九天的时候,娘家来人接回,养心十天,再送回婆家。她从娘家回来那天,随身带来两个包袱,包的一崭新鞋。我家成员老少有份不说,连相邻的婶子大娘也有一双。做给我的是双尖口闷帮鞋,黑色冲服呢的面儿,白土布粘的千层底儿,前掌后跟,线绳儿纳的密实得像鱼子,中间布的是菱形块儿;整个底子,手指一弹梆梆响,上脚轻便美观又舒适。俗话说,脚上有鞋,好看半截。穿上她做的这双鞋,我好像又添了十分人才。不但我喜爱,就连两旁的婶子大娘,对她的针黹女红,也都赞不绝口。

晚上,在灯下,我发现她十指红肿,人好像也瘦了一圈儿,明净的大眼睛里有了血丝她6岁丧父,哥13岁做工,姐已远嫁,虽有年逾半百的母亲相伴,但在针线活上,又能帮她多少呢?十天!这堆活儿,她不说也想象得出,一定是守着油灯连夜赶出来的。那年,她16岁。

自从她过门,母亲因身体不好,全家老小的单夹棉衣,铺的褥子盖的被,锄地碾米磨面,烧菜做饭喂鸡,全包在她身上了。我和父亲每天远路徒步上班,早晨鸡不叫,她就点火做饭;晚上侍奉老小睡下,还要缝连补绽。严冬酷暑,周而复始,她就像一台血肉筑就的"永动机"。

我自从有了她,没置一件成衣,没买一双鞋子,而在友人中间至今还流传着一句歇后语:"长正的鞋--老样的",借以讽喻那种一成不变的事物。她说:"男人外头走,带着女人的手。"从此,我便成了她通向外界的窗口。

解放后,我家进了城。不久,我跻身文坛,似乎进入了另一阶层,而她依然是目不识丁的布衣,又适值《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颁布,"换马风"骤起。不知是出于什么人的揣测,一天,她哥上门问她:"他为什么要和你离婚?"尔后,老泰水又接踵而至。我暗地问她:"你怎么对他们说的?"她说:"你要是那号人,当初我能跟你好?"她说着,掩口一笑。

在那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代,她离开锅台,走向社会,披星戴月,加人大炼钢铁的行列。炼焦炭,卸矿车,劳动强度之大,有的男子汉也难以承受,而她,居然挺住了。

那是个"跃进"的年月,也是个饥馑的年月。为一块代食品,兄弟阋墙,父子反目,时有所闻。在外,她要尽公民之义务,在家,她要恪人妻之操守,终因不得温饱,操劳过度,浮肿闭经,面透菜色,但她依旧非常注重我的观瞻。

多年来,她总是把我的鞋子洗净之后,再把底边抹匀白粉,好像我的仪表,时刻关乎着她的声誉。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表象,而深藏其中的却是一种言语和文字皆无法表达的情和爱。可能正是由于这种情爱的驱使,一天她下夜班,赶着给我刷鞋,突然,身子一歪,昏厥在地,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只鞋子多亏母亲,喂了她半块菜团子,她才活下来。她如若真是台"永动机",恐怕也该注点润滑剂了。

她没日没夜泼命地于,惟一的奢望,就是能转为正式工,偏偏"大跃进"成了大倒退,干部下放,家属还乡,一夜之间,她由小市民变成小社员,背朝青天二十年,无情的岁月,蚀尽她的红颜,染得她两鬓霜白。她也曾有过求学就业的机会,但为了支撑我的这个"家",她都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这本是我播下的种籽,而苦果却由她来吞食

在祖国大夜弥天的日子,我揣着她做的布鞋,被押送"104干校"。而我无论是下田插秧,还是上堤抢险,却总是赤脚劳作。当我的同性和异性难友,发现珍藏在其中的奥秘,无不啧啧咂舌,并由此引伸出对她五花的联想,希冀能有机遇会她一面。因此招致一位"造反者"嫉恨,暗地用烟头把我的鞋边烧了个洞。在一场不该发生而终于发生的冲突中,我虽被勒令"检查",但当我穿上鞋子的时候,感到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自豪。

异性相吸,人之天性,故多称之为性爱。但维系男女双方之情爱,可能比之更为圣洁,更为悠远。从弱冠之年步入花甲的我,正是由于有了布鞋中藏着的她对我的那份情爱,才得栉风沐雨,跋山涉水,吟风弄月,杜撰几则小文,克服了我与她之间文化素养的悬殊,职别地位的差异,得以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几十年。

想不到,"永动机"也有失灵的时候。她病倒了。铺床叠被,擦桌扫地,切菜喂鸡,打水做饭便落在了我的名下。此刻,我才愈发体味到,身为一家主妇的她,作为之显赫。

昨天,她在病床上轻声对我说:"等我病好了,再给你做双棉鞋"这时,我发现她的眼神是那么安祥,那么纯净。

如今,她虽不再是四十多年前的她了,但她在我的眼睛里,却依如当年朋友们所说:她漂亮,又温柔。

茂顺的女儿

岁次丙子,枫叶飘零,雁叫长空。一纸素笺,落在案头,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伯伯,我是茂顺的女儿"

茂顺的女儿!顿时,我昏花的双眼,云蒙雾遮,心律也明显地加快了。

茂顺,万没料到,七年前,少我一十六春,年仅四十有三的茂顺,正当如日中天,事业有成之时,竞撒手人寰,抛下爱女,驾鹤西去。从此,失去父爱的女儿,亦杳如黄鹤事隔多年,今天,竟然天外飞鸿,带来佳音,怎不叫人百感交集。

女儿在信中问:"伯伯,您还记得六年前的那张报纸吗"怎能忘记!

辛末清明,一个苦雨纷披的寒夜。孤灯下,听着敲窗的雨声,面对茂顺生前送我的那尊慈眉善目的寿星,睹物思人,信笔草成一纸祭文,载在小报上,只想借以遥寄对茂顺的怀念。流年似水,没想到,今天女儿说:"您的文章,见报时我就用心地读过了。当时,文章没读完,我已是泪流满面。您写出了我父亲生前的心声和他多年的渴望,但可惜他老人家未能如愿以偿。您的字里行间,都渗透着对我父亲的悼念之情,这使我深为感动,就先让我在这里对您说一声谢谢吧!"

茂顺,初小毕业即步人市井,我四年小学沦为童工;他幼时家境清苦,我少年衣食困厄。可能正是由于彼此有相似的境遇,始结为忘年之交,相与相知几十年。

茂顺幼时对戏曲兴味极浓,后成为工厂业余文艺活动的骨干,创作拘,说和诗歌,都在读者中产生过一定的影响。他待人一片赤心。为给文学作者以帮助,曾淘金乡野,至今尚有人提及。一位文友说:"茂顺和朋友交往,非常讲义气,从不占人半点便宜。"就是这样一个茂顺,刚过而立之年,竟一病导至言动失常,神智混乱到持刀自戕。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儿,小小年纪,遭此不幸。

女儿信中说:"伯伯,自从见报那天起,我就想见您一面,说说心里话。这些年,不知问过多少人,您在哪里?结果都使我失望了。本月23日下午6时,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见书摊上有旧杂志《人民文学》。这本杂志,对我来说,简直是太熟悉了,因为它曾经发表过我父亲的诗歌。我问卖书的伯伯,有老茂的作品吗?他说这里没有。我说,我是老茂的女儿。就这样,我们谈得很投机。是他老人家,把您的住址告诉了我。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少年了,这事一直结记在我的心里,今天,终于有了结果,我真高兴极了。可是,我不敢冒昧地去打扰您,只好先写这封信,向您问安,等有机会,再登门当面向您致谢。您的侄女,张剑秋。1996年8月27日。"

剑秋!果真是茂顺的女儿。这个过早失去父爱的姑娘,如今,不知出落得怎么样了?

岁尾,剑秋有电话来,说次日9时来家探望。老妻得知,甚是欣喜。

12月7日,节气虽交大雪,但天气异常晴朗。老早妻便催我到村头迎她。好久,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儿,提袋携包地向我走来。我贸然唤了一声:"是剑秋吗?"

她爽气地答:"是我,伯伯!"

