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 坡
我们老家的村北有条沟，那原是条河沟。到遇隆镇去必须要先下了沟的南坡，再爬沟的北坡。坡很陡，不如平地，村人来往上下，须弯了腰，或拄了棍，作攀爬状才能上下。村里人到沟北种地也必须爬这条沟坡。这条沟叫北沟，北沟北边的土地称作北地。这条坡却是无名坡。北地已是檀山坡的最下层田地，去北地上工，也就是爬了檀山坡的一阶。
大自然的营造力确实伟大。起始，我不懂，因为我三岁以前似乎很少走出过小村，因此也就没有爬那大坡的记忆。父亲读过不少的书，他不仅知道自然宇宙内外营力的强大，还知道人类应如何地以一种意志和耐心与大自然的灾难相抗衡。为此，在起名字时，他给我们兄弟四人确定了极其苦累的含义：超(车)、泮(襻)、波(坡)、涛(套)。他规定了我们如牛一样的爬坡命运，而且为我们制造了经受磨难的精神刑具。我一读《西游记》就发闷，西途取经的苦难委实是一种精神和意志的磨难。对于我，一副套具，如枷索，套牢了命运和人生，而且注定须时时地枷紧脖子，自北沟下的京水河底处起步，一层一层向坡上攀爬。在文明时代，要解放生产力，首先解放的是牲类，是生产工具，现代化耕作不需要这些原始农业社会的耕具，可人类自身的枷索是永远解脱不掉的，就是死去了，也仍背着沉重的枷索，带着镣铐跳舞，这便是思想。由此可窥见父亲思想之一斑。
我们祖祖辈辈的小村人，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我记得很清，北沟的南坡上口被三座青砖建筑锁持着，路西是土地庙、火神庙，路东是一券顶圆盖蓝瓦的奶奶庙。南坡就从这几座庙宇长年不断的烟火和祈祷声中穿过北下。南坡的半腰东侧有条土洞，洞口半隐于岁月风尘和杂树花草之中，每过洞口，黑洞洞地疹人。洞口向下不远，是沟台，台东有洞，一溜儿三个，洞口台下贴临了沟底的京水。隐约记忆中，有个黑衣要饭人是在饥馁寒冷中死去的。那天大约是深秋，风呜呜吹来，掀动了伏在洞口要饭人的粗布黑衣，黑衣下是灰黑的腿骨，那腿如一根枣条儿，细且不直。对于时间，这事的发生只在一瞬；对于我，却记忆了四十年。
沟的下方北沟河，属京水的一支，下注东河。京河本应是条名贵的河，可惜那时身价已经大跌，《水经》上愣是没记载，应算是失误。京水的作用在北宋花石纲之役时，才得以发挥。《水经》写得太早了，连郦道元也注疏得早了点，因此查遍《水经注》也寻不见经传，于是就不主贵了。不主贵了，就连名姓也被人忘了。在村东，它叫老龙窝；村南叫南沟；在村北，村人只叫它北沟，不叫河。北沟的水也不主贵了，迤迤逶逶一番曲折与南沟和老龙窝水在村东汇合后，水势大了，汪洋恣肆地，可人们还不给正名，只叫它东河。因这里搬走过一个叫大滩脑的村子，后来写乡志的文人突发奇想，就给它注名大滩脑河，可村民知晓的甚少。与年轻人说起，它与河姆渡一样遥远。真有点落架凤凰的味儿。
北沟自1958年后修了几道水库拦水坝后，就变成了条小河，一年两季干枯，枯水时节，没了鱼儿，没了虾，便煞了风景。为此，如流落民间的皇家格格，时去景迁，虽是格格贵身，也名贵不起来。又如大清变民国，虽说换汤不换药，但药成份引子调了，元老儿也就不主贵了，人生和政治舞台上换了白旗 。
换红旗，黑腿子腰杆里大刀长矛换了枪炮，却少了侠义之风。北沟是檀山和岵山的分界沟。有了北沟，才有了这条大坡。到北地去，吃力的是爬坡。北坡是一个长而又长的坡，且坡中有坡，坡腰有沟台。坡底东有窑洞，西边也是窑洞。东边的窑洞有十多个，向着阳。开头的三个大些，齐整些，人说有大仙儿住着。再往东，沟中有崖台，攀一道陡坡上去，有两个洞，西边一个我爷爷住着--囚着我爷爷的棺木，我曾趴洞口向里望，洞口半隐，看不大清楚。东邻一个是古洞，古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只听村里年岁最长的人说，他们小时候就听他们的曾祖说，他们的曾祖的曾祖小时候就有了这条洞。那时，说这话的老人业已百十岁了。崖台再向东七八步，爬坡处有条悬挂于半空的洞，沿着曲曲扭扭拧麻花的脚窝台上去，斗折再斗折，才到了洞口。记得这是长年在本地要饭的老孟的住处。老孟是要饭来的外地人，哪个外地，在那样的年代，只有天知道。虽然老孟是要饭的，人缘却好，村人愿意接济他。老孟总是白天端着只破碗去要饭，晚上就归宿在那里。洞挂在半山腰，匪也难攻，兽也难进，有点像上威虎山。再往东就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无数的洞，一直沿了沟河道七折八拐随东河延伸去。
大坡东边的窑洞，只有住了大仙儿的洞教孩子们兴趣，那三条洞宽阔，平整，住过人。我们夏天去那里纳凉，冬天到那里避风，从没晤过大仙儿的面，也从没见过大仙儿什么样。只有大人们能看到大仙儿的样子。我见过有不少大人们到那里纳凉，睡着或聊着，就着了魔，要么被大仙儿捂了胸，出不了气，要么梦途中看见了长得白白净净的大仙儿向他媚笑着走来。于是立时醒来，亡命一般往村里逃。也有往住仙儿的洞里逃的，那是个疯癫的妇人，她说她是山上的王母老娘，家就在洞里。她家人拉都拉不住，一看守不好，她就偷跑进了洞里去住。于是，村里人认为那洞不洁净，是关爷老母的家，是什么大仙儿老魔的窝。看了《西游记》的孩子说，是牛魔王的家。奶奶说，那里还住了鸡精、狗精，我没细想鸡和狗怎会住一起，为此，就有了总想进去探探的念头。越是想进去察看，越是害怕；越是害怕，越是想进去看。最终还是进去看了，不过是条土窑洞，虽没晤到魂却被大仙儿勾住了，晚上睡觉老是看见大仙儿，穿着死人礼服，白皂靴红缨帽的样子，从墓坑里跃起，总追着人跑，人总是跑不动，跑出我们一身的臭汗。醒过来，原来蜷腿做了梦。
大坡的西边也是一排溜儿的洞，那是一溜儿编席洞，三大爷、运来大爷他们总是长年在那里编席。他们窝着身子蹲下都是一尊土地庙的雕像。他们旁边总是放一把瓦壶，夜壶差不多，只是带了个嘴儿才改变了用途。渴了，三大爷、运来大爷顺手掂来吧唧两口，极其的滋润。我多次蹲在那里看他们编席，红的，黄的，白的高梁杆皮子怎么就那么柔顺地在他们手中跳动翻腾着，不大一会儿，粗糙的赤脚下就有了一片花花丽丽的席子，这也真是神奇。可惜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场大雨，灌穿了此洞。走了水的洞不能再用，就闲置了，况且那时三大爷、运来大爷也都如夜鸟惊鸿一样随着那大仙儿飞走，离开了人世，结束了编席的故事。
无疑，起初窑洞是住人的，那是早期小村人的家，不知多少代小村人已在这里爬了多少辈子的坡。自沟底向北便要爬北坡。爬北坡要经过几道沟台，且沟台面坡处也有窑洞，被火柿、水柿树遮了荫，蓊蓊郁郁，煞是气氛。我们去北地割草，或跟大人推水车，坡道的柿树下常有花蛇挡道，花蛇或长如锄把井绳，或细若麦芒游丝，或在坡道草地游动，或屈曲着盘成整壮的一盘。花蛇高扬了那神秘的头颅向前伸去，米粒大的眼珠闪着亮光，红红的信叉子颤动着抖出，观望着割草爬坡的孩子。坡道不宽，再横一花蛇，给赤足的我们增加了爬坡的难度。望着神秘的花蛇，立时竖起了发梢。可花蛇就是不走，孩子们也倔犟地不为蛇让路，便取来长棍儿去挑动那蛇。蛇悠闲慵懒地在长棍上滑动着，仍是不离开坡道。有时胆大的孩子便把草铲像链一样甩去，截断了蛇的腰身。在我们村里，没听说过谁让蛇咬伤，只见过谁谁逮了花蛇，用来吓唬女人或孩子。因此，花蛇并不可憎，可憎的是它被当作了吓人之物。为此也时常想起奶奶讲的白蛇的故事。白蛇也苦了心，苦了志，却碰上了歹毒的老法海和窝馕废的许仙，可真是不易。可谁让它挡了道呢，道法不依啊!
那一年夏天，我们爬到北坡上的漤柿树下迎接白胡子三爷。三爷是我家的东邻，是全村最有学问和功德的私塾先生。
三爷是从武汉看大儿子回来的，他大儿子我该称大伯，是凄风晦雨的年代投奔红军走到延安的，是全村人中最大的儿官，略次于他的首长孙毅。与三爷一见面，三爷背上的包裹没放下，首先吃惊地问："你们咋穿白鞋?"三爷知道这是为长辈穿孝。三哥说："为俺娘。"三爷问："啥时死的?"一旁的观哥说："还不过五七。"我不知为什么要让我们穿白鞋，不知道五七啥意思，只见三爷叹了口气，抖动了胡须，像是自语说："以后的路才叫爬坡啊!"我不知所故，往前望，檀山巍巍，坡路迢迢。回头望望大坡，心想，三爷是说一会回村还要爬坡吧。长大回想，三爷是教书先生，读书多，通晓风雅颂，知道普希金，说话涵义也深，只是我年幼不懂。
三爷的话我还记着。以他那时八十岁的高寿，他已在人生路上爬了八十年的坡。四十年过去了。自那以后，我在人生路上也爬了四十年的坡，正好是三爷那时的一半。我不知道爬出了小村北沟的大坡后，还会有什么样的陡坡出现眼前，但我相信，人生还会有更多更陡的坡出现，还要继续攀爬，直至倒下去。
现今大坡没有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村单人肩扛车拉地在那里堆起一座土坝后，到北地去再也不用爬坡了，大坡只存在于记忆中。母亲已去世四十年，父亲业已去世十三年，走过人生大半的我，理解了父亲给我们起名字的用意。人生就是爬坡啊。
2003．6．27
凉雪家园
隆冬来到京须河两岸时，山上衰草茫茫，山下却麦田苍苍，树林浓郁，河水淌淌。忽然一场大雪飘过，小村已是琼瑶仙界，目之所及，榆树、椿树、柿树、杨树、槐树、草屋、秸垛雪明精亮，冰清玉洁。家园已成一轴颇具特色的雪霁村野图了，视觉给人的总是古朴的畅快与振奋一这是童年的冬之家园。此时，从土屋走出，自家到街邻，村头到村尾，全是冰雪的世界。一颗颗春梦初绽的香杏枝头芽苞鳞片红红中托起一坨云一般的洁白，一簇簇老柏树蓊郁中被冰雪所拥，但仍可看出柏树的枝叶底层蕴青，上顶凝玉，铸成一座座蛮有气氛的冰塔。
乔木冠木们无不隆起鹅姿仙态的雪被，如遍地梳羽洗身的银鹤。桃树、枣树、椿树、槐树们，丫枝尖峭，刺向上空，披附上一层厚冰，就成了玉树琼枝，显得粗疏扬挺，光洁锃明。与谁家墙角的一丛丛一池池的竹子相比，它们精神抖擞，抗争不屈，都算得铮骨铁汉。竹子就不行了，虽然碧叶千叠，平时颇赢得观赏，此时糊附上了冰晶，又落上了白雪后，犹如层层碧玉掩映碧玉层层，虽也身态窈窕，通体光亮，却扭扭怩怩，赢病柔弱，摇摇之中早已屈姿仆地不堪辎重了。
立家园望京须河岸，密密丛生的紫穗槐、野荆棘、棘针棵，寒风中或群鸭凫动，或玉带飞抛，或衣袂联结，或玉弓张拔，或鼓角号天，或奔马向前，这些冰凌，这些落雪，这些野荆野槐柿树林，组成了巧夺天工的冰雪家园，使人们奔走观瞻，目不暇接。
走出家门，来到京须河桥头望去，这里是冰花的世界。杨树和柿树的枝枝勾勾上，先是结了冰凌，随着气温的继续下降，空气中浓重的雾汽水珠继续凝结粘附，柿树和杨树枝枝丫丫上就结出了纤巧怒放的冰花，冰花上又结出了冰花，朵朵冰花边再飞缀冰花，如此地层层累砌，枝枝叠加。冰花包裹了杨树勾勾上还未来得及怒绽的红絮絮，包裹了杏树枝头那点点绛唇般的春闺梦，也包裹了柿树梢梢上兀秃鹫黑的奇丑。透过冰花看冰层里边的冰花，脉络分明，纹理清晰。杨树柿树林中，那茅蓬，那葛滕，那荆棘，还有那并不雅观的早已枯萎了的大屁股草，狗尾巴棵，此时也或如海底珊瑚，瓜连勾扯，酥白明耀，如头戴银冠，裙裾曳地的荣国妇人，华贵无常。更有那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粗粗细细钟乳般滴流刷挂的冰凌条条，森林一般垂立着，惹得孩子们成群结队扛了长竹杆整日不辍地敲"玻璃棒棒"。那是绝好的冰棍啊!
我们时常在雪中，在雪后，走视京须河沿岸。那时的家园都是接天连地的纯净和洁白，使人不禁赞叹自然的造化和赐予。大自然把家园妆扮得如此的洁净，把生命的追求塑造得如此的完美，这种美不仅有着奇妙的形式，更有着一种勃勃生机，有着实在的内容与价值。
大自然以这种对生命的冷酷来塑造生命，以这种绝有的清白为生命注入生机和姿色，以这种逼视生命而形成的对抗来浇铸生命的强劲，生命拥有过这么的严寒酷杀，也就拥有了坚韧与活力，经历了这样的冰雪洗浴，生命会愈加顽强，愈为健康，待到春暖雪消就会绽放出绚丽的光彩，在四季里茁壮成，长。
因此，我想无论是大自然，还是人生，是否都需要一场冰雪洗浴呢?
