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家园
因为是女人，家，便成了一生的寻觅。
仿佛内心深处藏着的一个秘密，那种奢侈从不敢对人言讲。房要瓦房，青灰色的檐角露出院墙。三两棵桃杏树，一架葡萄藤，绿着院子，四季有果子从树上艳进盘中。
黑漆大门不是常开着的。但从门缝中可以看到迎面盛开的腊梅，在一片银装素裹里窈窕。茅厕是在院角一丛竹子的背后，石头砌墙，墙后最好有溪水淙淙唱着，金色的小鱼在水中舞蹈。或者，院中要一眼井，辘轳把弯在井台，一根粗麻绳湿漉漉,地滴着水，青石板的井台上放着木盆，还有一根肥肥的枣木棒槌。
有女人赤脚趿着木屐在树下和井台间走动，红色或白色的裙裾飘拂如芦花。
常常，女人捧一本书，于树下的一木凳上痴痴地笑，悄悄地抹去眼角的泪。那书已是很老了，毛着边，需得用手在唇边沾一沾再去小心翼翼地掀。
间或，女人会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打开关闭很久的大门，朝着巷子的尽头无目的地张望。有时候，院里会晌起男人用力的咳嗽声和女人银铃般的笑声......
记忆深处的往事总是搬家。在那座遥远的西北小城。再往西，就是"西出阳关无故人"。一个个的家总是大同小异，一间不大也不小的屋子，炕会占去一半的空间。到了冬天，从窗台下的炕洞里填进煤面，炕上的木板便烧得烫人。尽管那些木板的缝隙很宽，却从未听说谁中过煤气。院子无论大小，永远不是自己的，院子里的人家，也是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而且常常你来我去不断地更新。所以心中最大的羡慕便是拥有这院子的房东。不是每月那固定的一份收入，而是做房子主人的那种不同于人的感觉。
巷子永远不会雷同，船舱巷、南极巷、二府路、九天庙......一个新家几位新邻居，人际关系就在一次次搬迁中不断地更新不断地丢失。总问母亲为什么同学会有姨妈或者奶奶这样的亲戚，而我们即便串门也从来都是曾经的邻居。母亲总是望着前面不知什么地方说，这儿不是老家，哪儿来的亲戚。于是心的深处便对那个未知的老家多了几分牵挂。
突然听说要回老家了，便不再缠着父亲问为什么咱们不是房东。借来房东儿子的一张地图，用手指着黄河岸边的那个小圆点，一遍遍地说：这是黄河，我家就在黄河边。后来才知道，那并不是故乡的县城，在全国地图上没有它的位置。于是高高兴兴坐在巷子口守着家具摊，看父亲与买家具的人一毛一毛地抠。那是一段最高兴的日子，像每学期末的三好奖状捧在手中一样。只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没有笑容，忧郁的神情时时在眉间流露。
家具卖完就是起程的日子，竟一点儿也不留恋长了十年的那个小城和曾经有过的同学情谊。记得不曾与任何人告别，心儿一直跳着，越过那些车轮飞奔的汽车火车，早已飞回想象中的故乡的家。终于也可以成为房东的女儿了，于是，几千里的车马劳顿在心的狂跳中化为云烟，小驴车的颠簸也被一种好奇和新鲜抵消。当混混沌沌的黄河在我眼前出现时，那颗心才算回归了胸膛。这黄的天，黄的地，黄的水，还有黄的风，只因是养育我父母的故乡，只因那里有一个真正的家，便在我眼中倍感亲切，冥冥中似乎有一根带子栓我回来。我也似乎明白了父亲说的。叶落归根"的心情。
家却离想象十万八千里，一孔借来的窑洞，蜷在酸枣刺丛生的崖下，父亲垒起土墙，也是用酸枣刺扎一扇门。它便吱吱呀呀地叫，我从此知道了古诗中的柴扉并不那么美丽。竟然没有果树。就是生产队的农田里，惟一的是那连片的枣树。几株结鲜红果实却涩得锁住舌头的柿树。还有，就是各家崖头的酸枣蓬。
每年打枣的季节，便像过年一样，张狂地忘了自己是谁。黑红的枣子可以放开肚皮吃一天，像是几辈子没有吃过那种东西，让同伴们躲得远远。那山一样的枣堆姹紫嫣红，该是天下最美的风景。总也想不明白，怎么就从那座小城搬回老家，便把好人搬成了敌人甲至亲至近的亲戚本家，也要躲着别人的耳目。
于是，不能再去读书的日子，紧紧掩上柴扉，躲在窑的深处，想入非非，像是怕见阳光的老鼠。
于是，便怀念起小城那个家，尽管寄人篱下，尽管总做房客，但不是异类。这种异类的滋味，伴我走过十八岁年华。
曾经去到文明的西安古城，寻找接我到人世的那座医院以及住过的院子。沿着当年母亲抱我走过的那条大街，竟然不用人指点，就能准确站在那间屋前。一种久违了的气息扑面而来，温馨而亲切；蛛网密织的墙角似乎留有我小手的印迹；檐下台阶上蹒跚学步的脚印还清晰可见。邻居韩娘银霜满头，却是我心中描画过无数遍的容貌。久久地不舍得离去，认定了这是我真正的家园。加上在母亲腹中的那三个月，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两年半，怎么就像是住过很久的地方那么熟悉(一街的繁华从眼前掠过，平添几分怅然，倘若不是多年前的那次搬迁，现今也是这靓男倩女中的一员。
命中注定了要漂泊，要寻觅，落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总算熬到有了自己的院子和房子，果树遮了屋檐，月季终日鲜艳着。没有像邻居那样铺一院水泥砖，特意留了泥土小径，实在想造出几分家园的情调。门外是连片的庄稼和苹果园，不远处有沟涧。每到落叶季节，苇子黄了一沟，倒也壮观。只是，得到百公里外的山北小城去上班，去用爬格子换每月那几张买粮米的薪水。更主要的是，没有了那个叫户口的证明。仿佛被人斩断了根，一下子就觉出了生疏，与往日的本家叔叔兄弟，还有经常来往的亲戚，一点点地有了距离。他们的开怀大笑往往觉得很奇怪，他们的悲伤眼泪也感到不值得。确是向往了多年的家园，却不得不一次次离开。那家的气味分明是陌生的，那些向往了多年的绿树和鲜花，盛开的只是孤独和寂寞。匆匆地来去，匆匆地把感情洒在两个家和路上，永远地着不了根。没有生你，也没有长你，更没有了户口，还是你的家么甲最应该像家的地方，却好像一座驿站，车马拉我进来，稍做休憩，又要起程远行。
于是，便成了城里人。住水泥匣子般的单元房，一方阳台。烟熏火燎填肚子，一间卧房日里写字夜里关紧门背床板。儿子的脚经常伸在沙发外，楼上的皮鞋声总是响在耳边。遇到谁家放音响或是夫妻吵架，恨不得跳下楼躲得远远。一楼里十来户人家却陌生得如同路人，见面点个头就算客气。似乎比做房客，做异类，还要让人难以理解。可这是家，是在村里时向往已久的家。蹲在茅房可以读报纸闻不着臭味的城里人的家，有着一只吃不饱却也饿不着的铁饭碗的家。
只是，永远没有院子。准确地说，院子是公家的，千篇一律地两行万年青，几株总也成不了气候的杨树。不缺的，是人。老人、中年人、年轻人，还有无数无数的孩子。
这也许是家，但不是渴望中的家园。
倾其所有买下一座商品房，急不可待地在院中栽花种草，按自己的设计一点点营造着新的家园。似乎什么也不缺了，书房里高大的书柜，不用来回搬折叠桌的餐厅，宽敞的客厅，儿子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卧室。还有洗澡间、厨房。楼上楼下转来转去，不知在寻找什么。像是丢了一件宝贵的珍藏，又像是从来也没有找到过。注定了会在这个家生活到生命尽头，这种归宿该是很奢侈了，却仍像无根草一样充满了漂泊感。这里也没有生你更没有养你，凭什么是你的家?形式上的家不能算是家，家是能买来的吗?
不由得一阵悲哀。
如果说女人就这样没出息地迷恋家，就连世纪老人冰心先生也曾用《我的家在哪里》做题目的话，那么李白该是大家吧，一生流浪，却也写下。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这样的诗句。
"不知何处是他乡"。
也许，人就是在这种寻觅中度过自己的生命。一辈子都在路。
日子的项链
说不清为什么会喜欢旧照片。
也许，是因为那些场景会使人在一瞬间里回到过去甲或者，那一颦一笑中留住了太多的欢声笑语(诸多心绪几缕情丝，往日的记忆被一点一点拾起，串在岁月的长绳上，如同一条项链摆在首饰盒里烁烁闪光，带给人刹那闯的惊喜。
照片永远是昨天的。即使一分钟的央照记录下来的也只能是历史。时间就在闪光灯的一掠而过中无情地成为过去。你想抓住那一刻吗?那么感谢记录岁月的这种仪器，无论你想改变自己张得太大的嘴或是眯住的眼睛，还有漫不经心的一瞥，都已不可能，它诚实真实得可爱而又无奈，一览无余地让你看到了你不能看到的自己。它不是镜子，可以让你随心所欲地改变喜怒哀乐，调到最佳形象。它是你的生命之痕，记忆之痕，凝止在那一刻的是一个永远的你自己。
取出珍藏已久的照片，一张张排列在床上，就仿佛打开了记忆之门，身不由己地走回往日的岁月，缠绕在心头的，是或喜或忧或惆怅或遗憾的一种情绪。最早的是围在父母膝前的五岁照，梳丽条小辫，眼里的疑问盯住那被黑布蒙住的怪东西，惊讶它里面藏着的人变戏法般神秘。一遍遍地问母亲它是把咱们的灵魂摄进去了吗?要不，怎么会印在那些纸片上?
有一张穿军装却没有领章帽徽的照片最英武，胸前的一枚领袖像章很醒目，神情极严肃，像绝了一个女兵。眉宇间似乎流出一丝胆怯，为女伴的慷慨担忧。女伴最终也没敢借给那个羡慕已久的红袖章，叮嘱再三：照片不许拿出来啊，不许说衣服是我借的啊。"至今女伴的声音还清晰如初。
惨不忍睹的是那张惟一的结婚照，丈夫完全是个大男孩，两人都穿一身土得不能再土的大棉袄，端坐一条长凳，双手规矩地摆在膝盖上，中间起码能坐半个人。更不可思议的色彩是染出来的，脸颊上两酡红晕像是跳大神的巫婆，眉弯如柳，嘴唇点成了樱桃状，呆板地像是两个纸剪的人儿，让儿子一遍遍地问，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妈妈?
再下来，就是一些真正的彩色照，有与丈夫儿子在天安门前的，有吃西瓜游泳聚餐腰系围裙的生活照，还有开笔会的集体照。每一张照片都清晰地再现了过去的岁月，从那些变幻无穷的背景中，从那些日新月异的服装里，从鬓边隐隐约约的丝缕白发间，从每个片刻呈现出的神态动作中，我看到了岁月的无情，也看到了自己的成熟。
一天母亲突然找出了一张底片，洗了三张，送我和姐每人一张，挂在她炕头的镜框里一张，姐穿一身列宁服，戴顶八角帽，妈说是刚解放时西安城里最时髦的时装。八个月的我坐在一张凳子上，母亲的一只胳膊从旁边伸出扶住我的腰，虎头帽也遮不住女孩子天生的那种秀气。我惊讶母亲一生搬了无数次家，千里迢迢从甘肃回到山西，四十七年了也没弄丢这张底片，使我终于看到了不满一岁的自己，那种欢喜难以言表。 "还是小时候的我最漂亮，"我对母亲说。母亲像是没听见，那神情仿佛也回到了过去，我记得母亲说她总是抱着我去晋风剧社看戏，那是惟一一家在西安的蒲剧团，满园子里全是山西口音。
总会为那些发黄的纸片上点点滴滴的沧桑所感慨，总会被已经模糊了的图像中散发出的青春气息而感动，总会为总也忘不掉的一些记忆而迷惑，也总会为许许多多的不尽人意而遗憾。各种滋味相互撞击，那心就忍不住一热，眼眶就润润的，禁不住发出一声长叹，如果是现在，多好。是的，生命的年轮走一圈，人就会成熟一分。回望过去，总会有许多的不如意，就如同照片中的小小遗憾，永远留存在历史中不可更改。可是，为什么不能让今天、明天的照片更美丽呢?
儿子从北京寄来几张照片使我忍俊不禁，林荫道上的懵然回眸，小饭馆里文物般的酒桶前的故作沉思状，一方石凳空着的一半和他神情中流露出的一丝怅然，还有泛舟湖中的孤影和夕阳，都使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代的电影片段，黄叶飘落，冷风萧瑟，一介文弱书生徘徊在自己的梦想中。
儿子说，这是黑白胶片彩色处理的效果，最时髦的照片。刚刚十八岁的儿子在用现代科学手段为自己制造历史。再过三十年，他还会这样想吗?
照片是岁月之痕，只有你体味过了，才会回味无穷。每一个生命，都会在岁月的长河里轻轻划过，或轻或重，或多活少，或喜或忧地留下那一瞬间的永恒。
我的情人
仿佛命中早就注定，你不会与她擦肩而过并将缠绵终生，且不会因为她丢失许多而懊悔，恐怕只能归结为缘分。细细想来，全是因为生命中曾有过一座艺术之宫的出现，我才能在十年后的今天坐在电脑前敲打这篇文章；我才能把印有我名字的叫做书的东西分送朋友；我才能在物欲横流的今天保持一份清醒；我才能在孤独寂寞中品尝独有的这份幸福......
那座宫叫永乐宫文物保管所，是一组元代的道观建筑。三十七年前它坐落在黄河岸边的一个叫做永乐镇的地方，那里"山川蕴秀，土膏林郁"，唐为河中府永乐县，宋熙宁(一七一0)改为镇。据说是八仙之一吕洞宾的故居。始建于唐代，原是一方小祠堂，金朝末年改祠为观。到了元代，正值新道教得势之际，师祖吕洞宾倍受尊崇，于是，由披云真人宋德芳倡议，河东南北两路提点潘得；中主持，在野火焚毁过的遗址上建起了这组"大纯阳万寿宫"，简称永乐宫，成为当时全真教三大祖庭之一。
只是，元代多战乱，这组建筑从元初建到元末，陆陆续续一百多年，差不多与元代共始终，才完成了四座大殿以及壁画和彩绘。一九五九年，三门峡水库蓄水，永乐宫正处于淹没区，于是，政府动员了人力和财力，请了许多专家和工程技术人员，在当地老百姓的支持下把这座艺术之宫搬迁到如今的古魏遗址上。搬迁后的永乐宫完好地保持了它的本来面目，成为我国建筑史上的一个创举。资料里这样记载："我们保存这座建筑的壁画，是为了它是十三世纪元代保存至今最为完整宏伟的一个建筑组群，是为了它有着十四世纪不同风格的元代壁画，在壁画的数量上来说，也是除了敦煌以外所少有的。--它恰恰是研究中国建筑史、中国美术史的一个重要环节。"
我与她结缘是在一九八二年。我所在的那座工厂奄奄一息，我只得割舍与它八年的情分走进这座"道院森森，殿阁巍巍"的文管所，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从制作水泥构件的工场走进神秘莫测的宫殿，那种反差你没有亲自经历过就无法想象。无论是红墙环绕中的郁郁松柏，还是檐角上轻吟慢唱的风铃；无论是夕阳余辉中沉静而肃穆的殿阁，还是长长的青砖漫地的甬道；以及在宫殿的四壁上翩翩起舞的神仙方阵，都在我凝神伫立的那一刻给我一种全新的未有过的感觉，让我的心一阵震颤，不由地屏声息气脚步悄悄。
这里的一切都留有历史的痕迹和浓浓的传统文化气息，让你在斑驳的墙皮中，褪色的彩绘里，去感受岁月的风霜和人生的无奈。这些壁画有着太多太多的内涵啊，尤其是那些脱落的空白和后人增补的截然分明的色块，会让你遐思无尽又感慨万千，如同西方的断臂维纳斯，无论怎样高明的雕塑家去使她完美也只能让人感到一种拙劣。
残缺的美才是一种完美，人们得出这个结论。
我喜欢站在那大片空白前浮想联翩，猜想它当初的色彩与构图，我可以凭借榜题中的诗句为它增补一隅书馆酒肆，或者是一丛秀竹一弯浅水，那点点滴滴的色块里因为有我的意志而变得妙趣盎然余味无尽。我讨厌那些清代增补的部分，为那拙劣的手笔破坏了昔日的美丽而愤愤。
那些壁画的价值我是逐渐认识的。从研究它多半生的老所长那里，从昔日的文字资料里，从络绎不绝的中外艺术家的眼神和赞叹中，我知道它在元代壁画中属世界之最。"在这里可以看到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吴道子遗风，也可以看到笔酣墨饱、纵横恣肆的颜秋月的笔意。""这幅画人物繁多，场面宏大，而画家把它处理得井井有条，密而不乱。人物比例适中，形象优美刻画精微，巨细不遗用笔纵横，可以说是惊心动魄的大手笔。"用这样的语言形容那幅四百多平米的《朝元图》一点儿都不过分。不用买门票就可以日夜守着这些宝贝，我甚至觉得我拥有了它们。
当我向不认识的人介绍我在这座艺术之宫工作的那一刻，那骄傲和自豪决不亚于运动员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很少有人知道我迷上写作是我想对别人介绍这座宫殿。人们都认为我写那本小册子是为了赚钱。当然，赚钱是最初的动机。
那时候我经营着一个小卖店，是所有的旅游景点都可以见到的那种小店。起初只卖食品和烟酒，后来我就热衷于村妇做的布老虎和绣件，青田出的石头，安徽产的宣纸，还有壁画的复制品和一些国画。我用手势和那些外国游客对话，把我的商品推销给他们，把他们的外汇券装进我的抽屉。
那时候竟然没有一本完整地介绍吕洞宾一生的说明书。而好多游客恰恰对讲解员讲述的那些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倍感兴趣。他们拿着简单的导游图的那种失望一下子就启发了我。于是我就试着根据那一幅幅壁画把一首首榜题演义成故事，然后印成小册子在我的柜台上出售。一本只有两分钱的赚头，可它竟然一版再版，我从游客津津有味的阅读中第一次感受到创作的滋味。
两分钱的利润在我的经营中显然是微不足道的，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激动。我奇怪自己从小学三年级就知道为林黛玉双泪长流却怎么就从未想过要吃这碗饭?在工厂的八年中，我是惟一一个舍得花五毛钱办借书证的一个，而且图书管理员一见我去就把外国文学的目录扔给我。小县城的藏书实在有限，我只好对那些有兴趣的吃重饭。可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拿起笔来写书。我想我是把写作看得太神圣的缘故吧，直到我从那本小册子里体会到一种异样的感受时，我才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我后悔了好久好久，为什么不早点试试，直到三十六岁这一年只能说这是缘分。命运让你等到这一天，你就得等到这一天。
倘若我仍在家乡的土地上劳作，倘若我仍在车间里与模具和水泥打交道，我能有写作的念头么？)我能有今天的我么?