我接过她手中的一只包。她如释重负地说:"总算找到您了!"见到亭亭玉立的女儿,又想起那命运乘蹇,英年早逝的父亲茂顺,我的眼睛湿润了。

1985年8月8日,茂顺拖着病体,奔波十余里,来到唐山。说是想念我,来看看。言谈中,我发现他语无伦次,曾婉言疏导。走时,他把一尊瓷寿星和一本集邮册赠我。这是他几十年心血的结晶,实在不忍夺他之爱,又难以拂他一片赤心。坚辞不过,心想,俟来日再归还于他。事后回想,他当时很可能预感到了什么,在为自己准备后事。我真恨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致铸成今生难以弥补的大憾。现在,他的遗孤,就站在我的面前,终可完璧归赵,了却我多年的一桩心事了。

跨进家门,剑秋说:"到家了!"又说,"伯伯,我好像见过你!"老妻说:"这可能是一种缘分。"

她很像她当年的父亲,那样爽直,那样坦诚。她一边吃着妻为她剥的桔子,一边贪恋地浏览橱中的图书。她说:"不知道,世界上如果没有书,人们怎样生活?"说得我和老妻都笑了。

她举止稳重,谈吐文雅。她告诉我,父亲谢世不久,她就辍学了。如今在一家中外合资的公司供职。婚后生有一女孩,和公婆处得很融洽。惟一不满足的是自己学历太浅,准备一边工作,一边继续求学,年后报考公关。她说,公关,并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样,只是送往迎来,吃喝应酬拉生意。公关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不仅要懂人际关系、市场动态、时代走向,还要懂哲学、社会学、文学史地,通政经,会管理,最重要的还是要学会做人。我对她有这番见地,颇感宽慰。因她要到市里赶搭公司的车子,坐了一个小时就匆匆离去了。为此,妻一直放心不下,我只好写信给她:

"剑秋,你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知走后是否搭上车了?你伯母很是放心不下,怪我没打传呼,找车送你。

"自接你的来信,与你父当年交往的情景,就不时萦绕于怀,这可能是人老易念IBnE?因而更加想得知你的近况。今天见到你,已长得亭亭玉立,成家立业,且好学上进,这不仅对我们作长辈的是一种安慰,就是离我而去的茂顺老弟,如若有灵,也会含笑于九泉之下。

"今天是大雪。古人说,小雪封地,大雪封河,感谢你冒着冬寒,来看我们"

相隔周日,剑秋有信来:

"伯伯,接到您的来信,没来得及看,就得到公爹因煤气中毒去世的噩耗。这对我真是晴天霹雳,叫人魂飞魄散。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和我朝夕相处的父亲,因病离我而去。今天,对我知冷知热、疼爱倍加的公爹,又突然死别,使我创伤刚愈合的心,又一次受到重创。伯伯,我怎么这么不幸啊!您知道,我还在襁褓之中,就离开了我的家。外婆把我带到八岁,才回到父亲身边。父亲生我养我,教我说话,扶我走路,教我做人,嘱我自强,让我懂得为人应该懂得的道理;他给我欢乐,给我安慰,给我排忧解难,鼓励我求知上进谁知万恶的病魔,会从我身边夺走了他。这段父女亲情,在他生命最后一刻,也就随着消失了。那时,我觉得活的好累,内心是那么空虚,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日夜在困扰着我,好像身边的一切,都随着死去的父亲,不复存在!就在这时,我遇到了公爹。相处6年,他待我就像他亲生女儿一样,疼我,爱我,关心我的冷暖病痛。上班,他送我到门口,下班,他接我进家门。为了全家人的生活,冬天和我一起去检煤核,夏天和我一起卖冰棍。是他,使我冷却的心,得以复苏,重又体味到父亲的温厚,人生的欢乐。患难之中,使我对他产生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感情。他虽没生我养我,但我同样像对待自己父亲一样,叫他一声'爸爸'!他这么突然离开我,怎不叫人痛断肝肠!

"伯伯,请不要为我担心。大悲过后,当我心情平静下来,才又一次体会到,人没有苦哪有甜,没有忧愁,哪有欢乐?小时家庭的困顿,少年丧父的不幸,使我的意志,过早地得到了磨练。我想人生好比一条船,逆水行舟,才会觉出自己的勇气。在逆境中求生存,才会使我变得更坚强。伯伯,我一定以此为立足点,为自己的今后,闯出一条平坦的路"

老妻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孩子,命也真够苦的!"

良久,我说:"老茂有这么个有心胸的女儿,我们活着的也光彩。"

梅香出在苦寒,剑锋来自砥励。在这明媚的春光里,孩子!雨过天自开。请接受今天尚在的两个花甲之人的祝福吧!

木工老佟

--筑巢轶事之一戏无技不惊人

在人生这个舞台上,可能是因为我过于看重人贵有一技之长的缘故,未成年就对技艺在身的人格外敬重。

桃月起楼,有幸与施工队的木工老佟相识,而且很快就熟悉起来了。当我得知,他的老爹,乃是我们这片素有名望的佟木匠时,心底潜然滋蔓出一种对他难以名状的亲切感。

当年,老佟的老爹佟木匠,终年东村请,西乡邀。他做的檩木架,不仅结构精巧,坚固平顺,起的"滚水",不高不矮,尺码相宜,那像月芽儿一样的弧线,也是人见人爱。老人做的门窗,从房顶上扔下来,窗棂子摔折了,开的榫头,凿的卯眼,不崩不裂。出自他手上的板柜、梳妆台,样式新,漆皮亮,不论经多少冬夏,不变形,不走样。聘闺女,娶媳妇的主儿,都争着请他帮忙。他常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干活儿一口价儿。你钱给多了,我不要;给少了,我不干。我卖的是力气,耍的是手艺,不是赶川要饭的。老人为了自己这份从祖辈继承下来的手艺不失传,一直不叫儿子使用电动工具,自己也终因劳累过度,吐血而亡。

已交不惑之年的老佟,身板儿虽有些"发福",但仍不失为中国北方典型的车轴汉子。他那脸模儿,和他爹十分相像。

老佟性子很烈,且自尊心极强。这可能是因袭他爹的秉赋。他干活风风火火,从不藏奸取巧。只是有时被人用言语一激,有个12I吃的毛病。他手上的斧子很有准头。这可以说是他技艺水平的体现,也可以说,是他一种自信的反映。不过,对于工程上紧要关节的部位,却十分细心。比如,支模板之前,即使领工已经弹好"海线"(50线),开工时,他总要复一次尺。为这,惹得领工对他好大不满,骂他是,养儿子唱大戏--逞能。

老佟说,咱不是想"掩"谁,因为咱拿着这份工钱,就得负这份责任。

俗话说,看错一条线,影响一大片。土建这活儿关乎人的身家性命。故此,我对老佟这种独具的匠心,颇为欣赏。

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老佟突然和领工吼叫起来。火爆爆个工地,顿时如同钟表停摆,寂然无声。

老佟问领工,凭啥少给五块钱?他说,我就是一口价儿,这是讲好了的。当初你看我不值,你,你你可以不雇!

一手托肘,一手掐烟的领工,乜斜着小眼睛说,我看你一分不值!

老佟吼,放屁!少一分也,也不行。

领工说,我就给你开这个价。不服,官私两面由你摆,黑白两道任你挑。有能为,你只管使!

老佟指着领工的鼻梁骨,蹿了几蹿,圆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蹦,满是胡槎子的嘴巴,张了几张,一拍大腿说,我,我,我x你奶奶!唾沫星子喷了领工的一脸。转身直进工棚,抄起水准仪,提着就走。

领工把手中的烟蒂往地上狠劲一丢,对架子工铁么说,修理他!

架子工铁么,五大三粗,一身疙瘩肉。据说练过两套什么拳术,凭这,领工把他收为贴身保镖,每天额外补他一元钱。

一台水准仪,你争我夺,眼看着俩人就要交手。我过去拦住铁么,转身对老佟说,佟师傅,有理讲理!请你

老佟说,他,他不讲理!

我说,仪器乃生产工具,拿走会影响施工。那样,你有理会变没理。

老佟说,我就是要他停工!

一位小青工暗地说,佟师傅眼睛就是尺,不会有差错。

事情起因,由于一根构造柱,拆除模板发现涨出三公分。本来问题出在浇筑振捣不当,而领工却说是因为老佟支模板量错尺寸所致,硬扣了他五元工资,一则"包赔损失",二则"以儆效尤"。我推了铁么搡老佟,两个猛虎雄狮般的汉子,把我夹在中间,

急得我热汗顺脖子往下淌。老佟终于被我按在浆车上,手上的水准仪,却被铁么夺走。

老佟说,人人,人争一口气,佛敬一炷香,脑袋掉了也不能掉价儿!

规谏无效。我摸出五元钞票,对老佟说,这五块钱,老哥我给你补上,给我个面子,去干活儿。我对围观者说,事儿了结了,大伙干活儿吧!

众人散去之后,老佟对我说,不,不是兄弟不开面,这钱,你花不上。再说,我争的是人,人的脸面,身价,并不在钱,钱上。他说着把钱摁在我手中。

我说,有理走遍天下,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你是丢了四十往五十数的人了,遇事不能再凭一时的意气,得瞻前顾后呀!