1997．1．7
我的百草园
我敢说，我的百草园比世所共知的那个名人的百草园犹要绚丽丰美得多，因为我的百草园永远地是我生命中的一片绿洲。
20年前的初春里，我师范毕业到一所中学去任教，一进校门，就惊呆了，这是什么样的学校呀，几株老柳在寒风中呜鸣地哭号，几只老鸦昏昏地憩居在校西南角的老柏树枝叉上鸹鸹地惨叫，几排草屋灰黑苍朴，在衰草枯榆中瑟索，一架老轳辘在生满绿苔的老井上方，将蓬乱刺飞的钢丝绳伸人井下，校园里到处野草乱飞，还算肥沃的西墙根处烧荒后留下了斑斑黑疮样的灰痕，疤拉头一样在眼前晃动得心寒，夹杂其中的几间庙房眦裂着墙缝，缝中挂着班级教室的白色木牌，木牌右是"面向世界，面向未来，面向现代化"的标语。这是荒郊野坡的一处颓废的庙院，却分明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向阳中学。向阳中学又叫代庙中学，这里曾是当年的乡公所。解放初搁过柿园乡政府。
在十分的失望中，我开始了教书生涯。也教横竖弯勾构成方块字的排列组合艺术，也教山川河流营造给人类的地球洋海环流，也教能量守衡原理所指定等式的永固性，也教以才思和智慧创造了人类的女娲伏曦神农有巢子孙们大量地以才思和智慧去做着悖于天伦，勾斗撕杀的傻事，......在这个荒草萋萋的园子里，心中却萌生着一片绿地。
我带学生时常劳动。到枯柳下的青石台老井边打水，提来浇园，又和师生们一同拔除杂草，耕耘畦田。或拉来熟土垫平坑洼为绿意的生长创造良好的条件。当清晨刘师傅敲出的钟声传来时，学生们陆续匆匆地来到学校。家长们把孩子送到学校来，交与我们，我们心中充满着一种希望。上课了，看到孩子们那一张张幼嫩可爱而又稚气十分的小脸，一双双神奇、清纯而又渴盼浇灌的眼睛，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神圣的责任感，就像朝霞初上的颜色，就像地泉漫溢的热情。当学生第一次叫我老师时，心中的神圣感又增加了十分，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在这长满了野草的荒野校园中引导学生们打开课本，讲解起了那个名人的名篇。课后，带学生来到校园的草地，看着满园的小草，满园的小花朵，或做各种游戏，或集体劳动，开垦出一方方瓜田，或围坐一圈讲解十分神秘甚至荒诞的故事。、
能和学生在一起，这样荒芜的校园里，连空气也是稚嫩的。连学生抹脏了的小手小脸，乱草样的头发和破旧的脏污衣服也都是洁净的，连我们教师的心也与学生一样地纯净和清澈，连我们外来的公办教师也与孩子们的不幸和遭遇缠连在一起。一次有学生三天不来上学了，经了解是苦于交不起学费，我只好从每月31．5元的工资中给垫付，使这孩子得以就学。一次，有学生星期天去拱破邻村果园的棘针篱笆，摘吃了外乡生产队的苹果，我带上这些学生去向果农认错道歉，并赔偿损失；一次一个学生父母双亡吓得晚上不敢独自在家，我为他支付学费，买了作业本，安排他到学校住宿；一次一个学生砸了另一老师窗玻璃，打伤了同学时，处于义愤竞顾不得老师的尊严和体统给了调皮孩子一顿猛揍。我把学校的生活写成小说、散文和诗歌，发表在住室墙壁的黑板上，一个人，是作者、编者，也是读者。近百期的《草堂文学》，记录了一段人生的轨迹。那样的岁月里，有同情，也有义愤；有失误，也有成功。得和失总是相生相伴着。
1996年夏，我到了鲁迅故居，那里的百草园凋敞破败，那石井栏还在，那覆了瓦片被人趴坏了的矮墙还在，那几畦南瓜藤还在，角落里的那簇小竹子还在，那高大的皂荚树还在，只是没了那般弄坏了墙、偷吃了六公花生和毛豆的孩子们，因此显得了无生气。
然而，小校园里却总是有着满院孩子的身影，就像总是有着满园的绿草一样。
20年过去，我再次走进这个百草园，那所学校时，学校花草依旧，树木依旧，孩子们书声依旧，只是草屋庙房换作了红砖楼房，当年的孩子们早已离去，当年的老师们均已退休或调走他方。打探学生和老师，现今的学生是我当年的学生的孩子们，现今的老师多是我当年的学生，或学生的学生。当年的学生中。不少人上了大学，在省城，在京城工作，有的成了科学工作者，有的成了企业家，有的成了领导干部，有的成了学者，也有的与父辈一样当了农民，当然不能顾忌也有一个没守住自我进过号里。无论是混阔升迁，还是混砸窘迫，走过怎样的道路，有着怎样的结局，但当年我为孩子们的未来设计的均是辉煌和灿烂。虽然当年的我们谁也料不到各人今天的境况，但谁都不会忘记当年的那座百草园，不会忘记园中的园丁和园中小草一样多一样成长的孩子们。百草中有的可人药治病，有的可献身肥田，有的可用来编织各类用具，有的可开出红黄兰白的鲜花怡人，都可光合作用净化空气，其中也可能长出一株半株的稗草，不仅无益这片空间，而且会毒害了园中空气，因此迟早是要拔掉的。
无论百草园里长出什么样的小草，那里总有一片生机；那里的学生无论后来走上了什么样的道路，他们都曾拥有过这片百草园，都曾有过稚嫩的面庞、纯洁的心灵和向上奋拔的志向。
感幸那里仍是一片百草园。我心中愉悦。对于人类，那是一笔财富啊!百草园给了园中所有人一颗童心，童心是财富，童心是永不干涸的绿洲。
我的百草园的学子们！
1999．12．27下午
尔 口
自岵山北下，凭水而流，曲而折，折而婉，丝丝忽忽，漂漂游游，呈根状幅射去，过小村东下时，束为一体，成为河流。汇合前把小村拧挤成梨形岛，半岛便小舟般千百年地在这浩荡的水域中泊着，漂摇着。
小村日楚家砦。由于村的定位，村北的河，叫北沟河；村南的，叫南沟河。南北二沟，在村东汇合，故日东河。小村东首似船艄突起，高耸指天，地学者和志学者称大天脑，地图上却叫大天脑边的东河为大天脑河。天脑居高，何以成河?可见夫子之误。只是此地原为小村，村日大滩脑村，后修坝筑河，洪水淹过，后人念转了音，故称大天脑河。村民却只叫东河。东河隶归京须水系。查考村史，无记载。访遍村人，道不来。然东河得名完全受于小村的定位而成因，这一点颠扑不破。小村人便慨叹，便追忆，那绒白的芦花，那着地而垂的杨柳，那飘香的稻谷，那鱼跃的波光，以及那绵白的小羊，滴绿的草地，晚归的老牛，炊烟中的唤声，这千般风光，万般民情，绝无雷同的毛病，不像官府公文、商家货品和墨客书画，学仿偷搬，如出一辙。
38年前的东河，是令人欣往、疼惜的东河，是给了多少辈人欢乐和希冀的东河。那时，东河的水透彻而明亮，水中那蓝蓝的天空浮盈出的白云高妙无穷，深不可测。水面的宁静时而被拂摆的杨柳、悠然的鸭群或戏闹的孩子所打破，涟漪便千折百皱地层层落去，向四周推散，延伸至无限的遥远。尔后，许久也难以复归一河的宁静。
春天的东河是多情的。积雪未化净尽，又来一场三月雪。三月雪下得大，鹅毛片样大，鹅毛片样地飘飘摇摇，一时间漫天漫地皆白，连小树也鹅冠博带，君姿相态。桃花雪来得快，化得也快，眨眼功夫，天地都恢复了本色，人都添了精神儿，东河畔的草滩草甸便已在氤氲之中泛出了晕一样梦一般的绿，杨柳林被早来的燕子和麻雀吵闹着，醒来了，还打着哈欠，舒展着肢躯，枝枝梢梢免不了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和对冬的眷恋。忽地一阵春风春雨，杏花开了，桃花放了，菜花黄了，梨花白了，东河的清浅处和水边滩涂地都点上了眨眼星星样的花儿。水也成彩色的了，随小风荡过层层的晕色，使小河少妇一样多情而躁动。鱼儿多情，跃上水面，啪啪地撂水漂儿。孩子们便在上游老龙窝口的小河汉，用泥草垒起一道堤堰，堰口放上纱网或荆篮，汲空了水后，那鱼的银白便铺满了河床。孩子们一条条捡来，鱼光便在荆篮里跃动。由此，东河牵住了花鸟的情，也拴住了孩子们的心。
东河的夏天是迷人的。睛空万里，风和日丽时，东河是乡村最为热闹的地方，蝴蝶情绪漾溢地荡满天空，翩跹出最迷人的梁祝曲，梁祝情。河套里稻子绿醉了，堆叠了一滩。田野里时时飘荡来麦的馥香。是五月天了，麦子泛黄了，到了农家的收麦时节，东河的夜便萋迷起来，河湾里时时传递着大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小村人在欢声笑语中，在夜色迷蒙中忙着收割。夜风吹来，温馨而又凉爽。后半夜，鸡子还未醒，农人们便早已磨镰霍霍，催促着呓语中的孩子，推上木轮车赶往河滩地。天亮时，高空中旋飞的那只鹞子忽儿凝住了，忽儿直栽下来，河边便蹿出一只惊惶的兔子，农人们便停止收割，一片欢腾中，凝神观注鹞子捕捉野兔的迷人一幕。
秋天的东河是斑烂的。大自然给了东河一个缤纷的初秋，白亮亮的东河像孕妇一样膨胀得粗粗胖胖，似要溢出天际。仲秋时，河岸的谷子黄了，棉花白了，红薯绿了，高梁红了，菜花紫了，连不显眼的大豆也炸开荚荚，为东河镶上一道颖黄。柿树本来绿得宜人，不知何时灌多了酒红酡酡一片，醉得没了天地。清爽爽的东河里，绿盈盈的苇草丛边，洗衣的女人们把响亮亮的说笑和嬉骂，把鲜艳的红衫和绿裤，都点缀给了河水，使河水总有青春的萌动。赤身的孩子们糊了满身的黑泥，自高高的柿树上跃出跳下，一个鹞子翻身，哧溜儿一声，扎入深深的河水中，半天不出来。女人们慌了神，呼救岸上干活的男人们。许久，那孩子却从河的对岸哗啦一声钻出水面，怀中且抱了条白亮亮的鲤鱼，嘻皮笑脸地游回岸来，把鲤鱼照母亲的洗衣筐一甩，那鱼就啪嗒嗒地蹦起老高，溅得女人一身泥星子。人们没缓过神儿去捉那鱼，鱼一竦身腰腾起老高飞入水中，逃走了，岸边多了几声惋惜，那孩子却望着被溅了一身泥星子的女人益发得意地笑。笑出了无比的天真。
冬天的东河最有活力。白哗哗轩腾腾的棉花季节过去，乡村各家各户大人孩子齐出动，拔棉杆，收残棉。副收的残棉归个人，几天时间收的残棉，就足使一家人全年的棉衣棉被有了指望。于是，人出得齐，也出得早，归得晚，积极性异常高涨。
有不少南山里的山民，百十里涉过河水来到这里捡棉花，田野充满了人气儿。芦苇绿意已尽，擎起高高的白幡，宣读一年轮回的壮举，令男壮社员们收割起来也格外有力。河面上热腾得冒气，人身上也热腾得冒气，整个东河是热气腾腾的一片。放羊的孩子出动了，腰里别支竹笛，口中打着呼哨，手扬着小鞭，任羊们漫滩转悠，恣意地撒欢儿。红薯田一场霜后变成了黑色，新刨出的红薯蛋蛋却红鲜鲜地惹眼。生产队菜田里，白菜最是肥壮，社员们把大车装得满满地，高高地，山一样雄伟，推着拉着叫着喊着往家运，也往城里运。往家运的，以满足自家一冬的食用；运往城里的，供公家蔬菜调拨调配。夕阳西下时，没忘了把东河镀成了一色的橘红，橘红的梦幻。村人就在梦幻中劳作。天黑了，孩子们伴着羊儿回村去，白菜园里仍热热喝喝，红薯田里则灯光闪动，保管五哥正用大杆称为各家各户分红薯。东河上头习lll,，马灯高挂，彻夜通明，分得了柿子的人家正忙着为柿子旋皮晾晒。卧在板凳头的柿车转得呼呼生风，像疯子一般起劲儿。就是到了冬藏殆尽，原野萧条时，东河也依然充满生机和活力，白茫茫的东河被坚冰封冻起来。此时，东河是孩子们的乐园，冰面上布满了蚂蚁般滑冰的孩子。而大人们，此时正在东河的滩头战天斗地搞农田基本建设呢。生产队在那里起了伙。热气腾腾地。寒风中的那面红旗猎猎生威，摆动得异常欢实。
时光流逝，日月如梭。如今的东河已没了先前的风采。那春天的多情、夏天的迷人、秋天的姿色和冬天的活力不见了，连它的名字也不大为人叫起，甚至连小村人也多都忘记了它，说到东河的某个地方，已被种田人家的名字替代了。私有化化掉了东河过去那样火红的年代。其实，即使那里仍叫东河，也没了清澈明净的河水和欢实肥壮的鱼虾，有的只是一汪熏天的臭水，臭水在污染着周围的村庄和良田。几十年来，世界都在变化，世界变得和平了，人们变得富裕了，小村变得亮丽了。当然东河也在变，可是为什么东河不能变得更旖旎、更风光、更令欣爱呢?
1996．9
望 南 山
尝着香甜和酥口的中秋月饼，听着录音机里徐小凤的吟唱，平望圆润初升的明月，我心弦被拨动颤悠起来，久难平静，于是伏身窗台，了望月色中那淡洇淡显的南山。
和别的孩子一样，我也喜爱爬高。不知什么时候，听了奶奶关于南山的故事后，爬高望南山的痴思梦想便口渐强烈起来。奶奶说，很久以前，南山下有个小妮儿，幼小丧母，跟着后娘生活。后娘待小妮不好，小妮儿需每天爬九折十八坡去放羊，归来还得打一捆柴捎回。后来，后娘又要她每天放羊时还得携纺车纺够十斤花才许吃饭。那年八月十五，风大天寒，小妮赶着群羊上了山。山道弯弯，陡峭险峻。待小妮到了山顶时，风刮棘针挂，十斤花所剩无几。她没纺够十斤棉花，不敢回家，伤心地哭了。哭声感动了月中嫦娥，嫦娥唤天上的织女一同帮忙。织女本事大，没多久就把散失的棉花全部纺成了线穗。一天，皇家到民间招亲，来到小山村，山寨人围得水泄不通，难得一览御轿哩。谁知，皇帝竞相中了这放羊的小妮儿。这小妮儿后来就成了曹皇后。曹皇后暮年思乡心切，又离宫不得，宋真宗便在大周山上修了一座山寨，寨里建了座千尺塔，使曹皇后望塔如临乡，消除思乡之苦。
奶奶讲的故事是一段苦难而美丽的传说，更增添了我登高的兴趣。我常爬上家院的土台，伸长脖子眺望南山和南山上那神奇的山寨。想象着山寨里的秘密。春天来了，村落邑舍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搬出板凳，撂上砖站上边长望，曾因此跌掉了两颗我珍贵的门牙。夏天，作物长高了，我爬上梯子，趴上墙头，爬上屋顶，向南山张望，也曾因此损坏了邻家的瓜架而遭到斥责。秋天，爬上高高的枣树，鼓起腮帮，啃着小青枣向南山张望，曾经被"树老虎"蜇肿了腮帮也没动一动。冬天，便又站在土台上远望。有一次，邻居偷偷站在我后边瞅了半天。照我脑瓜蛋上叭地一掌："傻小子，痴呆呆地看啥?"
看啥?当然看南山。看南山的什么?我说不清。也许是美丽的故事使我产生了美丽的幻想，也许是那高高的宝塔有着依地拔天的威武，也许想象中会望得更远，也许卜反正，在童心中，那是我的天外天，是我向往中神奇的世界。南山以外是什么，我是如何也想象不到了，我的想象力被南山圈住了。我已不满足于家院的半亩之地，于是，对大人的管教愈加不服，我童年的脾气越来越坏，以至邻居硬说我是犯了神经。不光奶奶为我着急，我也为之吃惊，以为自己真犯傻了，神经了，坚持十几天不敢望南山。奶奶转忧为喜，千恩万谢好一番感激那位医生。由于童心的浅薄，没多久，我经不住南山的诱惑，终于又爬上了高高的枣树。
奶奶说，我本来个子很低，望南山生把脖子拉长了。
我六、七岁的时候，就随家人下地干活。奶奶带上我到苇子坑去割草，我瞅空跑出来，攀上老柿树透过密密的高粱叶缝隙向南山望几眼。奶奶说，南山有个山神庙，庙外的山沟里有专吃小孩儿的妖怪。每每听到这里，我马上双手塞耳。因村里的土地庙就有神像，凶煞恶极，想起心里就发慌。于是，我又是好久不敢望南山了......
月光透过窗口，写字台板映出淡紫色的晶莹的光，煞是奇异。牛皮纸封面的教案：在月光里是灰暗的，使我产生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月，升高了，还在朗照。一溜儿清风伴月光破窗而入，一丝凉爽，一丝悲切。坪池里夜游人的话语带着懒洋洋的睡意。而录音机仍在唱：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顺着窗口望去，淡青色的山变得浓重了。月光山色有机地溶合在一起，重迭在一起。不知不觉地，像梦一般，我上了学堂。我不能再每天爬上老枣树望南山了。学堂设在奶奶庙的后院。课间或放学后孩子们毫无顾忌地骑在土地爷的脖子上撒尿，黄液顺着土地爷的脖子、脸颊流下。顿时，神像的威风在我心中一落千丈。但，孩子们屁股上却留下了殷红的巴掌印。对于土地火神，奶奶说是不信，但她每年祭灶节都敬天。乡下的启蒙教育使孩子们对手把铜锤，腰挎大刀的人神们产生着怀疑。
不知不觉地放假了，一放一年。文化大革命的武斗正进行着。这是最快活的时候。到河里捕鱼捉虾不必说，常常有郑州市里的汽车到村子里撒传单，人们争相抢去，我也混在人群里去抢，偶尔抓到一张，便跑回家恳求上了中学的哥哥讲解。哥哥看了后，真真假假糊弄我一番。哥哥便借此自编故事了："二七公社"打败了"野战军"，在南山展开血战。"河造总"与"荥造司"联合又反目了，这便是又一回三国演义在南山开始。于是南山便更是神秘诱人了。我以为胜利的总是好人，电影上就是这样。于是，我做起了当武斗队员的梦。梦中，我上了南山，屹立在了山顶，并把红旗插在了上头。
夜深了，月挂西天。录音机还在唱："南山来了游击队，他领咱穷人把身翻。"揉揉眼睛，抵不住睡意的侵袭。懵懵懂懂中，眼前出现了皮部攻打皇姑寨端了岳狗头匪窝的画面。岁月流逝，光阴速转。我长大了，走完了光腚的时代。还没等高中毕业，便成了一代新农民去"大有作为"，编人了开山大军。十五个县城的投入，开凿出了一条降龙渠，又掘出一条地下的二支渠，其工程、其花费、其怨声、其效用，均可比得上万里长城。它在西南山兜了大半圈，伸入平原，像是一个大问号，谁也解不开其真正的答案。这期间，苦累早使我焦皮烂额，处于南山，我无暇审视南山，也早没了那样的情致。后来，暑日里，为玉米施肥、培土，汗流浃背，我和社员们坐在一根锄把上。吧咂几口苦涩的旱烟，仰头看看蚂蚁上树，知了倒爬，听听人们的"相当年"，这便是最舒心的娱乐。夜里，老牛屋昕黑老包判处黑李逵无期徒刑的荒诞奇谈，挤在草屋里听赵永刚扫平皇姑寨。这时候，老丙哥Itlt地在鞋帮上磕掉烟灰，"相当年，皮司令到咱村东头，我当夜就上了南山。有一回，我一扁担杠死了两个土匪，两个呀!"说着，他伸伸指头，瞪圆眼睛，注视着全屋人的反应。二狗便说："丙爷，那您为啥还和咱一样穷酸?要是我......哼......"老丙失了面子，生气了，胡子一撅一撅，缠上烟布袋，叭地吐了一口痰，走出牛屋。身后便是年轻人狂荡的笑声。
十年过去，日子照样愁。我便不再像孩提时代的幼稚，时常遥想南山里的秘密了，南山那大周山、娘娘山、磨脐山、五云山都不再那么引起我的重视，老祖母那仅仅哄得住孩子的故事尽管百不重样，也再激不起我的新鲜感。因为，我到过了南山。那里是一片乱石头。我后来也曾站在田头面对南山凝思许久，去追随那孩童时的向往，而留给我的印象远没有童年的深厚。为求生，我到过的地方远远超过了幼时向往的大世界--南山。可是，有一次，我得知，南山是我国好几种贵重金属的富矿，也有丰富的大理石矿藏，更有中原少有的煤藏。我惊愕了--
那里真是一个大世界?