真是有好多的作家来自于农村和工厂，他们是从小就立下了当作家的志愿的。我却是因了这座道院和这些壁画。
后来我调进地区文联让许多人大惑不解，那正是人人争抢下海的时候。我住在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在机关的楼道里做饭，我一下子就心满意足了。我并没有挣足了钱才来写小说。我只是觉得写小说比搞商品交易多出那么一点儿快乐，仅此而已。
回想那八年，真是漫长而又短暂，我结识的那些朋友从天南海北来又到天南海北去，多数杳无踪影。可有些人却永远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我没有的东西，譬如思考，譬如追求，譬如执著，譬如百折不挠。
每年过春节有那么几天，宫里会出现一对中年男女，他们从遥远的省城而来，把照相机支在园子里。那时候还没有花开放，除了柏树仍是一片郁郁蓊蓊外，其它树的枝头上才刚刚冒出嫩黄的芽。只有那两株紫荆浑身上下缀满粉紫的小花蕾，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拥拥挤挤热热闹闹，仿佛干百串珍珠项链披挂在枝上。让人感受到那种饱满的质感和含苞待放的急不可耐。
他们就是为这两株紫荆而来。
等待开放的日子仿佛很漫长，总看到那对中年男女在树下徘徊。其实只有两三天的功夫。有一年他们来迟了两天错过了花期，枝头已是一片衰落，粉紫的花瓣开始变白，没有风也会如杨似雪飘落满地。他们久久地伫立树前不语，神情里有着太多的遗憾和懊悔。这对男女前后跑了三四年，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或者是刚刚过了花期。算好了时间也没用，气候谁也说不准。最后那年硬是住在宫里等，才有了后来那精美的画册和有关紫荆的论文。
紫荆也实在是捉弄人，灿然盛开似乎在一夜之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只有这样的诗句才能形容它生命张扬的那种极致。早晨你踏着露水穿过青砖甬道走进中轴线，大殿的一角突然像降落了一片云霞，它似乎并不以扑鼻的清香诱人，也没有婀娜的姿态，只要你见过它盛开的那一瞬，留在你记忆中的就永远是铺天盖地而来的色彩。檐角上的风铃儿轻轻地摇着，有道士的梆声远远地从墙外的吕宫祠传来，女孩子高跟鞋的笃笃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宫殿的每一角落。久久地站在那一片粉紫中，你顿时明白了什么叫做生命。
然而，你还没有从惊喜中清醒过来它就开始衰败，也仿佛是在一夜之间花瓣争先恐后地悄然飘落，似乎在绽开的那一瞬就已经耗尽它的生命，连落入泥土地也轻飘地没有了力气。不过，你会增添一点新的惊喜：枝头上刚刚冒出的芽已在悄然蹿长，不天就会是一片新绿。花与叶从不同时展现姿容，这就是紫荆。
那对中年男女是因为它的特别而来么?不得而知。
五月是永乐宫的旅游旺季，然而最让人感兴趣的是那些来实地上课的美院师生，他们把南腔北调的语音和不同的生活习惯同时带进这座道院。高高低低的画架支在大殿里，高丽纸上的图像日渐清晰。画累了，他们就在月台上放着小收录机跳迪斯科，胯部的大幅度摆动和肆无忌惮的笑声冲向大殿的那些神仙，也使我们这些工作人员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的穿着与一般游客大相径庭，行为常常不拘小节，男的通常蓄长发，女的却好穿短裤。尤其是眉宇间表现出的那种傲气，使他们在芸芸众生中如鹤立鸡群。而且他们之间也等级分明，中央美院和浙江美院是当然的大哥大，广州、上海、四川、西安等院校次之，其他师范院校美术系的就更自惭形秽。但相比之下，他们临摹的那些作品则一概显得拙劣而缺少生气，远没有他们本人活泼和生动。那一幅幅画摆在大殿里，无论是线条的饱满与流畅，还是色彩的作旧与细部勾勒，都与墙上的原作相距甚远。无论是学生还是教授，都无法与宫里的那位副所长相比。我想，在对永乐宫壁画的研究上他当属全国第一。
他原是一座美专的教师，专业是版画。只为了离家近才调进永乐宫。他在宫里呆了二十多年，除了日常工作，就是对着壁画临摹。三清殿的《朝元图》有四米高，每一位神仙都超过了篮球运动员的身高。那个朝拜老子的神仙方阵在大殿的四壁上翩翩起舞，交头接耳顾盼生辉，千姿百态神情各异。他就站在高高的画架上一笔一笔地画，一天一天地画，一年一年地画。在他身后总是围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美院师生和画家，无论是学历和造诣超出他多少，在壁画方面却无人与他相比。我觉得他们的画缺少一种神韵。临摹并不是照虎画虎，只有深知虎的习性和神情姿态喜怒哀乐的人才能画出真正的虎，神似的虎。我不懂画，不知我的理解对否，但我认为他对壁画的那种挚爱无人可比。除了临摹他还搞创作，把墙上的某位神仙请下来，重作一幅背景，便有了不同于壁画的效果，别有一番韵致。他说壁画这东西天天看就会看出一种感情，看一遍就会有一遍的味道，再下笔的时候那种味道就会留注于笔尖。二十年来他画了多少画却从不感到厌倦，只要有两天不握画笔就如同患了大病。
还有一位广东画家，在对壁画的热情上当属第二。他前后来过三次，最长的一次呆了三个月。他性格豪爽开朗，除了那张脸，口音则更像山东人。他喜欢到附近的村里去买一只鸡生炒了吃，我们却怎么也啃不动。他上色彩从不在画架上，而是跪在大殿的地板上。那时候地板上还没有铺地毯，他的牛仔裤的膝盖就总有两个洞。两张高丽纸接起来有四米长，他总是跪着或是爬着，他的露在衣服外的部位也涂满了五颜六色，除了两只眼睛。他入迷了的时候是谁也不搭理的，仿佛整个人都沉进了画里，又似乎与画中的人物融为一体。你只要看过他作画你就会被他感动，你甚至觉得这现实中的风景比历史中的风景更多出几分辉煌和光彩。那一年他儿子摔坏了腿住院，一封封电报也没能催他回去。后来，他们学院成立壁画系，教材里就有他临摹的那套原大的部分《朝元图》。
我和他通过几封信后就再也没有了音信，可我相信他一直在画。
女孩子画画似乎更引人注目，气质比一般女孩子不同。无论相貌如何，眉宇间却流动着一种灵气。除了这，还有激情。我想，作画和写小说一样，没有激情就不会有作品，笔下只会是一些没有生命力的线条和色块，和一行行枯燥无味的方块汉字。包头中学有位女教师，前后也来过三次。一次是同她画国画的先生，两次是自己带着孩子来。她把两个月的暑假全用在这里。那小姑娘只有两岁，假小子一般地疯，看她的小保姆常叫苦连天。想她一个人从包头转两次车还要乘汽车再步行五里路，偌大的行李装满画具和孩子的衣服奶瓶玩具，真想不出她是怎么来的。她说这小孩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睡觉，别人都睡了她也不睡，硬是从车厢头吵到车厢尾，把全车厢的人吵起来听她说断断续续莫名其妙的句子。
她除了热衷于临摹壁画，还会装裱，甚至拿起木匠的工具自己做画轴和轴头。她说一看见别人床单洗得雪白就羡慕，她先生对她不会洗衣服收拾家永远没办法。她通常是一起床就开始画画，快到下班时间才手忙脚乱地洗脸梳头叠被子拖地。有时候她画忘了，先生走到她身边她还觉察不到。她说那会儿她不敢去看先生的眼睛，她从先生的眼睛里就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副尊容。反正不像个女人。她叹口气说。
她曾悄悄对我说她适应不了先生家的生活，他们是那种讲究生活情调的家庭，光每天的晚饭就要吃去三四个钟头，而且天天如此从不厌倦。尽管每礼拜她只回一次那个大家，她说自己也无法忍受。她总是第一个逃离餐桌，管她婆婆说什么没教养之类的话。
她给我们的贺年卡全是自己做的，厚厚的一个大信封寄了来，每个人都不同。所长的是一幅帚中的红叶，小保姆的是水果图案的卡通，我的则是一湾湖水中的一叶小舟，风雨中斜斜地挺着，让人浮想联翩回味无穷。
她曾想永乐宫能办起壁画研究所，她就会辞职来应聘。我说你父母只有你一个女儿能舍得吗9还有先生和女儿。她说这一切都是客观原因，事物的变化主要看主观。可惜研究所的事一直遥遥无期，那位酷爱壁画的副所长已经退休，再也没有人会想起这件事。
曾有一对恋人相爱在永乐宫，男的是中央美院年轻的副教授，女的是四川美院的学生。男的是经过女孩的画架前忍不住说了一句又拿起画笔替她改了几处。女孩后来说他站在画架前的那种专注和投入一下子就让她忘记了一切，每天能看着他作画就是同伴们站在台阶下催她走，她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三天后，她终于抛下同行的三个女伴从华山脚下跑了回来。当她站在大殿的月台上抬起羞涩的面容的那一瞬，副教授的同伴们欢呼着冲出大殿。我发现她原来很美很美。
她的举动在宫里传开，引起一阵轰动。领导要我故意把她安排在后面的厢房里与安徽的一位女画家同住。副教授在前边院子里本来就有厦门的一位老师为伴。有一天我们全所职工正在院子里开会，他们双双从副教授的屋子里走出。看到我们时副教授笑了一下，然后搂着女伴的腰旁若无人地从大庭广众下走过。我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领导气呼呼的神情和大家指手画脚的议论，因为我们从来也没人敢这样。即使快结婚的情侣也不敢如此张扬。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女孩放弃了她原有的计划，在殿里与副教授一起作画。我们能感觉到她画技的长进。那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假期到了他们不得不分开，但我永远会记得她站在月台前的那一缕羞涩。
听说他们好了好久。
永乐宫是道教建筑，少不了出家人来来往往。尤其是吕宫祠有了香火后就更甚。常有头挽发髻身着道袍布履的男女自愿住在．老祖宗身边侍奉。他们对壁画不感兴趣，粗通道教的一些理论和程序。他们的出现使吕宫祠的香火更加旺盛，也有游人喜欢听他们解签，那一根写着上上或下下的竹签会让他们道出许多的吉凶祸福。布施箱里的人民币因为有了他们而多起来，浓郁的香烟缭绕着吕仙的汉白玉像，清脆的梆声传得很远很远。不过，出家人多是来去匆匆，因为永乐宫是文管所不是纯粹的道教宫观。只有一位年轻的道士住过多半年，留给我极深的记忆。
来永乐宫前他曾在泰山出家，离开永乐宫后又去了杭州，并且与一个女孩子相恋过一段。再后来据说又去了北岳恒山，那是一个气候恶劣生活条件极苦的地方。他长得白净而又文弱，说一口山东话。常与我谈一些有关宗教的话题和他的过去。我得知他是出于信仰而出家，并且有点文化。他能粗浅地讲述老子的《道德经》，也读一些《抱朴子内篇校释》、 《黄帝内经》之类的书。他很谨慎地与人交往，但与佛教寺庙里的出家人截然不同。和尚不会轻易与异性交谈，道士则不那么严格。我因发表过几篇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对他多了一些了解。他之所以能在宫里呆那么久，是因为他与别的道士思维和行为的不同。
首先他遵守所里的一切制度，譬如开会和打扫卫生。那会儿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成了文管所的一名职工。他和我们一样在自己的卫生区域里除草栽树，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也说两句，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同装束而与我们格格不入。他经常把供桌上的罐头点心撤下来拿到会场去分给大家吃，除了他谁也不会这样做。仿佛他拿是天经地义，会议就在这样的插曲中变得趣味盎然。可是日常生活他却严守着自己那一套，总是咸菜馒头，顶多加点青菜。好像道士并不忌讳食肉，可他从不。布施箱里的钱他总是如数交给会计，包括给他个人的也交回来。他赢得了一致好评，算个自律性很强的出家人。
他其实是能够留下来的。一次台湾的道教团体来祭祖，他主持了有关仪式，为所里换来有史以来的最高布施。可最终他还是走了，因为文管所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那些元代建筑和壁画，不可能提供他需要的宗教环境。尽管生活条件要比北岳恒山好得多，他还是选择了后者。他说，一切皆是缘分。
我想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在宗教界发展自己。这似乎已不仅仅是缘分。
除了人和那些壁画，还有就是那方荷塘了。它坐落在中轴线外吕公祠的一侧。 "还是那宫殿巍峨，还是那驿铃儿叮铛，却在深秋的早晨踏过一片薄霜，奔至荷塘。"这是我在那篇被转载了几个地方的散文《残荷》里写到的。 "每当春花斗艳时，它一池傲然的碧绿，仿佛将天下的绿，都系抱了那挺直的茎与宽大的叶子，那墨绿那浑圆那厚重，使人感到一种深沉与蓬勃的美。""一片片残下头儿，斜倚在那枯瘦的茎上，似乎不愿让人窥见它的衰败与颓丧......秋风萧瑟而过，冷雨淅淅洒下，响起一片呜咽声。"这便是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
我是从众多的艺术家身上看到自己才倍感悲哀的。一个人如果看不到自己的悲哀，就不会有奋起的勇气和决心。
当我与那些热衷于养生学的人们一起练吕洞宾的养生功时，我常常扪心自问：倘若我的生命没有质量，那么延长十年或二十年又有什么意义?
是这座艺术之宫给了我艺术的启迪和熏陶，给了我灵感和激情，给了我勇气和毅力，让我在中年时终于找到了自己，为此我永远感谢这段缘分。 "于是，我的眼中不再是那枯萎与衰败，满目皆是生机与希望了......"体会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在省级刊物发表小说了。
六年匆匆而去，现在我已有了二百万字的文学作品，无论文学走向低谷还是转向高潮，我想我会一直写下去。
这也不仅仅是缘分了。
渔舟归来
省作协把笔会办在北戴河，让我终于有了认识大海的机会，那是个做了多少年的梦。
风尘未洗先跑到海边，看海浪一排排涌来，冲击着沙滩，心也潮水似的，层层叠叠地波动。看的久了，心渐渐不再跳，如同海水淘洗过的沙粒，晶莹剔透，安静若处子。
最喜拣贝壳。沿着海滩走，时而低头拾起一枚，与手中的一捧比较着形状与色彩，欣喜一次又一次。终是舍不得扔掉那些雷同的，总觉得那里面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便有了几分神秘几分怅然。久久地望着那小小的壳，猜想摆脱那束缚的，是怎样一个小东西。
往往，听同伴喊一声猛然回头，看见的总是自己那串长长的脚印，深深浅浅在沙滩上，里面蓄满了阳光。小小的一方天地，顿时高远宽阔，明朗爽人，那心会怦地一跳，眼就润润的。再看海，竟多了几分温柔。
晚上也去看海。倚在伸向海中的桥栏上，周围是朦胧的水，远处是点点渔火，星星般闪烁成一条银河。浪拍沙滩的声音便渐渐地淡了，轻了，远去了。心早已飞向那边的世界，想那夜幕下的捕捞生活几多惊险，几多有趣，每一盏灯都有一个故事吧?蓦然神醒，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升起，又圆又大，却是桔黄色的，与在黄土高坡上的明月有着截然不同。海水是蓝的，怎么把月亮染成了黄色?而黄土高坡上的月亮是洁白洁白的，银盘子一样啊。同伴揶揄道，月是故乡明么，有时候感觉可以代替视觉的。不再做声。
看过了海上明月，便向往海上的日出。一夜翻来覆去，四点半便悄悄爬起叫服务员的门。服务员像是习惯了没有见过大海的人们的好奇与兴奋，笑眯眯开了楼门，还叮嘱些注意的事。跑到海边时似乎已看到了一轮红日喷薄出海面的那种灿烂和辉煌，心就莫名地感动。久久地等在岸边，仰望东方，眼睛眨也不敢眨。同伴说了句什么，回过头的空儿，那太阳已升起一尺高。并没有预想中的腾跃，也没有水淋淋的海水的渲染，它就是往日看到的太阳。
怅然离去时，突然看到远处的渔舟隐隐约约漂动，仿佛从地平线上驶来，渐渐近了，清晰了，可以数得清了。穿梭般自如，荡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如同飞旋在空中的海鸥。突然胸
中涌上一股热热的东西，是什么，却又不甚清楚。
一天，大家租了渔船向海中驶去。正好风平浪静，天蓝的越发高远，水也就阔得无边无际。心想人拥有大海一般的胸怀是多么不易。岸是怎么也看不到了，所有的渔船都从视线中消失了，如同丧失了所有的依赖一样，突然就恐惧起来。男人们就是男人，争着去扳叫做舵的东西，看着船在他的手下东倒西歪颠颠簸，或是冲开海浪勇往前去，脸上就露出主宰世界的快意，笑声中就透出了太多的满足和得意。全然不管女人们刷白的脸色和止不住的呕吐声。
突然，一只小鸟在船上空盘旋，然后停在船舷上，一双小眼睛看着这一船的陌生人，一种无望和无奈的温柔就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有人想抓住它，它机敏地飞起来，仍盘旋在船上空，却不肯落下。明明看见它已疲惫不堪，女人们喊起来，叫它落下，别动。它还是不肯落栖一会。它怕就此失去自由和生命么9可这茫茫大海没有它歇脚的方寸之地啊，头上是天，可它不是雄鹰，不具备勇击长空的本能。身下是水，可它不是鱼，没有遨游汪洋的技术。它只是一只叫不上名字的小鸟，该是飞翔在绿树丛中花间草地的，竟然也想尝试冒险，误入到这里来，船头是可供它小栖的，可船上有人，看来它是那么明白，人是最不可信的。
它飞走了，看不到它飞到哪里去了，心突然沉沉的，在这茫茫水天中，人真是不如一只小鸟呢，它还有一双翱翔的翅膀，供它寻找安全的栖地。人又有什么呢?离开这船，离开这舵，消失就在一刹那间，人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上了岸，脚踩在土地上时心踏实了，没有了眩晕和漂泊感，有的只是"脚踏实地"。
终于忍不住海的诱惑和同伴的鼓动，买件泳衣租个救生圈下了海。一步步走向水中，像是踩在棉花垛子上一样飘然，又宛如坠入云中。身体的各个部件不再听从脑的指挥，水的浮力使我迷惘使我如梦如幻。然而，多的却是胆怯。始终不敢学同伴伸展四肢迎着浪花扑去，戴着救生圈也不敢。那么，游泳与我是今生无缘了甲未免有点遗憾。狠狠心把腿抬起来浮上水面，双手使劲划着，口里念着游泳的要领，借助救生圈竟然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漂向海的深处和远处，这正是我所期望的。突然，一排浪花涌过来，把我抛向岸边，连爬带滚在沙滩上，像一只大螃蟹，引来了同伴的大声嘲笑。还是不服气，一次次游向水中。海是无情的，她根本就拒绝我的闯入，还是她讨厌不敢深入她的懦夫?我被一次次抛上来，趴在沙滩上在众人的耻笑中无地自容。
坐在沙滩上，望着向往已久的大海，感到她是那么陌生，远没有我昔日惯了的黄土高坡和黄河水亲切。是的，我只是来看她，并没有亲近她深入她，怎么会不陌生呢?