我蛮以为经我这番开导,老佟得以心平气消,谁知他沉闷良久,猛然又冲进工棚,抓上一台手电钻,扭头就走。早已窥测其左右的铁么,哪里肯依,二人又争斗起来。

为了息事宁人,我只好将钞票交予领工,劝他交付老佟,以了却这场不必要的纷争。

老佟从领工手中接过钞票,喀喀喀,把五张一元钞撕得纷纷碎,用力往天空一扬,似乎出了一口恶气,嘴里磨叨着什么,悻悻而去。

我想,老佟这气总算出了,这桩公案也就从此了结了。怎么也未曾想到,满腔愤懑的老佟,三天后的清晨,竞趁领工不备,手持利刃,闯人工地,砸烂切割机,扎毁所有浆车的胶带,造成工地停工一个多。我目睹现场之狼藉,心中叫苦不迭,暗怪老佟,区区小事,竞出此下策,干出这等蠢事。可是,事情翻过来又一想,他一介民间靠出卖技艺和劳力谋生的匠人,若不如此,恐怕也就不称其为老佟了!

谁知,就在是日,一场意想不到的悲剧发生了。领工在警方有"铁哥们",一个电话,警车出动,气恨难消的老佟,被戴上了"手镯",进了拘留所。

老佟这番举动,害得居家惊慌失措,六神无主,老婆找关系,儿子托门子,为失去自由的老佟开脱。

后来,听人说,老佟在拘留所蹲了五天,水米没沾牙。因为他在里边"不安生",尽管尝了皮肉之苦,但始终也没服贴。

老婆儿子,把该拜的"庙门"都拜过了,把该烧的"香烛"都烧遍了,拘留所的看守宣布,他木工老佟获释时,他还赖在里边不动弹。他说,有错抓的,没错放的!你有法请我进来,没法请我出去。是老婆求人把他架上拖拉机,硬拉回家的。

老佟回家之后,终因气脑过度,体力不支,病倒了。据说,在炕上打着"吊针",他还在向儿子怒吼:你要是我的种,你就去上,上告!告!告!告!

芳邻鞠发

--筑巢轶事之二土木不可擅动

提起土建,大凡是中国人,都晓得其是如何的熬煎人,因而,不论是男人抑或是女人,当事者无不为之打怵。但,人生在世,寒儒巨贾,都得有个挡风遮雨,栖身落脚之处。尤其是唐山,经大地震光顾的四乡八村,挨门挨户,几乎没一家不为房窠的营造而犯愁。

芳邻鞠发,也和大家一样,从山崩地裂那一日,就为三口人的窝窝奔命;拆了马架搭拱棚,毁了拱棚盖茅屋,直到地震后的第五个年头,东摘西借,总算落成一处三问砖石到顶的永久性的平房。那时,而立之年的鞠发,下颏已经过早的见了白胡茬儿。但这,用他鞠发的话说,只不过是万里长征迈了头一脚。

眼看儿子一天比一天长大了。鞠发说,为儿娶妻,既是他为人父的责任,也是他对鞠家接续香火应尽的义务。大家都明了,如今乡下人谈对象,开宗明义头一款,就是男方有无住房!鞠发不得不继续为新房的再造日谋夜划,致使他终日愁锁眉梢,身上像有一副无形的镣铐。

鞠发是个悟性超常的人。自从村里实行土地承包到户,市场有所松动,他就把分到他家名下的二亩蔬菜"保护地"栽满果树。当上峰指出他行止有悖《承包合同》时,他说,不是兴个人发家了吗?种菜不如卖菜!本人从此弃农从商,以贩菜为业。很快,秤杆上便耍出了花儿。虽多次受公家处罚,被顾客唾骂。他仍行若无事。他曾暗地对人说,要想富,吃用户。这似乎早已成为他发财的一大哲学。果不其然,曾几何时,债堵腚门的鞠发,居然成了村上的猫尾巴"款爷"。生财无道的半膘子说,鞠发这人有眼光!

鞠发钱是有几文了,而他愁的是为儿建房的申请书,递上去已是小两年了,竟然毫无头绪。摆条件,自家并不比别家差。几次催问,答复总是:到时候就知道了!到什么时候呢?他不只一次地对人家说,这事真是捆着发麻,吊着发木,想起来就浑身冒汗,满心蹿火。多亏妻三番五次点化,"拜庙烧香",建房表才到手了,可是宅基位落何处?却迟迟不见下文。按说,惊蛰一过,就该动土,眼下小麦已经破肚了,先行一步的主儿,已步入"砌体"阶段,自家却只能"望洋兴叹"。就这当口,为儿提亲的三家女孩儿,均因此未果。这对鞠发一家人来说,真不亚于火上浇油。无奈,鞠发只好遵从妻嘱,再次忍痛割肉。狠劲地出了一次"血"。他说,这年月,"拜庙门"也是一大学问。点头哈腰,低声下气,个中滋味,真叫人说不出,道不来,难描难画。这时,人们发现'交不惑之年的鞠发,有点谢顶了。

鞠家起楼终于有日了,放线开槽那天,鞠发红光满面,走路脚板落地咚咚响,从里到外透着精神。妻说,破财消灾。索性点了挂千头大鞭。纸屑四处横飞,火药满天弥漫。有人取笑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鞠发也要进入中国的社会主义社会了。南JB-庄的大闺女,不挤破门才怪哩!鞠发挤挤不太大的眼睛,笑咪咪地说,这年头,有钱就是爷!

正当鞠发踌躇满志,房场上,叮咚的锹镐声,男欢女笑的打趣,戛然而止。原来磉沟里发现一日棺木。如何处置?等待鞠发发话。正在兴头子上的鞠发,一铣劈开朽木,里边装硷的是一具女尸。顿时风及全村,成为老少爷们的一大话题。有说主吉,有说主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经多方考证,据一九秩老翁回忆,此乃一孤女坟,薄葬于民国初年。因无后人,坟头风剥雨蚀,日久堙灭。意想不到的是,由于女尸暴光,工程是干是停,竞引发出鞠家一场史无前例的"内战"。不畏邪恶的儿子主干,迷信神鬼的妻子主停。忽左忽右,夹在中间的鞠发,进退维谷。干下去,怕出横祸;停下来,怕受损失。一时也乱了方寸。

合家经过摆事实,陈利害,夫妻父子一场大辩论,妻子终于占了上风。结论出于阴阳世家的八旬老太。她老人家说,关(棺)财(材),关财,此棺如果盖在房子里,把财关住,主大富;如今棺毁尸现,见了天日,乃主大破;如不择吉驱鬼除邪,远在儿女近在自身,时间一到,定要应验。"文革"中横扫过"牛鬼蛇神",破过"四旧"的鞠发,因为近年每日过手钱财,供奉了赵公元帅,很快背弃了儿子,拜倒在石榴裙下,成了主停派。

三天后,妻"打的"从南泊求仙归来,是夜子时,天昏地暗,有人见鞠发头顶孝帽,腰扎孝带,手擎红色"引鬼幡"牵头;儿子如是装束,手捧骨殖袋,步步相随;妻,一路抛撤冥纸,嘴里念念有词,仨人上演了一出"夜出殡"。事后,据鞠发说,这一折腾,加上进场退场费,开销达四位数之多。有人笑他"傻冒"。他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花钱买个"平安"值得!当施工队二次进场,已是阴雨连绵的季节了。

经多日的努力,磉石码齐了,柱础筑好了,底层正砌活儿,工地又亮了场。这天,晴天毒日头,鞠发心如油烹,从早候到晌,大工小工竟然一个人也没上来。他看着头天和的水泥,明知已经过了,性,但废了是笔"财"。于是,午饭没吃,便运砖就泥抡起大铲来。与其相邻的工地男人和女人,看着发疯似的鞠发,都在暗自窃笑。笑他是舍命不舍财。 傍晚,鞠发觉得胸闷气躁,暑气难耐,余下的水泥没用完,由于体力消耗过度,病了。圈里人都知道,施工队撂场,事出有因。开工之前,鞠发亲许诺,大工小工每人每一盒"山海关"(香烟);午饭大锅素炒卷心菜满足供应。昨天"山海关"突然换成"官厅"(香烟),炒菜变成菜汤。鞠发此举因小失大,可是谁也不便明言。