人，总是追求富贵，可富贵就在你身边却不知道；人，总想使自己有一个远大的追求，而忽视了身边更为闪光的东西。和我一样几十年来走南闯北，不少人为家乡富裕费尽了心机，可就是不知道从家乡这块地上想办法。
打那以后，我又恢复了童年的憧憬，每每工余饭后，总要蹬高眺望几眼：尖尖的塔，矮矮的庙，山坡上淡绿色的草......月将落了。还挂在窗口，不减前时的光辉，我再次探头窗外向南山望去，南山仍是美丽迷人的南山。
1985年中秋
王 顶
阳光开始煦照在这片山脑沟壑上的时候，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男人们连三赶四地忙乎着收拾了桨呀筏呀什么的划船工具，女人们三三两两地伴着披红挂绿的枣红大马跟男人们一同出了村，涉过那道沟涧，翻过那道邙岭，去迎接一天中的第一批游客。
自从邙山游览区建成后，王顶村的晨曲差不多都是这么开始的。与黄河中下游接界点的邙山尾fr1"村子相比，王顶村是个小村，小得区域地图上连个点点圈圈都不标。可王顶村名气却大，在中国抗战史上书写过重要一笔，它是广武战役的重灾区。这里留有"万人坑"--日军侵华的见证。王顶村的几十户人家就聚居在那疙瘩山顶土峁上。本是以粮为生的，可山高路断，阻塞了这里与外界的通道。山地也簿，水更奇缺，粮草不丰，倒是那梁梁畔畔上的棘针酸枣每年里都要展示一番它们丢丢的红、溜溜的酸。因此，王顶村人没法"以粮为纲"。只能靠特色旅游区的"特色服务"：女人们为游客牵马，男人们在黄河上或沉沙湖区摆渡。牵马和划船大概是最具黄河流域游览特色的了。许多地方有山有水，有车代步，这里却是以马代步，以船代渡，村民们方便了游客，也增加了游区的收入，更充实了自家的腰包，使得自家有了钱度日建新房，使得景区有了钱开发新景点。这里游览区的治理，因变荒山为绿林，因变黄河为碧池的奇迹而声名显赫，因此每年都吸引着成千上万不同肤色的外国人到这里参观中国黄河文化的大观和中国人治理黄河的奇迹，也参观中日战场，凭观并未消散的硝烟。
划船摆渡多是村里男人的活计，有的男人自家定做木船，有的男人几家兑股购置一艘快艇，有的男人到游览区来为别人家开船，无论怎样，开船总是男人的事。男人凭的是力气，是技艺，他们或摆渡木舟，或拉纤木船，或开掌快艇，总是热情而快活地让游人们尽心领略漂流黄河的滋味儿，让游人体味原始的木筏子或现代快艇，甚或水陆气垫船是如何地游戏黄河，横行陆地。
牵马多是女人们的事。牵着枣红彤彤的马，跑得得儿得儿地爽。她们凭的是热情，是细心。她们像对待自家的孩子一样爱惜自己的马儿。她们牵着或赶着马儿在这莽莽山岭的沟沟壑壑间穿行。她们让游客骑上自家枣红大马漫游绵绵山道，观赏只有黄河，只有黄河中下游接界点才有的壮观：黄河母亲哺育泉、黄河铁路桥、极目阁、初祖大禹治水像、三皇像、十里沙岛、百里绿洲，......女人中也有不少读过书文的，只缘生在这大山才不愿走出和离开大山。她们对骑马的游人说。骑上马，你领略的不仅仅是黄河的景观，还有黄土地黄河文化情调。更有黄河人的心，只有到过黄河，才会永远记住黄河，永远把心贴近黄河。女人中，有的是年轻媳妇，有的是谁家的姑娘。游人骑马代步，自山脚到山顶，自山尾到鸿沟，到凤凰顶，到飞龙顶，不管是三里五里，还是十里八里，她们就在前边牵着拢着，或在后边赶着随着，悠悠地走，溜溜地跑，一年四季，自早到晚，马到哪里，她们也走到哪里，苦是苦了，累也累了，可她们说，虽苦虽累，山里人找到了挣钱的路子。旅游区擒好了，吸引来了游客，山村也慢慢地开放。开放了就活，活了就富裕。山里女人也就有了定位，实现了自身价值。
王顶村距景区约一公里。村支书和村民只把这种为游区的服务叫牵马和划船。有了牵马和划船一类的事务干，男人们和女人们就都活络了，如今游览区规模越来越大，规划的区域早圈住了他们的村子，王顶村也将成为一个景点。村里人说，我们有信心发挥优势，在服务景区的同时，要在这块曾被日本人践踏过的土地上建好自己的家园。事巧，就有一位日本老人漂洋过海来这里游览，在"万人坑"边跪地悔罪，村里人还是热情地接待了他，充分显示了宽容和厚道。
王顶人为了改变恶劣的生存环境，他们一代代人在村里村外的山岭沟畔壑涧谷底栽上一株一株的树。五年前，市委组织部和土地局的同志帮助他们引植冬枣，如今沟渠地畔已绿叶盈盈，枣色殷殷了。王顶红枣已成为邙山黄河景区的又一景观。
王顶很小，村民却富裕了。但村民说，他们还很穷，他们还要继续找门路，找项目，使村人的日子能赶上富裕村，赶上平原村，赶上城里人，建设小康的日子。他们有这个信心。
1995．12．26
丁店之河
双休日妻儿无聊，商量说，今日做啥?我说，偷闲去。作何偷闲?协商结果：去丁店河。于是，各人骑上各自的自行车，驱车南下。
一路风尘，一路秋景。上丁店大坝，下红石河滩，有牧童吱吱吹响草笛，黄牛甩动长尾悠悠然在长滩坝坡漫步。伫立长桥提灌闸上开阔处一望，就有许多的画意，犹添几多的诗情。古人总说诗情画意，其实，古人错讹了千百年，应为画意诗情。先有画意，才激发诗情。那画意诗情蕴蓄着道不尽的景致和风色。
先是河中有洲，洲上有亭，亭栏处依稀有垂钓之人，抑或为少男少女的煽情。亭筑绿洲小山之丘，山下林木蓊郁，蓊郁之中便造势出氤氲岚气，就如岱岳野松，如青海水峡野桦，如蓬莱山壑凋敝老柏，均为野景。因有了水作底蕴，这洲这树便在荒蛮之中作点染，总有一点仙风道骨，还有一点芥子园山水的韵味儿。
洲下是水，水为清澈明冽之水。水域开阔处，远望便白茫茫，雾岚十足，很是浩淼，正像古人所云的烟波。烟波浩淼中，有白鹭上下翻飞，起起落落，配上洲边河岸崖头执竿垂钓的蓑影，远岸墨汁般浓黑的林树，及水域漂泊的小渔船，就有了点沧桑气象。皴染上那岸树，浓浓淡淡，稀稀稠稠，水岸划出圆韵的弧线，曲曲拐拐，弯弯折折，就把满河的景致布局得恰到好处，要么远上寒山，一弯河水淡出淡人于山峦起伏之中；要么近临膝边，一汪大河白亮亮君泊眼前，把远近高低浓淡疏密的山水花树、人鸟风物都摆放得自然和谐，聚散适度。河有渔船，轻小飘摇，远的淡出视野，近的丫丫桨声不绝于耳。遂取望远镜取景。推拉摇移，跟晃翻甩，见河上景物时时变化。目光随远舟移去，西山君临，博大浑重，浑重之中，腋生淡岚；淡岚之间，有游丝山脉，轻飘飘，袅扬扬，轻飘袅扬之隙似有一虹桥卧波恍若梦幻。稍移镜头，有沟岸波头，一束白亮亮的河水成弯弯的长弓。坡崖不陡，缓缓和和，水边有茂密绿草，该是修竹弱柳。岸边有三两少年，赤膊挽裤，于点点野花、青泥坑水之中捡抓游戏的小鱼小蟹，抑或青螺青蛙，不远处执钓的大人时而目光散乱地在山水间游弋，时而凝视着不知何处位置，深沉郁重得可以，全忘了从不远处找回已迷失的少年。这种垂钓，委实在钓一种恬淡，钓一种心情，钓一种风度。岸上不同水边，羔羊游走中，点缀的是一幅锦绣，星星点点的兰花，牛心红和水蒡花似在此聚会，热情漾溢之至，尽力展示各自的艳芳。走游之中，妻说，这是一轴水墨；我说，不叫水墨，应是彩卷；说，不对，画轴讲究布局，那是人工对自然的抄袭和臆作，彩色照片却没生命，而此景是完全自然的布局，是风景。我笑说，对。对于人，总喜欢搜求心思去勾画涂抹和纸裱，其实人人心中都有一幅画，推窗远望皆是画，这幅画名叫自然。
小舟游向了山的湾湾里，消逝了形迹。另一只小舟进入了镜头，荒林红丘下，溪曲涧深，黑柏扶疏其问，偶有一青鹞翩出，更显出其处的宁静和清幽；紧临之，便有翠柏探身水面，似危峰将倾，极具揪心惊魄之状，调校焦距，方见那柏下正晃荡着一叶小舟，小舟游戏于苍柏下粗险的崖壁纹理之中，正要驶出墨柏的掩映，即时才知，那翠木山岫云烟之中，隐居着几许人家，抑为田家，抑为渔家，抑为桃花源人，不可而知。然总还幻想着，有鸡犬之声，管它魏晋秦汉呢。大自然的奥妙和美丽都集中在每一处景致上，每处景致都是大自然绝好精致的创作，绝无雷同。
丁店河的景致在于原味儿原汁，其观赏情趣也多出于此。只要去掉了人工修饰人工雕琢味儿，展现出自然的风貌，无论美丑，都是艺术。妻子说，此山好；儿子说此水美。我说，美在哪里?妻儿皆说，美在自然。走游此地，静心赏之，自会滋长悟性。一水上人员告说，此水取名菩提泉。我静思许久，其实未必。只要能教人坐悟山水之间，就已是很"菩提"了。取了此名，臃塞觉悟通道反倒不一定会"菩提"。"菩提"的程度要看游者的心智与灵悟。无论怎样，只要"菩提"就好，还取什么名字。若论觉悟境界，未名最有名；若论世间万事，无为最有为。自然就最有悟性，也最有灵性，最教人"菩提"。
2001．12．2
方山红叶
离开喧闹的城市，大早就来到了这里。仰头望，犹见那只弯月划破湛蓝的天空，淡淡地挂在高远的浮戏山的山尖尖上，十分地生动。脚下石子道旁，一声马嘶蒙罩了小村，给这原本寂静的山、寂静的林、寂静的村平添了几分生动和欢意。一切还都在清晨的凉意中，山坡下，村道上有永不闲作|9：村人或背着桑枝荆条沿小道像五线谱上的蝌蚪弹动，或驻足于梯田村角的农舍后耕耘薯禾谷菜。有细风，送来了喁喁的细语、浓郁的飘香，不知从哪座遥远的城里飘来度假观光的情侣游人们正倚在农家宾馆或小木屋的犄角畅叙山中的情愫。太阳上来了，起初只是一片红晕，晕着晕着就孕出了一颗圆圆大大的红球球，戏嬉着，舞动着，与西山后壁艳艳的红树林融成了一色，彤彤地，酽酽地，如欲进洞房未揭盖头的新娘。红天红地红人儿，一罐儿地红。
--这便是方山红叶。
我无意去工笔细描红叶的红艳和可人。那是画家的事。方山红叶不同于京郊西山和岳麓霜叶。在这醉意的深秋，她不着意喧啸，不着意斧凿，她有着天赖之韵，有着悠远的野趣。就这么一山的红，千年万年地泊在这遥远的寂静的方山。因此，方山红叶的红意就有了更深的韵味。它源自真实、古朴和自然，绝无人工斧痕，有的是鬼斧神功之造化。
遥远记忆中的醉情熔铸进了这远远的山意，也在寂静而狭窄的山道上流苏一样滑落。和如浴新阳一道去追逐山畔红叶的，是与红叶一样溜溜儿红的马儿，驮了游客从贤孝村的农舍旁闪出，迤逶地向山顶爬行。山两边有云，碎风缭绕着，隐隐地渗入了山壁黄栌丛酽酽的红色之中。潮湿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和着初升的日光，拨弄着欲掀盖头的黄栌叶在山体上梳理着，梳理着，一忽儿，那骑马而上的情侣和牵马的小姑娘一彤地洇进了方山红红的血脉里，不见了。我还记着那牵马的小姑娘嘬着小嘴，勾着直直大大的两眼，尤其是红红的脸蛋蛋上一笑时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有她牵的那枣红的马，总是掩映于斗折蛇行的黄栌丛道上，时而一甩尾巴，呼呼儿生风，黄栌叶落下一片，黄栌丛中的小鸟惊惶地喳一声，踅着漩儿投入山间那殷殷的红。这一切，在这么一瞬中。组成了方山亘古不变的生机。
--这就是方山红叶，生生不息中永远地激动人心的方山红叶。
一个身着绿衫的姑娘搀扶着一位白发老人，从山坡的黄栌叶中踱来，身旁是一匹温驯的枣红马，姑娘那簇绿衫在漫天漫地的红叶中显得尤其地醒目。人总说，绿叶衬红花。其实，红叶衬绿衫更见风情。姑娘深潭样的眼池美丽迷人，如这黄栌秋叶一般的美丽和诱人。她那眼神使人总联想着她陪伴的千岁祖母般的温情，使人没法避开，又如山腰红叶中的那泓贤孝池水，清且澈，深且厚。
方山秋叶之殷红如山下泉水一样的宽厚，宽厚得无边无际。这片山地有这么一泓清池，真乃福境宝地。在这巍峨高耸的卧龙台山下，犹如为仁厚的大山安了眼睛，使得贤孝可风与这血样殷实的山和热情的红叶得以洞穿千古，清风传承。我们是沿小道上山的，本来山路弯得如一挂鸡肠，悠悠地缠绕着山腰，可在这天凉好个秋的季节，山道被红叶蒸发了，只留下马嘶和人声证实着它的存在。
太阳老高了，游人多起来，团团绯红的秋叶之上，有了天的高远和深邃，也有了云淡和风清。叶红烘烤着高天白云，使我想到了凤凰涅架。有人声飘来，宛若火中的永生之音。于是，再撩人的山风，再可心的回眸也抵不住这涅檠的壮严和肃穆。方山秋叶，永远，永远地是那么的火红和激情；永远，永远地昭示着新生和生命。
彤色拱围的卧龙台山寨，有家的感觉。小亭钟声荡漾着，使这浑天浑地的红醉了，眩晕了。只有眩晕才使人清醒。此钟，乃警世钟。僧家言：暮鼓晨钟，警醒世上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尘间迷途人。跨过云花石，有香烟自山的殷红中袅袅而起，我自忖：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再俯身下望山下村舍和山腰那泓清泉，随身携带的那瓶老白干也嫌寡淡，世间的经伦到此全无意味儿。没有比这方山红叶再殷红和醉意的了。
太阳已是中天，山里的蝉声犹丝丝不断。此节季，这银蝉之音，怕是唯有方山之独有吧!要不这山对生命的珍惜，对人间情暖的关爱不会这么地恒久，不会如此地人心，以致令那几尊顽石也滋润天地精华，饱受人文饥渴而演化成那持久迷人的传说。山民说，那是村风民情偎熟顽石而铸下的故事。信然!于是，我感到明人禹选写方山"行人图画里，骚兴自婆娑!"太浅薄了，太俗了。古人也有败笔。也有人写出了一段情爱故事：浩浩愁，茫茫却。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成，中有碧血。血亦有时尽，碧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这立意，有点雅。雅得光想教人心软，太俗太雅均不好，不及方山红叶掩映中的那羞水灵龟和让水婆媳真实而可敬!
我想，岳麓秋色，京西红叶，江南岸枫，都不用去看了。感受一下这方山之秋，卧龙之色最好。古往今来，造假成风，这方山红秋和贤孝可风却是真实。仿做和抄袭本是文人艺人的通病，更是今世商贾的重症，看了这秋山民风，再生华的妙笔，也描绘不出这方山红叶之意蕴的。还是郑交有点感同，"我来欲写山中景，愧乏辋川诗画才!"真是明智!对于方山红叶和方山的故事，只有亲临感受，才是真l
2000．9．26于卧龙台笔会
春回古城
早闻京城大名，却很少到京城里去。春天又来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第二次到京城的故垒旧地去察看这名胜古迹了。一踏进京城的阡陌小径，我立刻就醉了。放眼望去，黄腾腾，金灿灿的油菜花漫无边际，耀眼眩目。轻风乍起，微波荡漾，连空气也被花的浓郁芳香所饱和了。细看翡翠的绿叶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芳菲的花蕊上，跳动着滚满黄色花粉的小蜜蜂。看着这诱人的景色，偶尔听得花海深处姑娘们轻柔的歌声和爽朗的欢笑，真是置身于诗情画意之中了。
我寻着那悠扬的歌声向寨的纵深处走去。这里是一块绿色的世界，麦苗散泼着沁脾的青味，稍有微风拂动，这碧海青天便似缬皱一样涌去，发出扑簌的轻声。这沁人的香呀，这欲滴的绿，真使我"未言心先醉"了。
"咦，莽撞小子，你怎么闯入我们的领地来了?""咯咯一"我正陶醉于一片春意之中，忽然听到右边花棵间爆发出一阵嘀嘀嘎嘎的笑声。我凝目寻视，啊，一群姑娘正在渠边插杨条儿。没等我开口，又听到一句古钟般的话："这不是张男吗?"随着声音从簇簇姑娘们中间走出一位老人。我一愣怔，这不是......?
"啊，老朱同志?"我迎上前去。老朱是位老同志，也是京城里的文化人。因几年前和我一同参加过县里举办的果树培训班，因此称他老朱同志。后来我考了学去，到县报当了记者，他回大队当了果树技术员。"你早就该进城啦。"老朱当年就多次邀请我到城里观光作客，当时忙，没来成。今天来了，老朱同志仍是当年的热情。他紧握着我的手使劲摇着，"是要写锦绣文章了吧!"老朱在我肩上拍了一下，"你看--这麦苗，这油菜，那绿藕，那果园......写吧写吧，咱城里这两年有的是材料，写不完的。"
我顺着老朱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田野里，古朴的柿树下，闪动着劳动者的衣角，社员们正挥动着银锄在中耕，在浇水，为这京城添色。他们也像滚得满身花粉的小密蜂那样的淳朴和勤劳......
"爹，就让大记者听听咱京城深处的变化嘛。"
一含在带头钎插杨条儿的姑娘正勾着头一边朝老朱同志眨眼，一边朝这边偷笑呢。我看去，吃了一惊：这不是淑真吗!