竟然迷上了清晨的海边，不再是看日出，也不再拣贝壳，更不去学游泳。而是久久伫立岸边，看渔舟归来，总觉的，那种沉甸甸的归来里有一种亲切感让我迷恋。
我想，我也许该归去了。
周庄寻古
走出大上海八十公里进了周庄，就如同走进了历史。九百多年的沧桑从那些粉墙黛瓦、木格门窗里，从那些驳岸、拱桥、水巷、石板街面中，一点一滴地悄然渗出，顿时就裹挟了你，由不得你不敛声屏气脚步轻轻，生怕惊醒了沉睡已久的美人一般小心翼翼。
撑一把雨伞，于朦胧烟雨中伫立在桥栏上，悠然而过的小船，岸边青石上的苔藓，高悬的灯笼前酒幌猎猎，无论远观近看，这个江南小镇都像一幅浓淡相宜的中国水墨画。养在深闺无人识"，小桥、流水、人家，使看惯了黄土高坡的我怦然心动。
周庄的特色在于它的水镇建筑物和独有的格局， "镇为泽国，四面环水"，咫尺往来，皆须舟楫"，有专家评价它是国内仅存的水乡古镇。漫步在著名的沈厅和张厅那。前厅后堂"式的一进进屋子里，置身于。轿从前门进，船从家中过"的奇特景观中，你能够想象到昔日的江南巨富沈万三们的豪华与富贵，靠着商品意识和。经济管理"才能迅速发迹的沈万三连朱元璋都嫉妒，后来找个借口发配他去了云南，终于客死他乡。终日挤在水泥丛林中的都市人对昔日大富人家的评判标准，最直观的怕是这些雕梁画栋的木结构建筑了，惊叹声不绝于耳。见识过晋商那些气势恢宏、威严高耸、凝重浑厚的乔、王、曹、渠等诸多豪门巨宅的我，真忍不住想要介绍的欲望。光一个乔家大院的面积，就足以顶五个沈厅。不过，晋商的宅子无疑是封闭型的，"庭院深深深几许"，书写过我国商业辉煌史的山西商人在黄土高原留下的大手笔，与这些南方玲珑秀逸、敞开式的园林式民居大相径庭，建筑风格的迥异透露出南北文化的巨大反差，让人会为悠久而博大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而自豪。
走在石板小巷中，你会看到穿牛仔裤的金发男子在铁匠铺里一试身手；青衣百褶裙扎花头巾的妇人坐在织布机上穿梭；一脸憨厚的小媳妇们则围着一圈绣花；还有老者在木匠铺里箍木桶。至于君B装在玻璃瓶里的腌菜笕和叫做。万三蹄"的土特产，更是满目皆是，大有排山倒海之势，不把你兜里的银子掏光在周庄誓不罢休。我欣赏这些周庄人，置身于明清建筑中是那么自然和谐，好一幅纯朴的江南民俗画，在浓浓的水乡风情中透着强烈的商品经济意识，让人回味无穷。
飘逝的风筝
常羡慕别人写什么"故乡恋"之类的文章，也总被那一片片的赤子之情所激动。激动起来便想起自己，何时蓄积了一腔痴情，柔柔的，切切的，浓浓的。如今却如断了线的风筝，山南海北地飘摇(梦中常觉有根线儿拽紧了自己，便得意地张狂。醒时却一片茫然，我这片叶子，该落在哪块泥土上，的芳香，去报答生我养我的故乡？
我不知道。
正宗的故乡，该是山西晋南的小镇了，依中条临黄河，真上有一半是张家的族人。父亲的父亲，被抓了壮丁。父亲的母亲，是早逝了的。父亲是随着祖母，也是我的老奶长大的。
父亲六岁那年，便开始自食其力了。先是给镇上一个什么局的局长太太抱娃，当然，洗尿布倒便盆之类的活都归了他。后来，他又蒸馒头、包粽子去卖。再后来，就去一家店铺熬相公，就是当伙计。父亲于是开始发誓不当农民，因为他目睹了钱是怎样挣来的。
父亲说，做生意全凭运气，他举了两例。那时他虽然还是伙计，但已是一个颇讨掌柜喜欢的精明的生意人了。那个小镇翻过中条山到解州城，要经过二十岭，那是一条官道，自古以来商贾必经之地，也是土匪出没的地方。父亲就在这条官道上， 夜多年，生生死死几次。有多少人有去无回，父亲却回回满载而归。
那一次父亲带的是木耳。解州的店铺前，交木耳的人排起了长队，父亲眼看着他们因木耳湿被涮了下来，各自找地方摊开晒着。只有父亲带去的被验上了。父亲刚把钱拿到手上，那天津的电报就拍了过来，木耳停止收购。晒木耳的与排队的全都瞪了眼睛，可那时父亲已走在二十岭的山道上了。
第二次是贩烟土。那时时局已渐吃紧，二十岭上不断有商人被抢被杀。父亲那晚过去时腰里缠的全是金戒指，足足有一斤重。父亲当晚赶到解州，交了货又取了货，在解州的客栈里睡了一个白天，天麻黑时上了路，经过二十岭时遇上了日本兵。他说二十岭上设了一个岗，为了应,个岗，掌柜的不知从什么地方给他弄来了一张情报证，这张情报证可以证明你是为皇军做事的。至于那情报当然不会是真的。那日本兵的刺刀尖对着父亲的胸膛时，那情报证起了作用。后来，听父亲说那晚过来的人全部．遇难，父亲说这也是运气。
我曾问过父亲，你不知道贩烟土是违法的吗?父亲笑笑算是对我的回答。
父亲没有落在日本人手里，却在一天夜里，让几个蒙面土匪绑了去，尝尽了各种刑具的滋味，为了他拿命换来的那点钱。那次母亲几乎倾掉全部家产，换回奄奄一息的父亲。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扎着绷带的父亲带着年轻的母亲，抱着他们一岁的女儿--我的姐姐，坐在一只小木船里，被老舅送过黄河。我日后的梦里总有那孤帆，那船影，还有母亲抱着姐姐伫立在黄河岸边。那是一九四四年。
我的出生地，应该是西安城。准确地说是西安东大街妇产医院的产房里。生我那天，医院里挤满了父亲做生意的朋友，而且大都是山西老乡。他们有的是来庆贺，更多的是怕父亲少了他们一桌酒席。母亲那次是该生个儿子的，因为我上面有两个哥哥均已夭折。姐姐那年六岁，从照片上看，母亲为她穿一身蓝制服，戴一顶八角帽，要皮带，如不是姐姐那俏丽的脸庞，怎么看也像个男孩。我常对母亲说我生的不是时候，母亲从来也未承认过。
有几个老乡的太太还掀起被子，看看母亲是否做了假，可惜她们全失败了。酒席自然也吃了，礼也收了，只是那规模却小得多了。
那时我们住在南院门的南四府街，同院的有景妈妈，对门的是张妈妈，隔壁是两湖小学。只是这些都是我十二岁时回来路过看到的，可我竟然觉得那西安的屋子熟悉得很，竟像是见过无数次的。姐姐常取笑我，你一岁就能记得那不是神童吗？我无法解释。可我深信我是熟悉那地方的，就是如今一闭上眼，也恍若回到了那屋子里，这种奇怪的感觉至今也弄不明白。
我的童年是在甘肃的平凉市度过的，该不该算做故乡，我不知道。那船舱街、东大街南极巷都有过我们的家。最久的要算九天庙巷二十三号了，那院子里住了杨家，姐妹俩嫁了弟兄俩，该是世上最和睦的了吧，奇怪的是姐妹俩反目为仇，从不说话，就连两家的儿女也是悄悄来往。我一直没弄清是什么原因，后来母亲说姐妹俩是不能同吃一口井水的，原因她却说不上来。
南房住着东；姓刘，五个儿子。那老五比我大两岁。我常常借故去他们家玩。他们家没有女儿，对我是格外热情的，我却只喜欢跟老五一起玩。后来，他们终于回了老家，那时我很惋惜，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回老家，等我也回到老家后，也还是没有弄明白过。
山西人的老乡观念是很强的，那一年我十岁，山西的蒲州梆子剧团去了平凉。那天我请了假随父母去看戏，戏台下全是山西人，那一口的乡音听起来令我感到新奇和别扭，竟没有丝毫的亲切感。那戏里唱得什么全然不懂，戏名却是刻在脑海里了：薛刚反唐。
十二岁那年，竟然又随父母返回山西。因是遣返回乡，免不了一片凄凉，还是那木船，那孤帆，船舱里多了我和弟弟，还有颠沛二十多年的全部家当。战兢兢走下踏板，踩上松软的沙滩，似乎听见父亲长叹一声。面对着的是一片陌生的茫然，我也伫立岸边，遥望了对岸，似乎，想把这一瞬牢牢锁进心底。
如今父亲七十四岁，已逃过了他的门槛年，据说可以活到八十四了。他领着退休工资，整日乐呵呵的，一手牵一个孙子，游摆于街巷间，眉宇间掩不住的是满足与自豪。又亲眼看着儿女们为他做了寿棺寿衣，几乎一生的职责已经尽完，无一点后顾之忧了。
而我却常常被一股莫名的烦恼所困扰，魂牵梦萦的却是那南四府街的屋子，那九天庙巷的院子，还有黄河岸边那一瞬。
想我终也有叶落归根的一天，真到了那一刻，我这游荡一生的孤魂，该系往那一方土地？
我不知道。
永不消逝的风景
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眼里时，是褐黄色的。没有定位的停泊点，一只像是从历史中走出的木船，千疮百孔的篷帆。纤夫赤裸的背，油渍渍的纤绳，还有一块从船舷搭上岸的窄窄的木板。走上长长的木板，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摇晃，浑黄的河水从脚下淌过，近在咫尺的岸就在眼前，可那一步步却像是走在年轮上，苍凉而又漫长。只有踏上岸的一刹那，才会有一种归宿感。久久地伫立岸边，周围的黄土坡与广袤的沙滩以及眼前的河水那样和谐地融为一体，一切的色彩都被浑黄色给遮盖了，我心中的那一幅幅风景呢?
我知道，你曾有过色彩绚丽的青春，那该是隋唐时期。一袋袋雪白晶莹的盐从这里装船扬帆，向中原、向大西北而去。那百舸争流的热闹与繁华已风干成往昔一幅风景，珍藏于家乡的县志中。只是遗憾，那唐人诗中竟没有咏诵你的也许，你那时太商业化了，才被诗人们所忽略。李白们要的是孤帆远影，是寒江独钓，是"野渡无人舟自横"。
也许还可以往前追溯，那时你正值童年，西楚项羽在此筑城，以犄角之势攻函谷关与刘邦争雄。谁胜谁负历史早有定论，只是当初的霸王城一定是威风无比壮丽恢宏的，只这名字已足够人们去想象了，谁又能说失败了的就不是英雄呢?关于函谷关，还有老子骑青牛出关之说，不过那已与你无关，是她使你出名还是你为它增添了风采，我想谁也说不清楚。
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历史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县志里这样记载："我七连守备官兵，激于忠民爱国之忧，奋不顾身勇敢击敌，即时达一昼夜，肉搏十数次，毙敌多人，又因敌续增还击，卒因众寡悬殊，遂致我麻正秋(一排长)、周少南(二排长)及士兵杨丙寅等三十余名，卫国就义，"烈牺牲。"这是刻在抗日烈士纪念碑上的一段话，是纪念保卫你的志士的一个见证。如今，昔日的硝烟烽火已荡然无存，沙滩依然广袤，河水依然流淌，可是你会忘记么?
还有一幅油画，我总是不断地修改着它使它更加清晰明快。大雾弥漫的早晨，一位青年女子怀抱婴儿登上一只羊皮筏子，在她回首的一刹那筏子被卷入波涛汹涌的河中。岸边的柳树下，站着我风韵犹存的姥姥，她站了十八年，站成我心中的一座雕像。当我一次次追问母亲当年的细节时，她早已记不清。而我却固执地认为它该是这种色彩，只是那大雾时而淡，时而浓。
我曾看见过你的第二次青春，那时有汽车轮渡而过，木船已不见踪影。有机器的轰鸣在河谷上空回荡，淡淡的油烟给你褐黄色的肌肤添上一缕淡蓝，清晰而又朦胧。通往河边的道路似乎也不再松软，有深深的车辙刻下这辉煌的一瞬。那一辆辆
汽车上载的是这块土地上长出的苹果、牛肉、红枣、还有工业产品。
可是，听说你最近寂寞了，因为离你不远的地方，竖起了一座大桥，有车辆昼夜不停地在桥上来来去去，你显然被冷落了，你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那条船泊在岸边，静静地等待着。等着去对岸赶集的乡民，等着那装满了水果的筐担，挂满了鸡鸭的自行车，还有手提竹篮走亲戚的老奶奶。
没有集的日子，你仍在等，耐心地等，河风轻轻地吹，河鸟轻轻地叫，河水低低地吟......
你的历史使命似乎已经完成又没有完成，只要有人走上那条通往渡口的路，你的帆就会扬起，缆绳也会解开，你送着人们出去，又迎着人们回来。更多的，却是寂寞与冷清。
你沉默着，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坦然迎着自己的辉煌和衰落。
其实，你的静，才真是一种超凡脱俗大彻大悟后的冷静，有一种仙风道骨般的美，让我不知该说什么。
哦，家乡的渡口，在我心的深处，你永远是我停泊的港湾，你是永不消失的风景。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看你，坐在你身边，对着黄河水，咱们悄悄地说话。
走近拉丁舞
当交谊舞充满了街头巷尾，成为运城的一大文化景观，使人们渐生腻厌之情时，拉丁舞又悄然兴起。它以它独特的音乐和舞姿使人们耳目一新，如果说摩登舞是一首古朴典雅的古典诗，那它就可以称做一首活泼奔放的新诗。即使我这个不常涉足舞场的人也对它生发出莫大的兴趣，以至于改变了我的作息时间，每天早晨去河东广场接受严格的正规训练，把一个小时的时间消耗在那欢陕热烈的旋律中。
拉丁舞是英国皇家舞蹈协会对它的舞步和舞姿艺术化处理后规定的一种国际标准交谊舞蹈，十五世纪起源于拉丁美洲的一些国家。最早源于民间，舞步大都是表现男女爱情的，二十世纪初风靡世界。自一九二五年始，一年一度的英国黑池大赛已举办了七十二届。这二O00年的奥运会上拉丁舞将作为表演项目出现，二00四年将作为奥运会的比赛项目。它既是一种国际标准交谊舞蹈，又是一种体育舞蹈。我国于一九九。年在北京举办了第一届国标舞大赛。
拉丁舞的五种舞步各有特色：恰恰舞起源于墨西哥，是人体对企鹅动态的一种模仿，步伐利落紧凑，舞姿花俏，给人一种幽默和诙谐的感觉；伦巴来自古巴，音乐缠绵舞姿柔媚，步伐婀娜款摆，柔和了芭蕾舞的基本步，跳起来别有韵味，有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和境界；桑巴出自巴西，最早是人们在狂欢节中的一种舞蹈，音乐激烈奔放，步伐摇曳生动，充满了欢快的青春气息；牛仔舞不用说就会使人想到美国西部，其步伐极有弹性，音乐热烈豪放，给人一种人性自由美的感染力；斗牛士舞却是来自法国而不是人们想象中的西班牙，舞姿威猛气势昂扬，音乐雄壮，每分钟可达到六十到六十二个节拍。当你进入音乐中时，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斗牛场上的惊险场面。
拉丁舞对中年人来说是一种挑战，它的舞步充分表现在动髋，也就是胯。可当你掌握了它的特点置身其中时，无疑是一种艺术的享受，会被它独具的魅力深深吸引。你会觉得自己步态轻盈心情愉陕且充满了勃勃生机，仿佛年轻了好多岁。我想，交谊舞决不是两个人搂在一起的简单动作，而是这个城市的一种文化，一种层次，一种进步和文明的象征。
残 荷
还是那宫殿巍峨，还是那驿铃儿叮当，却在深秋的早晨踏过一片薄霜，奔至荷塘。去寻觅那秋风萧萧的寂寞与冷清，任凭那莫名的凄凉与忧郁似烟云将心儿笼罩，久久地。
曾有朋友取笑："身居道家圣境，终日与仙人相伴，好一个清静无为的去处，悠哉乐哉，陶然醉然甲真真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我苦笑一番，并不做解释，生怕他看出我竟是为那衰败的残荷哀叹伤感，迎风落泪，落一个"张黛玉"的名儿(每每朋友群里，取笑于我，岂不令人难堪。
且又怕他亵渎了我独有的这份圣洁，抛来几句调侃的话语冲淡这悄悄的孤独，带来那永久的遗憾。
于是终日独自儿徘徊荷塘边，分外怀念起荷花往日的热闹与妍丽，追忆那逝去的清香与碧绿。又常常闭上眼睛，默默吟诵那"荷背风翻白，莲腮雨褪红"， "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试图自慰那满池萧条与冷落带来的伤感。然而，一切都无用。只好悄悄地体味着这份孤独，不禁黯然神伤，竞到不能自已的地步。
自打有了这池子。便给这幽幽宫院平添了无限情趣。对对情侣，群群旅人，曾在这荷塘边，垂柳下，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
那红墙绿瓦，那曲曲小径，那小桥流水，那满壁丹青，与这荷塘相映，更使人舍不得离去。
每当春花斗艳时，它一池傲然的碧绿，仿佛将天下的绿，都系抱到了那挺直的茎与宽大的叶子，那墨绿，那浑圆，那厚重，使人感到一种深沉与蓬勃的美。那桃红梨白的妖艳，那千姿百媚的娇柔，又怎能与它相比每每漫步池边，心底油然升起一种萌动与力量。哦，那已逝去的苦涩艰难的青春，又有多少活力，多少憧憬......
炎夏，宫内的无数花儿经不得日晒，蔫蔫地缩成一缕，企图引来人们的同情与怜悯。而荷花却含苞怒放在那层叠的墨绿中，坦坦然然，落落大方，微风拂过，清香袭人。好一个"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使人不禁浮想联翩，感慨万千......
我爱这坦然的美，更爱那傲然的绿。
可是，秋末冬至，它竟成了这般模样，一片片残叶低下了头儿，斜倚在那枯瘦的茎上似不愿让人窥见它的衰败与颓丧。塘边那杨柳的黄叶，竟也大着胆儿混入塘中，欲寻得一丝依赖。秋风萧萧而过，冷雨淅淅洒下，响起一片呜咽声。伫立池边倍感凄凉，不觉泪眼迷离，不忍再看了。
我恨那秋风的无情，更恨那严霜的早临。是为这"残荷"甲还是为自己那已逝去的年华?不得而知。
忽一日，见有工人挖塘，那褐色的泥中刨出许多藕来。那藕在清水中一涤，白生生，水灵灵，胖如婴孩腿，洁如白玉般，想那味儿自是妙不可言的。众人皆笑脸盈盈，争拾那丰硕。我心里不禁怦然一动，郁郁凄楚倏忽散去，挤进人圈抱得一个，双手捧至胸前。荷藕呀荷藕，那往日的热闹与妍丽，清香与碧绿，萧条与冷落，不都是为了今天么？
哦，我终于明白了，可恨的秋风虽吹去了往日的碧绿，无情的严霜虽夺走了你的娇艳，留下这残荷一片，但那根儿并未曾想着要死去，它是默默地深扎在泥淖中，保存住顽强的生命，成熟着你自身的价值。待来年，春风吹暖，大自然呼唤，你又会长出碧绿，生出娇妍，在这幽静、开阔的世界，在这沉凝、森严的氛围，展示实现你自己。
于是，我的眼中不再看见那枯萎与衰败，满目竟是生机与希望了......
所剩无几，生活状况怕是刚刚脱离了贫困型向温饱型迈进的一种趋势。这样的"掌柜"需具备商人的头脑和管家的才能，方可使这不到一千元的人民币产生出一千二百元甚至一千五百元的价值，这里面大有学问可做。比如说多跑两步路就可以找到便宜一半的浴室，每次节约一元，一个月就是四元，一天的菜金就出来了。再比如买现压的面条虽然麻烦，但比挂面要好煮得多，每次起码节约两分钟的煤气，一个月该是多少)一年节约两罐气就是八十元钱。至于衣服和日用品，哪些进国营商店能买到真货，哪些在小摊上可以讨价还价，哪些要讲究质量才可显出档次，哪些则只要价廉物美。掌握了这些你便可以在物价上涨的时候处变不惊，也可以在消费的横流里游刃有余。那每日三餐饭桌上才能变幻出又有营养又合全家人口味且又经济的花样饭菜，走亲串友出入社交场合才能穿得既得体又不至于寒酸，最喜欢的书柜才能逐渐由两个扩展到四个......
然而，常常有些计划外开支突如其来，令你倍伤脑筋，你需得在月头就预算好并留有余地：这个月有几位朋友要给儿子娶媳妇或嫁闺女，亲戚里有没有庆寿和做满月的，这样的事常会在一个月里撞车，要么与先生兵分两路，要么捎去礼钱而不去吃酒，尽管礼钱也从十元涨到了五十元、一百元不等，全看关系远近而定。这种事也颇费时间，但想想自己也有儿子，到结婚时即可收回来，那酒便也吃得尽兴。
小儿子正上高三，是全家重点中的重点，无论财力人力全都围着他转，我这个做母亲的必须满足他的一切需求：早饭要吃得有营养，晚上要加夜餐，复习资料课外书录音带只要有用必买无疑，从来不敢在这儿节省。
一天突来一笔稿费，整整一千元，一下子成了富翁，餐桌上对全家人宣布：这是我的。拿出五百元交公，一个月可增加三斤猪肉，剩下的我要武装自己：一件风衣，一件毛衣，还有一双皮鞋。
下午便装了钱上街，一个商店一个商店地逛，回来手上只拿了几本书。儿子问："你买的衣服呢?"答："风衣太俗气，毛衣花色不好，皮鞋过两天才有真皮的。"大儿子笑而不语，小儿子高兴地说："妈，跟您商量一件事，您那钱先借我买足球吧，放暑假挣了钱还你。"
先生慢条斯理地说："知你是虚张声势，越有钱才越小气。"我被当场揭穿。
常遇到这样的时候，没到发工资时钱已没了影儿，先生要买烟，儿子要买书，大儿子正交女朋友，口袋里还能不装几块钱便齐声讨伐我：怎么搞的这钱倒没有了?我便大笔小笔算给他们。幸亏我这脑子还清爽，一会儿便算得他们哑口无言。未了先生说："还是计划不周，应该先算后花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委屈地拱手让出财政大臣这个位置，宣布下个月决不再管。儿子便惊呼："妈，爸爸更不行，三毛钱的东西拿回家还以为他占了便宜，其实只值一毛钱。"先生更是连连推辞："你不怕我丢了钱?"