在村上,鞠发终归是个人物,带病又请来一支施工队。他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新粮登场。鞭炮声中,二层楼板开始吊装。鞠家小楼眼看就要封顶。这时,鞠发突然发现,自家屋顶比西邻低两公分!一惊非同小可。因为自古村里就有个老乡俗:"压东不压西"。就是"屋顶被人压,儿孙永不发"。于是,从中又引发出一场"争战"。儿子和妻子形成"统一战线",先是口伐西邻,后又声讨鞠发。正值男女纷争混战,施工者要回家"收秋"。工程如何进行,等东家拿出"整治方案"再议。内焦外困的鞠发,虽明知是"玄乎套",但因建房乃"百年大计",只好顶着妻儿的压力,忍痛照准。谁知此一停,直到地冻河封,天落清雪,西邻入住,鞠发的"整治方案"尚未出台。

这些子,经常见他倒背双手,迎着割鼻子刮脸的老北风,低头半拉子楼前,默然自语着什么

这一年,鞠发,人瘦了一大圈儿,刚四十大几,背似乎有点驼。

瓦工周仁

--筑巢轶事之三造屋人住漏房

人生有多少无奈,提起来总是叫人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酸楚。自唐山地震之后,周仁就从事泥瓦作,从解冻到封河,一年三季为人造屋起楼,小二十年了,自身还和老泰水挤在一条炕上,内中的酸涩与无奈,自不待言。

周仁进场前,领工就向我们四家起楼户"放空气",说他请来位身手非凡的瓦工,施工速度和施工质量,皆将为之改观。

次日清晨派工,工地果真多了一副新面孔。领工说,他就是瓦工周仁。

周仁身躯干瘦,面目枯黄,似有暗疾。我自忖:这副尊容,会身怀绝技?

我环顾左右,其他三家户主的形态,似乎和我同样在拭目以待。偏巧,这天小工不足,周仁二话没说,推起浆车顶上去"供作"。瓦工和泥搬砖,岂非大才小用?这个周仁是不是像领工吹嘘的那么神道?他的作为,使我愈发加重了对他的疑惑。

初入社会,我曾和匠人相处,从那时就领略到三分手艺七分"派儿"的内涵,在匠人眼里是何等神圣。因为赖艺谋生的人,丢"派儿"就等于自断生路。前几天,木工老佟,因领工扣发他五元工资,为捍卫匠人的尊严,致酿成工地动武,警车出动;而他周仁,头天"打炮",竟甘居人下,简直令人思之不及,议之不得。

久走江湖的领工,似乎早已看透了大家的心思。他说,自古救场如救火。周仁在这紧要关头,不计名份,挺身而出,这说明他为人仗义,够哥们;也说明我和他的关系是多么"铁",不然,谁肯掉这个"价儿"!凭这,干小工的活儿,也给他开大工的价码!

两袋灰浆,少说不下两百斤,想不到皮松肉瘦的周仁,一手拎一只,登上"马道",竟然身不晃,膀不摇,噌噌几步到位,手腕一反,灰浆人斗,动作是那么麻利。

人都喜勤不喜懒。周仁此番举动,使四旁围观的老汉都叫了好。

第二天上脚手,抱角砌砖垛儿。这是个吃功夫显手艺的活儿。只见周仁眼到手到,灰浆饱满,缝隙均匀,面平角清,一气到顶,无一返手,这一来,连同行也都暗自服贴了。很快,周仁居然成了四户房主竞相争夺的人物。全工地的人都说,周仁"火"了。

正值周仁的形象在人们心目中渐入佳境之时,谁知他开始不时晚场,撩拨得人心浮躁。户主们天天盼他盼得眼发蓝。这一天,又是开工之后,他才风风火火地赶来,招得领工好生不快,众人中也见微辞。

他神情疲惫,两眼通红,裤管湿漉漉的,满是胶泥点子。我问他,何以如此狼狈?他淡然一笑,说,去冬没雪,开春少雨,地干得冒烟,难以下种,夜间浇水,忙到天亮,饭没吃一口,骑上自行车,一路紧蹬,结果还是误了点。说完,他又赧颜一笑,长出了口大气,说,庄稼人嘛语音里,似有种说不出的苦衷。

周仁自来工地,午饭总是三个馒头两片咸萝,吃完嘴一抹,拧开笼头,自来水灌缝。天天如是。莫怪他颜面气色如此不正。我说,周师傅这么艰苦,你夫人这"后勤部长",怎么不给你改改样儿?他仍是那么淡然一笑,说,庄稼人嘛!

一场春雨,一阵薰风;禾锄二遍,菜花结荚。这天,我在早市遛弯儿,巧遇周仁摆地摊出售山药蛋。我问他,这山药蛋是家里出产的,还是"倒"来的?他说,前几年,乡邻种这宗东西赚了钱,老婆看着眼红,今年逼他也种了二亩。耕种锄耪,培土追肥,全靠他一人起早恋晚地料理;可盼到收获了,天天还得追着赶着上市变钱我说,你可真够辛苦的。他又是那么淡然一笑,虽然没照往常那样习惯地回我一句:庄稼人嘛!但我发现,他今天的笑中,好像又多了几分凄苦。

派工前,周仁汗流浃背地赶来了,总算没误领工"点卯"。我和领工闲谈中,提及早晨在市场见到周仁。他说,周仁原本不姓周,而是姓"任"。昆仲四人他行二。1960年全国闹饥荒,为使两个弟弟度命,被邻村寡居在堂的周家,收为义子。按双方协议,改从周姓。义母有一女,与周仁同庚,不过称周仁为兄。唐山地震,周家寡母原有的三间草房,被震垮间半。从此,三人便挤在一条炕上。地震后,周仁外出学泥瓦作,背着义母暗中更名为"仁",以示不忘祖宗。大约到在1980年,义母将他招赘为婿,草房也略事修葺,但居住条件并未改善。为这,周仁在人前总觉得抬不起头来。义母也不止一次呵斥,想"自由",你有种盖三间!一肚子苦水,满腔怨气的周仁不甘逆来顺受,苦拉苦拽,手里终于攒下几个钱,买下一万块红砖,备下十方料石,准备造屋时,多年不育的老婆,突然子宫外孕,把手中多年的一点积蓄,踢蹬得精光,砖石也不得不变卖,抵偿了住院费。领工说,周仁,人是好人,就是命薄。此时,我才恍然若有所悟,周仁那个:"庄稼人嘛"口头禅后面的潜台词,是不是个"苦"字呢?看不出,这个一把骨头架子的周仁,为和自己的命运抗衡,肩上还承载着如此重大压力。

小麦乳熟。我们四户的楼房全部按时封顶。大家说,多亏有周仁这么把高手,下步装修,镶砖抹活这出"戏",还得周仁"挑台"。言谈话语之中,也可看出,周仁的心眼儿,也比往日滋润多了。这不仅是因为人们对他的赞扬,更重要的是,因为秋后卖点余粮,肥猪出栏,加上近年做瓦工攒下的工价,就可以动土起新房子。领工和他开玩笑说,周仁,冬天你就可以和老婆困一个热被窝儿了。大家听了,无不为之高兴。

突然,周仁不来上工,一晃五天了。领工派人去找他,方知前几天,关外收购山药蛋的"老客"过来了,价码一天三变。周仁家的山药蛋,因为出手过早,没赶上行市,二亩地的收成,收人相差一倍,为此,夫妻失和,素日在周家母女手下,软得泥巴样的周仁,一反常态,竞和老婆交了手。俗话说,和尚的驴儿娇,寡妇的女儿娇。打在女儿的身上,疼在娘亲的心上。老泰水盛怒之下,深夜拒儿婿于房门之外。气火攻心的周仁,一瓢冷水下肚,只觉腹痛难忍,汗如披雨。天明,邻居用拖拉机把他送进医院。大夫说,他患的是"胆囊炎",需住院治疗。

周仁出院当天,来到工地。他面色更显枯黄,人也瘦了好多。领工对他说,你身子虚,回家将养吧!周仁淡然一笑,说,人吃五谷杂粮,那有不生病的!我身子壮,底子好,不碍事。领工说,哎,来日方长,你还是先保养身子!尽管我们四家一再挽留,周仁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他。因为领工已将装修活转手外包,不但炒了他的"鱿鱼",传说还克扣下他21天的工资。

国土卫士 商海赤子

--吴东亮续篇

唐山大地震那年,吴东亮是位年仅22岁的共和国卫士;20年后的今天,不惑之年的吴东亮,已是搏击商海多年的赤子。从军人到商家,这个转机,对吴东亮来说犹如春蚕之蜕变。

唐山大地震,身任驻唐部队无线电报务员的吴东亮正在岗位上值勤。大震袭来后,他冒着频频余震,隆隆地声,舍生忘死,四出三进岌岌倾圮的报务房,虽头部、脚面、小腿多处负伤,腰椎错位,仍忍着剧痛,抢救出电台及附件,在震后18分钟,向首都北京发出呼救信号,用生命辟出一条灾区和中央之间的空中联络通道。由于他的大智大勇,惊人的毅力,使他成了国内外各大报刊和通讯社的新闻人物。当年,在中央举行的唐山抗震救灾表彰大会上,他光荣地登上人民大会堂主席台,多次受到中央首长接见,并记一等功。这是北京军区获此殊荣的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惟一健在的一位。