"唉，叫我说，咱团支书淑真姐正要到寨东去削杨条儿呢，就叫她带记者转转看看嘛。人家是老--同--学。"一位胖姑娘调皮地嘣了一句，顿时在场的全体姑娘们映着诡秘的眼光，不怀好意地推拥着淑真非要当我的向导不可。谁知淑真也不含乎。"我当向导，就看大记者看上看不上了!"她慷慨地朝我说，使我都脸红了。我真为她的大胆泼辣而担心。老朱同志满面春风地嗬嗬笑着说："去吧去吧，别忘了在咱城里吃午饭。啊。"
我们向城深处走去。我问淑真，"老朱同志是你爹?"她笑了，"怎么，不像?"我也笑了，"真想不到的!"她忽地别过脸问，"你怎么称他老朱同志，他是我爹呢!"我也感到好笑，"我们是老同学!"我便讲了我们在县里果树培训班的事。淑真忽闪一下大眼，"我们是同学，你又和我爹是同学，这么说，我和爹也是同学了!"说着大笑起来。淑真热情地向我介绍了古城里的变化情况，特别是她讲到了社员们为集体的火热干劲。真可笑，上学时我们同窗两年也不曾说过几句话，可现在却显得话十分的多。想想那个胖姑娘的调皮话，我心里不由咚咚地跳。我问："你是团支书?"她嫣然一笑，脸红了，"凑乎呗!"我又问："入党了嘛?："嗯。"她满脸的不自然，似乎与她的职务很不相称。我倒肃然起敬了，看人家，都已经是党员了。多光荣的事啊!想起来，嘿儿，这么几年--自己才刚人了团。她又笑了，十分好看。高高的个子，薄薄的嘴唇，神气的翘鼻子，微黑的肌肤，也该是这青水绿园的一处风景呀。
古京城的景色是美好的。"木欣欣以向荣，风飘飘而吹我衣。"我敢说若是陶渊明在此，准会酒后醉书一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美文妙句。
淑真倒向我讲起发生在这里的郑庄公与其弟共叔段的故事。其实，古城早已不是城，只是叫京城。京城大叔段在这里惨淡经营若许年，成为了郑国富强之地。后又经历代经营，至到北齐，这里是当时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尤其在城的东部和西部，出土的大量文物足以佐证。
三年前，高中毕业，我在公社农田基建队搞测量时特地察看过这地方。沟底涓涓的细流在汩汩地蠕动，溪面绿萍密布，杂草布生。自然变迁，使这沟底奇形怪状，一片阴森森，雾腾腾。时入沟底，好似真的进入了地下穴墓，一阵阴凉凄怆感。怪不得颍考叔为郑庄公觅寻了这么个活茔地，安排他们母子相见。
淑真没了话。我问："你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学校吧?"淑真点点头，进入了回味。三年前，全国都已经着手于工作点的转移啦，可在偏僻、闭塞、寒碜的古城却还在疯狂地改造梯田。那是我第一次进城，就被这里的景象震慑了：城墙高矮不一，起伏连绵，我曾私自称其谓"中州长城"，但是这里田地干皱，四元树木，禾枯草衰，荒凉悲落，而且还"点缀"着零星的残石断碑，密布着人们挖掘宫砖和陶器的地窟窿，真是一片凄凉的废墟。传说，城子里地分五种：金银铜铁锡。金地是荥阳县的一等地，铁地与"阴司见沟"相傍，纯是白坚土，很硬。地下砖块纷迭，陶器堆堆，可真称得起铁地。当时农田基建大队数千人浩浩荡荡开进铁地，造梯田，修渠道，战天斗地，火热得很。一个月连十亩地也没整好。淑真当日求是一个铁姑娘组的组长，她总是带着时时风行的泼辣劲儿。以往她那个组总是先进组，自进铁地她那个组总是完不成任务，吃着白面馍在工地摔扑克磨洋工。那次他们影响了工程质量，我催促了他们，谁知她疯了一般，不知几百年的仇气都冲我这个老同学来了："你神气什么?不是你带头测量，也不会把地整成瘌痢头。"
由于在平地造梯田，古城的地貌土层改变，毁坏了不少地下埋藏的文物，又使得板结土多年种不上庄稼。提起这事群众就抱怨，不该破了这里的风水。好在我几年未进城，也听不到。我想，就是听到了，人家骂的是公社书记，战区指挥长，咱只是一草芥之民，是具体干活的人。
我们来到京城东北角，这里是一片果园，是她爹老朱同志的领地。杏花扑满了枝头，啷嘟噜噜，如玉如脂，又宛若水光月色，洁净无瑕，溢光流彩，好不热情漾溢。桃花吐苞展瓣，笑靥满面，似晨霓红霞，簇拥着软细红嫩的枝条，婀娜地，脉脉地，显得异常热情。看那梨花吧，若飞舞的素巾，阳春的白雪，蓬蓬交错，洁如璧玉，散发着阵阵寒香，她纯洁高稚，仪态万方，令人神往。村姑般羞涩的，要数苹果花了。是迟来的春光里的姣姣者，此时她蕾片已破，翘首欲放，偶有早发的虽为数不多，羞涩不失洒脱，泼辣而不失腼腆，有着仙姿神韵，酣醉媚人。整个果园是一幅五彩缤纷的水彩画。
一对紫燕子从耳边倏一下滑翔而去，敏捷，骄健，它唱着歌，美妙极了，玲珑的身子欢快地穿过果园。果园里有社员们在剪枝整形，疏花浇水。社员们男男女女穿红着绿，正好成为这果园的装点。
淑真说："这三月古城，风光宜人，真是一首歌呢!"
我细细听着：春风风人，蜂儿嗡嗡，渠水叮咚。多么优美的大自然之歌啊。我想起了我来此行的目的，说："农村经济政策的落实，真给古城带来了新面貌。"
"那当然。政府好比是春风，社员就是果树，有春风才会花千树。有春风才会满园芬芳满园香。"
我品味着她的话，满有诗味儿哩，想起了散文《茶花赋》来，说："是呀，犹有一枝最艳丽最放情最赋生命力的花儿呢!"她问。"在哪L?""那不是!"我朝她一指，她立时红了脸，吃吃地笑起来，艳艳然一束红花。
她一笑，我立时来了灵感，这次采访的题目有啦：春回古城。
1979．10于荥阳师范
观佛记
山是高山，寺是名寺，佛为大佛。偌大的木佛凌驾于数十米的建筑之上，为世上独有。
踌躇于山门外，几许徘徊：票位不菲。日："进否?"同行甲日："进!"同行乙日："远道朝来，不进岂不成憾?!"于是异口同声："进!"遂进得寺来。
少有的汉藏合壁式建筑，前是"伽蓝七堂"法式，有山门，有钟楼，有天王殿，有东西配殿，有大雄宝殿；后是藏式佛教曼陀罗，坛城，有高大须弥山，有八大部洲，有八小部洲，有喇嘛塔，形肖桑耶寺。然芸芸众相，多钟情于那尊大佛。
佛为千手千眼之佛。40只手眼，各代表25种因果报应，使善男信女、佛徒子孙笃信不疑，佛有足够的能量担当起普渡众生，抵达极乐的重任。
自然为名佛，甚为珍贵，遂以木栅栏之，垂幔吊之，群饰出佛光威严和诡幽的魔力。芸芸众生们，见过许多的此类佛是在莅临此寺之前，已观览此佛印刷品风采，故一到展室口，眺去，只望着一片金光，走过去，走过去，挤在人堆里，被来自七洲四洋各色肤种的汗酸气和香水味熏蒸着，凫游着。那佛仰视不见其顶，二十米高处二层楼的游人也只比及其肩。双手合十的巨臂四周是鳞片样的小手小眼，虽为柏木雕琢，却凛凛然于柏松之上，十分威严。裙裾几要罗尽满庭的众生，富泰的面颊活托出闭口祥目淡淡的微笑，慈爱和馨香中似领受了蒙那丽莎的温情。想门外著和服拉游人临御座强与合影的那位极丑的小姐，真是一种反衬!佛祖古远的淡淡的笑，像洪水淹没大地一样，浸润了每一颗焦渴的心灵。就连那些红发碧眼的男女看完后，也盘屈着双臂，勾搂着腰肢，顾不得抚去脸颊的汗水，痴立于大乘之阁的门口愣神，口里时不时吸溜出啧喷响声。
本凡人一个，不懂塑雕艺术，美在哪里，价值多大?只是阁内愣神者芸芸，亦成拥挤的尊尊雕塑。前边未走，后人涌来，早已水漏不通，累累复累累，嗡嗡复嗡嗡，若非佛门净地，会疑为酱缸里累累然沿壁攀爬之物。尘世官场如此，释界亦当如此。阁内谢绝照像，有人便从里向外照游人，以反衬佛之诱人和神秘之在，这不也是一幅幅神态毕肖的雕塑?!
游观过天南海北许多的寺院，对大佛寺院文化稍有所知，然均不若这里拥挤。细观则见，仰对佛面微笑者甚众，痴痴地望，痴痴地笑，时而痴痴地沉颐遐想。目光茫然者有之，欣慰者有之，紧蹙眉目者亦有之，不知是否均从微笑中看到了"真物儿"。只是官员学子农工商贾各色人等，一个比一个地斯文得大气不喘，粗声不出，全没了殿外的野性。
游人激增，乍来者心急，自众生间隙仄身挤过，踮脚尖默立犄角，斜仰其面，望去那一眼佛笑，了却那爿心思，抚慰热躁的肌理，慕得宗教式的平安。殿外有许多人在等待，殿内的人却久久凝伫，不肯离去。殿内人有的是寺院开门前就起早来等待的，起那么大的早，不品个够，怎肯离去!殿外人垂立烈日下，焦躁中急急地踮脚跟拧脖子仄着身子朝殿内上方觑视。
时而爆出一句焦嘣嘣的国骂。只有同是焦急等待的老外们时不时把镜头对准殿外的"佛雕群"。
忍受不了香烟熏呛和汗味的蒸腾，挤出殿门至阶下寻憩。购导游图扇凉，以等候早已观赏得痴傻的同伴。此观去，山也重重，檐也重重，人也重重，人影淡洇显现于寺檐，殿阁淡涸淡浸于远山，山淡写淡描于白云，云淡化淡浮于高天，于是乎天地人神，已融为一宇之混沌。既为混沌。许多红黄白棕黑各色人种拥挤的面庞，秋蝗飞叶般在眼前流动，流动。各为生计，各为生存，各为争夺，各为谄谋，各为后生，四季忙忙碌碌，却少为天，少为地，少为天地人神的合一。只有大乘之阁下依墙而立，偎地而卧的游人，一个个衣襟散乱，满脸倦容，恍惚无神，也许他们已从对神的浮想中走出，沉思着现实的人生。研读乾隆碑文，准噶尔部从"威不知其畏，惠不知其怀，地不可耕，民不可臣"至"遵养时晦，垂成弗为"，始解其创意。然游众念其根底者甚寡，只知游其寺，抚其塔，仰其佛，观其形，闻其音，却不悟其道，佛其性，净其口,濡其目，明其志。以吾之意，天下虽大，无论何处，止观一佛，足矣。不观亦可，只要坐悟了心性。
天愈焦躁，人愈芸众。千里万里之遥，奔波一趟不易，不瞻愧心，拜之悔意。林院无数，游人无数，寺院廊庑下摆挂的佛像无数。许多年轻人早已佛挂其胸，在天日下飘荡。自然仍有人喘息之后，手中握着饮料瓶，捏着食饼，再次前往大佛殿阁观瞻，此许怕是已从佛的慈笑中晤得了未来的情人罢!
观毕大佛，已是累极。归来冲洗照片，不见大佛，只见众人，坐定忖之，方悟出已悟了十年的"道"来：古今中外留与世人所谓美的东西，表达的温馨与柔意，让人只可心领，不可迷信。迷信的只有存在，只有灵魂触摸过的自我。人最应诚信自我。人敬天畏神，然观览古今，参悟宇宙，其佛即山，山即佛；佛即心，心即佛；佛即我，我即佛。天人合一，主客一统，唯物是论，我为天地之佛，天地之神。
山是高山，寺是名寺，佛是名佛。此寺乃普宁寺是也。"普宁"一语，可观风流乾隆之初衷。
1996.2
不熄的灯火
多年来，心中总有那么一盏灯灵光一样照耀着我的人生之路。
在我记忆中，最早的灯，是我家的灯台，陶制的，黑蓝色，三级莲花台状，有尺把高，最上一台是个小油瓯。母亲灌上清油，在油瓯边搭上线捻或纸捻，用席篾在煤炉引燃点着，立时黑暗的屋子便亮起来。灯光里，母亲刷锅洗碗完毕后，便坐下来铺一张麻纸学文化。灯光昏暗，梦一般橘黄，熏焦了母亲的鬓发。母亲曾对我说过，土改后她在民校学的文化，已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用阿拉伯数字进行简单的记账。母亲对会写自己的名字很是自豪，于是学文化的劲头就愈是充足。她除了在麻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外，还在尺子上、针钱筐上用蓝笔写上名字，然后用刀刻下来，极为工整。她说："从今以后，俺也是文化人了。那时未满三岁的我，不知道什备是文化人，更不知道认识多少字才算得上文化人，但朦胧中对母亲会写名字的自豪，学文化的执著，已是刻在我心中了。而且学文化从认识自我开始，进而学会了写"中国"、"人民"等词语，那文化知识的内涵，已如那盏光线昏黄的清油灯一样，虽然不算明亮，毕竟是一片亮光，而且永久地照耀着我。
上小学时，正值文革时期，革命运动的浪潮虽时时波及着京须河湾那偏僻的小村，但仍有着一盏小灯照耀着幼小的心灵。那是一盏用小墨水瓶做的油灯，灯盏是用小铁板卷成的用字纸作芯，浸了煤油，一点即着。记得该是冬季的夜晚，我们在学校温习功课。在那所土地火神庙宇旁和奶奶庙后院的教室里，大家围着青石板课桌上的煤油灯，开始了晚自习。煤油灯豆一样的火苗悠悠摇晃着，摆动出一缕淡淡的油烟。那时，煤油按人口凭票供应，很有限，但家里还是紧着我上学用。为了节省，我们将灯头剪平拨得很小。一簇小脑瓜拥挤向小灯，不时"嗤"地一声，谁的头发燎着了，小脑瓜们才急促地散开，面面相视后，看到对方脑门上头发被燎焦的黄色斑痕，和鼻孔下方吸附的黑溜溜的两道油烟，不禁哑然失笑，相互戏谑一番。此时的小灯，比起以往奶奶、母亲在家里常用的灯台大有进步，而且改清油为煤油了，更重要的是我们学习的内容也比母亲在民校扫盲班学习的内容深了一层。那时没有语文课本，我们读背听写的是党章，是毛主席的著作和列宁学说。夜深了，下课了，我们各自端着自己的小油灯走出教室，走上寒风中的街道。第二天晚上，接着上自习。看到一个个被灯火熏得小老头儿样憔悴的我们，老师把自己办公用的风灯端了来，和我们一块坐在教室里，批改作业、备课，同时辅导我们学习。这是一盏怎样的灯啊!高高的玻璃油瓶，明明亮亮的玻璃罩儿，全身晶莹剔透，一打开，灯光立时亮敞了教室，尤其是那个调节灯捻的旋钮，左拧右拧，灯头可大可小，应用自如。灯头高高的，落下一室亮光。这灯燃得充分，不见有袅袅升腾的油烟，更不怕风吹寒袭，小墨水瓶油灯是没法比的，家里"灯下黑"的陶制灯台更是无法相比。墨水瓶做的油灯，挨靠得太近了，一出气，常常把灯火扑灭，需时时点燃。若有风，贴窗户的报纸和白油光纸经不住抽打，风破洞而入，呼啦啦地使灯火总处于飘摇的境地。老师送来的玻璃灯吸引了我们。我们感到新鲜，感到振奋，不时想伸手拧拧，调调，看那麻线灯捻是如何地从哈蟆嘴吐出吞进，如何地将亮光放大缩小。-个晚自习，老师辅导的算术没听进多少，心思倒一直被那盏灯牵着走。次日晚，老师又端来那盏灯，陪我们上夜自习，教我们理解夏明翰"砍头不要紧"的诗，讲解孙中山、毛泽东的故事。教育回潮时，我以全学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槐西中学；
半年后，批林批孔开始，学校解散。我又到了王砦中学。那时仍端着小油灯到外村上夜自习。高中时，就用上了汽灯和电灯。再后来，我考入了中师，考了大学、研究生班，也当上了中学教师。当教师时，我们学校使用电灯。停电时，我指导学生点燃汽灯；汽灯坏时，我也把自己的玻璃罩油灯和蜡烛送进教室，和学生一同上夜自习，辅导学生数学、语文、史地、理化等课程，也给学生讲"书山勤为径，学海苦作舟"，也讲枣园那不夜的灯光和八国联军缘何进北京。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连偏远山区也通上了电，人们已不再使用小豆油灯，连普通的白炽灯也少用了，声控的、光控的、落地的、吸顶的、触摸式的、花样繁多，日趋豪华，然而，自三十七年前，母亲从民校认得名字和"中国"二字就自豪地教我认字始，到后来我们在煤油灯下学自然知识、学党的理论，直到改革开放的世纪末的今天，我心中一直存念着那团不熄的灯火。那是永远的灯火。
1999.6．16
亲 情(节选)
土 屋
夜色与黎明渐次地乳合，家乡小村升起第一声鸡鸟时，京须河上游那弯弯尽头小土屋的木格窗里仍露着一篷昏黄的灯光。天上，稀疏寂寥的星儿却发出了鬼魅的惨笑，世界多了几分狰狞。启明星腾起时，东方地平线溅出了漫天的彤红。奶奶告诉我说，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我来到了人世。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最严重的灾荒年代。