管家固然很烦，但也有它的乐趣，看着那有限的人民币能在自己的精心安排下为全家人创造一份温馨的生活，便甚感欣慰。我不知别的女人怎样，也许有些家庭有些事保姆可以代劳，有些事"贤夫"愿意插手，但我这辈子恐怕逃不脱这个角色，寻常百姓家的女人们怕都与我一样，注定了扮演着主妇，用油盐酱醋茶把自己的日子调得有滋有味，用锅碗瓢盆勺奏出一曲和谐的交响乐，用那纤细而又粗糙的双手去编织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用愈来愈多的白发去装扮晚霞满天的黄昏，有谁说这不是一种"事广呢？
儿大不由娘
儿子出生四十天，便知道用黑眼珠转也不转地认我，盯着盯着咧嘴一笑，我心里顿时一热，泪水会在刹那间涌上眼眶，浑身的幸福自豪感。
六个月时，儿子显出一种"霸道"，吃奶时吃一只用小手捂住另一只，像是怕别人抢了去。夜里醒来，无论我睡得多死，他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奶头把我唤醒。农村的习俗，孩子与母亲是不分开睡的。
儿子的霸道，有时会令所有人无可奈何，比如他会在半夜时分突然哭闹，无缘无故，亦没有规律。少则一半个小时，多则半宵，直折腾得全家人都起来，却谁也不要，只要我一个人抱着他满窑洞转悠。往往是他哭我也哭。可是他会在刹那间突然停止哭泣，咧嘴一笑，没事人一样吃奶睡觉，全不管当娘的已累成半瘫或哭成泪人。再比如出门走亲戚，十里八里的要靠步行(那时家里没有自行车)，来回路上他只让我一个人抱，丈夫又嫉妒又乐得清闲，我却累得胳膊如断了一般。但儿子不管这些，他把让谁抱着看成是一种恩赐，在他小小的心中，只放得下一个母亲，再也容不得别人。连丈夫晚上偶尔伸过臂来，倘若被他发现，必不客气地被他推回，严厉地瞪起眼睛。自从有了儿子，丈夫经常愤愤：没有我哪有他?有了他倒没了我？
一天晚上我上台演戏，化的是李奶奶的妆，临开演前婆婆抱着儿子来喂奶，他望着我的脸死活不肯认我，根本就拒绝我抱他。我一开口说话他又犹豫了，勉强钻进怀里，但一抬头看脸又哭着不要我。有人灵机一动拉灭了电灯，只剩下我的声音在漆黑的房间里轻轻响着。儿子不再犹豫，像往日一样吃得凶猛而又贪婪。待到电灯一亮马上便哭着不再要我。同伴们取笑，谁要你扮个老太婆呢。是啊，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与他心中的娘有着天地之别，他怎么会接受呢?可是一次我扮演女支部书记，化妆后的我比平日要漂亮得多，他仍是不肯接受，又重演一次拉灯喂奶的过程。我竟然感动得不行，突然悟出，儿子心目中的母亲应该是不加任何修饰的女人。
儿子十岁时，由于下乡演出，我把儿子送回婆婆家，等接回来时已上高中。这五年是他正长身体的时候，婆婆儿女多，最小的只比岁，生活之艰苦可想而知。我至今还后悔儿子个子不高是因为最需要营养的时候而没有营养，这是做母亲的失职。儿子却安慰我，五年的农村生活使他养成了许多好习惯，对他的大学生活和走向社会都有益而无害。对于个子他从不自卑，他说：一个人的外表不是最重要的。
儿子下厨房，无师自通。那天我赶一篇稿子忘了时间，等走出房门才大吃一惊，几样我爱吃的菜在桌上冒着热气，摆成一幅色彩绚丽的图画。 "这是我的最新作品。"儿子说。他是学油画的，连烹饪也这么艺术。从此我写字时不用再盯住表看时间。儿子在电视台工作，很忙，但他仍愿意抽出时间帮我抄稿子，他说这是一种业余爱好，这种爱好把他打乒乓球游泳的时间都挤掉了。他还说："妈妈，我也要写个东西给你看看。"
他果然就写了一篇东西，严格地说叫做散文，题目是《个子》，发表在几家报。他说小时候总盼着自己快快长大，父亲说长到他这样高就是大人了。可如今早已超过了父亲的身高，才发现自己永远没有父亲高。那跃然纸上的父子之情令我嫉妒，可我还是悄悄反思了好久，丈夫的诸多优点我为什么视而不见我发现，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流多起来，儿子心里早就不再是我一个人，他长大了。
儿子该谈对象了，征求我的意见，我告诫他，一要智商高，二要事业心强，其他的随你。儿子微笑不语。
有个曾追求他又等了他几年的女同学，这两年发展得不错，每月工资奖金一千多元，是他的四倍。我欣赏这女孩儿的痴情，也看重她有一种事业心，建议儿子考虑。儿子第一次对我摇头说："妈妈，你不懂我的心。
常有儿子的同学来家里玩，还有人给我写信，与我讨论问题。他们总是很崇拜我，显然是受了儿子的影响，因为儿子总是说："我最崇拜的人是我妈妈。不只因为她是我的妈妈，还因为她是一个女强人。她对事业的那种执著，永远在激励我发奋。"一天，哥儿俩在书房里讨论，无意中让我听了去。大儿子说："妈妈又发了一篇文章，写得不错。"小儿子说："有《白鹿原》好吗？唉，她什么时候才能赶上陈忠实。"大儿子又说："可我找对象决不找妈妈这样的人，我不喜欢女强人。"小儿子拍手喊："我举双手赞成，我也讨厌女强人。我将来呀，要找个日本女人。"天哪，小儿子才十六岁。
我悄悄离开房间，久久地无语。
从血缘上说，他们永远是我的儿子。
但是，他们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男人。他们习惯用男人的眼光去衡量每一个女人。
旬话我。
分居的日子
关上那间小屋的门，便有了属于我的世界。
十五平米的小小空间，一桌，一床，两只书橱。一颗信马由缰的心儿，仿佛有了归宿。
世间的喧嚣远离我去，久久地坐在书桌前，稿纸上画下已久的追求。默默地祈祷，让这恬静的一瞬，永驻心中。
往日的懊恼，已成为历史，被一页页掀过去。新的希冀，伴随着喜悦，悄悄地降临。
第一次有了自己，第一次属于自己，那欣慰里，却怎么会有淡淡的惆怅，像一杯苦咖啡宁
站在书橱前，心儿便悬起，眼前漂浮的不再是福克纳、曼斯菲尔德、普鲁斯特，我听见儿子说爸你总让我吃方便面。我看见你对儿子抱歉的笑容里盛满疲惫。
最后一抹残阳逃也似离去，我漫步在陌生的小城，任寂寞的灵魂游荡在街旁万年青的叶簇里，看孤独的身影在渐渐亮起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人也匆匆，车也匆匆，惟我驻留街头，像一片漂浮的云。
有时，我会盯住一个窗口，久久地去猜那一方灯火映出的身影：那潇洒大方的丈夫那贤惠温柔的女主人，那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儿，好一幅写意。敢说，不是生命的全部?
间或，站在一家陌生的门洞里，偷偷地去捕捉那随风飘过的温馨，曾是自己拥有过的，平凡，纯朴，平淡地如一杯开水，却在这灯火阑珊处如一枚小小的橄榄，清香，脱俗，耐久......那诱惑使我难以抵御，我终于相信，自己原是那个俗了又俗的女人哟。
绕过霓虹灯闪烁的酒吧舞厅，躲回自己的梦中，窗头柜上的台灯忽红忽黄，响起飘渺的歌声。你的鼾声粗重坦然，枕头上飘过一阵烟味，伸臂去揽，空空如也。那泪，一滴滴洒下，春夜里，竟如霜地冷......
那一刻，我曾觉得一切都不足以留恋，我只想飞样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重尝那为人妻为人母的诸多滋味。那幅写意画里，没有了属于我的线条和色彩，会留下多少缺憾？
那曾何等坚定的信念，却是这样的不堪一击，痴痴的一腔恋情，全部化作妻子和母亲的思念，柔若春水。不再得意那摆脱世俗的独立，却原来，我只配做一个女人哟......
清晨，我坐在桌前，读你的信。一生中惟一的一封信，因为我们从未分开过。窗外蓝天如洗，有鸟儿在唱，就在那一瞬间，阳光灿烂，一扫我的忧郁。我打开窗户，有风柔柔掠过，谁家小院里。桃花如霞似云。
久久地伫立窗前，往日的岁月如水流过，我看到你接过我手中的镰刀，替我割完那垄麦；你坐在病床前，喂我喝完最后一勺汤药；你拿着说明书，试开洗衣机；你等在车站前，臂上搭着我的雨衣......多少年了，这已成自然，无须客气，也从未说过一声。谢谢。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你就应该为我做这一切。像我也应该为你做那一切一样。
然而那一瞬，我却突然怀疑，这仅仅是一种爱情和责任、道德和良心、意志和毅力、爱好和情趣么？
我扪心自问，若换成我，二十年，我能么？
女人，不是生活在万花筒般的梦幻中，便是生活在无穷无尽的烦恼里，惟独害怕的是面对现实。一旦良好的感觉消失，便认不得了自己。一个女人，到底该得到什么，丢失什么?或者是为了得到什么去丢失什么?有些人也许一生都弄不明白。我能么?你说，你的选择是对的，不要去寻找什么价值，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这种过程就是价值。不要去计较得失，二者不能兼顾，你的收获就是我们共同的硕果。二十年的风风雨雨，我们都走过来了，还怕暂时的两地分居?
二十年，回头望--@，有欢乐，也有辛酸。尽管两脚鲜血淋淋，尽管道路曲曲弯弯，我们终于走过来了，一步一步......
二十年前相识，二十年后相知，我悔恨自己醒悟得太晚，让岁月如水般流过，你鬓边已有了白发丝缕。而你却说不晚，当别人都感到婚姻的疲软感情的乏味时，我们却在品尝第二次爱的甜。
这酿制了二十个年头的甜，这用泪水和辛酸艰难与坎坷汇集成的甜别有一番滋味，我们多么幸运。
也许，我们会白头偕老，也许，我们还会分开，但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有了那一瞬间。何必拘泥于形式，那宝贵的一瞬间将带来多少希冀，多少渴望?
看看前边，远山耸立路途漫漫，还走么)不知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继续走，我们还有一个二十年。
我听见了，这是咱俩说的。
丈夫的小妾
丈夫从何时沾上烟，我已记不清，据他自己供认，已有二十五年的烟龄。我掰手算算，与我们的婚龄恰恰相等。记得曾问过丈夫， "烟与我谁先谁后?"丈夫闪烁其词，始终不肯坦诚相告，从此便认定：在丈夫心里， "烟是大妻我是小妾"，不免常常委屈。丈夫戏言："男人爱小妾"，有了你，这烟肯定是退其次位，并信誓旦旦，两句好话便哄得我不知天南地北，认为丈夫宁可舍烟也不会舍我。
那时丈夫抽的是自卷烟，撕一张旧书页，向隔壁大爷讨来几撮烟末子，信手一卷就是一支颇具创造性的香烟。每逢生产队开会，他与那些本家大爷大叔挤在一起，拿出一本旧课本，换回一小口袋金黄的烟丝，得意洋洋能抽好些天。
半生来只为丈夫带回过两次烟。第一次是买。那是七十年代初在省城开妇女代表大会，每人可凭票买一包香烟。那时开会每天有四毛钱回来买工分，我选了半天，买回一包黄金叶，二毛六分钱，千里迢迢地带回。丈夫说，至今那红底金黄的叶子仍在眼前闪烁。第二次是去年，在盂县开会，吃饭时每人发一包阿诗玛，我紧藏慢掖，算是躲过了那帮烟鬼的搜查。明知丈夫处在戒烟时期，仍千里迢迢地带回。女友笑我："难得的这份情意，我要是你家先生，也要抽完这包烟再戒。
一次丈夫感冒，不停地咳嗽又不停地被痰卡住，难受得简直想自杀。四目相对时，觉得这烟定然非戒不可了，要不我也感冒也咳嗽为什么却没有痰?
丈夫认识到了烟的害处，戒烟的意志便坚决到无须再做宣传。他把烟灰缸收起来，以示客人来家时也不能吸烟。对别人递过来的烟根本就不屑一顾。甚至有一次在走廊里闻到烟味，便赶紧回家关紧门窗，并大声叱责这些人不讲公德，不但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还毒害别人污染环境。
那是最长的一次戒烟运动，轰轰烈烈了半个月就宣告结束，重新燃起一支烟时竟然脸都不红。我原以为他想起那些誓言会不好意思呢，起码也不会忘记自己怎样叱责别人。谁知他坐在电视机前，一根接一根，连姿势的优雅都不再顾及，只显出一种贪婪和满足。
从此，三、五天，七、八天的戒烟时起时停，都从未超过半个月，我提醒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他不以为然。
有位过去的老师有肺癌住院做手术，医生说全是吸烟所致，他回来长吁短叹了一夜，毕竟生命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且珍贵得无法比拟。第二天他扔掉打火机，还把半包未抽完的阿诗玛踩在脚下，以示这次戒烟的决心。谁知第三天他又拿着新打火机，还说：其实肺癌也不全是吸烟所致，毛泽东吸了一辈子烟还活了八十多岁呢。我无言以对。
我家四口人，我一个强撑半边天，他们爷仨无不俯首称臣。就连小儿子也抗议："爸，现在早就是父系社会了，咱家还是母系家族。"那好吧，我病床上躺三天，家里就全乱了套，衣食住行，哪样离得了我(7只好认命。二十多年来，我能让丈夫按我的审美观被各种款式的服装所包裹，也能依自己的口味嗜好让他对各种菜肴都能适应而赞不绝口，并且对我妈的孝顺程度超过他亲生母亲。但惟独对戒烟，我一筹莫展。
无可奈何我使出杀手锏：从今天起，你抽一根烟我饿一顿饭。"我想倘若他真爱我，就不再躲躲闪闪。谁知他当着儿子的面笑我："你这绝食本来就有水分嘛，还能让我戒烟?"说着翻出我藏的饼干盒子，还颇有风度地吐出一串大小不等的烟圈。我气得骂道："你若得了肺癌，别指望我去医院!"
从此我对丈夫的抽烟不闻不问，既然管不了，何必再管?有这功夫，忙点自己的事多好。没有想到，突然有一天，儿子递给他一根烟，他拒绝了，并说从此不再吸烟，条件是儿子也不能吸。对父子俩的君子协定，我漠然置之，我不相信会有奇迹出现。我只恨那个最早发明了卷烟的人，他是不能同爱因斯坦牛顿一样受人尊敬的。
可是我却发现，丈夫这一次仿佛不同往日，烟灰缸里的烟灰在一天天减少，瓜子皮却在一天天增多。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以饿饭相挟，他也没有信誓旦旦。
病中无梦病在床上，方觉自己是个女人。先生数了药粒，端着水杯站在床前，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病人的特权：拥被而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小鸟依人般温柔，好不自在舒服。
有电话打来，儿子便去挡驾，一个病字谢绝了许多不想去的应酬，比如开会，比如可去可不去的聚会，或者是陪朋友聊天。上班时间，家里静得仿佛真是医院的高级病房，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却又多了几分病房里没有的温馨，那便是家的气味。从洗得发白的床单到客厅里的盆景，从锅碗瓢勺到织了一半的毛衣，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弥散在每一个空间。细细品尝，就会不饮自醉。那一刻便明白了，女人便是女人，离不开家，离不开先生儿子，离不开平日做厌烦的铺床叠被烹调蒸煮，离不开最平凡也最没味道的"过日子"。
下班后，接受过温情的问候，便不去管晚饭是什么内容有无质量，尽管听自己喜欢听的乐曲想自己平日来不及想的事。当病号饭端到床前时，竟会有点受宠若惊，平日总是自己去关心别人的啊，此刻却颠倒了于是在先生的笑意里找到答案：我是病人。那一刻真美好阿，女人生病真是一件幸事，可以把平日没有享受过的都享受一遍，可以把平日里经常想的丢开不管，也可以把要想的抛得远近。
无病的时候，常是坐在电脑前，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做一些瑰丽无比的梦，仿怫弹奏一曲命运交响乐，那显示屏上的文字便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有各种各样的奖杯证书领奖台上的掌声花环以及职称工资等等，等等。不过，这种梦太遥远，但又如同海市蜃楼，永远在向你招手，让你身不由己地陷进一种轮回不能自拔，明明知道那是白日梦啊，却又日复一日地梦醒又入梦，入梦又梦醒......
最真实的还是那一张又一张汇款单，有时几十，有时几百，从邮局的柜台前离去时，怀揣几分踏实。觉得小家的菜篮子里又可多些红红绿绿的色彩，先生的毛衣可以换一件时髦的羊绒衣，儿子的学费可以再宽松些。等这些都在精心安排下变成现实时，又觉得怅然，那些文字怎么就变得这样俗气。那最初的欢欣哪儿去了毕竟那些文字是用心敲出来的。可就这样换成了最实惠的物质，在瞬间里消失，莫非这就是对我的嘲弄么?想想，还是因为是女人，女人就是妻子，就是母亲，然后，才是别的什么。翻翻自己的文章，又总是写女人，写女人的纯，写女人的痴，写女人的傻，写女人在社会里为争得一席位置奔波得精疲力尽，心灰意冷，却又不甘失败，仍然去拼去搏去斗。于是，才有了许许多多有关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于是，这世界才不再寂寞。我绝不是个女权主义者，我只是爱在我的文章里编织美丽的故事，去歌唱女人的善良和本真，去寻找女人的最佳生存方式--这也是梦，仅此而已。
坐在电视机前，看中国第一大案，看公安人员为了解救被拐卖的妇女历尽千辛万苦，看一个个女孩子被骗被卖被蹂躏，看被拐卖的女孩子又去卖别人而被法律无情地惩处。心是一阵阵地痛，就因为我也是女人。采访者问芟犯：你被人卖过又去卖别人，是一种什么心理女犯答：我想报复，我恨所有的人。因为我在遭毒打时全村人就围着看，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救我，包括村干部。她没能报复了那些卖她的男人，却报复了与她一样的弱女子，包括她自己。
法律里应该有一条，如果哪个村里敢买女人，就撤了哪个村的支部书记。没有买方，就杜绝了卖方。我忍不住愤愤地想。先生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穷，穷造成了愚昧，愚昧造成了无知，无知造成了触犯法律，我默然。先生又说，好好养病，想那么多干什么。
是的，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可人的大脑就是用来思考的，即使病了也无法停止，它不是电脑，是无法关机的。
狗缘·人缘
那一年，初为人妇。
新家距村二里。半沟里凿两眼窑洞，圈土墙围了。小路似蛇，盘在沟坡上。沟底芦苇浓郁。竹箩大一眼泉，寒冬腊月里冒着热气，三五个妇人，青石板上棒槌此起彼伏，如铃的笑声，满了一沟两畔。最喜炎夏，收工回来，放下筐担，先洗头脸，一方粗巾漂得雪白，于头上顶了。两只塑料凉鞋，扣儿懒得解，替换着泉里涮了，呱唧呱唧，一路水印儿踩进院门。门槛上坐了，前胸汗珠儿干了，再转后背。土坯炕上扯一床薄被，苫了肚子，方敢睡去。
饭时，捧一碗棒渣子粥，躲着鸡们，沟边上站了吃。不留神，公鸡攀上肩头，碗里抢去一口。用筷子小心拨出，看准那只下蛋母鸡。剩下的，三五下填了肚子。涮了碗，倒进猪槽。墙角那只笨狗，眼皮抬也不抬，知是没它的份，斗争精神远不如一只鸡。
偶尔，破碗里扔一只菜团子，用婆婆的话说。吊住它的小命，有贼看中那两床棉被，也怕它汪几声。"我更连正眼也不瞧它，鸡还能下蛋，要它何用?