唐山大地震,使吴东亮在人生修远的路途上谱写了恢宏的一章,但也为他酿下了一杯常人难以品味的苦酒。地震当天,有多少人被这突发的灾难惊呆了,又有多少人倒在了血泊之中,成了地壳运动的殉葬者。当日,凌晨4点45分,万分焦灼的吴东亮终于收到了上级的回电。这是唐山震后收到的第一份电报。从这时起,被他抢救出来的这部电台,就成了唐山惟一能使用的电台,也是第一部与上级沟通联络的电台--灾区人民的一条生命线为此,也使心急如焚的吴东亮的中枢神经又处于高度亢奄之中。时值午后,他虽觉腰身活动不太自如,但也没离开电台一步。28日,他连续坚守岗位近二十个小时,收发电报十一份,终因过度劳累。腰伤太重,再加霪雨霏霏,棚地潮湿,腿部肌肉开始感到僵硬,渐渐觉得体力不支,腰疼得他只好扶墙走路。次年1月,这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就被伤病这个魔鬼击倒了,住逍了北戴河281医院,与病魔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抗争,此刻,也就成了他人生的第二个转折点。

今年阳春三月,我与吴东亮做过两次长谈,才知他是怎样度过那艰涩而又令人辛酸的岁月。他说,那年从北戴河281医院出院不久,又住进唐山255医院,最后转到天津254医院和106医院,他的病情日甚一日,体重明显下降,腿部肌肉逐渐萎缩,行动也不得不借助双拐

天上的月儿缺了又圆了,地上的草儿绿了又黄了。有多少个白昼,他呆望着室外的萧萧落木,又有多少个深夜,静听着敲窗的苦雨凄风。腰部剧烈的疼痛,使他彻夜难眠,独自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回想着过去,梦幻着未来

1954年,吴东亮出生于河北省肃宁县。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自古旱了收碱巴,涝了收蛤蟆。碱窝里滚了大半生的老父亲,苦水里泡了大半生的老母亲,硬是勒紧腰带供他读完高中。在祖国灾难深重的1972年,父母亲自送他参军,盼他为国立功,为百姓效力。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他永远也忘不了,临别时,双亲那充满疼爱、怜惜和期盼的眼神为了不使家人挂念,他含泪隐瞒真情,封封家"报平安。他至今想起来仍感愧疚,悔不该瞒骗一直把儿子系在心头的二老双亲。

人生朝露。23岁,本应是他吴东亮最为辉煌的时刻,然而却因剧痛难忍,服药不当,被送进抢救室,三天三夜医生才将他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他面对四方白壁,头上孤灯,思念昔日的战友,思念家里的亲人,想着自己未来将要怎样消磨的时光,摸着疼彻骨髓的伤肢,他感到是独,那么凄凉,忍不住痛哭起来他心想,自己还年轻,不能就这样倒下。医院,自己以共和国军人的名义走进来,还要以共和国军人的姿态走出去1978年岁尾,吴东亮在医生精心治理下,终于战胜病魔,回到军营。

自古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1983年,吴东亮转业到唐山市五金交电公司任团委书记。因抗震救灾负伤,定为三等甲级伤残军人,步人人生的又一转折。1984年他被保送至唐山市财贸干校,学习经济管理和党政管理。他知道,时代大潮正在风起云涌,全国的经济正值转型,自己面临着国家和人民的第二次选择,故而同时又攻读自学考试课程。经过两年寒窗之苦,取得了大专学历,随继又参加经济法律函授班学习,1993年,被评为经济师。

1987年,天降大任于斯人。吴东亮被委任为唐山市五金化工批发公司经营部经理兼党支部书记,他那双按惯电键的手,从此改按电子计算器,当年营业额突破350万元,次年又增一倍。不料营业部简易房被夜间的暴风雨破坏,上级又无力拨款修缮。四火烧身的吴东亮,急得和商业局一位主管副局长吵了一架,几天后,营业部得以迁址。但新址场地狭窄,交通不便,营业依然受阻。不安于现状的吴东亮,不得不另作他图。可是,国营企业自身一无权,二无钱,为求发展,他不得不上下求助,四处奔波。俗语说,谋事在人。1993年他得知唐山市南新道开通,终于选中路北的老五金库旧址,自筹资金,自出草图,亲任现场施工指挥,以超常一倍半的速度,建成使用面积6800平方米的华龙商贸股份有限公司南新道分公司,并出任公司经理。

他生在农家,历经寒苦,初入军营,每月津贴虽只六元,他一年还要省下30元,贴补家用。早晨刷牙,牙膏都不肯多挤一点点。多年来,他领导的公司,在唐山五金化工集团所属十七个公司中,一直处于龙头地位,在激烈的商战中,也把他造就成一个不可多得的商业人才。

漫步在宽敞亮丽的营业大厅,营业员对我说,吴经理曾经把碱厂的采购计划删掉三分之二,贴补差旅费为电厂出差上海,采购急需的100只启辉器。他经商不忘大局,不正规的买卖千金不做。他一向以诚待客,广交朋友,我想,这可能就是他多年生意一直做得很顺的原因吧!

吴东亮,过去是个拿枪的共和国军人,今天,在物欲横流的商海,仍然是个不拿枪的卫士。

骨肉亲情

--"诺亚方舟"今日

1976年唐山地震前,新华道上有三栋砖木混凝土结构的楼房,住户多为开滦煤矿职工。因落成于1957年,故名"五七"楼。震后,这里曾产生过一个"诺亚方舟"式的故事,如今虽已成历史陈迹,但人与人的那种骨肉亲情,却一直延续至今。

当年"方舟"的主事人,男的名叫陆延麟,女的名为韩金燕。二人虽均系国家干部,但因同居楼内五室,邻居喜以"五室叔","五室婶"相称。唐山解放初期,我与他二人曾在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唐山市委员会工作。1996年3月17日,我到他们的新居"矿院楼"叙旧,谈到20年前的大地震,于是又忆起当年"五七"楼的那些老住户。

大震袭来时,陆延麟被压在坍塌的楼房里,长达六个小时,全家被十二室的老矿工褚进年救出,四室的陶瓷公司汽车司机顾维中,背他脱离险境。尽管他家六位亲人震亡,自己头部负伤,右腿麻痹,仍拄着木棍,引导解放大军抢救伤员,后他被指定担任居委会党支部副书记。韩金燕组织脱险的人支棚避雨,主持分发食物,兼作政治思想工作。

地震当年夏天,"五七"楼六户活下来的男女老少二十余口,挤在一个棚子里,睡在一条通铺上,和衷共济,相濡以沫,成了灾区的"诺亚方舟"。深秋,"方舟"的人们搬入简易房,六户老少仍合居一院,情同一家。

"五七"楼的老住户,我们头一个想到的是唐山矿的采煤工耿小凤,地震时他怀有六个月身孕的妻子不幸遇难。当时的小凤,痛不欲生,曾绝望地说:"她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韩金燕劝慰他:"小凤,这是天灾,你看哪家没有难?孩子,你可得想开点,有叔婶在,咱们一块过!"第二天,她带着儿女和几个年轻人,为小凤妻子挖坑安葬。小凤说:"婶,她还光着脚"韩金燕说:"我知道,一定让她穿上鞋走。"她从废墟中扒出一双女皮鞋,亲自给死者穿好,领头把死者人土。从此,小凤的冷暖婚姻,就成了陆延麟夫妇的一桩心事。不久,。他们为小凤物色到一位食品公司的女工,重组家庭。结婚时,韩金燕为小凤做了新被褥,布置了新房,亲自造厨,晏请宾朋。小凤婚后,夫妻恩爱,生活和谐,在陆延麟夫妇照料下,先后生有二女。大女儿今年中专毕业,就要走上工作岗位。小女儿在读初中。小凤虽已过不惑之年,仍在井下挖煤。他说,不到退休年龄,绝不离开矿井。

救助陆延麟全家脱险的老矿工褚进年,虽年逾古稀,且患有腰椎病,脉管炎,退休后仍在立新东楼居委会帮助工作。二十个春秋,逢年过节,陆延麟夫妇,必携儿带女,上门向老人问安,一直尊为亲长。褚老的子连第,现在唐山市邮电局任邮递员,系"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多次上中央电视台。小女儿秀萍,唐山矿冶学院毕业后留校任教,已获硕士学位。褚老合家大难不死,今日生活安定,老人得以厚福。