我的闻世，没能给家里带来欢乐和宁静，反引起了极大的慌恐。先是母亲，为家里缺劳力，缺口粮而愁。再是父亲，他感到的是生活的压力更大了。只有奶奶还算高兴，以她为首的小院部落里又添增了人丁。人丁壮，才能家业旺。在那大灾害即将到来的时期，我毕竟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极其地油绿茁壮，就如丢失在京须河边土地上的一根水曲柳枝条，没人去多么经心地管理它，它却拧着劲挺着腰肢直溜溜地拔起节来。在我前，已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贫困的家早已无力支撑人口的重负。奶奶说，几个哥哥出生时，男丁的到来荣耀得奶奶、母亲和姑姑们元不欢喜异常，乡邻们也登门致贺。姐姐出生时，她在人世逗留不久连户口都未来得及签上就走了，就如到人世观光旅游一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她患的什么病，天知道。反正人世对她这么个热情投奔而来的生命没多大的热情，于是不久她就结束了人世的旅游。父亲在晚年时，曾与奶奶说，他一生的最大憾事就是没有个女儿，要是银兰还活着，该已是中年人了。银兰，就是我的那个姐姐。母亲叫金秀，就给她起名银兰。父亲的言外之意，一是未求得儿女双全，二是儿子永远没有女儿的细心。也许，他在为他的人生末年考虑时，也想到了他去世后奶奶如何安度残年。因为母亲的过早去世，使父亲遭受了人生为难，尤其是在那病瘫的末期说起这样的话。奶奶对我多次说："你伯临死前还记着银兰呢!"奶奶的话语总是沉沉地，沉得心里能滴下血来。
奶奶说，你娘一生都是个病篓子，撂下你撒手不管了，多轻心。奶奶说这话时，虽抱怨，她心里也沉重。待我来到人世，母亲确实是病篓子。我最早记忆中，她就已是愁容满面，苍老得如同老秋天气里飘零的一片枯叶了。那时，她已患浮肿，加上肺心病，走平路也要气喘吁吁。大姨说，都是叫你奶奶折磨死的。我知道她们的不合。不过，据我后来猜想，灾荒年代，我的闻世，吃不上饭，营养不够，加上母亲孤高气傲，秉性不和，加重了她的病情，促使她早死了50年，连人生的中年都没进入。奶奶说，我小时，母亲已无力抚养我，被抛在床侧的破棉套堆上连盖都没盖，家里只等着死后用瓦罐或荆条筐装了送到远远的河沟去。记得母亲说，大人都顾不了命啦哪还顾得你呢，随你的命去吧。奶奶说，那时正值开春天气，正月廿四，挺糟糕，难听的日子，母亲从昏迷和饥饿中醒来时，端起了奶奶极为破费地为她做的蛋汤，此时她才似乎记起还有一个灾难的小儿子已经在破棉套里存在着，她侧过身去觑了一眼，几乎干枯了的眼窝里淌出了醋汁般酸涩的泪。
在我刚刚能够奔跑自如时，我的胃口出乎寻常地大，大得竞要吃光集体分给的一个大人的口粮，对全家人的生活造成了严重的威胁，但我还一直感到我从没有吃饱过饭。于是我过早地学会了做梦，梦见太虚世界无比的缥缈和人间元比的饥寒。
那时，我们家门前有一串葫芦状的水塘。一到雨季，水塘蓄了水便连成一串，煞是奇观。
是一个炎热的季节，大人们劳作一天后拖着疲惫的双腿迎着晚霞，迎着夕阳，扛着铁锨锄头拖着如山如云的草篮或引伴喷鼻涕甩尾巴的黄牛慢悠悠地进了村子，鞭花落下传来嘹亮而清脆的炸响。之后，女人们来到村中央浅浅的葫芦状水塘边洗衣槌衣，男人们则在村外河边撩起晒得发烫的河水尽情地往身上泼去，抖起馊臭无比的粗布搭脖在山壁一样的脊梁上奔放地擦洗起来。我们孩子是跟了母亲们来到家门前塘边的。母亲们挽起衣袖至腋窝处，裤脚高高过膝，并列地排在河边象是一道栅栏。晃动出细密的波纹，她们狠命地在青石板上搓衣服，擦皂角，弄碎了一塘的宁静。孩子们只能在母亲们附近的浅水域撅起圆滚滚的屁股蛋子露出水面，狗刨似地扑腾出一片水花，母亲们边洗衣服边嬉笑着张望这群娃娃鱼，不时用水撩拨几下逗得孩子们唧唧呱呱落荒而逃。这时我却欣往大人们才涉足的那片深水域，欲去享受一种惊险的喜悦，就瞅了母亲们不在意时趟水走向东边。塘底如胶泥一般的滑腻和沾脚，杂草不时柔情缠绵裹住了腿脚，走着走着脚下猛地深下去，我来不及留恋一下塘水的风光，告知一句周围的人们，只觉一股巨大的括约力向我施来，施来。
不知我是如何被捞上来的。醒来时，我苟在塘上水井旁和石臼边的大槐树下，风儿轻轻地柔曼地抚弄着我的躯体。母亲以为我走完了罪恶遭孽而短暂的人生，拨开围观的人群扔下一套小棉裤棉袄说："这套棉衣你穿走吧，做娘的也对得住你了!"可她完全没有考虑五黄六月天为我备棉衣棉裤送我起程走向那个人们都不愿去的世界，是否会因为天气太热而中暑，她只是以一种母性的慷慨想象着三九的冰冷为我花费了家里少有的支出。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死去，我以我顽强的生命再次证实了我的存在。但也因此我不知怎么划破了耳道，患中耳炎，请镇上的蒋医生、郭院长医治了好久。至今仍听力不佳。自那以后，大人们再也不许我到水里洗澡了。母亲死后，曾因我洗澡，奶奶罚我在正午的太阳下站了三个时辰。既然我坚持着要留在这个世界，母亲也毫无办法，只得带了我下田里为生产队劳动，母亲虽然患了浮肿但仍是生产队的好劳力，无论是锄草耙地整菜畦，还是栽树摘花推水车，她最不惜力气。对于我，那田野是异常美好而富有乐趣的，我可以在田野里挖荠荠菜、马齿苋和无心菜，也可以押亡了小竹篮捡回落蒂的小柿子到家后在石臼舂了由奶奶烙成大饼，要么就用弯弯狗草把捉来的红蚂蚱绿蚂蚱连成长长的一串儿喂鸡，蚂蚱红黄白绿灰五色具备，串在一起相踢相咬，奇姿异态。我不理解，我也在极惨忍地折磨着孤小无援的生灵。
母亲的肺心病愈加严重，家里愈加的困窘。奶奶、父亲，尤其是母亲，忧愁得时常独自对着墙角长叹。
那天的晚霞辉煌灿烂地落在了我家那低矮的土屋上，镀了一层金色。母亲给了我一块柿糠饼说："好好吃饱，别饿了。"说着又打个手势，"别走远，一会有事的!"我接了饼在大门前的青石板上一边嚼，一边仰望了夕阳落泊中高高的蓝天上那飘逸的云朵儿，我猜想，哪一朵儿是我呢?云朵儿在夕照中呈着绚丽的图画隽逸地飘走了，代之而来的是漫天的鸟儿鸹鸹地叫着自万山而来又神游远去，带走了我奇诡的幻想。我心空空落落的。家里邻居的一个老哥和母亲正在说话，好像是商量一件十分重大十分密秘的事。
学校的钟声又响了。学生们从奶奶庙后院的学堂里蜂儿愤了一样射出，奔跑着，叫骂着四散而去。大门前水塘里，那高高的白杨树上每天夜里都要憩栖千万只的小麻雀，唧唧喳喳啁啁啾啾压得白杨树枝条直打坠儿。女人们呼唤孩子的声音异常地响亮，足以抵得住那烦躁得发狂的老驴的嚎叫。在这种噪杂的混合声响中，油坊里梆--梆--梆--的油棰声依然悠悠传来，犹如深山老林寺院的小和尚敲击木鱼一样显得尤其的幽远宁静和安闲，忒有韵味。我就奇怪，一粒粒金黄的芝麻经了炒制，怎么进了石磨在油槽中竟能沥出清亮亮香喷喷的油来。我喜欢和屁股上吊书包乱晃悠的逃学孩子一同挤在油坊门口观看，徒弟在师傅斥骂声中掂着油桴一孺一擂地，麻酱上面便浮起一层油来，那香味吊得我们孩子喉节处咕咕作响口水成串地往下淌。师傅的斥骂使那小徒弟极为我们便嘻嘻地笑，笑得小徒弟脸胀得麻酱一样地红。
只要师傅一转身，小徒弟便冲我们恶狠狠地骂："滚!"孩子们飞快地滚了，我是"滚"得慢了一步，那小徒弟就用油桴甩来弄了我一身一脸的麻酱。我懊丧极了，再次感到了世间到处的丑恶。
此时我听到了母亲悠扬的呼唤声如游丝一般在薄暮中显得极为苍凉。我像小羔羊蹦跳着回到家，母亲叫我到身边给了我一块麻糖，那麻糖十分的好吃，我很快吃完了，用舌头舔着嘴唇和手指上沾的芝麻粒，两眼望着母亲希望能得到第二块麻糖。母亲却说："麻糖好吃吗?"我说好吃。母亲说那你就寻个做麻糖的主家去过吧，好叫你吃足吃够。真的?母亲说真的。我说中，我就去。一旁的西邻老哥就抱了我走。尽管我对老哥没什么好印象，但为了麻糖我很乐意跟了去。我想象着那里的麻糖会不会如我家的花柴垛那么多，我吃多了会不会把牙给甜掉，嘴给甜歪。
于是，我被西邻老哥背上向家院后通往西南的小路上走去。后来，被奶奶阻止了。稍大些，因淘气惹奶奶生气时，奶奶多次说，早知你这样气人，不如早些叫卖了。我说，卖了好，在人家多好，不受气。奶奶说，到了人家，就扎上套，当牛去拉磨。我被吓住了，我见过也干过人拉碾推磨和犁地的活，那实在是惨得疹人。长大了，奶奶说，我是被送给罗圈寨的。那家人与父亲解放前同时在郑州城里做银匠，是朋友。
我终于又回到了小土屋，那挂了小蓝瓦封了黑白泥巴的小土屋顶和北屋山头的黑槐上又飞起了漫天的麻雀。
葱花大饼
她是最早走入我生活中的人，也是最早走出我生活的人。她没给我留下多少记忆就拖着病体挟了苦痛和遗憾走完了一生的历程。
她是我母亲，名李金秀，大概是l926年3月农历生，属虎。确切地说，母亲与我相处年多就在全民性的大灾害大饥饿中把我们留在阳世而她独自去了那个世界。那时，应该是l964年的农历3月24。人们都说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那里是三界中最理想的去处，可我却没见哪一个人对习区个世界有什么执着的向往，就是在那种年代，记忆中也没见谁对阴府发生多大的兴趣而投身自去。我不知道那儿是否真正的美好，但我已以亲身实际严正表明了我的态度--我绝不向往那个世界。
我又回到小屋。因产生过把我送人家的想法，母亲似乎又多了难以愈合的心病，似乎失落得永久地抬不起那母亲高傲的头了。记忆里，母亲的脸永远是忧郁着，永远是浮肿着。如果用我艨胧的记忆复原我的母亲形象的话，她永远是一个赢弱多病却那么地要强，在生产队的劳动中，极舍得出死力干活的母亲形象，她留了齐肩的短发，圆圆的腊黄的脸的哪一边下侧好像有一颗榆钱大小的斑痕，或者是酒窝窝，她留在人间的舒松愉快的慰笑是有数的，应该说，她也曾有过人生的理想，我不知道那时她多大年纪，记得她极认真地趴在深夜的小油灯下学文化，她曾很得意地在一把木尺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金秀。且向不足三岁的我炫耀她在民校学文化的成果。后来，她又在木桌上、夹鞋样儿的《人民手册》页里写上她的名字，且时常写后再细细端祥一番，才珍贵地收起。她也是爱美的，记得趴墙柜的旁边土坯里镶钳着一块玻璃镜子，那是母亲的梳妆台。她骨胳粗壮却瘦小的身材常常在小院走出走进。她很厌食，厌食的原因是贫窘的家境和生活的压力，形成了她郁闷的心境、处境和前境，她想象不了能否极尽努力地支撑起生命的桅杆使她与她的儿子驶向人生的远方，因此她过早地耗尽了灯油陨灭了。陨灭前，那灯盏连闪跳几下拼搏出最后的光亮的能力都没有了。她是中国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政治灾难加自然大灾害造成的大饥饿下的一个普通农民。
中国历代都有这么一种现象：满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道有饿俘者，多是种田人。我母亲就是这样的农民。她是南乡人，据与母亲同伴过少年时代的大姨的描述，她的三妹妹年轻时算得一个标致的人才，但如何的标致，那时还不兴照相，作为后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目睹描绘的，母亲活着时从来没有照过一张像片以资永驻就匆匆地走了，留给我的只是个影子，一个只供痛苦想象和凭吊的影子。
村里老年人多次告诉我，母亲极喜好劳动，拾柴种地掐辫编织裁衣做饭，在他们兄妹9人中谁也比不上她的心灵手巧。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我的一个舅舅跑过皮部的事，但并没给家里带来好运。家里穷极，姥爷姥姥拼尽老命也养不起上老下小的十数条性命，母亲就被送到北乡的一个富户人家做工。那户人家是葛朗台式的"土地主"，他家的孩子被起了票，仍把一个铜子看得比碾盘都大，比命都金贵，结果被匪人撕了票且碎尸投河喂了鱼，实乃得不偿失。那匪人也非高手，刚解放就被归了案，吃了一个"洋花生"去给那家孩子作伴去了。自起票后，那户人家也就家道中落，一撅不振了。母亲挣不得养命钱，不得不又回到老家。
奶奶说，母亲是我们李家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用花轿娶进家门的。以母亲的风采母亲的刚强及母亲的心灵手巧我想这一定是非常隆重的场面。因为我小时母亲陪嫁的板箱上"衣物满箱"的喜贴还在，也只有这只已是很破旧的板箱记载着母亲一生最辉煌的经历。
可以说，作为母亲的小儿子母亲是格外喜欢我的。也许那时母亲知道她大去的期限不长，又不相信从来不爱过问家政的父亲能够带大我这只有两三岁的生命，便起意将我送给做麻糖生意的人家去拣条命。其实奶奶也是很疼爱自己的孙子的，无耐在家庭生活中奶奶却与母亲总是合不来，使母亲对奶奶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那是西隔邻的一个嫂子向母亲借走了缸盆用，不慎磕烂个豁口，奶奶便埋怨母亲太好事太多事为什么私自作主借东西出去而不打招乎又弄坏了呢?因奶奶的小气母亲气恼地顶撞起来，俩人都十分地窝火。在这样的环境中，幼小的我，心灵上蒙了浓浓的荫翳，加上母亲的死形成了我终生的抑郁。之后，母亲就带了我来到村东地的棉花地北头，怔怔地望着流动的河水一动不动。那时，河边垂柳倒挂，老榆临风，白杨挺秀，河北岸沟台上柿树林阴郁如墨。坐在河边可见水底的鱼儿在阳光潜射下泛出很亮的光，那是绝妙的景色。可那时我呆闷地坐在母亲身边毫无兴致领略自然的美好，我知道，那时黄鹂鸟儿正穿梭于柳烟柿林之中啁啾鸣唱抒发着对大自然的赞美，红蚂蚱绿蚂蚱正蹁跹起舞于草地上边跳动着优美的舞蹈。母亲眼里有着抑郁之光，母亲的目光使我永生难忘。那是一种对生活的失望之光、无耐之光。她突然拉过我在怀里一句话都没说泪水就成串地落了下来。望着母亲，我心里升起了柿树林般沉重的戚苦和命运般的酸涩。年幼的我不懂得，封建传统意识极浓的奶奶坚信一条，婆婆是这家的主人。且爷爷死去数十年，奶奶坚强地对这个家庭主政数十年，由衰败走向兴旺，是她的功劳。而处于媳妇地位的母亲，总是处于被使唤地位。于是，要强的她便抑郁。布谷鸟来了，叫声凄凄惶惶地滑过山坡溜过河湾落在村子的上空。半夜时分，生产队催命似的钟声就响了，咣咣咣咣把麻雀都惊动得乱飞乱蹿。随着钟声生产队长沙哑得破锣似的声音便在村庄上空荡漾起来，一上工喽，割麦喽。出工的人一人一张葱花饼一葱花饼对每个社员都有着极大的诱惑力。身体虚弱的母亲一翻身披衣下了床取下挂在屋檐下的镰刀就要出门，奶奶说："你身子不好，就请个假，不用出工啦!"虽然奶奶与母亲常常不和，但在对外事务上却结成了绝对的统一战线而体贴关照。母亲凄楚地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脸看了一下被窝里的我说："工分得挣，饭得吃，不然......"母亲眼湿润着走来为我掖被头儿。奶奶捣着小脚说："要不我替你出工，干多干少反正都能领回一个饼。"母亲看了看奶奶的小脚说："娘，黑天黑地你行走不便，还是我去吧!"我一下掀开被子跳下床，"妈，我也要去。"母亲把我摁进被窝，"别动，娘给你打狼去，狼就在"我惊恐地缩进被窝，好似的狼已进来咬了脚趾头。看着我，母亲又淡淡地笑了，笑得极其的凄惨。不知怎的，那时我感到了一阵饥饿，咕哝道："妈，我饿了--"母亲怔了一下，立刻去取挂在屋梁头的馍篮，篮空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小四儿，等娘回来捎了葱花大饼给你吃，听话，啊!"那时大哥在学，二哥三哥在!完厢房住。要是他们得知母亲回家来能捎葱花大饼，一定也会高兴得不知所措。母亲摇晃着身子闪出了门。从门缝我望到一弯银月清亮洁净地悬在远远的西天，比草屋的灯光还明，像是在招引人间的某种想望给人以归宿的启示。屋外的老槐树叶子泛出银妆玉砌的光亮，一绺风送来了麦天的馥香。我坐在被窝里啼听着街上各家各户柴扉木门的吱扭声梦呓般沙哑的说笑声踢踢啦啦的脚步声，在一阵杂乱的声响之后，我浮想出了此时的麦里月光是如何地在麦浪上跃动，麦浪是如何地排排涌去卷走了人们的疲劳，母亲一定仍是凭着秉性拼命地挥动镰刀割着麦子，身后早已站立着一溜儿整整齐齐牢牢实实的麦个子，在这种场景下烙出的葱花大饼一定会很香很香，香得口水直打滴溜儿......