日短夜长，便常常发愁。那时兴开会，夜夜不空。我总是第一个到会场，领导夸说表现好，哪知是赶着天未黑，早早过了那条沟，心中便暗暗得意。会毕，一路小跑，两腿不住地绊，当年猪场墙上吓狼的白石灰圈，尽在眼前晃。远离群居的惬意，早被这夜夜的恐惧所替代，只憋了一腔怨气：当初择婿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一夜，苦苦求了女友，结伴站在村头，隔一分钟喊一句，一应一答，旷野里如喊魂一般。忽而脚边似有声息，霎时惊恐万状，不知所措。情急之中蹲下欲摸石头，却见是家中那只笨狗，摇头摆尾蹭在脚跟。只顾擦两行热泪，女友们喊叫连天，以为狼叼了我去。
从此每晚开会，主仆俩行影相随。行至大队窑门口，它便乖乖离去。算得会散人稀，它必又在我身旁，伴我一路寂寞。就是回娘家，它也一路围着我转，想是不能为我提包袱而着急不安。到了娘家门口，始终不肯进去，扭头就走。等我回来，远远崖畔上蹲着的，必定是它。我便拿了妈带的东西，与它分享。那份乐趣，不能言喻，想它若再漂亮点，我不俨然一贵妇人么终于有一天，它不再回来，四处寻找，杳无踪迹。有人悄悄告我，听了一半，哭喊不要再说。只恨那些人，残忍得连这点乐趣也不肯给我，而我亦不能保护它，心里只觉对它不住。
如今乔迁新居，楼房的对面是一狗市。每每听见狗吠得热闹，又听讨价还价声使那些宠物高贵无比。任你奇狗万种，可有我心中的那只？
只叹与狗的缘分太短。
曾交一女友，因彼此的坦诚爽直性格相投而视为知己。她敬佩我的为人，同情我的过去，亦为我的没有城府而嗟叹，更为我的今天而喜之不尽。
我则喜她这份率直。
都说同性交友甚难，难在女人的嫉妒心重。异性就不同，朦朦胧胧，不即不离，既有新鲜刺激的情绪调节，又可小鸟依人般一吐为快。滴几点马尿水也不为过，还可使对方同情心大增。况男子惯有不与女人一般见识的理论，谈不到可比性与嫉妒心。但这种分寸极难把握，远了谈不深入，离题万里不如自个儿与自个交流。近了最怕陷进去，落个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更是怕对方的另一个河东狮吼，岂不得不偿失?
因此，倍加珍惜这段友谊。话题的范畴也由广而深。女友的活泼、爽直、善良都使我感到一种幸运，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轻轻松松做朋友，潇潇洒洒度人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日，两人谈兴大起，索性秉烛夜谈，直到凌晨四点钟。我敞开心扉，想这该是最主要的一条吧，要不，怎么叫知己?前三十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一漏无遗地倒个痛快，感激有人做我的听众，一种苦尽甘来的心情。想今后已是朝阳璀璨，阴霾已尽，人间惟有真情在了。
每每忙于爬格子，日子过了很久，才猛然想起，女友已多日不见。打个电话过去，淡淡的，电波里传过来，过去的感觉消失殆尽。想我这个人，终是没有城府，更是没有人缘，连这样的友谊也珍惜不住。
思想多日，无怨无悔，是你的不用求，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仍是敞了一个心肺，面对世人。
自信活得不虚伪，对得住自己就是了。
做一回你的情人
那天，我们去看一位朋友，回来在路口下车，我往南，你向北，匆匆分手。我不敢看你离去的背影，怕你猛然回头，把那句话讲出口。
按人之常情，夜深人静的小街上，你该送我一程，因为你是男人。
我们都在躲避着可能出现的两人世界，仿拂心底都藏着一个秘密，不可告人。
我知道，你也没有勇气讲出那句话，因为你怕亵渎了这份朋友的情谊。
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错过了那段缘分。我们做了多年的好朋友。
多少年后，你说，我们怎么只能是朋友?
你用玩笑的口气说出了深藏心底十多年的话，我一时无语。可是，我们已不能够做别的，尽管我们相识相知且志趣相投，尽管我们相互理解并彼此欣赏。
我们恐怕只能是朋友。
如果让我回答你，那么，我只能这样说。
你自信是一个成功的男子，便可以讲这样的话。于是，多年后你才讲出口。
可是，你却犯了一个大错误，因为你不懂女人。
女人有时候其实要得很少很少，什么事业成功，什么地位财富，什么相貌品位，统统都不重要，她只要一个--家庭。
可是，你却不能给我。你已有了自己的妻子，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家庭。
你说现在的社会时尚"情人"，你为什么不呢(7是的，我有时候也问自己，为什么不呢？
我想，情人既然时尚，便有它时尚的理由，不是说"存在的便是合理的么?"那么别人可以有，我为什么要说"不"甲
细细想来，情人固然不错，可以给你新鲜的感受，使你在婚姻的乏味中重新品尝再一次恋爱的甜蜜，可他却不能在下班后为你买一把你喜欢吃的青菜，大大方方走进你的厨房，系上围裙，为你做一碗清爽的菜汤。
情人可以激活你的生命-；8：8，让你在燃烧的情欲中年轻一回。可他却无法在晚饭后陪着你散步，在熟人的招呼声中扶你跨上台阶，让你享受一种被男人时刻呵护的甜蜜。
情人可以给你刺激，让你在爱的海洋中想象无穷，却随时会离你而去。女人真正需要的，是爱的长流水，旱不竭雨不涝，一年一年地被滋润。
渴盼激情的欲望与无尽的思念，会一点点磨蚀掉女人的丰润和艳丽，欢情后的寂寞与冷落，会像深秋季节的冷雨，使女人从心里生出发霉的斑点。时刻提防情人离去的危险，会使敏感的女人变得神经质。没有安全感和随时要受道德谴责的日子，会使女人一天天陷入贪婪的泥淖而不能自拔。
我不是很贪婪的女人，我想要的就是那么一点点。哪怕你学识、地位、财富、房子统统没有。
你确实拥有很多很多，但那都不是我要的，我要的只有那么一点，你却不再拥有。
你可曾想过，情人不是妻子，会在厨房里忍受着油烟的腐蚀为你做你喜欢吃的家常小菜，会把你换下来的臭袜子洗得发白，会在深夜亮起一盏灯倚在床头等你敲门，会把你醉后吐脏的床单换下为你端一碗醒酒汤，会在你病时守在身边为你分担一点疼痛和无聊，会为你的儿子得了满分而高兴，会为你的老母亲铺床穿衣煎药熬汤？
情人就是情人，情人喜欢在浪漫的烛光中享受美味，喜欢在没有油烟和污渍的桌子上喝咖啡，喜欢节日里你送的玫瑰带来的惊喜，喜欢你记住她常用的化妆品牌子，喜欢见不到你时的思念和眼泪，喜欢等你归来时的心跳和一个电话激起的心潮澎湃。那是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和体味，那是一种浪漫的情调和品位，却无法在你囊中羞涩时去为一毛钱与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亦不会把鸡腿夹进你的碗里，而她自己从冰箱里拿出昨夜的剩饭。
情人在你送她礼物时会变得格外温柔妩媚，你亦会为自己的大方使女人变得更加美丽而得意一回，可当你的钱包越来越瘪时，她的脸便会晴转多云，并不是女人多么在乎礼物，而是她以为你不再在乎她这个人。
情人若是单身，你会在中秋节的晚上为回家还是陪情人颇费脑筋，不能和你在一起看月亮的女人注定了会伤心，而你会觉得自己活得好累好累。情人给过你的轻松与甜蜜在这节日的夜晚统统变做无法偿还的情债，使你日复一日地沉重。
情人若是有家，你便会为送不送礼物而踌伫犹豫，不送不近人情让情人寒心，送了又怕后院起火因小失大，左右为难时你会生出一丝悔意。
你若是有条件，可以金屋藏娇。享受一妻一妾的滋味，可是时间长了，情人就会变成妻子，原来的美好感觉消失殆尽，这就是"距离产生美"的道理。
你若找个未婚女孩，那可得格外小心，现在的女孩子崇尚成熟，且开放得令你瞠目结舌，动不动会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样的话，说不定会闹到你的单位，本不打算抛妻离子的你便得做一回"陈世美"，让世人谴责。
还有，夫妻是可以随着婚姻关系的结束而结束的，而孩子却不能，情人能不能像孩子的生母那样爱孩子，成了头号问题。面对这些，以往所有的浪漫均变了味道，况情人做了妻子，久而久之过去的枯燥乏味的感觉又会产生，你会时不时问自己：为了这些，牺牲么多，值么因为你的情人不再是情人。
所以我说：我不能。
也在枯燥乏味时想起你，真想说"做一回你的情人"，浪漫一回怕什么，可是我不能，我怕失去你。
做了你的情人，我便不再是往日的我，我会在你正上班时任性地打去电话，让你陪我聊一会儿。
做了你的情人，我便不会是过去的我，会在你回家时无理地要求你离开妻子孩子来陪我。
做了你的情人，我便会变得欲望无穷，想在节日那天收到你的玫瑰；想在生日时与你单独在一起，让你为我点燃红蜡烛；想与你在傍晚携手散步在林荫大道上，对所有的人炫耀你的成功和我的幸福；想与你去漫游天下，营造一个两人世界，享受大自然的沐浴；想在生病时有你守在我的病床前，为我分去一丝病痛；想与你时时刻刻相守，共同去抵御人世的险恶与冷漠。
可是，这一切你都无法给我，那么，你让我说什么?还有，若能时时刻刻相厮相守，还叫情人么?
如果做了你的情人，我们注定了要在旅馆里约会，要在黑暗中亲密，要在符合道德规范的理由下编造在一起的各种借口，要在远离熟人的地方去交流感情，要为自己再戴上一个脸套去生活，那不太累了么?要说这就是情人，那么，我不能够。
做了你的情人，慢慢，你也会发现，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你会觉得我贪婪、不近人情，你会失望，你会后悔，你会不可思议：女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其实我并不过分，只不过我离你太近。
不要怨我不回答你，而是我自己都找不到比说"不"更好的答案。
做了你的情人，我就不再是我，可我不想丢掉自己。
做了你的情人，我们就不再是朋友，可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做了你的情人，你还会是原来的你么?那也不是我希望的。那么，就让我们永远做朋友。谁说异性不能永远做朋友。
浪漫巴黎
站在巴黎凯旋门下那一刻，心中竟一片茫然。透过雨帘遥望著名的香榭丽舍大街，烟雨蒙蒙中那些垂挂着静悄悄窗帘的灰白色小楼和湿漉漉的石板街，突然就有了一种虚幻感。这就是心仪已久的巴黎么?她原本是清晰的，我似乎一下就能找到旋转着美丽的吉普赛少女爱斯梅拉达舞姿的那座广场，我仿佛已经看到她牵着小羊的身影急促地消失在那些小巷。我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个善良而又奇丑无比的敲钟人加西莫多那复杂的目光。还有冉阿让，还有珂赛特，以及风流无比的娜娜和包法利夫人，这么多的人物一一向我走来，千姿百态，目不暇接。
若是没有身边驶过的那些各种各样的汽车，若是没有那些醒目的广告橱窗，若是没有身着时髦服饰的那些男男女女，以及无处不有的散发着二十世纪末期的现代气息，我想，她会是我梦中的巴黎。
下榻在香榭丽舍大街旁的小街的一座旅馆，便有了回到现实的感觉。小小的房间和那些一尘不染的洁具以及雪白的床单让人想到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能住上一晚是多么地奢侈而又浪漫。但一打开窗户，勇的阳台以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鲜花，使我立刻就想到不知有多少高贵的妇人或者是潇洒的男士在这儿伫立过，那被裙撑鼓起来的裙裾会使那阳台显得格外狭小，那伴着滔滔不绝的谈话的挥动的手指是苍白而细长的。他们在这儿是谈什么呢？巴尔扎克、雨果、左拉、司汤达、罗曼·罗兰、莫泊桑，还是西蒙·波伏娃、玛格丽特·杜拉也许什么都不是。
那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和那枝开得正艳的玫瑰，那香气扑鼻的咖啡、那精致的小盒子奶酪和果浆，那系着围裙的异族女佣嘣着法国口音的英语单词，带着异国情调的温馨顿时裹挟了你，让你最大的一个感觉就是你不再是你。
无缘去巴黎的平民区走一走，便认定了巴黎是奢华的，是充满了贵族气的。那些三四层的古旧建筑通体都散发着浓浓的雍容和华贵，美国的摩天大楼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当然，这小楼绝不会属于爱斯梅拉达和加西莫多。一路走下去，看见过无以数计的吉卜赛女郎，却是以小偷的面目出现在眼前。导游的忠告时时晌在耳边，不敢想象身处异国他乡口袋里没了银子的后果，便像躲瘟神一样躲着那些女人和孩子。惭愧之情时而涌上心头，仿佛对不起心中久存的那位少女，恍然悟到：这就是雨果的魅力。
凡尔赛宫和卢浮宫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宏伟，壮观，豪华，典雅，美不胜收似乎都不那么恰如其分。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已经详细地描写过或正在描写，我这拙笔哪敢轻易涉及9我只是把凡尔赛宫和我们的故宫拿来比较，有一点感受而已。偌大的花园里没有那些戒备森严的高墙，花丛和草坪设计成几何状，湖泊规整，喷泉和洁白的大理石雕像和青铜雕塑散布在林间和喷泉下，人文的痕迹很浓。却因为没有墙的遮拦而一望无际，人的心情也会随着视野的寥廓而惬意十分，仿佛这才是个可以容纳生命和活力的地方。而故宫总让我对那些高墙产生一种压抑和畏惧，总要想象那些嫔妃和宫女的命运。尤其是走在那仿佛不见天日的深巷里，我在想那个不可一世的慈禧纵然有无上权力，面对这高墙的束缚，未必有农家女子乡野布衣的快乐感。一个生命，也就短短几十年，等悟到什么才是幸福怕早已晚矣。
中国的宫苑与园林当然是体现了封建宗法制度的至高无上和威严，凡尔赛宫也是属于封建王朝的，但资本主义的，个人主义的个性萌芽已显露出来，这怕是其中的区别吧。
至于那些极尽奢华的宫闱装饰，流金泛彩，红罗旖丽，于雍容中透出一种俗气，这是免不了的。那些精美的刺绣，不能不让人想到中国。这一点，我们的故宫倒是一点儿也不逊色呢。
卢浮宫是久已向往，因为喜欢那幅蒙娜丽莎，还有断臂维纳斯。要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欣赏原作的这种机会的。可当你站在她们面前，被似乎永无止尽的巨大人流涌来涌去的时候．，那种欣赏的兴趣早已失去几分。人们把那幅名画围得水泄不通，高。举的相机在林立的手臂上不停地喀嚓，我也抢拍了两张。但我知道很少有完整的画面。卢浮宫像是一个人的博览会，各色人种，各个民族似乎都来到这里展示自己。像我们一位团友说的，巴黎街上到处可以看到比维纳斯还要美的女人。是的，一点不错，可谁能像她这样永恒呢?既是有艺术家想为她接上断臂也会破坏那种美。
卢浮宫的藏品真是洁如烟海，显然，有一部分是过去掠夺来的。这不由会让人想起八国联军对颐和园的洗劫，还有十年中我们自己人对文化的洗劫。似乎有人说过，文化是整个人类共有的财富，与其让红卫兵们烧毁，不如让保存在卢浮宫里。话是这么说，看到自己国家的宝贝挂在别国的博物馆总不是滋味。也许我看得粗，也许有些藏品没有展出，我没有看到中国的东西，不然，真要破坏游览的兴致。
用语言去形容那些珍贵的艺术品无疑是愚蠢的，那些雕塑，那些壁画，那些绘画和工艺品，是要去感受去体味的。我在想，卢浮宫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充满了神秘感。又如维纳斯，是一种永恒的美。
巴黎的红磨坊是个让中国人忌讳的地方，却是最能体现巴黎的浪漫，花上一百多美金去看两个小时的表演真是让人心疼。在那个用灯饰妆扮的风车的大剧场里，我们欣赏到了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歌舞。最长的不超过十分钟，最大的感受就是华丽，热闹，或者说只有巴黎才能有这样的所谓"艺术"。坦率地讲，并不是很色情。音乐很美，舞蹈也不算太差，还有简单的故事情节，大多是英雄救美人之类。我欣赏的是那些服装，尤其是阿拉伯古典服饰，让人仿佛走进一个个希腊神话故事。日本仕女的服装也很漂亮，只是那脸蛋儿不敢恭维，纸人儿一个。她让我想起川端康成笔下的艺妓，只是出现在法国的舞台上便失去了韵味。让人惊诧的是观众的狂热，大部分是欧洲人，也有少数亚洲人。掌声一浪高过一浪，还有叫好的口哨声和笑声。往往引起哄堂大笑的地方却让我感觉不出可笑的理由。也许，欧洲人进了这种场合才能忘记一贯的文明，比如在地铁里在酒店大堂在餐厅在一切公共场所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和彬彬有礼，这是说话像吵架一样的中国人远不及的。可此刻却纵情纵性，也许这是欧洲文明的另一种体现？
遗憾的是不能欣赏一场真正的歌剧，怕也欣赏不起。坐在真正的巴黎大歌剧院，身后是曾经的包厢和曾经的贵族，还有单筒望远镜。我想，昔日那些公爵夫人的裙裾还在索索作响，那些王公大臣的座位上还留有香水的气息，因为我身边不远的桌子上就坐着一位，一整夜的腰板笔挺，左手轻按在酒杯上，连笑也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
我们出场时已是午夜十一点，红磨坊却像是刚刚开始，还有无数的人等在外面。据说，红磨坊也像巴黎的卢浮宫一样出名，细细想来，不难理解其中缘由，因为这是巴黎。
巴黎圣母院因为正在清洗建筑外部，整个教堂正面用篷布蒙起来，使人不免大失所望。后来看的教堂多了，意大利的米兰，罗马和威尼斯以及佛罗伦萨，那些教堂一点也不比巴黎圣母院逊色，但留在心中的仍然是后者。那些彩色玻璃确是十分的漂亮，给浓浓的宗教气氛添上几分艺术情调。敲钟人自然不会再西莫多，不知他在哪里，可我总会把巴黎圣母院与他紧紧连在一起。又一次感叹文学的魅力与不朽。
人们欣赏的埃菲尔铁塔和塞纳河并没有使我触动，我觉得上海的东方明珠塔和桂林山水完全可以与之媲美。不同的是，巴黎要有名得多。我在想，是巴黎这块神奇的土壤培育了无以数计的作家艺术家，还是诸多的作家艺术家们造就了巴黎(7
巴黎无疑是属于古典主义的，那些人体雕塑，那些绘画，那些保存完好的古旧建筑，那些剧场和大街小巷，无一不散发着浓浓的古典主义情调。可那颇具现代意味的铁塔以及卢浮宫中的玻璃金字塔却能与之融为一体，那么和谐，那么美丽。这也许就是法兰西文化迷人的地方？