当年人称"四室叔"的顾维中,震后任过唐山市房管局房管科科长,房屋建筑设计院办公室主任,现在任唐山房屋建筑开发公司属下的中国房屋唐山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经理。虽已五十有四,但事业却如日中天。他的妻子,震后曾撕开自家床单,缝了三条短裤,分给女人们用的陈素霞,仍在开滦医院任地段医生。大女 儿顾凌,现在唐山市房管局工作,爱人在空军任职。这桩婚事的月老,就是"五室婶"韩金燕。二女儿顾云,参军服役三年,现为唐山市中医医院药剂员。和顾维中在电话中交谈,提到昔日的"诺亚方舟"时,他感慨异常。说,当年维持那个"大家庭",多亏五室二位兄嫂。

陆延麟夫妇说,令人难以忘怀的是,当年住在一层二室的老矿工田瑞明老大哥,一家七口,被三层楼的混凝土预制板压在里边,直到午后四时,陆延麟拐着腿请来三十八军的团副政委高润田,三营营长邱增寿和八连指导员苏永江,率领战士打洞,整整挖了36个小时,到第三天傍晚,才冒着余震,钻进洞内,将十二岁的惠英,二十岁的惠敏,田家的两女儿,和九岁的外孙女计芳,五岁的小外孙计磊救出。此时,田大哥和他的老伴和儿子,早已气绝身亡。

田大嫂在废墟中,曾断断续续地对女儿说:"你们爸爸和你们哥,一直没声响,看来早就不行了,我怕也挺不了多久"她叮嘱女儿,"你们要是得救了,有难处,就找'五室叔'和'五室婶',他们是好人,会帮助你们""五室叔"和"五室婶",不负先嫂所托,如今惠英、惠敏这两个在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孤儿,在他夫妇二人的呵护下,都已成家立业作了母亲。

计芳、计磊,震后不久,即被在地质队工作的父亲接走。这两个在大地震中存活下来的孩子,如今已经大学毕业。惠英现在唐山百货大楼任售货员。丈夫赵庆跃,在河北地质五队任采购员。二人生女甜甜,今年9岁,读小学一年级。惠敏在开滦唐山矿五金库任管库员。丈夫袁庆华,是唐山市锅炉厂的电工。二人生女兰兰,现今十三岁,读小学五年级。姐妹二人婚礼的主婚人,就是她们的"五室叔"和"五室婶"。两个女孩的名字,亦系外婆韩金燕的"杰作"。

惠敏的公爹,是位离休干部,老人多次在"亲翁母"韩金燕面前夸赞惠敏,贤德孝顺。经冬历夏,给重病在床的婆母端屎端尿,洗衣净身。他说,亲生自养挂,也不一定都能做到这份上。为了惠英,韩金燕曾去找商业局局长刘振亚。她说:"振亚,咱们虽然是多年的老同志了,可是为我家的事,老陆我俩,从来没找过你;今天,为惠英的事,我求求你,给我个老脸,想法把孩子的工作解决了,因为她是孤儿"说得振亚鼻子直发酸。尽管困难很多,最终还是允诺了。

风风雨雨二十年,小夫妻磨擦,姑嫂失和,病痛护理,公婆延医问药,直到吃穿住行家具购置,作为惠英姐妹"家长"的陆延麟夫妇,真是操尽了心。

3月20 日,在《唐山大地震百人亲历记》出版座谈会上,我见到田惠英,姑娘流着泪说,是解放军给了我姐妹第二次生命,是五室叔婶,照看我们成人这恩情,今生今世也忘不了。

"五室叔"陆延麟,自幼勤奋好学。震后曾任唐山矿冶学院党委办公室主任,党委常委、并在校担任思想政治课,同时,辅导校外自学考试生先后达两千余名。因成绩突出,曾被评为优秀辅导教师,并获优秀论文奖。在他五十五岁那年,喜获党政干部基础科专业毕业证书,取得大专学历。1991年离职,继续从事教学辅导工作。1996年被聘为慧源学校常务副校长,每天生活在孩子们中间。他说,我爱孩子。

韩金燕少年失学,后选调到团市委工作,年龄虽小,但泼辣能干。1979年调唐山市人大常委会任秘书科科长,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退休后,为支持陆延麟和儿子、媳妇的工作,侍奉九十三岁高龄的婆母,颐养天年,毅然担起家务重担。现在仍不时为昔日"方舟"的人们和他们的后代四处奔波。

1984年,一位转业军人,到韩金燕主管的秘书科来报到,相见之下,她惊喜地发现,来者竟是八年前"五七"楼住户的救命恩人--八连指导员苏永江!他说,高副政委已经离休,邱营长转业回家乡去了。当年部队离开唐山之后,大家一直惦记着"五七"楼脱险的亲人们。不久,韩金燕把苏永江请到家中,和被他抢救脱险的惠英、惠敏姐妹见面。彼此久别重逢,不由悲喜交集。苏永江说,地震时,我们部队正在拉练,上级一声令下,队伍就赶来了,可惜没有应手的工具,叫你们受苦了。惠英说,那时,我们压在下边,当听到你们的声音,我们高兴得都哭了。惠敏说,是你们给了我们四条性命,万没想到,今天能见到你,唐山又多了一位亲人!说着,姐妹激动得哭起来。

倏忽之间,又是二十年。时光虽然逝去了,"诺亚方舟"消失了,但"五七"楼生者的骨肉亲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来越浓重。他们除了素日交往之外,每年春节,都要携儿带女,欢聚陆家。二十年来,当年的"五室叔"和"五室婶",已成为在震中失去亲人的"娘家人",隔辈人的外公外婆。陆家已经形成又一个比当年人头更为广众的新的"诺亚方舟",但经时间的检验,其内涵可能比震时更为深远得多了。

花季年轮

--残姑娘姚翠芹唐山大地震过去20年了

和姚翠芹相识,算来已有十四个春秋。

20年前,为国戍边6年的姚翠芹,刚脱戎装,黑色的7月28日,便无情地毁掉了她对未来灿如云霞的憧憬,夺去她倾慕已久的恋人,使正值花季的她,成了大地震的幸存者和不幸者。

14年前的阳春3月,当我在唐山市截瘫疗养院与她初次晤面时,大地震已过去六个寒暑,但她那焦枯的心田,仍处于半封闭的状态,深忌触及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6年的封闭生活,几乎是与人世隔绝的6年,令人窒息的6年,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6年。她说,人一生有多少难题,最大的难题莫过于战胜自我。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物毁、人亡、苍天失色,大地震颤的那一瞬间。当她躺在石家庄市第一人民医院骨外科病床上,得知自己"脊髓中断"时,她眼前一黑,如同坠入无底深渊。宇宙间的一切,顿时似乎失去了生机,往昔充满火一样激情的心,亦如死灰。正当她想追随先她而去的先父撒手西归时,恋人又离她而去。她曾失声痛哭,也曾拒食摔掉饭碗

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心死。在医护人员的多方抚慰下,冥冥中她想到一个人。7月28日那天凌晨,她躺在瓦砾堆中,相距一米多高的上空,正悬着半块摇摇欲坠的预制水泥板。伙房一位姓孙的师傅,在接连不断的余震中,把她从死亡线上抢救出来。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她事后得知这位家居丰南重灾区的孙师傅,为救自己,舍生忘死,竞弃家而不顾时,她的心颤栗了。她觉得应当珍惜孙师傅以命换来的第二次生命,应该自尊自爱自强自立。是他赋予了她一种在逆境中抗争的新意识。

万念俱灰的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老迈可怜的母亲。因女儿轻生,满头灰发愁得一夜全白了。母亲给了她血肉之躯,也再次给了她生的勇气。

在拂面的春风中,我隔窗与倚坐在病床上的她交谈。得知我与她二姐相识和哥哥相知,她那愁云紧锁的心扉,终于坦露出一丝曙色,后经多次长谈,我了解到她那颗饱受创伤的心,尽管还很脆弱,但是异常渴望得到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她需要的不是人们的同情,更不是怜悯,而是平等相待,相互理解,彼此尊重。6年问,她阅读了大量古今中外名著,且作了多本笔记。我劝她振作起来,以文学寄托不幸,冶铸意志,净化灵魂,重塑自我!她毕竟是经历6年军旅生活陶冶的战士。她付出多于常人几倍的艰辛,终于写出散文《亲人》,辑人《震中日》一书,并由此掀开了她人生的又一页,相继有十多篇新作,在省市报刊发表。其中《红梅初绽》、《母爱泓泓的河》,分别荣获唐山市优秀作品奖。