可我永远也没得到葱花大饼，也永远没有想到，这一天没吃上葱花大饼，却成了母亲身体每况I口下的转折点。天到上午饭时，母亲回来啦，是被搀扶着回家的，一到家就瘫倒了。
她是在为生产队割麦中累倒的。西邻的大嫂也来了，大嫂说，母亲为公家干活太死劲，不要命，像她这样拼命地干着累倒在地已不是第一次了，五八年修水利，修建村西的拦水坝时，她就是这样，别人两人抬一筐土，她一人挑两筐，一连两个月下来，硬是累出了一身的病。那时三哥小，母亲为生产队干活拼命干，顾不上家，把三哥也饿出了毛病，自幼就身体瘦弱，人小力薄。又过30年后，已80岁的大嫂还说，你娘没福气，生生是给队里干活使死了。母亲病倒后，不得已住了医院，与药罐子相伴到终。之后又到镇上的公社机关父亲处住下长期治病。我跟随母亲在那里，有了些关于机关的记忆。正在二十里铺镇东头读荥阳八中的大哥也时常在课余来看母亲。母亲的病使家里欠下了沉重的医疗费。
后来，大哥去了北京工作。母亲的病是日益严重，就又回到家里。那天，正是风和日丽的日子，奶奶带三哥去大姑家。我也要去，奶奶不许，母亲也不许，我为此委屈得哭了。第二天，奶奶到西乡老姑家，我又要去，又是被奶奶和母亲哄骗着阻止了。那时，母亲已是气虚力弱，坐在屋门前的火台边烧火，手里拿一拨火棍，劝我留在家里陪母亲。我执意要去，奶奶哄我说她也不去了，可没待多大一会儿，趁我不注意她去了西乡。记不清那几天是如何度过的，跟母亲在家，只知道那天正在外推铁环，把铁环往脖上一搭，自屋北山头大黑槐树下跑回屋里，从柜中取出了一双绣花鞋，这是母亲病重，早已备下的寿鞋。我递向母亲说："你的，给你穿!"当时西邻大嫂在家里和母亲作伴说话。母亲说："我到死也不穿它!"就丢进一边的针线筐里。随后，我又跑出玩耍。记得那天，大黑槐树上的老鸹叫得特别的聒躁，且急拉拉地在大黑槐树枝叶间流蹿。孩子无心的话真是谶语，灵验得很。母亲的话却没有实现，这双大概由大姨给她早已做下的寿鞋第二天凌晨就穿在了脚上。老天不管她情愿不情愿，要收回的就注定收回。
记不得当天的夜是怎样度过的，只记得那时的晚上母亲常常在灯下学文化，或半躺半靠在床头做针线。第二天我又一觉醒来，日头已爬上屋顶，大公鸡飞上南屋废墟墙头，和高高的枣树枝头响亮地叫着。是人声把我吵醒的，我发现，昨晚我跟母亲睡，现在却在奶奶的床上坐着。我揉着惺松的眼，见家里聚了很多人，像是悄悄议论着一件极为神秘的大事。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以孩子的眼光打探着屋里的一切，两个哥哥没去上学呆呆地站在众人的外围傻愣愣地观看什么，邻居们和不知何时到来的大姨从母亲的那个板箱里扒拉出母亲最为珍贵的绸衫说是要让母亲穿走。我知道，那是母亲珍贵得一直没舍得穿过的纺纱绸衫，母亲曾兴奋而自豪地告诉我，那是她来我们李家时最漂亮的一件礼服，是母亲用自已的双手劳动挣的钱为自己做下的嫁妆。那绸衫两襟有两只粉红色镶金翅膀的彩蝶，两蝶对称，振翼欲飞。我曾问母亲为什么她家在南乡却要穿着这件绸衫来到我家呢?那时母亲的两颊飞起了两朵红红的云彩～她妩媚而自豪地笑着照我后脑瓜轻轻地幸福地拍了拍，"我不来你们李家会有你吗?你们李家的人哪，个个都没良心。"我很吃惊为什么我们李家人个个都没良呢！
我看见母亲了，她平平地躺在当屋门日处的一架由高梁杆织成的小木床上，穿着那件衣衫，手里握了棉花杆做的麻绳鞭，头朝门口，脸色平静，好似没有经历过人生的一切痛苦。床头下放着存有纸灰的小瓦盆。我走近母亲望着她痛苦的表情叫道："妈，我饿。妈!"母亲不理睬我，我感到很委屈地，上前去晃动着母亲的胳膊惊恐地叫"妈啊，妈--"奶奶立时叫人来拉我离开。
我的三个哥哥唤母亲均叫娘，只有我叫妈。娘是生养之恩称呼。叫妈，则是永远也离不开母亲，且不具有独立生存能力的孩子柔弱且亲昵的称呼。可母亲永远也不答应我了。
奶奶唤来堂姐二妞，叫她带我去北地拾柴禾，堂姐将她母亲烙的玉米饼分给我一块吃，我高高兴兴地跟她去拾柴禾。拾柴归来时已不见了母亲，只见我家门前人头攒动，在公社工作的父亲也赶回来了。父亲从二十里铺托人借来的那口白荐棺材摆放在大门前水塘边的空地上。后又移到了家里。两个哥哥都戴了白色的孝帽在棺材前燃起了一堆黄裱纸。在稀稀拉拉的哭声中和围观人的长吁短叹中，人们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务。
午后，我又被堂姐带到村北去拾柴。那时，我听到了村里传来的哭嚣声和鞭炮声。我不知道那是母亲的丧葬仪式。要起灵了。我急忙赶回村里，见东屋房后纸灰随风飘动着，有孩子们在捡未燃的鞭炮，我也上前去捡，因此撞疼了别的孩子的头。有瓦盆碎片散落在纸灰间。人们抬着棺材缓缓地向家园后南地的田野游动。我怔怔地立在那儿观看着这发生的一切。
望着远去的人影、黑色的棺材和高高的白幡，我很是吃惊：人们是在干什么呢?就回家问奶奶："奶，俺妈呢?她去哪儿了?"奶奶正在屋里扫地，也欲要哭泣了。但她终究没回答我的话。立在我一旁的堂姐说："你娘在棺材里呢。"我惊奇地问："他们把俺妈装棺材里往哪儿抬?"堂姐嘲笑我说："嘻嘻，大傻瓜，这都不知呀，往地里，去埋的呀!"
"为什么要埋我妈?"我愈加吃惊。
堂姐说："要你妈去看护庄稼的。她死了呀!"
就像当年我家上房坍倒一样，爷爷去世使家里衰败了。可我不知道，母亲的去世，对于我将是怎样的命运。
但此时我似乎也多少明白了发生的一切，于是拼命叫着奔向人影憧憧的奔丧队伍。鞋跑丢了，嘴皮磕破了，却被大人拦住了，我挣不开大人铁钳一般的手。
我被人强行拉了回来用麻绳拴在我家后院枣树上，以防母亲的魂魄把我带走。我拼命地哭喊，声音嘶哑喉腔吐血手腕勒肿也未挣脱麻绳的束缚。后来，是奶奶为我解了绳索。第二天早晨，我和两个哥哥腰里都拴着麻绳与家族亲友一同去母亲的坟上"拣汤"。这是安葬的次日，孝子们在家包好饺子煮熟，穿孝衣到坟场烧纸、祭祀的一种丧葬仪式。此风俗在许多地区流行。刚把饺子送到母亲的墓地，孩子们蜂一样飞奔而来，伸出黑乎乎油腻腻的手团起一把饺子狼吞虎咽起来，以至抹得鼻子眉眼全成了馅。我和哥哥按照大人指点，每人在坟头栽了一棵葱。我记得，那天天空是异常的阴晦。正如我贫寒的家境一般，无论田野里绿油油的麦浪如何翻滚，西边果园里的"落花甜"苹果花是如何地诱人，那段时间我都没有滋生一滴的口水。望着隆起的坟堆，田地间恍恍飘动的"风水"，缭绕腾空的纸烟以及托盘中彩色的恭品，我奇妙地想象着母亲的亡灵该走向哪里去归宿。
直到数年后的一个夏夜与奶奶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纳凉时，望着无数诱人的故事般的星座，奶奶才给我讲起了母亲的死。奶奶说你娘很不会死，死得又极不是时候，若再晚死两个月，队里就可多分得她一口人的新麦子，可她偏偏死在麦收之前，没给家里带来丁点好处。但对母亲的死奶奶又极其的痛惜，她说母亲是害浮肿死的，死的那天有颗贼星落在了我家的后院。那贼星，如火团团儿从高空急急而下。奶奶说，她经历过，那是老天要到下届收人回去了。可没想到收的是你娘。那时，母亲的身体已是十分弱，奶奶又说吃肉喝酒而死是富贵的死，我母亲的死却是贫贱的死。因为我母亲非要拼死拼活地去队里干活，且是在贫病饥饿中死去的。西院的大嫂说，那天母亲割麦异常地卖力，天色将亮时，全生产队她第一个先割到地头，这时她身子已摇晃得厉害，累倒在地，乡邻把她送回家，至此也没等挣得一张葱花大饼。病中的母亲曾经说，若不是那次她累倒了，昏厥了，她也许能为儿子挣回一张葱花大饼的。奶奶后来多次说起母亲对我的临终嘱咐：说是她的病早已是如此，小四儿自己是养不大了。母亲对着熟睡中的我说："小四儿，妈管不了你啦，你去跟着奶奶睡吧，跟奶奶过，一直跟到长大娶媳妇。"她说这话时，医生和父亲都到了，大人们正从妈的铺上把我抱向奶奶床上。当人们点头答应时，母亲转过头很干脆地倒了气别了人世。几年后，我独自在家里，拿出写有母亲名字的木尺审视时，泪光中出现了母亲悲苦的死亡情景。后来，我读到了郑板桥的《七歌》，读后已是揪心沥血，寸肠揉断。"我生三岁我母无，叮咛难割襁中孤；登床索乳抱母卧，不知母殁还相呼!儿昔夜啼啼不已，阿母扶病随啼起；婉转噢托儿熟眠，灯昏母咳寒窗里。"
那时的父亲常年在外极少过问家政，况且那时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写得一手好文章，每天兜里又总装了黑杆的钢笔，满口的政策和方针，哪有时间顾家里?因此没了母亲又常见不到父亲，我们只有与奶奶相依为命。
母亲的那张葱花大饼给了我一个苦涩的回忆。我就想，下次回家乡到母亲的坟上去，一定要为母亲带一张葱花大饼以了慰母亲的心。但是面对妻子和儿子我却要说，母亲的一生太多忧愁太缺乏生存的勇气了，她应该知道她的儿子们会很快地绿油油地茁壮成长起来的，那葱花大饼，应由儿子长大了自己去挣得。人不必过多地为未来担忧。
慈 怀
十二岁那年的生日刚滚了生日蛋吃了面条儿，父亲如出国访问般难得地回来了。大姑也来了。父亲掂出为我们李家三世立过汗马功劳的粪叉咣啷一声摞在当院地上宣布：儿今天长大了，是大人了!我很高兴，昨天还是孩子一夜之间就成了大人，而且还是父亲亲自宣布的。我就说："我真的是大人了?"父亲郑重地回答："你已经是大人了。"我不由把干瘪的胸脯挺了几挺，把脖子向上引了几引，仿佛真的成了大人。
父亲架来一辆独轮大车往当院一放，又提出我家那个大荆篓放在车上，示意这就是我的了。我端起大叉装了满满的一车羊粪，搭襻上肩，两手吃力地把紧车把，屁股撅了几撅，没能架得动。大姑要来帮忙，父亲用眼睛制止了。我就又拱起腰肢撅着屁股绷紧两腿脸蛋子憋得发红发紫眼憋得流泪发懵时，车两脚终于离地而起，在大人的围观中，大车歪歪扭扭吱吱哇哇地驶出了院子。看着我痛苦地推车的身影大姑眼都红润了，她说父亲："哥，小四儿还小，推不得这大车的!"我回过头来冲院子里叫道："我能推动，我是大人了!"父亲听了后异常地高兴，我却话没说完，呼噜一声已经人仰车翻了，大姑赶忙上前来，将我扶起。
不久前，因公务之隙去看望大姑时，她已苍老得褪了许多的头发，右肩臂老是疼痛，腿脚也极为不方便，除了还对我一直保持着慈母般的关怀备至外，她有了一种老年性的孤僻症，整日极少地说话，也烦躁别人说话。可我一直这么认为，大姑是我一生中遇见的最宽宏大量最善良厚道最热情无私最勤劳纯朴的人，与奶奶的婆婆意识和永没休止的唠唠叨叨相比，好似她们根本就不应该是母女二人，可偏偏是亲骨肉。奶奶这辈子养了一男四女，由于家穷，两个女儿送给过人家，大姑是在李家长大，她体谅奶奶，不但与奶奶保持母女关系接奶奶去住而且还帮着奶奶照养过几个孙子，你说她多么了不起。
母亲死后的那段日子，已六十多岁的奶奶要照料家务又要想法养家糊口。当年她能将女儿送了人家养活，如今的几个孙子却一个也不舍得给人，她要在她的手下使我们李家男丁兴旺。父亲却不行，一个堂堂大男人常面对我们几个嗷嗷待哺的活人愁得发怵长叹。我知道他是在叹息日子的渺茫，--他是多么的无能。
那时，大姑家养了四个女儿，却没一个儿子，使得姑姑、姑父见到了小子后恨不得当作冰糖葫芦放在口里护着。于是我就多次被带到大姑家去生活。
大姑家在东边十多里的郑州郊区百砦村，和我们村属一道水系，即都贴临了京须河。去时要走三里的河沟，翻许多黄土高坡，穿一里长的大苇荡和柿树林，弯过一道石板桥和一道小木桥。那是一个十分秀丽而纯朴的村庄，在那里好似一年四季根本不用害怕冬天，四季都被光明包围着，被隽秀的芦苇稻田依偎着，似乎是一个桃源境地。因为失去母亲的缘故，不仅在村里受人呵护，在大姑家，也像动物园的大熊猫一样时时被保护着，大姑家的四个女儿谁也不敢惹我生气，无论怎样的事只要我不高兴输理而吃训斥的必定是几个表姐。
大姑家有个瘦脸老太太，是大姑的婆婆。她是个挺善良和好的老人，但那时却觉得她异常的可怕，她整日阴沉着抹布一样的脸坐在上堂屋的圈椅里，活像大沙漠里的一具木乃伊在家里常年展览着。木乃伊常常干涉表姐们兴奋地唱歌，使得表姐们对她十分不耐烦。
表姐们都爱唱歌。大表姐有副百灵一样的好嗓子，她在村小学里教课，时常走路做事嘴里总有唱不完的歌。不知不觉中二表姐三表姐便偷偷地把大表姐的歌学了来，带着我来到后院的园子里尽情放开嗓子歌唱，就如林子里放养了百灵鸟。虽然我听不懂唱的什么，但我至今还认为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歌--
二月里来好春光家家户户种田忙种瓜的得瓜种豆的得豆
谁种下仇恨谁遭殃
唱起歌来，我便会忘记了许多的忧愁，脸上绽出了柿瓣般的笑容。二表姐大幅度地晃动着胳膊打拍子，煞有介事地如晚上在麦场里看电影《东方红》里的那个指挥极其地认真，生怕某个拍节的失误会搅乱了整个演唱的秩序，歌声激越高昂清清亮亮地把村南那失散了家人一样的京须河悱侧缠绵呜呜咽咽的泣诉抛得极远极远。看到孩子们如清明后的麦苗油汪汪齐刷刷地拔节成长，大姑常常暗自品尝着无限的欢欣与快慰，就会把平时从一家人饭食里节俭下来的分分毛毛的票子全拿出来，为我买了芝麻糖花生糖抑或是我最喜欢玩弄的响老虎。
木乃伊却不，她每每在我们唱得最热烈最尽兴之时，就拧着粽子小脚，捣着那根永远不朽的藤条拐棍来到后院冲着我们大声呵斥："鬼哭了狼嚎了，聒噪死人了不是!饿上三天就一个一个都趴下不嚎叫了。统统给我滚远去!"木乃伊呵斥我们时，干瘪的嘴里会突然现出仅有的两颗黄黄的牙齿，样子极其的吓人。表姐们扫兴地哑了声，我便愈发冲着她回走的背影更凶十倍地嚎叫起来，她回转身举起藤条拐棍在空中赶来，却啪地一下落在了表姐的身上，表姐委屈地拐着胳膊揩泪水，我便悄悄走到木乃伊的背后要出奇不意夺走她的藤条拐棍。不想木乃伊老得如干丝瓜却精灵如小猫，她早有防备地转身，盯住我时我正好走近她，她的拐棍也正好举起在我的头上空晃动着，我却没有像表姐那样的倒楣，那拐棍终没有落下来。木乃伊却欣赏地看着我先自笑起来。但我的阴谋破产了，就闪身溜到一棵榆树后躲藏。木乃伊包着干姜一样的嘴笑了，我也得：意地笑了。她又颤微微地走回，任凭孩子们放声歌唱。唱一会儿，她高兴了，就又拄着拐棍立在后院当口看着，听着，显得异常地专注。有时，她还走近了来，要参与这支合唱队伍，且指导说，我教你们唱一曲儿。她把唱歌叫唱曲儿。说着就也哼起一支歌来，确也十分地中听，可我们一句也没听懂。就都嚷嚷道：奶奶唱得不中听，不中听，别唱了。于是大家都用手指塞住了耳孔c『木乃伊十分地沮丧，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捣着拐棍又走了去。身后却是孩子们得意的笑声。
大姑家有棵弯腰老枣树，每当谷雨前后人们下地种棉花时，那枣树的枝头便吐出了惺松的懒洋洋的芽尖。一到晚秋，枣树上挂满了果实，远眺红彤彤雾腾腾一片，近瞅嘟噜唰呱溢脂流玉般，委实吊人的胃口。往年打枣时节我来过，大表姐资格老在树下指挥，二表姐噌噌噌几下爬上树枝抱着竹杆敲，那红里透紫的枣子便扑扑嗒嗒地如冰苞落下，掉在头上当儿地一声又弹起老高，砸得两眼泪花花，但我仍兴奋得一个劲地叫喊："二姐，使劲地敲啊!"二表姐已累得胳膊发困眼睛发昏欲要从树上坠下来了，但听到我叫喊后不知哪儿又来的恁大劲抱住树枝一阵摇晃，枣儿便又如冰苞落下，如落了满天的星星。我拾起一颗啃一口嗄嘣酥脆，碎渣便于口水一同溢出把几个表姐笑得鼻子眉眼儿歪在了一起。看到我的馋样儿高兴得大姑抱起我像啃一颗苹果蛋一样在我脑门上连续地亲，木乃伊便也歪着小脚捣着藤条拐棍露着两颗黄牙笑着走过来抚摸一下我的头，口里一个劲地说着小四儿多乖，就伸过那颗乱蓬蓬白花花又满是干核桃般皱纹满布的头来亲我，我伸手推开她说我不喜欢你，你恶心人。立时，她那纵横弯曲不停地排列变幻着的皱纹一下子如木刻一样僵住了，半天才颓丧失望地捣着藤条拐棍歪着小脚，身子一弓一弓地复又回了上堂屋的圈椅里。一整天都无精打彩得像真的得了重病，得了瘟症，只等待着后事。
大姑也喜欢带我下田。她们生产队的地在村南的京须河边。大姑和社员们一同干活时我就独自向莲花塘走去，大姑便嘱咐，小四儿别走远别跳水。我说知道的，放心吧大姑，就跑远了。莲花塘是一个很大的矩形塘，是野荷塘，铺了田田的荷叶，莲花亭亭而起，超群脱俗地有如旋转的舞女。有鸭在其间游戏，不时把头猛地扎入叶下的水里，又钻出，口里便衔着了一条小鱼儿，脖颈上的水珠便如油珠一样骨碌碌地滚下。莲花塘在京须河的宽阔处，小河蛇曲斗折正西而上直接我们村的东河，东北而下汇入贾鲁运河。贾鲁河是京杭大运河的汴洛之间的一部分。村东有一大水闸，蓄高了水位，水便飞流直下湍湍而去。水闸边有一水磨连着木制的大叶轮，叶轮已腐朽歪斜在潺潺的水中。
面对流而逝去的河水，我就想母亲，她那次和奶奶吵嘴后带我坐在家乡的棉花地边对着神秘的河水沉思，也许那时她就在酝酿着是独自地走了好，还是带了我同去了好，她心里一定很复杂，独自走去了小四儿却还得留在世上遭孽，一同去了身后必定遭人的指责，反正她觉得人间已没多大的意义。想到母亲我掉头跑了，没敢告诉正在田里做活的大姑，凭着记忆，沿了来时的路往我家走去。弯过了那道板桥，穿过了那片柿树林时晚霞已泼在了天空，四下里望不见人的踪影。进人大苇荡后一尺宽的泥皮小路紧贴了河水软塌塌地一步一颤悠，前方茫茫苇荡，后边苇荡茫茫。再往前有一十字小路把苇荡一分为四，我正直走了去。苇荡很寂静，不时有青蛙响亮地哇几声，很突然，复又静下，那静和那娃鸣已是骇得满身鸡皮疙瘩了。苇荡清清凉凉，水浅得不足埋脚，倒很有情味儿，然而夕照落?自后苇荡泼上了一层墨汁，很快就黑得每抬一脚都像是跳向深不可测的枯井。在天完全黑下来后，我走到了一个村庄，独自走在黑暗的街头，望着各家门口透出的黯淡的煤油灯光，闻着散溢在空中的亲切的牲畜圈的腥臊气味，我感到了流落异乡的孤独。
出了村子是一道长长的黑幽幽的河沟，面对河沟我不敢走进半步。此时，疲乏也一阵阵像木乃伊那阴森森的笑向我袭来。立在长沟的坡头上听得一声声狐狸和獾凄惶的叫声从远方传来，我感到面临着一场死难，就像后来的冬天在生产队牛屋里听了舌长三尺獠牙三丈专食小孩的妖精的故事后不敢回家一样地害怕。魂魄似早已守不得灵舍而飞出了躯壳。忽然我听到有人急匆匆追来，从脚步声我辨出是大姑和大姑父。大姑父一连串地埋怨大姑为什么不看紧点以至于把小四儿丢了呢?大姑没说话却着急得欲要哭泣了。我忙隐藏在路边的一棵柏树后，等他们走过我才远远地尾随而去。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我们的村庄，看到了我家低矮的土屋。
我暗自立在小屋后的阴影里，隐约听到了奶奶在严厉地质问："河里池塘里都捞过没?路上井里探过没有?"回答是失望的。"就没打听被人拐卖了不是?现今河北卖花椒面的来拐卖小孩儿的多的是!"......这时两个哥哥大概从外村看电影回来了，看见茅屋后的黑影他们都警觉起来，三哥喝斥："谁!。我没吭。二哥说是电影里的那个美蒋特务吧?于是邻家的孩子吩咐：快，快去叫民兵抓特务。邻家孩子去报告敌情了，另几个孩子立功心切，就各握了半截砖向我围剿而来，我心中装满了恐惧，忙走出阴影。哥哥猛一把拉住我却--惊，"啥时回来的?大姑来了吗?"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十分错误的事，想哭不敢哭，想说话又没说话，只觉肚里一股股酸涩直往上涌。大人知道了，大姑大姑父和奶奶奔涌而来，大姑抱起我就像捧一只小鸡儿似的轻松，我一下子哭了，推搡着大姑要她放下我，可她抱得更紧了，以至铁一样的胳膊硌得我腰肢都--"猛然间，我又想起了大姑大姑父待我的许多好处来，想起了表姐们带给我的侠乐。可刁Ⅳ里毕竟不是我的家。我极矛盾地望着周围审视的眼睛不点头，也不摇头。大姑父启发说："小四儿，跟大姑走吧，长大了给你盖高房，要啥都行!"我终于说："我要我妈!"