法国是个高税收却也是高福利的国家，留学生小张在巴黎四年，靠打工接来了妻子，自己租了房子住。他学的是比较文学，并不是热门。他说，自从有了孩子，日子就好过了许多，他可以享受住房补贴，孩子也可以享受补贴。他还说，有个留学生日子没法过，老婆生了三个孩子后，就不用出去打工，拿补贴就能过下去。我们的小车司机是从北京来的，靠修车谋生，每月可挣到八千美金，开着自己的车子到处跑，每周只上五天班，剩下的时间玩电脑，过得很潇洒。
因为有留学生陪同，我们选择了坐地铁。巴黎的地铁像一个大蜘蛛网，四通八达。花四十五法郎买一张全天票，就可以随便坐车。地铁是自动检票，只要你把票投进检票口，等票出来栏杆就会自动打开。不过也有出问题的时候，还不到规定的午夜一点，栏杆就把我拦在了外面，导游只好把我的票拿到售票口去交涉、鉴定，换了一张票才放我进去，算是虚惊一场。不然，再买票又会很心疼。刚出国门第一站就是法国，对物价还没有概念，总以为口袋里的美金很值钱，是八点七人民币换来的。所以竟然敢坐在香榭里舍大街的咖啡座上要了一杯鲜榨果汁。想着广州也不过二十多块人民币，巴黎又能贵到哪里?喝完掏银子时才知道有多贵，六十五法郎一杯，折美金十多块，人民币将近一百块。想着口袋里那点美金，真心疼得恨不得连杯子也喝下去，惹得大家笑我一顿。
导游说，你买东西时不能再想着是用多少人民币换来的，一块只当一块花。这个说法很快就得到证实：离开巴黎时我们坐的是国际列车，到阿姆斯特丹也就十个小时，硬卧票价是八十多美金。而我们到北京坐十七个小时，人民币不到三百块。
以后的购物小心了许多，不想再犯喝果汁的错误。可是到了意大利，只因为导游说意国在欧洲属于发展中国家，物价比法国和瑞士、荷兰、德国都要低，于是又犯了几次错。大家发现所有人购物已走入一个误区：那就是不再想一美金等于多少人民币，而是拿里拉与马克和瑞士法郎比较。这就是每人都品尝了意国的一块比萨饼和米兰著名的冰琪淋，一个冰琪淋值人民币二十块，半个巴掌大的比萨饼值十多块，是个什么概念宁还没有我们二块钱一个的肉馅饼好吃呢。
吃在欧洲
民以食为天。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我喜欢吃营养和吃情调。后者是性格使然，前者则是身体的需要。随团去欧洲旅游，吃却被排在了最后。每到一个景点，鱼贯般涌出车子，第一是频频按F快门，让自己与那些异国风情在感光胶片上留下瞬间的永恒：第二是购物，用最快的速度浏览一遍旅游商店，找出最能代表当地特色的，然后再用美金比价大概换算出来，摸摸兜里银子还剩得有，就爽快地做了"贡献"。至于吃，则是十几天不变样，早餐面包夹果浆黄油，中、晚餐五菜一汤米饭尽饱吃，还少不了一盘餐后水果。三天吃过去，便开始怀念家里的绿豆小米粥和山西的牛肉拉面。
吃得最好是在海牙。在挂着南瓜和藤蔓的餐厅一角，光用来拌燕麦粥的各种副料就摆了一排，把翠绿的黄瓜片和火腿肠、鸡蛋放在盘子里，就像一幅梵高的画。果浆有草莓、桔子、苹果三种随你挑，主食有切片和小圆面包，还有小羊角面包。牛奶、咖啡、红茶当然少不了，最可爱的是有果汁可以尽饱喝。早餐是含在房费里的，少吃似乎就吃了亏，每个人都过了一顿西餐瘾。最差的要数意大利。面包和果浆黄油全定量，连女士也不够吃。黄瓜鸡蛋根本就别想，饮料只有咖啡和红茶，连加在咖啡里的牛奶也限量。悔不该不相信导游的话，把那些方便面和饼干都送了中圜斟学生。
中晚餐从来都是在中国餐馆，一是有亲切感，二来嘛，中国人的票子还是让同胞挣了比较舒服。当然，饮食习惯的不同当是主要。于是，坐在那些叫做"长城"或"龙凤"的装饰得大红大绿的厅堂里，看着黄皮肤黑头发的留学生讲着汉语端盘子拿饭，心里就觉得滋润许多。超不过二十分钟，五菜一汤就扫荡一空。总以为同胞该不会宰你一刀吧，想来怕是物价的缘故才会那么点菜。嘀咕两句也就算了，中国是一个忍耐的民族。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家提出抗议：三荤里有两荤无法吃，鱼是馊的，红烧肉全是肥的。那一餐只能多扒半碗饭。从此对瑞士这个富有的国家，多了点蔑视。
其实这一切都是你无法选择的，只要你选择了随团旅游。当然，你还可以选择豪华团，前提是腰里的票子鼓。自认为还是能接受西餐的，快捷方便，可吃到最后，竟然走在街上闻到奶油咖啡味儿就恶心，连临行前在广州吃的东北的苞米馇子粥和酸菜粉条想得不行。真是没出息。
荷兰特色
曾在正大综艺这个节目里看到过一个问题：楼房檐下的大铁钩是做什么用的9今天阿姆斯特丹的导游也向我们提出了这问题。他可能没有预料到我们竟然都能答对：用来吊货物的。在阿姆斯河两岸那紧紧挤在一起的楼房檐下，一个个大铁钩向我们述说着当年发达的商行和货运。那铁钩是黑色的，是饱经沧桑的，是阿市独有的，它像一个标志，记载着阿姆斯特丹的商业史。
坐在旅游船上游阿姆斯河，两岸风光尽收眼底，无论是面对停泊在运河上已成为历史文物的海盗船，还是穿过一座座风格各异的桥洞，以及后来看到的风车和木鞋，一望无际的牧场和悠闲的奶牛，都会使你想到这就是荷兰。荷兰是一个低凹之国，阿姆斯特丹是她最重要的港口，市内有一百二条河道，一千多座各种各样的桥。沿河两岸全是高的小楼房，门和窗户都很小，房子也很窄。据说当初房子就是一个家族财富和权力的象征，所以在这,金的地方，是要按房子的宽度来上税的，许多商家只好把仓库放在楼上，于是檐下就设计出那个大铁钩，把货物从船上吊进窗户里去。现在全城有六千幢房子成了文物，不可拆，不可搞外部装修。那些楼房确实很有特色，密密挤在一起，只能从建筑外部的颜色和房顶的装饰上区别出来。在没有门牌号码的年代，他们就把自己家族的徽号刻在房顶的石头上，邮差就会凭着这些记号和建筑特色来区别。
最有特色的是那些水上人家，沿河而筑，外形像船泊在河边，其实是钢筋水泥结构。这些人家产生于六十年代，据说是由一批摇滚歌手兴起来的。先是因没有住房而住在船上，后来干脆固定在岸边。到现在已有二千五百多户水上人家，这些人多是音乐家艺术家。有些人现在在其它地方也有了住房，不过每年都会回来住上几个月，很是浪漫。
在阿姆斯特丹的大街上，栏杆边，电线杆上，甚至树下，到处可以看到锁着或没锁的自行车，三三两两，有的前后两把锁。不是像我们一样有固定的车场或车棚。荷兰也是个自行车王国，但荷兰人丢车子的多偷车子的也多，而且美其名日"借"。荷兰人可能习惯了走到哪里就把车子扔到哪里，丢了就再随便"借"一辆，有人一年丢十几辆车子。于是，就出现了锁两把锁子，以防别人"借一。导游说，其实荷兰车子非常便宜，有买丽把锁子的钱就可以买一辆新车。难怪他们会毫不在乎地随手乱扔，以至成为荷兰一大景观。
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两岸，还有一个奇特的景观就是很低的栏杆，栏杆后面停满了各种小汽车，这些栏杆也就刚刚能挡住汽车轮子。导游说，因为街道很窄，过去是用来骑马或者行马车，现在的汽车使这些街道变得更窄，经常使汽车开到河里去。而掉进河里的车子又必须等保险公司的人来了才能往上吊，所以司机总是有被淹死的可能。后来，保险公司就拿钱修了这些栏杆。本来是市政府的事让保险公司做了，这也很有意思。
在荷兰，烟头不能扔进垃圾箱，为得是避免发生火灾。墙上随意地画满了漫画，有些根本不是广告也不算艺术品，像是小孩子的信手涂鸦。不过，这些特色都不能算荷兰真正的特色，从一九九八年起，有四项事业取得了合法化!这才是我们这些中国大陆丢的观光者不能理解的。
在荷兰，赌场娱乐是合法的。自从一八六一年摩纳哥开欧洲赌博风气之先后，每年占到国民经济收入的百分之八十来自于赌场。现在荷兰女士进赌场不用付钱，而男士们必须着装整齐携带身份证再买价格不菲的门票才能入内。在荷兰，赌博赢来的钱是不用上税的，但赌场每年上交国家的不公开的税金据说很可观，说出来也许会让我们吓一跳。有人问，荷兰女王赌不赌呢?导游笑笑说，反正进赌场，赌不赌不知道。大家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荷兰的第二个合法化是她的黄色事业。在荷兰，有政府划定的红灯区，妓女是"持证上岗"的，而且根据所处的地段和门面实行包税制，但一般都很低。低于所有其它职业，原因是这项工作}艮辛苦，政府有照顾的意思。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员一星期接受一次常规性医疗检查，一年一次大检查，而且是免费的。每个从事这项事业的门市还连接有现代化的报警系统，如果受到骚扰可以直报中央。报警后五分钟内警察不能到，还可以告警察。荷兰人对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没有歧视，他们说，荷兰这些年堕胎和强奸犯的减少与此有很大关系。
第三个合法化是软性吸毒。在荷兰，吸食大麻是合法的，属于软性毒品。荷兰政府把两干多瘾君子们集中在一个地方，由政府和慈善机构筹资专门提供毒品(硬性)，供他们吸用，一直到生命终结，实行他们所谓的人道主义。
还令我们瞠目的是同性恋的合法化。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荷兰政府颁布了法令后，九月三日有五十对新人在市政厅举行集体婚礼，荷兰电视台进行现场直播，全荷兰的市民们都收看了这一过程。据说新人们都非常激动，年龄最大的七十六岁。荷兰市民们也认为"有情人终成眷属"，持欣赏的眼光看着这一幕。这就是西方人所谓的"人权"的结果。我却是不敢想象几十对同性人挽着胳膊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举行婚礼的场面，连细想一下都要出鸡皮疙瘩。不知是我的观念落后于时代了，还是荷兰人太新潮了?
导游很自豪地说，荷兰是世界上第一个取消死刑的国家。在荷兰实行三分之一刑，就是说判三年只须服二年刑，服刑期间还可回家享受假期。有时候监狱满员，犯人可以先回家等待，等空出位子再回去服刑。不过，等待期间不能离开你所住的城市。这也算荷兰一大特色吧。
其实荷兰还有很多特色，比如双胞胎多；女性多出整个人口四十万；除女王外，现任部长有五位是女性；金库建在地下，防盗设施是水，三秒钟可以把金库放满，盗贼根本无法逃脱，现在欧洲有四个国家效仿；荷兰有世界上最大的拦海大坝，从一九五三年开始建起到一九八六年完成，其间历经荷兰政府内阁更迭，却从未停止。
海牙的酒店，是我们欧洲之行最好的，所有的卧具和洁具都像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房间里挂着梵高的画，这是他们的骄傲。星期天的海牙太幽静了，因为是早晨，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在类似我们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庄严的海牙国际大法庭前，我们留下了依依不舍的的足印。
我却更喜欢荷兰的郁金香，风车牧场，还有梵高。
莱茵河边的乡间小镇
对德国这个民族的厌恶，就像许多中国人对日本人一样，来自那场法西斯战争。我尤其不能想那些集中营、焚尸炉和毒气，还有用犹太女人的大腿和乳房上的皮肤做的所谓工艺品灯罩。看一场有关二战时期的电影，我会几天都平静不下来。以至于先生和儿子在称赞足球场上德国人的顽强和一丝不苟的精神也会遭到我的反感。我甚至不喜欢德国作家的作品。我记不得有哪些德国作家的作品能留给我印象。尽管德国还有巴赫、有门德尔松。有舒曼使我非常喜欢，可也有臭名昭著的希特勒使人恨得咬牙。欧洲之行却必须经过德国才能到达瑞士。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科隆和法兰克福，还有海德堡。
同行的老师说德国在战后发展得非常快，是个非常美丽的国家，你不要因为历史的原因而错过观光的好机会。再说，德国人在对那场战争的反省要比日本人诚恳得多。
我在努力使自己不去想那场战争。
进入德国境内，高速公路两旁延至目不能及的地方竟然是森林。还有大片的葡萄园，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栽种着啤酒花。你无法想象这里曾经是硝烟弥漫和枪林弹雨。
科隆是要看她的大教堂，我没有太大兴趣。有着五百年历史的科隆大教堂是哥特式建筑，已经发黑的建筑外部是工业烟尘污染的结果，这些烟尘掩盖了这座教堂的沧桑感，只让人想到人类越来越紧迫的环保问题。教堂前的广场上聚集着很多人，都在观看大屏幕，说是在举行一位有名的歌星的葬礼，有政府官员在讲话，人群中许多人都含着泪花，看来是一位受人爱戴的歌星。从科隆到法兰克福有将近五个小时的车程，导游为我们选择了莱茵河边的乡间小路。其实只不过不是高速，但完全够得上我们的一级公路。
莱茵河比塞纳河还要美，也许是因为乡间人少，也许是因为沿着河边走，有无数的乡间度假村从眼前掠过，还有那些停在河边的车子以及河中的游船，真是绿水青山白云红房子，美得让人心情顿然开朗，早忘了久存于心的成见。尤其是那些偶尔出现在山顶的一座座古堡，像是历史重现，又仿佛进入了童话世界，使人想象连篇。这就是德国么?德国在经历了战争后迅速恢复起的是经济，是现代化，是科技，怎么能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呢?你不能不佩服德国人的环保意识。
德国的乡间小镇很有特色，往往是一片几十幢小楼的住宅区，或依缶水，或挨着森林。间隔都很宽，楼前有草坪花园，楼后是果园。镇中街道不很宽，有的巷子很深，如果不是那些哥特式的尖顶小楼，很容易让人想到我们苏州的小巷。却是石板铺的路面，古朴而又洁净。我发现在欧洲，我们去的地方除了高速公路外，水泥和柏油路面很少，大都是石板路。在巴黎，街道不是扫而是黎明用水冲洗，难怪我们走了几十天，鞋底上原来的土都没有了，变得黑亮如新。
德国的小楼大属于哥特式，但风格各异，都有一种小小的变化，显得不那么千篇一律的古板。门窗设计得很小，据说是为了安全。由于楼顶的天窗，所以尽管门窗小并不影响房间内的采光。窗帘一律的白色，静静地垂挂着，：衬托得窗前的花分外艳丽。德国人爱花甚至超过了巴黎，每一家的窗户，每一个窗户上都开着一簇花，有三角梅，还有许多名字的花草。有的花从楼梯上一直垂挂下来，还有的挂在楼前的檐下，很有几分浪漫。车子有时就从这些两边垂挂着花草的小楼前驶过。环境是很能影响人的心情的，我终于在停车休,打乱原计划走进镇的旅游商店，我原是不打算让德国人赚我的一块美金的。
小镇的纪念品品种真是太多了，有只装一两葡萄酒的各种小瓶酒和大小不等的咕咕钟最受欢迎，明信片更是琳琅满目。还有精美的钱包和纪念币，各种挂件。有餐厅和厨房的桌布和小垫子，绣得非常漂亮，总觉得掏不菲的价格回去用着太可惜。我们的购物概念是花美金就要买有收藏价值的，谁会买日用品往回背呢?
尽管是乡间小镇，商店里却看不到乡间的气息，营业员大都是中老年人，谦和幽默，对我这个只会说"dollar"和"yes"、"n0"主要靠打手势交流的笨蛋热情而耐心，总是让我先看了电，脑上显示的马克然后再指指挂在身后的当率，然后让我看换算后的美金数。毫不含糊，这一点倒像足球场上的德国人。
没有想到小镇海德堡是那么的美丽，这是一座大学城，二战时因为当年的联军司令官是这儿的学生，并计划在占领后把他的司令部设在这里，所以没有受到轰炸，保持着原来的建筑。内卡河上的那座古老的桥和那个猫面猴身的石刻以及那个美丽的传说，还有高居山头那曾叫做。鼠堡"做过仓库的古堡，都让人感到不是在德国。
也许旅行社是为了省钱，专门拉我们住在法兰克福和海德堡之间的哈本汉姆小镇，却是歪打正着合了我意。酒店却是三星级的，卫生间里的瓷砖亮得能做镜子照，收起别致的信封和信签，在静得听不到一点车声的房间里酣然入梦。早上起来，几位团友说他们晚上去爬了古堡，惊险而又浪漫，后悔得要死。问我在房间里做什么，答在怀念那位与我合影的小镇司机--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地道的德国人。大家取笑我，是恨的留念啊。
奇怪法兰克福的老歌剧院和什么证券交易所，还有歌德住过的离子．竟都没有了印象。
台湾老板与大陆留学生
在巴黎十三区，有一家叫"美味馆"的小饭店，老板夫妇是台湾人。自己买的小楼，楼下做门面，楼上住家。四五张台子，外面隔一小门厅，放着一个大鱼缸和许多鲜花。老板四十出头，亲自下厨炒菜并兼采购，太太一袭长裙，挂一脸温柔的笑意做跑堂兼收银。几位大陆来的留学生做了兼职导游后，便为这个餐馆拉客人。我们在巴黎除了早餐，每顿饭便去美味馆，毕竟是同胞，知道我们是山西人，还特意买了老陈醋给我们吃。尽管一口的福建话，也听着亲切。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这些家常菜摆在桌上，这饭便吃得尽情尽性。老板还不时地征求意见，尽量合我们口味，在导游的建议下，专门做了他的看家菜--琵琶豆腐，果然别具一格。看了一天的黄头发蓝眼睛，晚上围一桌中国人，便觉得是回了家。
留学生小王来自北京，她学传媒，算是热门。男朋友高高大大，却学的经济管理。这一对恋人没有结婚，只是租了房子住在一起。和他们同租一套居室的是来自陕西的小张，他学比较文学，来巴黎四年。三年前接来了读法语的妻子，现已有了一个孩子。他们都兼做导游，生活还过得去。法国是高福利国家，小张有了孩子后可以享受住房补贴，再加上孩子应享受的补贴，倒比原来过得宽松些。他们有一位同学，连生三个孩子后妻子可以不找工作，光补贴就够维持一家生活，真是不可思议。为我们开车的小伙子也来自北京，靠修车每月可拿到八千美金。他喜欢单身，白天开车，晚上就玩电脑，每周休息两天，过得很潇洒。几位留学生与餐馆老板夫妇相处得很好，老板说他的生意一直不错，平时没什么客人，全靠来自台湾和大陆的旅游团队。
与小王相比，小张似乎还保持着陕西农村孩子的纯朴和老实，带我们参观卢浮宫时尽量让我们多看，而且讲解得很细。小王一直动员我买香水，并带我们去了规定的香水店和一家明显是她的关系的小店，我明知她会拿回扣但还是买了，因为毕竟比国内要正宗得多。小张只是在我们买东西时用他手中的法郎换去了美金，当然是当天比价，但我知道他也能从中得到一点外快。给他们的小费必不可少，但换来了良好的服务，还是合算的。最后小张送我们乘去阿姆斯特丹的火车，才告诉我们，小王让他收我们每个人一百二十美金的，但票价是八十美金，他对同胞不能做这样的事。尽管他并不富有。我们很感动，不是为那点钱，而是为中国留学生的诚实。他是小王临时拉来做导游的，小王正好那两天有课要上，我们也借此多交了一个朋友。
因为吃的是中国餐馆，便以为一路都会这样，纷纷拿出国内带来的方便面和饼干送给留学生，他们劝我们留下以备"饥荒"，说在意大利会饿肚子，我们认为他们是客气，执意不肯再背，纯粹是为了甩掉负担"轻装上阵"。果然让导游说中了，每顿饭后都会有人感叹：哪怕留下一包方便面也能解解馋啊!