由于受病友们欢愉向上的情绪所感染,她那颗已经冷却了的心,逐渐热了起来,突破了离群索居的藩篱,克服了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摇车离开了多年的病床,回到人群的海洋,接受大自然的沐浴。

1984年,唐山市残疾人艺术团建立,一曲《洪湖水,浪打浪》使姚翠芹重启封闭10年之久的歌喉,直唱得台上台下热泪交流。

随后她与残疾青年傅平生合作,创作出歌曲《我是幸福的残姑娘》,并把它作为残疾人的"宣言",从震中的土地上,唱到首都北京城,走进人民大会堂,参加了中国第一届艺术节暨全国第一届残疾人文艺调演。中央领导人王震、乌兰夫、杨得志、郝乏秀,为她们的演出鼓掌,上台和她们合影留念。中外报刊电台的记者,纷纷相约采访。她激动得眼含热泪,久久说不出话。1987年,她被吸收为中国音乐家协会河北分会会员。

1992年,姚翠芹参加全国残疾人卡拉0K电视大奖赛,荣获民族唱法一等奖。是年初冬,她冒着塞外的寒风,随残疾人艺术团,回到阔别16载的军营。百感交集的她说,那时的心里,真不亚于地震时对我的震动。我怀恋部队,怀恋战友,多少次在梦中梦见军营外那伟岸挺拔的大山。

她拿起话筒,看着台下千百双企盼的眼睛,喉头哽咽着说,今天我能重回部队为战友们演出,很欣慰。地震至今已经16年了,我唯一思念的就是部队。人们都说,失去的东西才觉得珍贵。我多么羡慕你们啊!

姚翠芹,不愧曾为新中国的一名军人,她终于从震后的土地上,"站"起来了!

悠悠慈母心

"头前人"韩淑珍韩淑珍是开滦林西矿北新工房家属委员会主任,常以"头前人"自谦。从字面上讲,头者首也,前者先也。多少日夜风雨,她总是身先士卒,以慈母之心,阐释"头前人"这三个字的深刻内涵。多少临头大难,证明她乃群龙之首,是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共产党人。

我与韩淑珍相识,始于1977年1月,煤炭部在首都召开全国煤炭工业学大庆赶开滦会议,她作为开滦煤矿工人妻子的代表,出席了那次盛会。那时,她正值壮年。会上,她少言寡语,敦厚谦和,处处以"小学生"自居,是一位典型的北方大嫂。

她之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我听到一个有关她自身的故事。由于职业的习性,我曾想和她作一次长谈,窥测一下她内心的世界。谁知她一语便关闭了敞着的心扉。当时,使我颇为遗憾但当事后想起来,可能这就是为矿工之妻的韩淑珍,矿工家属的"头前人"。

事出那次举世震惊的大地震,她被邻居从倒塌的房中救出来,听见被埋在厢房下的女儿在呼唤妈妈救她。她冒着漫天细雨,一块砖头,一把苇笆,拼命地扒。此时空气中传来相邻一位老矿工微弱的呼救声。她的心顿时如同油烹,扒女儿的手颤抖了。在这关系亲生骨肉生与死的关头,她转身去救邻居,却从此失去了抚育18年的爱女。

韩淑珍是位老矿工的女儿,18岁嫁与矿工韩俊茹。夫妻恩恩爱爱,相濡以沫几十年。自"大跃进"的1958年,每逢矿山"高产日",她就跟丈夫下井上掌。丈夫在前边刨煤打柱,她在后边供料攉煤,相扶相携,配合得极为默契。多少个春节,夫妻都是在井下渡过的,成了林西矿有名的汉子老婆组。

有人说,女儿是妈妈的心头肉;也有人说,女儿是妈妈贴身的小棉袄。这些民间俚语,涵容着做母亲的多少希冀,寄托着她们多么深重的未来呀!童曲说,世上只有妈妈好。而在母亲眼里,世上可能只有女儿好。女儿,是妈妈心中的小太阳!但作为一个居委会"头前人"的韩淑珍,当和她谈到地震中失去的女儿时,却只是淡淡的一句话:"这事搁谁身上,都会这样做。"那神态,平静得活似一泓清水。的确,她那颗慈母之心,装着的并非只是自家儿女私情,还有那百户千家矿工和他女的冷暖;上边布置下来的工作,下边向上反映的问题。

震前,韩淑珍领导的居民委员会,不仅经费拮据,而所处的地理位置也很偏辟,给矿工和家属生活上造成很大不便。她和副主任万秀英几位"头前人",经过长时期的策划,带头集资、筹料,发动工房的男男女女,组建起一个各色人等的"建筑队",栉风沐雨,创家立业,先后办起托儿所、服装部、饭馆和副食摊点。为双职工解决了生活上的困难,为居委会辟出一条财源,使部分待业青年得到安置。尔后,为活跃居民的文化生活,又建立了文化站。小小的居民区,入夜琴声悠扬,歌声阵阵,多次受到上级的表彰。1976年7月27日大地震袭来的前夜,她和万秀英还在商议,如何再进一步开拓家业,在林西街道居民委员会中争取鳌头独占。孰料想,几个小时之后,一腔热血创下的这片家业,竞被地震毁于一旦。天下之痛,最大可能莫过于母亲失去儿女。一个人的外伤内伤,终有可能治愈的一天,而失去儿女的母亲,心头的创伤,恐怕终生难以弥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所不同的,只不过有的人形之于外,有的人形之于内而已。经过一段时间,和韩淑珍相处,她终于轻声慢语地向我坦露出那段令人心碎的衷肠。她说,当时我要不动窝地扒她(女儿),她一定会长成一棵成材的树。事后,我听着她身负重伤的爸爸,正颜厉色地有声的责备,看着她死里逃生的姐姐,眼神里那无声的责备,真想大哭一场。可是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啊,更何况死的伤的又不只是我一家一户。死者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怎么办?我作为公众选出来的"头前人",不能不考虑他们的安危,不能不考虑怎样使大家活下去!

是年9月,韩淑珍和居委会幸免于难的几位"头前人",在解放军的支援下,率领全体居民建造简易房,二次创家立业,恢复商网点用房五十四间,成为林西街道恢复建设的先进单位。她说,地震摧毁了我们的旧家园,我们要创建一个新天地。话虽如此说,可是这一旧一新的转换,包含着"头前人"多少不眠之夜,意味着"头前人"付出的多少心血呀!这个由旧到新的转换,又有多少像韩淑珍一样的人,内心深处忍受着丧父丧母丧夫丧妻和失子之痛,才得以完成啊!

居民的生活刚刚起步,一个新的难题,又摆在韩淑珍她们几个"头前人"的面前,随着城市复建,房屋建设要统一规划。韩淑珍居委会所辖居民,要迁到半里之外的北新工房区,竣工不久的生活设施,商业网点,要限期拆除。这无异于二次掐断她们的财路,就业人员复又失业。韩淑珍知道,这片商业网点,启动了多少居民,清废墟,扒旧料;多少人的手磨出了血泡,多少人累得直不起腰;是怎样感动了在职矿工,花去了他们多少应该休息的时间,大家一锹泥,一块砖,一滴血,一把汗,苦拉苦拽地复建起来的。与它之间,那种难以言状的深情,只有亲历者、首创者,才体味得到,能说拆就拆,说毁就毁吗?她的心,仿佛在淌血模范地执行人民政府的指令,同样是共产党人的天职。韩淑珍强忍着内心的痛苦,走家串户,苦口婆心地劝说众人,再次感动了"上帝",把群众发动起来,三次创家立业。霎时间,拆的拆,运的运,车推,人搬,软的木料,硬的砖石,一路人马,缕缕行行,如蚁搬山。经过一番苦挣苦斗,二十多间平房,在新址落成。托儿所,童谣琅琅,成衣部,机声隆隆,小卖部,食品摊,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1991年,韩淑珍领导的居委会,被评为省先进单位。表彰会后,又筹划住房十三问,办起了托老所,使一部分失去生活能力的老人得以颐养天年。为此,区委领导表扬她们:"为群众解愁,为国家分忧"。年逾花甲的韩淑珍,连续6年评为市级劳动模范,先进党员,当选为唐山市第十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96年3月20日,在市政协召开的《唐山大地震百人亲历记》出版座谈会上,我又会到了她。当主持人请她回忆当年石破天惊的那一幕时,她依然像20年前那样,平静得像一泓清水,谦恭地说:"任何人到在我那种地步,都会那样做的。"此时此刻,尽管她嘴角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纹,但仍可体察到她内心的酸楚。