他们都吃惊了，"到底还是收不住心呀!"他们绝望地坐在凳子上显得很伤心。我的话连奶奶都感动了。但那夜晚大姑仍是陪着奶奶扯了我的衣服去回来的路上为我叫魂招魄，以使将我丢失的魂魄招引回来。悠远苍老的呼叫声在深夜中极其的悲凉。
我无法说得清是真正的思念母亲伤了大人的心，还是另有一种别样的情绪，也不理解大姑和大姑父终年辛苦劳碌却把几个亲生的女儿看得不如一个男孩子金贵，就连大姑的婆婆--我总以为是木乃伊的也对我格外地高看。待我十二岁生日父亲郑重宣布：我是大人了以后，大姑父仍多次征求我的意见欲收留我到他家去。我却以摇头和笑意回绝了。但大姑那永远善良的心促使她在我处于幼年凄寒的境况时一直为我们穿针引线缝缝补补供给我们穿用，甚至为资助别人大姑父冒着危险去搞黑市交易倒卖牛马牲口被批被斗也没动摇他们慈善的心。她和姑父一直把我当作了亲生儿子对待，可他们却一丝一毫也没有想到过回报。
远 影
伏在窗前迎着轻爽的暖风仰望高高的明月及明月下那一丛翠绿挺拔的竹子我一直发呆发怔，心亦如月儿般的飘泊虚晃不定，想不到写我父亲--看着我走完一半人生的父亲竟是如此地艰难。我不只一次试探,向他打探关于我们李氏家族的故事，不知他是为自己的儿子有了舞文弄墨的出息而高兴，还是有许多难言的忌讳怒，表情永远是那么的贫瘠，贫瘠得如黄土高原那片寸草不生的山地，反正他除了在我读小学读中学读大学写入团入党申请时指导我应该如何像敬神一样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祖国，这一整套的政治术语外，一向很少与自己的孩子们交流沟通，甚至连李氏先人三百年前是如何从洪洞县迤迤逶逶、浩浩荡荡地迁徙而来，那李氏状元郎是如何被朱明皇帝相中招为驸马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都不曾一提--他多么地目无先人。他保持着他那僵化的脸色和那种由永远沉默而赢得的威严。但他又极其地事实求是，似乎十几岁时他被迫在地保里当过半月的财粮，所以任何时候与人说起此类话来他都显得不硬实，好像偷了抢了办了羞于和愧对世人的错事，随时都有被揭疮疤揪辫子挨批判示众一样，父亲也没有多大的想望。耍不他绝不会在父亲才十三岁时就撒手不管了这个家，独自丢长驻在一个极为缥缈而安顺的乐园。爷爷是1930年看了蒋冯闰中原大战后死的，他很贪眼，在杀人时人们都没他站得近看得清，好像他对杀头有着多么大的兴趣，他想以亲眼见识见识一个活蹦乱跳大喊大叫的人是如何地在叭地一瞬间化为永恒，抑或是他想以耳闻目睹来研究探讨人的"二斤半"里到底装了什么奥妙，使得一个个活得聪聪明明或憨憨傻傻那么地有滋有味儿，要么就是他想领教领教一个人如何才可以寻到走近上帝的截径。反正那杀人的场面他一览无余，对大批死者生前死后的一瞬间观察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枪响处树桩似的人扑扑嗵嗵倒了一地，还看到刀光闪烁处那一颗颗头颅如西瓜蛋子一般骨碌碌地滚下坑道。确实是在旗帜挥下的刹那间，有一撮沾了红红白白脑浆的皮毛轻悠悠地飞向爷爷的长袍下摆，并异常亲切地牢牢地吻了上去，爷爷惊恐地掂起长袍抖了几抖也未抖掉。于是第三天粉铺掌柜便派人向远在乡下的奶奶传信儿，说爷爷已病倒不起，未等奶奶赶到他就在惊恐颤抖中极不情愿地去到了那个世界。出殡那天，奶奶悲痛欲绝以哭声和泣诉对爷爷年轻的一生作了高度总结性的送别。
爷爷的死是导致父亲幼小辍学的最重要最直接的原因，依靠给人家纺花织布和拾煤块生活的奶奶养不起爷爷丢下的四女一男，况且最小的女儿当时犹不足三个月，就只好把两个女儿坚决彻底义无反顾地送给了人家，之后扯着父亲到双庙学堂告别了先生，迎着秋天明镜般亮堂蜡染般湛蓝的天光和缥缥如流浪儿一般的柿叶走回了家园。送父亲学艺的决定无疑是奶奶的明智之举，无耐之举，父亲遂以其忒有的聪明和好学赢得了师傅的欢心，使得那位好心而善良的师傅顺溜溜儿地把看家本领拿出来教给了父亲。我曾对家里珍藏的银人银·镯银项圈及银猴银马等惊奇得口圆眼圆，这么精巧的玩艺儿，父亲是如何凭着粗糙的手用小铁锤钢钻子小银炉做成的呢?尤其是那猴那狮那虎那猫无不伸头探脑栩栩如生。可以想象，有这么高超技艺的父亲是该永远板起封冻的脸色看待人和人世的。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说吧，当时我跟父亲在公社里住。就有这么一次，是母亲死后不久的一个下午，不知父亲怎地来了雅兴第一次带我到镇北门外一个很高远的坡头去纳凉，去观赏天光云影。我当时就奇怪，纳凉为什么要到这么远． 的城外?难道父亲有什么不可排遣的块垒要吞吐一番?只见他望着那远去的鬼影一般的雁阵和那极为留恋最后一抹云影的夕阳不时地惋叹，我不知道他怎有那么大的感喟，也许是心事茫茫面对生活失去了生活的耐力，要么就是晚霞或远去的大雁诱发了他珍藏着的恋旧情绪。那时，他的面上有些异样的兴奋的色彩。我便问，您小时候为什么不上学了呢?当银匠很好玩儿吗?您打制的首饰为什么那么地有趣?您为什么要打制银首饰呢?打银首饰会赚好多的钱吗?要能赚钱为什么我们家还这么地穷?为什么现在你又不打银首饰了?为什么母亲活着时竟没有首饰戴?......我一连串的发问使父亲极其地不安，但他的脸色明显地鲜亮了一些不再如我家铁丝上的就是对我们孩子交待家史涉及这些也总是闪烁其词，却又不得不诚实地说个明白：你的父亲干过半月村保的财粮，填档案要写清，这是对组织忠诚!因此，他的这种忠诚害苦了他后半辈子。
他是这个家理所当然的统治者，可又像清大臣李鸿章一样，既胸具雄才大略，高远眼光，又怯外压内，里通外国，像唐玄奘一样慈心善肠降治妖猴，又心硬如石、软弱无能。我记事起生产队里分粮分菜分柴分地以及分劳动任务，从来都是在小纸条上写着他的名字，全家其他成员不屑一提，但他往往很不珍惜对这个家庭的统治权力，事实上一年四季里他极少兴致勃勃地踏人家门看望他年迈的老母和几个嗷嗷待哺般的儿子乐上一番。他能够到家里"视察"一次真如共和国总统故地重游或游览观光一般的难得。他把自己一生的时光都花费在了公家的事业上，直至到中风倒瘫在工作岗位上，还直在念叨要把北村人家来上访的事处理到底。别看他身体如风筝草一般的多病多灾，脑筋却极好使极好使，与他共过事的人无不称叹他脑子比天上的风轮地下的马达转得还快，比竹算盘比计算机记得都准，而且极具正义感，对不平的事敢于仗义执言。因此人们对他的敬畏程度可任你去揣测。而唯一不敬不畏反而时常数落他的不是别人，却是他的生身老母亲--我那饱经风霜一辈子守着小家盘算生计且为我们李家立下了天大功劳的祖母。
记得懵懂之时，我曾问过我那短命的母亲，为什么父亲总是一个山石一样高大山石一样板正的人?母亲却微微笑着拍拍我的脑瓜说："他就是一块石头!"于是父亲便真的是一块石头。在我长大以后以至三十年后都没有改变，似乎他真的是一块石头。
虽是父亲，他却对我们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冷淡，在我的记忆中他不曾关照过我的生活，我在学校考了百分被评了"五好学生"，欢欢喜喜地捧着奖状回家报喜时他表情是冷漠的，仅仅从鼻孔里哼出非常简短的一句话："啊!"之后就再无欣喜关切之言。在我毁坏了物件嘴馋摘了西瓜豌豆或摸了铁匠铺的小铁锤敲坏了酱菜店的瓦罐时，他也从来不曾责备过我，好似我根本与他无关。只是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大约三岁的我撕烂了他给人家开具的户口出生证叠玩具时，他发了火，而且冲为我打圆场的母亲也暴跳如雷。这是我误了他的工作。他把工作看得比天都重。我不敢设想，母亲生前的忧郁是否与他的漠然冷酷有着太大的关系，也不敢设想在他与别人是否也是这一幅冷漠的表情。奶奶说父亲自幼辍了学，老师撵到家里要他返校，可爷爷一死，父亲念书生涯就到了头儿，他就去郑州德化街的银匠铺当学徒了。那年他才l3岁，半年就累坏了腰。自那以后，再没了笑容。
据奶奶讲，据村里的人讲，父亲的年轻时代是个悲惨的时代，那时乡下人最大的理想并非如今的学生，立志长大当个科学家发明家以及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或者许多人都向往得几乎神魂颠倒的作家，奶奶只希望父亲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手艺人，挣钱养家糊口撑不着但也别饿着的手艺人，就托人把他送到郑州的一家银匠铺学做金银首饰。我猜想我爷爷一定对那块抹布，接着脸部肌肉痛苦地抽搐了几下，断然地说："别说啦，小孩子不该知道太多!"于是我便不说啦，真的不敢再说啦，因为他脸上除了斥责之外还有痛苦，就如刚刚褪去了晚霞的天空以及四野葱笼的树木，虽然湛蓝翠绿却一派阴沉沉氤氲之气。我纳闷，为什么小孩子就不能知道太多呢?不让知道太多，那么父亲带我来到这远远的村外要告诉我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看一次圆圆的落日?于是，夕阳西泊的壮观景象在我心中顿然失去了色彩。
我望着远处的田野，可排空的大雁晚归的老牛摇着尾巴冲人嬉闹的小狗儿以及从远远的村里传来的悠悠的油梆声都激不起我一丝的快乐。一种面对冷漠的委屈油然升起，我心里酸了一下泪水欲要如小狗鼻尖的汗珠滚滚而下。大概是他得知了我的委屈便一把把我拉到身边，脸上堆满了极不自然的笑意，而他对着广袤的田野阴郁的天空以及我委屈的脸色发笑时眼里闪烁出了绿莹莹的水色。他说："小四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是医治孩子心病的最好方剂。他就喃喃地讲起了那个"从前"的故事。故事隐约讲的是有一个国王和母亲不和发誓至死不见母后，可后来他受到一个县官的感动十分地想念母亲，那县官就出注意挖了坑墓，用芦席遮天青砖墁地使他在黄泉之下与他母亲相见叙旧。父亲最后说，孩子是不能没有娘的。二十年后，到念大学时我才明白父亲的故事来源于《左传》首篇，那故事就发生在我家乡的古京城。现在想来父亲的意思是为了照顾我们的生活，要为我们找个后娘了。
我听奶奶讲过"布谷好苦"中那个后娘的故事，于是当后来父亲真的为我们领回家一个后娘时，我极为不情愿地跑出了家门。我很害怕后娘，我感到后娘的进家是父亲残害我们 ．
的开端。出了家门后我感到异常孤寂，首先想到了姑姑家，可没有足够的胆量去闯荡埋葬着无数鬼怪和大灰狼故事的芦苇荡。我来到村后独自躲藏在一个苇子坑里，苇子坑蓊蓊郁郁密不透风，只可望到天上一弯残月如我一般孤独，如命运一般苍白地漂流在云翳的上端。有风吹来苇叶刷刷地响动，好似各式各样的鬼怪从四面八方凶残地围剿而来使得我毛发倒竖。不久我就听到了奶奶的呼唤声，是寻我的，那声音苍凉浑重如夜色一样的深沉。我想投奔奶奶深深地大哭一场，但我又极不情愿回那个家，不愿看到那个高个子胖圆脸肿得如大茄子一样的后娘。我认定后娘会像狼吃孩子一样一口一H把我吃掉的。于是，命运就注定了我要与祖母相依为命了。奶奶的呼唤声漫过苇坑远去了，我悄悄地走出来在小路上踯躅徘徊，我不知道我应该向哪里去。这时我想起了母亲，她一定也很孤独，一定在时时想念着她的儿子，不知她知道不，儿子已经长到了六岁，比她离世时高出了一头。我穿过苇坑来到村南母亲的墓地。墓堆上长出了茂密的草，凄凉的月光中野草瑟瑟地抖动。忽然一柱手电光罩住了我，是邻居铎哥来找我。我起身走去，他就跟了来，他没有劝我回家，看到我泪流满面时他也轻轻地抽泣了。我们离开母亲的墓地在沟崖边坐下来默默无语，遥想着近在咫尺的地下的母亲会不会知道她的儿子的凄凉的景况。
夜凉了，风耍着淫威像疯狗一样嚣张地咬来，把远处的寒冷像撒榆钱一样大把地抛来，有玉子叶来回地在我们身上抽动。我抱着双臂发抖。来找我的那邻居铎哥问："你冷吗?"我也问："你冷吗?"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的他摇了摇头，我也摇了摇头。不知过了多久，云团遮住了月亮，四周黑得如猪场的那头母猪黑得毛森森脏兮兮腥嗤嗤的。我突然说："我想我妈说话时我几乎要哭了。他赶紧把我抱紧一点儿，"别，别，你妈知道了你的事，别哭，听话-一"劝着，他的声调已接近于哭了。他也是自小死了娘的，跟着哥哥生活，后来政府照顾有了工作。他说："你想点别的高兴的事儿罢，想想就好了!"照他的话我尽力想些别的什么：那个爱憎十分分明地迎接每一位来人的小狗儿，村西沟地里红溜溜儿的大苹果，村东头刘家槐树上吊着的大棒槌一样的丝瓜，小河里钻地龙一样的黑泥鳅，秋天里满天飞动的红蚂蚱，绿蚂蚱，......想来想去，什么在心里都立不住脚，就像秋天里柿树枝头的那片枯叶似地飘零零地踅走了。我还是想念母亲。听到我鼻子吭吭吃吃地仍要哭了，他说："你别哭，其实我也想我娘!"说着独自抱住头抽泣起来，我感到有一股温流和我的泪水一同交汇在我的脸颊蠕蠕而下，滴落在了母亲墓地的土里。这一夜我们过得好苦。当那轮半月又从东方地平线沉甸甸地爬上来，又沉甸甸地隐没了时，我好像从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走来，以冷峻的目光观望着周围的一切。
无论我们如何的不情愿，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父亲要给我们娶后娘理料家务照养我们的决心比我们坚决不要后娘的决心要大得多，顽强得多。但事与愿违，既然我们都对她不感兴趣，后娘干脆也不到李家落户，落得清干。父亲是一个历来都十分板正的人，他的不善言辞和冷漠处世，使我后来在为读书交不起学费几要辍学和冬天穿不上棉衣时，时常想到他许多的不是，而难得的是此时大姑便将自己家的布料棉芯拿出给我们做了衣服。直到父亲老年卧铺不起时，继母便责无旁贷地担起了照料父亲的职责。那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了父亲早年的决断真乃英明之举。父亲病卧八年，继母照料了他八年，若非继母，父亲晚年凄凉可想而知。
最近，我又去看望父亲时，他已是很苍老了，苍老得几乎用去了每天所有的时间呼噜呼噜地睡觉。那把姜黄色的藤椅陪伴了他八年，他也几乎在那藤椅上座躺了八年。我带妻子儿子去看望他，他时常微微地动一下总是惺松的眼皮便又耷下了，好似我们的到来与他毫无一丝一点的联系，他脸色如沉重的黑夜一般，也比以往更加的忧郁，好像我们所有的人都欠了他八百年的债赖着不还。
终于有一次趁继母不在跟前时，他呜呜啦啦地对我说话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听懂一点意思，似乎是说，他没给我留下什么财产，没能亲自主持给我成了家，没能说服继母好好照料我长大，没了能力赡养奶奶，他要我要常去看看奶奶，以及要我们大事后不要把他送去火葬，只要随地挖个坑就行。说着说着竟淌下了好几颗浑黄的泪珠。我才知原来他也是个普普通通有儿女情长的人，他心里也有痛苦和不安。面对父亲的流泪我立时想起了他悲苦的一生，想起了母亲的影子，想起了我们父子二人坐在遇隆镇北门外的高坡地头他讲述黄泉见母的故事，还想起了后娘初到我家时我出逃的一幕。
我们那一带的人几乎都知道父亲的故事，连姑姑也风趣地传闻他在后娘家里种田挖粪收割打场样样粗活细活重活轻活里里外外干得异常的踏实，正像他在外为公家干工作一样的一丝不苟勤恳忠诚。当年入社他把家里的东西掂兑得千干净净，仅剩一牛套圈儿也要拿去入社，致使后来母亲寻死觅活相要挟才留下牛套圈当锅垫用。几十年后的父亲却大事小事不过问，任你风云变幻天塌地陷资本主义复辟乃至和平演变经济滑坡，总之与他无干。可是，一次他得知我热上了写作，就异常谨慎又关切地对我说："你知道东村的老二吗?"我说知道。他说："他是右派!"我说："已平反了。"他又说："你知道他一生的经历吗?"这我咋不知，东村老二在外地区当文化干部，因为写过一个"孩子与篱笆"的故事当了二十年老右。父亲又说："干点什么不好，非要玩笔杆儿?去打个零工去种二亩田地养几头猪有吃有穿的行了，别想望得太大!"这是父亲平生对我的少有的教诲。我说："其实我这工作许多人都巴不得的，虽苦也乐啊!"父亲脸上掠过一层忧虑，"你如今都近三十的人了，还这么不听话，告诉你写文章是不会有好结局的，尤其是你这种脾性儿的人。"我许久才说："是的，我听您的。"他担忧的神色消失了，"这就是了!"