走马意大利
欧洲人对自己有一种评价：法国人最浪漫，荷兰人最小气，比利时人最笨，西班牙人最爱表现自己，意大和人最爱激动，如果克服了各自的弱点，就是一个完美的欧洲人。而后者我们在米兰就领教了，两个党派就在广场上辩论，真正的脸红脖子粗，说话很快，带着一种美声的发音。其实欧洲的通婚使他们三代以上就不知自己是法国人还是意大利人。这也难怪，因为整个欧洲国家加起来只比中国版图稍大一点，再加上"神根签证"的方便，除了瑞士要入关出关外，去一个国家和我们去一个省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只是，在欧元还没有大量使用之前，得用美金去换什么法郎马克荷兰盾，最好记的是意大利的里拉：减掉两个零除以二，就是人民币的价格。在不收手续费的地方买东西，一美金可以换一千八百里拉，方便得很。
按照导游的说法意大利在欧洲属于发展中国家，意思是很穷。也许是因为导游的提醒，第一象果然不好。从瑞士进入意大利地境后，路边显出了一种荒凉，再也看不到大片的森林和别墅，建筑物不再有巴黎和荷兰那种豪华的古旧，也没有德国新兴的现代化和刻意追求的田园风光。有人说，甚至不如我们国家的有些地区。
然而，意大利有文艺复兴发源地佛罗伦萨，有水城威尼斯，有古罗马帝国无数的遗迹，还有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是否发达似乎跟我关系不大，也许恰恰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文化遗产够他们吃一辈子，他们才不求发展吧(7据说意大利的观光收入占到国民经济的五分之一。
米兰和流动人体艺术，米兰留给我的印象是胆战心惊。除了格外小心自己的钱包外，还要担心被那些穿黑衣服的所谓"朋克"的年轻人撞上，他们分明是歧视我们这个民族，聚集在广场或是两人骑一辆车子从我们身边驶过，嘴里还；中着我们乱喊。吉卜赛人分明多了起来，警察三三丽两就在四处游动，可导游说只是做样子，丢了东西别想找回来。
米兰大教堂的漂亮使人的心情好了许多，建筑外部的白色大理石雕刻非常精美，每一个窗户下和门楣上，每一个墙角的拐弯处，还有檐下和楼顶，大大小小的人物雕像数不胜数，造型生动优美，线条流畅逼真，图案变化无穷，匕匕巴黎圣母院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工程何其浩大?后来的圣马可大教堂和最有名的圣彼得大教堂，虽然各有千秋，但在雕刻上却没有如此令我震动。意外的收获是艺术长廊里的一座人体流动艺术。那位艺术家的真面目被厚厚的化妆品完全遮盖了，头上的阿拉伯古典乞丐帽，身上的短衫和手中的陶罐，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和脚下的台阶，全是白色的，仿佛一尊泥塑的雕像。只要你在他面前的小筐里投进五百或一千里拉，就可以与他合影。此刻的他不再凝止不动，他会轻轻拉住你的手或是摆出你想要的姿势，随你的闪光灯亮起再亮起。欧洲人似乎见怪不怪，我们却纷纷抢着往筐里扔钱，平时一杯水买起来都会心疼，这会儿却不再算账。也许就因为那是个大活人吧！有人说，这种乞讨方式比吉卜赛人高明得多，难怪大家心甘情愿掏腰包。
一路走下去，我看见许多的画家在广场上摆摊做画，也有许多游客在十分钟内花钱为自己画一张肖像。总觉得真正的艺术家，是只让你看见他的作品而不肯轻易让你看见他做画的，那么，那流动的艺术人体算什么?在佛罗伦萨又遇到两位，其中一位像绝了童话中的古典美人，尤其那温柔的神态十分迷人。忍不住又扔过一千里拉，善解人意的她竟伸过长臂轻揽住你的肩，用头贴住你的脸颊，让我们过足了拍照瘾。离开乌菲齐画廊时突然发现那美丽的雕塑蹲在箱子上休息，夹着香烟的手指分明是男性的，手臂上有长长的汗毛，便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刚才的美感荡然无存。
在徐志摩那里，佛罗伦萨是被称作"翡冷翠"的，一个漂亮的东方式的名字。也因了乌菲齐画廊里保存的文艺复兴时的作品和那些著名的雕塑，还有那个不朽的大卫像而诱惑了无数人。我们是沿着亚尔诺河一直走到乌菲齐画廊和老桥的，那座建于十二世纪用红绿白三种颜色的大理石装修外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习B座由古罗马式改为哥特式的乔托式钟楼，还有五世纪时的黄金门，都不能给我太深的印象，倒是对那座老桥念念不忘。
这是建在亚尔诺河上离乌菲齐画廊不远的一座桥。桥上有很多的店铺，全是金饰品店和很少的皮衣店。能在这里开铺子的都是资金雄厚的商家。因为面对旅游者，价格当然不菲。据说这里当年是开肉店的，屠夫们宰了牛羊，就把下水扔进河里，因为天主教徒不吃动物内脏。时间长了，这条美丽的河就被污染得臭气熏天。后来市政府为了改善环境，提高了老桥租房者的税金。这些房主惟有提高房租才能交纳起昂贵的税金，能交起税金的商家便由屠夫换成了金饰品。而且这些金饰品还要比一般地段的金店讲究工艺，才能维持生意。据说，精致的意大利金工艺就来自老桥。
在许多艺术家的笔下，佛罗伦萨是非常美的，可现在却被越来越多的人给搞得乱哄哄的。那条斜斜的大街和无数条小胡同两边，全是商业橱窗。临亚尔诺河的那条街上，摆满了劣质工艺品小摊，摊主大多是黑人。也有少数亚洲人。价格不贵却不敢在那种地方掏钱包。最忍无可忍的是到处横；中直撞的摩托车，车速很高，一辆接一辆，吓得我们只敢走在河边窄窄的台阶上。这些车子造成的噪音使你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我们只在这个城市呆了几个小时，就被吵得没有了游览的兴致。意大利的嘈杂和混乱还有到处飘舞的纸片使我们格外怀念那些整洁幽静的小城，比如海牙，比如卢塞恩，比如海德堡。
人是环境的最大污染源，在巴黎，我们是不敢随意往街上乱扔废纸和果皮的。可是在意大利，似乎大家都在扔。
威尼斯的拱多拉
水城威尼斯有点像我们的苏州，除了那接连运河的大海。我们是坐船上岛的。圣马可广场的鸽子，码头上林立的桅杆和粘在木桩上五颜六色的口胶糖，广场上正在奏乐的乐队和露天咖啡座，以及有着几百年传统的玻璃工艺厂和精美无比的玻璃制品，颇有民族特色的面具，都使人感到威尼斯充满了古典的浪漫情调。尤其是那些工艺品商店里热情的老板，很容易让人想到沙翁笔下的"威尼斯商人"。可最有趣的还是那叫做。拱多拉"的小船。
租一条拱多拉要一百美金，能坐六个人。我们的船上又请了两位乐手，又是一百美金。这是一种两头尖尖像弯起来的梭子一样的黑色小船，船工好像不是意大利人，混血的人种，威武地站在船尾摇橹。我们团队四条船一字儿排开，驶入运河然后驶入那些小水巷。船开后手风琴手开始奏乐，歌手走向船头伸臂扬手展开歌喉。这是典型的意大利美声，卷舌，颤音，响在耳边，回荡在船头。过往的旅游船上的游客纷纷向我们招手，小桥上的人们也摆手致意。小巷楼房开着的窗户里，美丽的女士也伸出头来鼓掌欢迎，因为那歌声确实太美了。《我的太阳》、 《桑塔露其亚》，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意大利民歌。
也许是因了那水那船，也许是因了穿行在水巷中，也许是异国他乡，也许是那种环境和气氛，我们认定了那是意大利最美妙的歌声和琴声。意大利人是幽默的，一曲完毕，当我们拼命鼓掌时他们会说一声"谢谢"，然后打着手势问我们还想听什么。可惜我们都点不出什么歌曲，于是他就自己选择。
语言不通已不是障碍，音乐是相通的。我们只要体味，只要感受。那些向我们和歌手招手致意的人不也一样吗?
古罗马帝国的气息
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罗马这个城市，站在那些散发着古罗马帝国气息的建筑物前，你会觉得人类的伟大和艺术的永恒。斗兽场尽管千疮百孔，那种宏大和壮观仍不失当年的威风，你可以想象出那些贵族们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欣赏人兽相斗时的狂热和激动，你甚至能感受到那些可怜的囚犯在被猛兽撕碎时的疼痛。那看台已坍塌，你可以上去走一走，你用今天文明的现代人的眼光寻找人类曾经有过的野蛮，是一种什么感受？0
罗马人很会保护那些古代遗迹，每一处断壁残垣，每一座古堡，每一个雕塑都尽可能地完好无损，从一本模拟画册中，你可以看到当年古罗马的雄风。辉煌至极，美丽至极，那是人类共有的财富，是罗马人的骄傲。
也许，正因为这些老祖宗留下的财富使罗马人受用不尽，他们才可以过得如此悠闲?在罗马，国家机关一般只在上午八--十二点办公，私人则是九--四点，银行在下午也只开一个半小时就关门休息，一礼拜工作五天。商店大都十点左右开门，有些摊点是轮流营业，罗马的工会结构非常完善，保护劳工每周工作三十五小时。
在罗马，喝咖啡最便宜。打一次电话要二百里拉，上一次厕所要五百里拉。罗马的市政府对保护文物很重视，古城区的建筑物绝不允许拆建，不允许搞外部装饰。商店招牌不能突出于建筑物，只有香烟专卖、咖啡馆、药店可以有醒目的招牌。罗马不愧是西方文化、经济、宗教中心，就连市政府门前的雕塑也是属于遥远的年代的。那是一种浪漫，一种情调，一种优雅，一种古典的文明。它使本该充满政治色彩的建筑物笼上了一层世俗的人情味，显出了一种可爱。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会使我们这些异国人感到一种亲切。艺术是可以缩短民族距离的，是和平的使者，所以才会为每一个民族所喜爱。
圣彼得大教堂是世界第一，在这里却是属于梵蒂冈，这个纯粹由一千多神职人员组成没有老人和孩子的国家是全世界天主教徒的圣地，教堂外那像两条手臂环抱每一个人的穹形长廊，那些巨大的石柱，还有身着古典服饰的瑞士士兵，都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面对宗教，你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被意大利国土包围的蒂塔诺山坡上，还有一个叫做圣马里诺．的世界上最小的共和国，没有自己的铁路和空运以及商船，靠着意大利贷款和发行邮票似乎生活得很舒服。她的古城墙、古城堡以及狭窄弯曲的街道和鲜艳的警察服装，构成了这个小国家的鲜明特色。
意大利似乎很富有，她的历史文化遗产是那么丰富；意大利似乎又很穷，从她的发展就可以得出这个结论。无论穷富并不重要，我喜欢的是那些永恒的艺术。
域外购物
女人喜欢购物是一种天性，有一年我去北京，赶回家兜里只剩下五块钱。从此与先生一起上街时，他就会用少装钱来限制我的消费欲。第一次走出国门，大家一开始买东西，先问是几美金，然后再用八点几乘一下，就会判断出贵与便宜。有时候商标只显示当地货币价，那么就得先按美金的比价算一遍。在巴黎，我们走出旅馆五米就是著名的香舍里榭大街，那天从凡尔赛宫回来，没有问价格就要了一杯鲜榨果汁，想着广州也不过二十来块，巴黎能有多贵?结果导游一结账，整整十一美金，顿时像割肉般心疼。导游开导我们，出了国就不要想着美金是用八块多人民币换来的，一块只当一块花，这就是欧洲的消费水准。
于是，在瑞士买六十五美金的手表以为是最便宜的，细算已经值了人民币五百多元，其实一只百十元的小表已经戴了十多年。女人成堆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购物的狂热，原因我没有深究。大家心里明明白白，旅游景点的东西要贵得多，而且挑选的时间有限，但只要到一个地方，看到不同的纪念品，只要兜里还有美金，便止不住往外掏的欲望。女友为先生花一百五美金买双意大利皮鞋，又花不菲的价格买块劳力士手表，仔细一算令我咋舌。女人还有一个毛病就是爱为家人亲戚朋友捎东西，总是出国嘛，哪怕一瓶香水，也是巴黎买来的，就有了不同的意义。还有一位先生想得更周到，为每一位儿子媳妇、孙儿孙女都买了不同的礼品，真难为他这么细心。欧洲的旅游纪念品真是让人爱不释手，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地方特色，造型和色彩风格迥异，品种数不胜数。比如荷兰的木鞋、郁金香造型的花瓶，德国的古咕钟、小挂盘，圣马力诺的各种酒和邮票，意大利的首饰等等，都会让你倾囊而出。在佛罗伦萨看到一块披肩，漂亮得让人眼晕，颇有异国情调，却舍不得掏出最后的一点银子，于是后悔不该心血来潮买了那么多送人的香水花光了美金。
女人买东西时头脑最容易发昏，平日的精明跑得了无踪迹，听说米兰的冰激淋有名，花三千里拉买一大块，过后算算不免心疼。可总是挨打不记地方，到意大利不品尝比萨饼也是遗憾，于是二十多元人民币换得一块，吃了又是一个后悔：真不如我们两块钱一个的馅饼味道好呢。
花钱也是一种乐趣，尽管频频上当，女人还是乐此不疲。也许是因为导游事先说了那句话：欧洲人防小偷，一是吉卜赛人，再就是黄种人。偏要做出大方的样子，以示我们中国人不会去做那种事。突然意识到：谁知这不是导游的导购方式呢。已是晚矣，兜里只剩下几张人民币--刚够买一张国内的火车票。
回到家里，先生一本正经地问道："这次欧洲之行，你们团没有评选购物模范吗？"明知他是什么意思，只好装作没听见，打个岔混了过去。
姑 婆
其实，姑婆是指老姑，爷爷的姐妹，用在她身上未必恰当，她是我姑姑的婆婆。她们马家人出奇，姑夫在大家里排行老五，表兄弟们都称他五叔，向姑姑却喊妈。我奇怪，叔叔比爹还亲吗?听父亲讲，我的奶奶去世过早，他靠熬相公(店铺学徒)养活姑姑。后来，姑姑便童养到马家。姑夫弟兄两人，自幼丧父，靠母亲纺线织布长大成人。姑家住在沟边窑洞，沟中青竹蔽天，于是靠山吃山，姑夫就编得一手好竹篮。大的装得下七八十斤麦秸，小的只能装一个馍馍。还有长方形的，叫笼，装八个大白花馍，过节时走亲戚专用。中等的分为一、二、三、四号各种规格，各有各的用场。粗篾的宽如韭叶般，装土塞杂物；细篾的若纳鞋底的线绳样，挂在窑后椽上。柿饼核桃枣儿，麻花油饼红烧肉，让伢儿仰着脖子流涎水。还有一种叫蒲篮，敞口，平底，极细密，能坐四五个人，专门用来晒麦子或剥玉米。更有一种叫筐的，簸箕一般，用来担粪。装粪时左手提筐袢，右脚一踢，半筐． 粪就有了，用镢刨两下就是一筐。倒粪时担不离肩，只用担钩钩住筐后的扣一提，便成一堆。此筐恐怕只有芮城才有。姑夫凭了这手艺，才为几位表兄弟娶媳妇。村人说，马家占了多半村惟有这寡妇调教出了好儿子。
我见过一次姑婆训儿子。姑姑与妯娌分院住，中间只隔一堵墙。一次姑夫与姑姑吵架，姑夫骂，姑姑哭，姑婆颠着小脚扭进窑，拐棍举起，一人屁股上打几下，盘腿坐在炕上，摇她的纺车。姑姑姑夫满肚子的理由没法讲，一个把鸡撵得满院飞，一个坐在石条前，棒槌一个劲响，却不敢再吵。我骑在石榴树上偷偷地笑，那一年，姑姑的孙子已八岁。
姑婆早早为两个儿子分了家，一家一月轮饭吃，吃谁家饭给谁家干活。纺线缠穗子拐线，冬棉夏单，逮住活就干。母亲说，姑姑自小没人指教，织布让姑婆教了半辈子，也只会织而不会安机和尽机。两位表姐的嫁妆，工艺品一样的被面床单，从浆线、刷线、穿舌、安机到织完尽机这套程序全靠姑婆。有时一月住满活儿未干完，姑婆就把活儿拿到小媳妇的炕上去。小媳妇背地里说婆婆偏心，传到姑婆耳里，姑婆笑笑说，能人不用帮。小媳妇再不言语。
我家住集镇，每月三、六、九逢集，姑婆隔一集上街必来家。算准了日子，那天的饭里便不能放葱蒜韭菜和鸡蛋。但我喜欢她，拿她当亲奶奶，我不再把她看做虐待童养媳的婆婆，那年我十三岁。
弟弟要结婚了，姑婆送来九十三块银元，令全家人瞠目结舌。父亲用它从银行换得九十三元人民币，为弟弟做两只箱子。九十三块银元从父亲逃日本留给姑姑到弟弟结婚，在姑婆石榴树下的瓦罐里埋了四十年。四十年沧海桑田，无法用语言叙说。姑婆活了八十岁，临终时闹一出笑话。交代完所有的事情，
穿上闰年缝好的寿衣，坐在一把黑漆椅子上，围一大群，却是咽不了那口气。又脱下寿衣躺在炕上三天，念叨着"我这一辈子怎么干下这丢人的事，坐了椅子死不了，让人笑话"的话，见人就捂住脸，羞愧万分。三天之后，打个盹的功夫，她竟去了，悄悄地，没来得及穿寿衣，也没坐椅子。
亲 戚
姑母并非亲姑，只是父亲的一位八杆子够不着的表妹。只记得婚丧大事才彼此走动，我姨呀、奶呀的乱叫让亲戚们笑我好久。
记忆里，她似乎不曾生养，抱得一儿一女，拉扯成人。孙子抱在手中时，姑夫去了。那一年，她五十多岁。
我与姊姊同住一座小城，四十岁的女人，像一头磨道的驴，转得晕头转向，各自的头脸都一塌糊涂，心里更是装得满满。那日街上遇见一老妇人，亲热地喊着我与姊姊的奶名，我俩半天不敢称呼，偷偷交换着眼神哼啊哈啊地装出一副亲热，过后竟想不起来彼此什么辈分。
后来，她提着礼物上门认亲，郑重其事，我与姊姊方知她是那位表姑长辈屈尊。我俩心中不安，又大惑不解，天晓得，她从哪儿打听的地址，记得并未告诉她。值得么甲人情和礼貌总是要的。于是，姊妹结伴而行，买了礼物回看她。原来她已嫁到这座小城两年，老头退休在家，热情得让我俩找不出话。我拿眼睛埋怨姐：有必要找这个麻烦?心里又多了一份内疚：惟一的亲姑母已有十来年未去看过，姑母早就捎过话来：我死了也不要你哭我!
开了头，便没个完，一来二往地走动。我与姊姊去得少，她来得勤，来了就为我们做针线活。儿子的袜子不再露出脚趾头，丈夫的寒腿早早穿上棉裤，姊姊的女儿做满月，表姑送的虎头鞋帽五彩肚兜让小城人大开眼界，说能当礼品送外国人。有人便鼓动表姑多做去换美钞，表姑摇摇头：我不缺钱花。我始终矛盾，舍不得时间去应酬，又想要她来后的好处，觉得自己很势利，典型一个小女人。
母亲从乡下来了，不再甘心穿梭般来往于我与姊姊家，囚徒般为我们守门。终日与表姑结伴逛街，扯道不着山的话题，长得几剪子剪不断。有时竟住在表姑家不回来，让我们姊妹干着急。姐夫说，你妈真能跑。
后来，母亲讲表姑的故事：表姑老来再嫁成了村里一件丑事，老头的儿女不认她这个继母，她一双儿女也嫌她丢尽了人。亲戚们见她躲着走，老俩口有家不能归，单位的一间房接纳了一对老新人。
我突然明白了表姑的所作所为，她认为，我们姊妹是惟一不在乎这件事的。
细细想了，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动，对表姑的亲热不再装样子，母亲面前，痛斥老俩口双方的儿女。姐说，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么。
那日，母亲又说起表姑，我突然想起，父亲已去世三年了，倘若母亲也像表姑，我与姊姊会怎样呢？
我不敢再想。
姥 姥
我见到姥姥时，她已经六十岁。在我心目中，她仍是我见过的天下最美的女人。
姥姥是姥爷从灵宝县城买来的妾。一位养母，一个妹妹，三个人三个姓氏。姥姥的身世，便成一个谜，让我猜了几十年。姥姥知书达礼，这一点使我惊讶，也纳闷。既有钱读书，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怎舍得卖于人问母亲，终没有答案，便编了各种各样故事去套母亲，那故事均从电影里书本中偷来，凄凄惨惨戚戚，母亲守口如瓶，从不上当。
姥姥会唱歌，但她从来不唱，我似乎在睡梦中听她哼过，婉转如行云流水，又若春风细雨，却始终没有歌词。姥姥的歌仿佛一曲"二泉映月"，使我震颤，不敢去面对她始终如一的笑颜。也许，那是她生命的旋律，那词，该怎样去填宁
姥姥手很巧，会剪窗花，鱼虫鸟兽，戏曲人物，均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几剪刀下去，便成一回折子戏， "李彦贵卖水"、"吕布戏貂婵"、 "三娘教子"、 "三对面"、 "骂殿"、"汾河打雁"，最拿手的是"西厢记"，堪称一绝，方圆几百里，无人敢比。我认识姥姥，是从满墙的和平鸽上。那是一九五二年，天空出彩霞，遍地开红花，姥姥去舅舅家路过甘肃小城，留给我的记忆。那年我两岁。
姥姥手巧，女红却差，母亲一次讲漏了嘴，说姥姥的女红是嫁过来后大姥姥调教出来的。我便猜，姥姥织不够两丈布不准下机吃饭；姥姥的纤纤细指被顶针磨成了茧；姥姥灯下绱棉鞋时打盹烧了头发；姥姥的纺车摇啊摇，转啊转，纺车转慢了，大姥姥的锥子......妈却说，若不是大姥姥严，姥姥怕是学不会，大姥姥厉害心却好。
在我的记忆中，姥姥从未高声说话，永远是好脾气。那时候姥爷已快八十岁，脾气古怪，暴戾得不近人情。那位与我同岁的小姨，得了脑膜炎，姥爷不让住院，买回一块钱的正痛片，终于延误了病情，结束了她十三岁的生命，姥姥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姥姥临终时，姥爷已先她而去，我亲眼所见，姥姥尽了一个女人的全部职责。妈说，姥爷像瓜熟蒂落一样自然地去了，没有丝毫病痛。姥姥却瘫痪了三年多，受尽了病痛的折磨。那一刻，女儿们均在身边，一连声价说：给狗娃子拍了电报，您等着。姥姥摇摇头。咽气和入殓时，我与母亲和姥姥同一个属相，不能厮守，躲在另一间屋子里，我恨得几次欲冲出门去，均被母亲拦住。听姨姨们哭声响起，顿时魂魄出窍，也随姥姥去了。
姥姥的遗物中，我翻出一片云肩，粉色软缎，已没有当年的艳丽，精致的牡丹花与蝴蝶是用劈子线(丝线分开几股)绣的。极小的针，针法有插针、套针、挑针、勾针等多种，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绣活，不知是不是苏绣。我为自己绣嫁妆时，拿它来照猫画虎，自信并不笨，却不得窍。那时镇上最好的绣工竟也望绣兴叹。我越发地当宝贝藏了起来，缠住母亲和姨姨们，也追不出其余的十一片，只好在心中一遍遍描画姥姥当年着绣裙披云肩的万千姿态了。
女为己悦者容
中国有句古语：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话被人们欣赏了两千多年。细细想来，前者真是悲壮。荆轲为了燕太子丹去刺秦王；诸葛孔明为了刘皇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后者呢，却有点不是滋味，女人要为喜欢自己的人去装扮修饰，把如花似玉的容貌展示给喜欢自己的人。杨玉环"回眸一笑百媚生"是为了取悦唐明皇；兰姑娘成为懿贵妃也是靠了姿色赢得咸丰皇帝的宠爱以至于最终登上太后的宝座垂帘执政五十多年。这里除了美貌外还有心机，但试想兰姑娘很丑，纵有千条妙计也未必能近皇帝的身。有人说，杨玉环与李隆基确实真心相爱，但那是后来的事，当初被迫弃李瑁入宫那也是出于无奈。
女人似乎天生要有人欣赏有人爱慕才能显示其女性美的价值，然而，倘若欣赏你爱慕你的这个人你自己不喜欢呢甲你还会为他去精心装扮而百媚千姿么？
李清照"任宝奁尘满"是因为身边没有她心爱的丈夫赵明诚，所以连精美的妆匣也不曾打开，甚至头也懒得梳，红锦被也不愿叠，这样的才女不是没有悦她的人，而是她对那些俗人不屑一顾罢了。别离之情使这位才女相思成疾，留下千古绝唱。
曾为世代人们咒骂的褒姒，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周朝的第十二代皇帝姬公渥觉得她笑起来最迷人，为博得这位美人一笑，竟点燃了备战用的烽火台演了一出"狼来了"的寓言而最终导致国亡。中国俗语里的"千金买笑"据说是出自此处。我想，这位美女必是不喜欢这位宠她的皇帝才难得一笑，更不用说去为他而"容"了，这种代价恐怕非千金所能比吧。
现代女性为了工作需要装扮起来去做公关小姐，去做女秘书，去做推销员，去微笑着为社会服务等等等等，这固然是职业和社会的需要，但也有一种让人们"悦"的意思。反过来说，你若热爱你的职业，热爱你服务的每一个对象，你装扮的美便有了不同的涵义，你将美带给人间，你用美装扮这个世界，这有多伟大。
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是天生丽质，"东施效颦"只会使你连本色都丢掉。倘若你精心地用知识来装扮自己，"腹有文章气自华"，对喜欢你的人来说也许无所谓，但对你喜欢的人来说却永远具有魅力。也许有人会说，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充其量是一种"自恋狂"，男人永远喜欢美色。
我却说，其实未必。只要你不是只喜欢他英俊的外表、潇洒的谈吐以及他会讨女人喜欢的行为而重他的内在，那么他也必定喜欢你。那么，为自己喜欢的人， "淡妆浓抹总相宜"。
所以我说，女为己悦者容，这样才公道。
《大宅门》的女人
郭宝昌在电视剧《大宅门》里，为我们展示了十多位个性鲜明命运各异的女人，每个人的故事都具有代表性，把中国旧式女人的悲剧性格发挥得淋漓尽致，细细想来，我们的母辈、祖母辈不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么?