古稀之年的老矿工葛庆成说:"韩大姐是失去的很多,得到的无价。"她轻轻地一笑说,还没做到那地步。这时,我突然想到,昔日孟母三迁,是为儿成人;今日韩嫂三建,是造福于民。悠悠慈母心,外柔内刚的秉赋,唯她独具。可见认识一个人,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暮年情结

--"女铁人"李克芬

未谋李克芬之面,则已闻其名。她是位农家女儿,圣洁的母亲,人民的卫士,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人说,她视他人命运高于自身,爱他人子女胜于已出,素有"女铁人"之谓。

唐山大地震20周年前夕,我在李家寓所会到了她。是日正逢她经营的餐馆,从业人员做卫生,她要提早到店。因为要赶时间,她边和我谈话,边清理住室,给人一种惜时如金的急迫感。她举止潇洒,谈吐文雅。虽年近花甲,仍思路清晰,动作敏捷。她身高一米六十二公分,而体重则只有七十八市斤。局外人怎么也想象不到,她曾是一位济困扶危,生死不惧,从警38年的"老公安",震后,一直克守解放军之托,抚养孤儿迄今二十个春秋的母亲,今日转舵商海的女老板。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会是"女铁人"。李克芬自桃李之年步人社会,在公安派出所和公安局任民警多年。她日行十里,夜访百家,运筹各个阶层,谙练五行八作。店铺被盗,她出现场,恶少殴斗,她去遏止,兄弟阋墙,她分头劝和,翁姑欠安,她寻医问药。失足青年她要定期训导,刑释人员她要设法安置。多少个不眠之夜,酷暑严冬,她和她辖区内的居民,有喜同乐,遇难同悲;人民视她为"保护神",她视人民如同父母。老警都说,李克芬,对工作那叫"铁"。

1972年李克芬被调到唐山市公安局预审处任预审员。从此,每日和罪犯周旋,斗智斗勇;为国执法,为民除害,工作倍加艰辛。她说,人世间很少甘于服法的犯罪分子。头绪纷纭的案件,狡猾刁钻的罪犯,使她伤透了脑筋,耗尽了精力。那年,为审理一桩谋贝寸害命案,她拖着刚刚手术后的身子,几下遵化县,翻山越岭,勘察行凶现场。去芦台取罪证,正值天降大雨,满路泥泞,她索性赤脚冒雨跋涉。脚下咬脚的胶泥,头顶瓢泼的雨水;害得她筋骨疼。皇。体力难支。那时,她是多么想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喘一口气呀!可当她想起罪犯那可憎的面孔,受害者家属痛不欲生的泪眼,深感人命关天,担子沉重,终于冲破艰难险阻,迫使狡黠凶残的罪犯在她正义之剑前面,低下罪恶的头颅。

1976年,唐山地震,人民警察的天职,使她和爱人徐连友,从瓦砾中挣扎出来,就跑到机关报到,分配到市抗震救灾指挥部,担任保卫。第三天,一个坦克兵,眼里含着热泪,双手把个似乎刚满月的女婴托到她面前,说,民警同志,婴儿在废墟下埋了近40个小时,救出来之后,一直无人认领。李克芬见赤条条的女婴,通身泥土,四肢多处擦伤,从头到脚,不过两卡,胸前挂着一只用手帕做的兜兜,双目紧闭,呼吸极其微弱她鼻子一酸,泪水止不住流下来。她对战士说,把她交给我吧!只要我活着,我就想法把她养活。本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李家,从此又添了一员人丁。战士举起右手,向她致敬。她说,放心吧!这是我们人民警察应该做的。震后,断电、断水,多亏爱人老徐,用茶缸在防空洞里接来些岩水,她用嘴巴焐热,然后一滴滴输进婴儿嘴里。当听到婴儿第一声啼哭时,激动得泪流满面的她,说不上是喜还是悲。谁知刚刚救活的婴儿,次日高烧,腹泻不止,便中带血。此时的李克芬,已14年没有护理婴儿了。她顶着烈日,踏着废墟,寻到两片痢特灵,硬是把婴儿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这时,她远在乡间的娘家来人说,她父母脱险后,因伤势过重,未能得到及时抢救去世了!她的心,像被利器戳了一下。她好生后悔。悔不该,在老人生前,自己没能很好地尽到作女儿应尽的孝道。她好生惭愧哟,惭愧在二老最需要她的时候,没赶到他们面前此时此刻,她这"女铁人"的心都要碎了。多少年来,她只好默默地用抢救孤儿来安慰自己。多少次,她抚摸着婴儿对爱人说,二位老人如果在天有灵,知道我们是为救一条小生命,延误了抢救亲人的时间,肯定会原谅我们的。

是年冬天,不到五个月的婴儿,由感冒引起肺炎。一家五口,三九天,耐着严寒,轮流为她喂奶、打针、服药、跑医院,没日没夜,二十天没离人的怀抱。李克芬说,当时真是想,自己死了,孩子也不能死,因为她从小失去了父母。多少人也曾劝她,身体不好,工作又忙,家庭生活也不宽裕,不如把孩子交给民政部门。她总是说,不,我答应过那位战士,一定要把她养活,只当我又多了个老闺女!

几多春雨,几多秋风;多少热汗,多少心血!李克芬屈待自己亲生儿女,每月把三分之一的收入,全花在孤儿身上了,含辛茹苦20年,终于把她抚养成人,走上人民教师的讲台。我们是多么想听听这位大地震的同龄人,这场大劫难的幸存者,她对我们这个社会,对我们的子弟兵,对20年待她胜似亲人的李克芬全家,是怎么看的?怎么想的?

向来不把自己身体看重的李克芬,因偶感风寒,又忙于办案,不幸转成肺炎,连日高烧,折磨得她躺不下,坐不成。一家人瞅着她因呼吸困难,双膝跪在床上,脸憋得青紫,白毛汗顺脖子往下淌,当被送进医院,她还在想着她那非己出的小女儿的作业。因为这时,小女儿早已成了她的一大精神支柱。她说,多大的愁,多大的苦,只要见到我那小女儿,都会烟消云散,忘得它一干二净。

不久,医生发现她子宫里有异物。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可以说是人人敏感的部位。首先想到的是,是"良性"?还是"恶性"?继而是万一是恶性,还能在人世间活多久?当然,李克芬也不例外。她曾痛苦地想过,自己刚44岁,正是为人民出力的时候,万一是不治之症,还怎么工作?自己死了,小女儿怎么办?她恐惧过,她傍徨过。1982年,医生为她实行子宫全切除手术。伴随着日月的消失,生1生乐观的李克芬,精神上的重压,也随之渐渐冰释。她说,我不能不工作,女儿不能没有母亲。

1989年,李克芬晋升为预审处副处长,肩上担子更为沉重。一天办案归来,不慎摔伤膝盖骨,她不得不第四次接受手术。术后,强烈的责任心,好动的天性,驱使她恨不得伤腿立即恢复功能,刚拆石膏,她就扶墙练走路,有时尽管伤处痛彻骨髓,头上汗如披雨,仍不肯停歇,直到出院,没用过一次拐杖,病友们都被她这过人的毅力惊呆了,老医生也被感动得连声赞叹:铁人!铁人啊!李克芬在任职期间,因克于职守,警务突出,自1962年以来,多次被评为五好民警,三八红旗手,三次受河北省公安厅嘉奖,1989年被选为出席全国第六次妇女代表大会代表。1993年,她到了法定的退休年龄。当她离开岗位时,有人来聘她为法律顾问,也有人请她出任公司经理。早已成家立业的儿女们,都认为她辛辛苦苦为人民服务了大半生,况且身患多种疾病,应该趁此盛世,颐养天年。她对儿女们说,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为人民服务却是无限的。她谢绝了多方邀请,不顾儿女们反对,早出晚归,跑工商、税务、粮食、卫生、水电、公安各个部门,摘亲借友,租房请师傅,在闹市区开了一座"川菜楼",135平方米的营业厅,大小10张台面,每日顾客盈门。开市三年,还没遇上滋事酗酒殴斗吃白嘴之类的事。

她笑着说,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宰人",生意做得还比较顺。她这个女老板,从端盘子、上菜、算账、收款,到上灶、洗碗、搞卫生,哪里缺人手哪里顶,从上午八点忙到深夜11点。我说她像笑迎十六方的"阿庆嫂",可是却有人说她像"打工婆"。她说,当警察是为人民服务,我办店的出发点,还是为人民服务,只不过是换换岗位。

工蜂采蜜,春蚕吐丝;世人如蚁,情各独钟。当我向她这位不知岁月老的"女铁人"告别时,她说,对我来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没事可干了。的确,风风雨雨的几十年,工作没把她难倒,天灾没使她低头,疾病没能使她屈服,在人生的道路上,她是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