二奶奶白文氏在做了白家掌门人后，她身上的女生色彩必然会少了许多，多了遇事不惊的沉稳，与人周旋的心机，运筹大事的智谋与魄力，亦多了治家维护道德规范家道尊严的手段与狠毒，这本属男性性格里的东西给了她，便使她变得不同于以前的二奶奶。她是大宅门里权力的象征，亦是夫权思想的代言人。所以她要把违反家规与私生子同居的儿子赶出家门，以示她治家的不偏不倚。而接纳黄春，则是她为白家的香火延续立了大功，再，她的亲娘毕竟是出身尊贵的格格。
而杨九红则不同，这个自幼被哥嫂卖进青楼的女子自以为嫁了白景琦这个好男人就可以跳离苦海，所以倾其所有为自己赎身，并以超常的毅力与痴心感动了白玉芬，如愿做了白景琦的小妾。她没有进过大宅门，还不知道家道森严于她这样出身的女子意味着什么，所以听不进白玉芬的。进了大宅门有的受的"这句忠告。她甘愿做小是因为深知自己历史上的那个污点，尽管那不是她的过错。封建大家族要的是门当户对，是女人的纯洁无瑕，而污点一旦涂上就再也擦洗不掉，杨九红在这一点上又显出了她的天真和幼稚，她以为拿出哥嫂放印子钱的十二万白银救白家的经济危难，挺身冒着生命危险为白家押运回药材立了汗马之功，就可以活得像个人样。可她错了，白文氏临终前不许她戴孝的话就判了她的"死刑"，在母亲与妻子之间，白景琦无疑只选择前者，恪守孝道是他的人生哲学，与他后来喊出的"誓死不当亡国奴"是一个道理，杨九红就只能继续受委屈了。
岂止是委屈宁杨九红其实是入了"十八层地狱"，成了猫狗都不如的角儿，在二奶奶人生哲学的影响下，丫头敢骂她"干人骑万人跨的窑姐儿"，连亲生女儿都不愿认她，几乎所有有头脸的事都与她无缘，那么她是什么?她是白七节年轻荒唐时一时兴起弄回的"破烂货"，是一个男人"一年进不了几次房"的独守空房的弃妇，这一点白七爷还算讲点情义，没有把她赶出大宅门，哪怕是明媒正娶了新欢香秀做太太。到了这个份儿上，深谙这位"爷"的杨九红除了念佛打发余生，还能怎样?
对于杨九红，白家的男人似乎并不很排斥，大爷能在她寻死未遂后坐在床边劝解，已是给足了面子，倒是女人们偏容不得她，先是婆婆后是亲生女儿，连两个丫头都不能容她，不能不说是女人的悲哀。好容易熬到二奶奶去世，杨九红也能在人前走动议事、坐在丈夫身边吃饭时，可她不懂得夹着尾巴做人，变着法子折磨槐花，以为保住在男人心中的位置就保住了自己，致使槐花挨打。这个丫头怕是被这一巴掌给打醒了，不甘继续受辱，除了死，还有哪条路可走得意的似乎是香秀，使尽手腕坐上太太的宝座，被比自己还大的白敬业喊了一声妈便喜不自禁，她想过没有，若不是白七爷已是花甲之人，谁又敢保证几年后的她不会落槐花的下场因为白家的家族并不承认她这个丫头。她怕是还没有看透男人，当年白七节为追杨九红敢坐大牢，也演了荡气回肠的一出爱情绝唱，杨九红美人迟暮，他倒已娶了两个女人。所以杨九红在最后才幡然醒悟，说了一句"真是比吃了苍蝇还恶心"的话。倒是品尝过不被白家接纳滋味的黄春，对杨九红颇显宽容，除了她的善良本性，也怕是时时想到自己的私生子身份，有点同病相怜。可惜她命短了点，没有看到自己丈夫晚年的"精彩表演"，若是九泉有知，不知该作何想?
我想，女性在"没有男人"的时候，取得的是对生存选择的更大自由，是依靠自身力量去战胜艰难的自由以及独立地走人生道路的希望!可是，在那个时代，大宅门里的女人是想也不敢想的。
人之渡
侄女儿相对象，弟媳非拉我去看。走进媒人家的堂屋，母亲早已坐在那里，一双老眼盯得小伙子不敢抬头。几番盘问后，母亲笑了，努努嘴，侄女儿领了旨意，羞羞答答随小伙子而去。他们将进行一场问答式的谈话和交换见面礼。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十九岁的侄女仿佛二十多年前的我一样如此谨守着这早该丢弃的习俗，迈出了她婚姻大事的关键一步。弟媳征求我的意见，我突然不知说什么，想了想，终于对她说："这事咱们谁说都不行，要听圆子的，这是她的事。"母亲不以为然，说："她懂什么。"那一瞬，我突然厌恶透顶，是对这种形式下的事件，还是对母亲，我说不清。
夜深了，母亲还在絮叨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我无言以对，只惊讶她大脑的记忆力和信息搜集的广泛，她并不是一个喜欢串门的人。我知道，母亲也许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对我说，从父亲去世，那话就一直为我攒着。此刻的我只要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听众，就是恪尽了孝道。可我觉得字字句句并不像出自母亲之口，而是村中的一个老妪，一个没有文化的老妪在慢慢地叙说着冗长的杂乱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故事，仿佛唱了一首很久很久的歌谣，那么古老，那么陈旧，那么让人不可思议。近在咫尺的母亲怎么变得遥不可及了宁我终于不耐烦了。 "你睡着了?"母亲大概是说累了，她没有感觉到我有意的不回应，为我掖掖被角不再言声。偷眼望去，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映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庞，灰白而冰冷，银丝散枕边，如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像。渐渐地，鼾声响起，粗重而均匀。这就是母亲么?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任泪水无声地洇湿了枕头。
我曾对母亲讲过，在这个家里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母亲笑笑竟然没有反驳。记得小时候，为了缝一件新衣服要哭好几回，我穿够了姐穿过的衣服。母亲便说："二窝子(老二)不是东西。"其实，我应算做老四，在姐之后，我曾有过两位兄长的，都因为种种原因而夭折了。四十四年前的一天，山西商人的黄包车堵住了西安一家外国人开的妇产科医院的大门，几位身着旗袍的女眷怀抱大包小包涌进了我母亲的产房，她们掀开了我的襁褓。如此隆重的场面迎来了我这个"弄瓦的"，黄包车扫兴而去。后来我便知道，财大气粗的父亲早就夸下海口，生下这个儿子请乡亲们上西安市最好的馆子吃喜酒。喜酒还是吃了，只不过内容和味道已然全变，我能想象出父母在连失两子后面对我的那种沮丧。两年后父母终于如愿，只是时局已变，父亲也从西安流落到甘肃一座小城，公私合营的风吹得父亲终日惶惶，那顿气派的酒宴终于流产。但我深知弟弟在家中的位置。多少年后，我外出回家还忘不了带一个烧饼或两毛钱水果糖，那时弟弟已娶了媳妇。
那一年，我不到十岁。父亲在厂里吃饭，姐住校，弟弟在幼儿园一礼拜回家一次，只有我自己每天放学回家到街道的食堂去吃半碗米汤或南瓜，有时候是一块"增量发糕"。那个年代留在我记忆中的始终是饿。台阶上总晒着父亲从山里挖回的苦菜，用水煮过再用凉水一遍遍地淘，然后晒干了剁碎掺面粉烙饼吃。豆渣、粉渣这些东西都成了紧俏品，父亲的皮大衣、眼镜、自行车被我们一个个吃掉了，然而仍是饿。我常干的一件事是挖菜根。那时候晚上没有自习，下午放学我就到北门外菜地去挖白菜根。拿回家放进食堂的炉灶里一烧，味道好极了。现在每每切菜时还舍不得扔掉白菜根想烧来试试口味，常被孩子们嘲笑。食堂散了后母亲买了一杆小秤，每顿饭都称了米面再做。全家人也因粮食标准的不同而按量吃自己的那一份。我每月只有十六斤，弟弟只有十四斤，但弟弟可以吃父亲或母亲的补贴，我便成了最少的。严格的定量使家里的饭桌少了温馨，我便常盯着别人的碗流口水。常羡慕同学的母亲从来不称，半月吃完一月的粮便左邻右舍去借，等下月买来再还，如此狗撵兔地赶下去。"将来怎么办呢甲"母亲不主张这样。将来到了共产主义，就不再定量了吧?那时再还别人的。这样的人很多，起码暂时可以填饱肚子。母亲的做法使我们从未借过别人的粮，也使我从来没有吃饱过肚子。母亲怕是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件事，她记住的是与省长握手的情景以及吃什么饭菜看哪部电影，那是母亲一生中最辉煌的一瞬。我总是说"妈你讲第一百七十八遍了。"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转眼又会陷入回忆的喜悦中。母亲的柜子里藏有一个蓝布皮的笔记本，扉页上写有"奖给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的字和省政府的大红印章。我一直想伺机偷出那个笔记本，可母亲防范很严，柜子总是锁着。后来，我们千里迢迢回到老家农村，又被藏在老家的柜子里。我始终不明白母亲藏它有什么用。那天我对母亲哭喊："你又不写字攒着干什么甲?任父亲买什么样的笔记本我都不要。母亲哭了，她说这是她惟一的纪念了。可惜我那时只有十三岁，我不懂母亲留着这个纪念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反而对母亲的泪水不屑一顾，恨母亲太小气，连个笔记本也舍不得。当我也到了母亲当年那个年龄时，当我对人生有了一定的体验时，当我后来总结母亲的一生时，我突然懂得了这一切，可我后悔莫及，我竟然没有使那个笔记本保留下来。我把珍藏在母亲心中最宝贵的东西丢失了，丢的那样彻底，再也无法找回。
听五姨讲，母亲是她们姊妹八人中最聪明的，只是命不好。小时候三姨上学母亲在学堂外面听，母亲都背会了课文而三姨还傻愣着。外祖父是教书先生，又是村里的学董，但我始终不明白，同样是女儿为什么不准母亲进学堂呢?等我长大了才渐渐知道，母亲排行老四，与舅舅、五姨、六姨、七姨是姥姥所生，而三姨、二姨、大姨则是大姥姥所生。我突然想起《红楼梦》里的探春。舅舅因为是惟一的男丁，无论谁生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性。
母亲是到了小城后上的扫盲班，那该是一九五四年，弟弟才两岁。母亲上了三个月的扫盲班又开始当扫盲班的教师，她的聪颖和悟性是可想而知了。母亲曾当过一段老太婆合唱团的团长，带领一帮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在台上高唱《绣金匾》和《社会主义好》，唱遍了平凉专区。母亲顶条白毛巾，脸上抹几道皱纹，因为她才只有三十四岁啊。到了一九六二年，母亲已经是一家鞋厂的厂长了，那时候，母亲晚上总出去听党课，我高兴地以为母亲一定是共产党员了，可母亲说她终于没有能够入党，那种惋惜之情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一九六二年是母亲的本命年，三十六岁的母亲在她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父亲因历史问题劳教两年期满后到砖瓦厂当工人，突然改变了主意要回山西老家。他提出回老家看看然后把弟弟留在老家，以此来逼迫母亲随他返乡。他说他无法忍受蒙受冤屈的耻辱，却没有想到自此投向了更大苦难的罗网。母亲对回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尽管那时候外祖父祖母都还健在。倒是父亲家里早已是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出嫁了的妹妹。
母亲拗不过父亲，有舅舅和五姨做她的坚强后盾也无济于事。我不清楚当年跟着父亲背井离乡时她有没有犹豫过，从繁华的西安城跑到甘肃时有没有犹豫过，反正这次她犹豫了，她不同意回家。在小城，她是一个厂长，每月有二十四元的工资，她还可以干得更好些。回去后她做什么呢甲"我有亲生父母都不想回去，你无父无母回去看谁呢?"母亲这样说父亲。 "现在回去有一张光荣返乡证，还有路费和三个月的工资。倘若将来什么都没有了，还能回去吗?"父亲的商人心理使他眼中只盯着那点安家费还有那张光荣返乡证，这就是荣归故里了吗?"回不去就不回去，哪儿黄土不埋人。"母亲说。 "是人还能不回家?"父亲丝毫也不让步。
母亲终于顺从了父亲。没有哪一个女人可以不要家，在厂长和家之间，母亲选择了后者，那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倘若在小城，母亲是可以同时拥有二者了。我无法揣测父亲当时急欲回家的真实心理，但不难想象，一个劳教分子面对一个厂长老婆的难堪造成的不平衡心态当是一个主要的原因。
父亲的举措使母亲的本命年变得灰暗而晦涩，也使五姨的那句"命不好"有了结论。
难言之隐
也是九月，黄河岸边的古道上走着一辆驴车，陷入沙土的车轮艰难地碾下两道车辙，黄尘弥漫，骄阳当空，终点的遥遥无期使我早就失去了初涉野外的新鲜和兴趣。路，仍旧是那么长，长得仿佛到了天边。在路的尽头，系着我的希望和渴盼，那就是--家，然而似乎越来越遥远。十二岁的我心里早有了一个家的模式，那该是一个小院子，有杏树、水井和一所房子，雪白的洋槐花正浓香袭人。或许，再有一藤葡萄，架下有石桌和石墩。还必须有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咿呀地关上就是一个世界，那该是一个多美的家。然而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没有过自己的家，总是做别人的房客，总是从这条小巷搬到那条小巷。童年的我早已饱尝那种漂泊无定的滋味。我最羡慕我家对门的一座宅子，高大的杏树遮住了影壁，使院中有了一种神秘的意味。我常趴在门缝里望着黄澄澄的杏子流口水。终于有一天，大门虚掩着，我偷跑进去拣起一块瓦片打上去，还没有来得及拣地上的杏子，就听到小孩的哭声。我撒腿就跑。那天晚上我躲到电影院的门角看一群群的人从影院出来，然后走回他们的家。我的家在哪里呢?夜凉了，我终于忍不住那种孤凄哭起来，母亲和姐打着手电筒寻着哭声找到了我。第二天，我又挨父亲一顿打。这次父亲不再用笤帚把，而是把麻绳拧成股，一下一下抽在我的屁股上。母亲不许父亲打我们的头部，怕打坏了脑子不会念书。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当初不在那座小城买一座院子呢?父亲说，我们家在山西，过了黄河就到了。我知道，父亲当初的钱是够买十座宅子的，可父亲没有买，他留着钱做生意。他先是开纸烟铺，商业开始公私合营前，他硬是把纸烟铺倒腾成几头奶牛转成手工业，不久手工业也公私合营了。他在劫难逃。账上的钱全部没收，他成了奶牛场的一名干部。母亲竟然守着那么多钱连一件金银首饰也没有购置。父亲的资本积累与那些濒临倒闭的小业主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待遇使父亲的商人梦破灭了，十多年的辛苦付之流水。他寄回老家的钱外祖父倒是替他置了几十亩好地，幸亏他的叔公在土改前全部卖光死去，不然，他该是地地道道的富农身份。
梦中的黄河忽然就横在了眼前，我顿时感到了语言的匮乏，它怎么能是如此的浑浊不堪阳光下宛若一匹金色的野马向着东方咆哮而去。此刻，天也是黄的了，滔滔黄水，滚滚黄沙，漫漫黄土高坡，铺天盖地而来，裹卷了我，吞咽了我，融化了我......我还是我吗?那个扎小辫走在小巷的青石板上的小姑娘一刹那间消失了，没有了。我是谁甲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巨大的反差使我茫然不知所措。家，我渴盼已久的家在哪里呢?就掩在烟雾茫茫的对岸么?一只古老的木船正在河中央慢慢地挪动，仿佛正从哪个传说中向我驶来。
母亲久久地伫立在岸边，她在想什么，我不敢问。
还是这个渡口，十八年前的一天早上，茫茫大雾封锁了整个河谷，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她一岁的女儿随同丈夫躲过了日本人的刺刀偷渡成功。他们在西安过了几年穿长袍马褂坐黄包车的日子又流落到甘肃，她也由一个农妇而成为小城的市民，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妇女，成为一个与省长握过手的劳动模范。此刻，她正站在岸边，望着这河水，望着这渡口，望着那只负重的小船发呆。十八岁离家出走，三十六岁又回来，像那只漂泊的船，终也离不开这渡口。
撑船的是母亲的八舅，一个很老很孝却仍然在船上劳作的船夫，他拉着母亲的手涕泪交流，我无法体会他们久别重逢的百般滋味，只望着船工端来的半瓢泥水发呆。最终我还是喝了下去，无论它是浑浊不堪还是清甜无比我都无法拒绝它，毕竟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