(此文与作者的小说《尾巴》、《香布袋》、散文《小溪日夜流》等，均为l988年应北京《三月风》杂志编辑赵泽华约稿)
冯 师 傅
历代的衙门都朝南开，公社的大门也朝南开，但门里的故 事不一样。
公社白底黑字和红字的大木牌，气派地朝南挂着。临街是一幢木架结构的楼房，自木牌中央的大门洞延入，座北面南的是一座四合大院，进得大院，上四五级青石台阶，是一排绿树笼荫下的青堂瓦舍--公社办公室--解放前商家的盐铺。盐铺朱木走廊，很是气派。其位置在建筑群中心，结构布局为北方大家院落，挺富贵堂皇，"五间房"似的，也有点像康百万的小庄园。因此就成了公社的选府用址。父亲是这几间房屋的差役，公社的秘书。而沿青瓦长廊西趋右折，又一面南院落，也颇似乔家和康家的大院，顺朱漆柱廊下延入，青砖台阶垒垒砌砌得十分工整，错错落落，迭摞相连到大概十级九级时，又是一座面南长廊青堂瓦舍的阳台，这便是冯师傅主政的地方--公社食堂。
冯师傅是伙房师傅，现时叫大师傅，那时乡俗叫厨子，叫伙夫。可新社会的公社机关就得与1日俗有区别，人叫他冯师傅。冯师傅与同食堂的王师傅不同，王师傅矮矮的个子，胖胖圆圆的身材，不抽烟，不喝酒，几十的人了很少与人乱扯些不三不四的玩笑话，一下班就解了蓝围腰，做该做的事。冯师傅却不，年纪不大，四十多岁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瘦枣杆干巴巴的身材，长年里总是系着那挂蓝不蓝黑不黑的围腰不下身，他不但喝酒而且还吸烟，吸得很凶，那蓝围腰后长年总是缠着那个烟锅布袋。汗衫围腰上常有烟灼的洞洞。有时正和面或下汤面条，瘾上来了，时不时腾出手从身后摸出烟袋烟锅，瓦上一斗。就着煤火吸着了，深深地咽下肚去，再回旋品味吧咂几番，美美地深出一口气，长长的烟雾棍一样直地喷出来。那滋味真真地叫美。冯师傅抽烟不避场合，有时不免冲着炒菜锅、汤面锅，而遭到他人的谑骂和训斥，而冯师傅不恼，嘻嘻哈哈地对骂上劲后，仍旧炒他的菜，下他的面，吸他的烟。那时的公社所在地遇隆镇大街上只要遇到一个叨着烟锅走来的精瘦高个汉子，甭打听就可认定，他就是冯师傅。
冯师傅叫什么?不知道。哪里人?不知道。小孩子不敢问大人的事情。也因为我那时只有三两岁。要是一个人能把认识的人都记住而且能留下印象，那该多好。还不美得要死!冯师傅喜欢逗乐。尤其喜欢逗我们幼小不懂事的孩子。我记得他点着了大烟锅并投出烟油抹在磁吸咀处要我抽，抽了我两眼的泪，冯师傅忙给我一把葵花籽，要我说抽烟美。为了葵花籽，我说抽烟美。他就又让我抽，再给葵花籽，直到一见抽烟的，就说抽烟美。他才乐了：小涛这孩子行，现在能抽烟，长大了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由此，他对我十分好感。我对他的葵花籽也十分好感。
公社办公室西里屋是我们的住所，苇棚覆顶，有地主老财的气派。住所西山头外就是冯师傅的小院，小院在阶下处，冯师傅在我们的西窗外开了一小园，小园里种了高高的向日葵。那向日葵长得油壮，一到夏天，就开了花，黄灿灿地，亮晶晶地，日头斜照上边，透亮玻璃似的，挂在高空，很招惹孩子们的眼，很勾引孩子们的魂，使得公社大院的孩子们吃不好，睡着。向日葵亮着一盘金灿灿的脸，一看见，总是朝我笑。我就想伸手去摸。可向日葵长得高，够不着。有的孩子，就搬来凳子往上爬，仍够不着；用土块砖头扔，仍不见效!时而，冯师傅不止一次隔食堂的大木格窗吆喝一句，或咳嗽一声，孩子们蜂一样吓散了。时间过得很快，到老秋时，那向日葵盘仍擎在上边。孩子们便用棍子去戳，也没弄掉，小园里留下层层脚印，白亮亮的。在一个下午，我见大院没人，遂搬来两只高凳，摞起来，爬上去，用一长竹杆，上边系了一细绳套，套住了花盘，向下拉，咔嚓，掉了，我用力过猛，屁股墩在地上，花籽也撞落地上一层。我顾不得许多。捡了就走。只听冯师傅的声音："屁股摔两瓣了没?把撒地上的也拾拾!"我吓一跳，转脸看去，冯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立在台阶上叨着烟锅，吐着云雾在欣赏我攀折葵花盘。我吓坏了。下午，吃饭时，我不敢去食堂，怕见冯师傅。我偷了他的葵花盘。父母不知就里，父亲执意要我去帮着打饭。到饭堂，冯师傅哈哈大笑着冲全机关的人说："还是小涛有孬法儿，那么多孩子日思夜想没把曜日葵弄下来，小涛却弄下来了!"冯师傅称向阳葵作曜日葵。说着，他又哈哈大笑，以致饭堂的人都笑了。那次冯师傅特意给我的小碗里多盛了两块肉，算是奖赏。父亲只是笑，不接话，回到屋里时却狠狠地审问起我来，要我老实交代，踩坏了园子，偷了葵花盘的过错。
机关院有个家属，那女人很漂亮，按现在说法，长得很白嫩细润，身条窈窕，靓丽无比。她个子比母亲高，也比母亲年轻。她时常找母亲扯话。母亲要我叫她姨姨，我不叫。她就说"你真是个孬孩儿并且在我母亲面前时，也叫我孬孩儿。她时常帮母亲做些活，且与母亲拉家常。那时母亲正在养病，她们谈话时，我时常听到母亲唉声叹气。母亲又让我拜她姨妈，我硬是不拜。母亲无耐。她却笑着瞪我， "小四儿，跟我去吧，到俺家，跟俺过!"我不从。欲是不从，她欲是许愿!第二日，她进厕所去的路上，我就用碎土块扬去，并叫着： "我不喊你姨妈!"跑去。由此弄脏了她鲜亮的衣服。她就又向母亲述说了我的"坏事"。后来才知，她是冯师傅的老婆，心事好，她太喜欢我了。母亲病重，怕不久人世，欲要把我托寄给她养活。冯师傅他们又有心要收养我。后来，据说大概冯师傅家里只生两个女儿，没男孩儿。因此这定是冯师傅两口的图谋。
不久，母亲去世了，大概死于浮肿和肺心病。这是后来表姐对我说的。母亲死后，我就回到了乡下的村里，跟奶奶生活。那年的年关，东隔壁的观哥叫上我，带我第一次步行远征，到公社去，找父亲。观哥教我向父亲要钱，就说要买红领巾。那时的红领巾三毛二一条。其实父亲并不知，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学校根本不给一年级学生发红领巾。父亲面对远道奔来的我，破例大方一次，给了我三毛二分钱。我听从观哥指导，正好买了两挂一百头的火鞭。那天中午，留在了公社机关吃饭。公社机关的饭实在好吃，炒萝卜丝时爆发出很浓的香味儿，教人流口水。在那次买饭时，父亲端饭走了，冯师傅神秘地向我打招呼，我走到了厨窗前，冯师傅示意我将瓷碗伸进去，他偏身瞟一下厅里没人，迅速地向我碗里打一勺炒萝卜丝，又迅速地拿起两个白馒头放进我碗里，示意我赶紧离去，我心跳得慌，贼一样地转身要走。恰此时，机关管伙的来了，当即急冲冲走向厨窗口，斥责冯师傅，并说要严肃处理。冯师傅傻了般愣着一动不动，脸色也变了。饭后，我又回到乡下老家，不见了冯师傅。
事情过去了近40年，后来，我几次到那里去考察干部或视察工作。而公社大院完全变了，康百万庄园式建筑早没了。公社办公室的地方，后来仍是办公室，只是青石台阶、红漆木柱的长廊和青堂瓦舍不见了，七十年代初变成了水泥覆顶的红砖平房。再后来，平房变成了二层楼房；再后来，公社变乡，乡变镇，政府搬迁到国道旁豪华气魄的现代化大楼，这里就空落了，荒芜了。文革没有毁掉这座古建筑宅院，且保存良好，因是政府占用着。倒是人们要改良，过新生活了，就使院落换了模样。若是原建筑保留下来，中原不只一个康家大院，一定会多一处明清古建筑群。那么，人们不用再去平遥奉都访古怀古，只在家乡就足以熨平一颗颗好奇观览古今之心痕。要是这样，多好!
许多年后，我打听冯师傅，不得下落。据说，那次他偷给了我馍菜，挨了批评，停职半年后，才又允许上岗站到了公社的厨房，但时常被监督着，且烟瘾也大不如从前，更少了往日的调笑和逗乐，成了一个沉默的人。我再到公社伙上去就餐时。就不见了冯师傅。至今又是数十年过去，我再也没有见过冯帅傅。
冯师傅作为一个食堂的大师傅，怕是极少有人会再想起他，再提起他。他只是一个大师傅而已。再次回到公社的荒凉废墟之地，其颓废坍倒、衰败之状，目之怆然。站在食堂盼位置，面对萋萋荒草，想起当年的冯师傅，心中一阵揪动!
冯师傅，你还在吗?
2001．5．3
奶奶的小脚
奶奶生于大清，生活于民国和共和国。奶奶除了与老年女人一样封建、善良、厚道、能干和唯一的能记得准我们全家人生日时辰外，还有一点，就是她一生都值得荣耀的小脚。
现今，是极少能见到三寸金莲般的小脚了。五年前，奶奶去世时，社会上就已极少见到了。奶奶活到了九十八岁，是跨两个世纪三个朝代的老人，而且已到了二十世纪的世纪末，此时代要目睹赏识金莲小脚已是更难了，像奶奶那样年纪的人已是不多。
奶奶活着时，时常对村上、街里行走的大脚女人嗤之一鼻：作为女人，那么大的脚片子，还不停地在街上啪喳啪喳来回地走动，到各家各户不停地扭腰闪身，丑不丑呀!曾记得奶奶三十五年前就骄傲地说过："你娘就是个大脚女人，小时候脚没缠成就放了脚，哪像我这脚呀!我小时候，你姥姥娘硬是给我缠了好多年，才缠成的呢!"天爷，她小的时候还是大清帝国时代，已是三个朝代了呢!说时，奶奶正在老家前院的那株老枣树下洗脚。她洗着脚，还不停地用一把剪刀刮脚老茧，或修剪脚形，把那双小小的比粽子大不了多少的脚整治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方才欣赏十分地放在洗脚盆沿上，晾干。晾着脚，有时，又央我去给她换些温水，她要在洗了第一遍，修剪完脚形后，再用温清水冲洗濯一遍，之后，才穿上洁净的袜子，拐着腿，搬住脚，缠裹腿布。那裹腿布，是很长的黑布袋子，奶奶总是十分珍惜地卷叠得整整齐齐，成为盘盘。她一边往腿拐上缠，一边打开卷着的裹腿布。裹好一只，再裹另一只。知了在老枣树枝头聒躁着，热得人心烦，奶奶却在老枣树下缠腿缠得心旷神怡。
我就说："奶，像你们这么小的脚，捣来捣去，走路干活多不方便呀!"奶奶却说："咋?你嫌弃我呀!我这辈子活百十年，少干活了吗?少走路了吗?去问问，去问问，全村谁有我干活多?谁有我行得快?"我没说的了。真的，全村人中奶奶吃苦最多，命最苦，最多难多灾，她是我们家族的祖宗，是她把我们这个家族从濒临灭绝的境地拯救出来，而且率领家族一代一代逐步壮大起来。我只好说，现今的人谁还缠脚呀，遭灾受罪，费事误时，也不好看。一听我说她脚不好看，奶奶生气了，说，原来你还是嫌弃我啊!你还没长大咧，就嫌弃了我，你娘死时，咋不嫌我?我把你养这么大，没良心啊!奶奶骂着骂着，气也越来越大，用手指点着我脑门，说是当初我娘死时，真不该接着养活我，咋不早时候答应叫送给了人家。奶奶的叫骂，我听着好笑，又不敢笑，只好说："奶，你听错了，我是说你小脚好看，真的，还是小脚好。小脚多好看呀!"一听我说这话，奶奶一下子高兴起来，："你这才知道了吧?!还是小脚好呢。你小孩子家哪知道，缠好一双小脚不容易呢。不吃苦中苦，能缠出小脚?当初，我缠脚，疼得半年不敢下地走路呢。"奶奶缠好了裹腿布，起身收拾洗脚盆，剪刀，脏鞋袜，肥皂盒，泼洗脚水，边收拾边自言自语，"要说呢，我的脚缠得还不算最好，最好的是你姨奶奶的脚，她年岁小，俺就最娇她，也偏心她，缠脚最下功夫，她那脚才叫好呢，真正的三寸金莲，竹叶包粽子呢!"说着，奶奶兴奋地又忙她的活计去了。她总是一年四季地忙。天上的知了还在叫着，夏日的老院又复归一片宁静。
奶奶一生中都为她的小脚荣耀，年轻人不理解她，只有她自己理解自己，珍惜自己的小脚。小脚是她那个时代的重要标志和代表，该是大清妇女文化的活化石了。
1999．6．6下午
儿子当家
不经意间，已是世纪之末了。未过新年，鞭炮声已不绝于耳。儿子咚咚咚地下楼去，抱着纸箱煤球爬上了我家住的五楼。我奇怪，"旭儿，什么时候长大了?"儿子喘着粗气，脸鳖得通红，听我一问，他郑重其事地说："爸!今天我十二岁，是大人了!"
啊!我猛然省悟，当天是儿子12岁的生日!儿子长成大人了。
都说，如今是儿子掌权的年代。我说，"旭儿，今年买鞭炮火花需多少钱，给你，你看着办!"儿子说："爸!放鞭炮火花是小孩子们玩的事，我可不要!"日头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我心里高兴，前天儿子还闹人呢，没想到，儿子一到l2岁，一下子成了大人，知道体恤老爸兜里那少得可怜的钞票了。我说："那就做一件新装吧，过新年，穿新装，图个新年吉气。"儿子说："做新装干么!免了!现有的衣服还没烂，穿烂时再说!"我心想，今年儿子可以给我节省好多钱了，不至于像过去总过紧巴年。正高兴，儿子开了口，"爸，你给我买台电脑吧!那是有用的，好多人家都有，咱家却没有!"我心里紧了一下，好家伙，不要炮杖，反要电脑，变本加利再打滚也不能涨得这么快。我说，"电脑?咱这乡下工薪家庭能买得起?"儿子一下子生气了，"你是咋混的，俺同学的家长好多都是大官儿，家里要啥有啥，你呢?要是我当家，哼!......"我懵住了。私下摸摸腰包，终于没有开口买电脑的勇气。同时，感觉儿子的思想成了问题，与人家比起条件来了，干么不生到富人家呢!儿子的要求落了空，由此以后多日，他都闷闷不乐，可毕竟十二岁是"大人"了，没能像以往为"小孩子"时发作一通。我生气他比条件，思想走邪路的同时，心里又感觉对不起孩子。就说，"孩子。以后轮你当家就知道其难了!"
为此，春节前后对他特别优惠。给他的买炮钱，他私下买了儿童读物。这是好事!他喜欢读故事。给他的零用钱，他私自积蓄下来，硬币存入储蓄罐，纸币放入枕头下。我偶然一次整理他的铺才发现一迭纸币，一毛、五毛的，整整有十多元。儿子有私心，要攒"私房"钱了。
我和妻子照样给他零花钱。他照收不误。
偶见他买些卡通片贴在一个专用的本子上，还在硬纸上画了许多的枪炮飞机坦克等，再剪下来贴得满墙都是，把小屋捣估成了"军火库"。他这么做不用花钱的，都是旧物新用而已。
时间很快地过着，转眼间新年过去，到了春三月。一次星期天，正要和孩子一同去春游，在楼院里被一大红榜吸引，去一看，是一通告，警告全体住户到期未交水电费，将断水断电云云。突然想起，由于忙，上月水电费还未曾交呢，这下人家公布出来，是多不光彩的事。可走近细瞅，欠交户中并没我家的名字。
我奇怪!问妻子，妻子也吃惊，她也未交。这才去问收水电费的管理员。管理员说，"是你儿子交的。"问儿子，儿子说："是我交的，你不说，要我当家吗?要我当家，就先从付出开始!"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积攒的，并且卖了家里的字纸、废纸箱和饮料罐等。
我不由对儿子说，"儿子，这个家，以后你当!"儿子说："我要当了家，先攒钱买一台电脑!"他仍记着电脑。我心里硬气一下，"儿子，那可不是咱们买得起的"。儿子说，"我一日三餐不吃肉，攒钱买电脑!"儿子心中有坚定的目标。我心里也坚定了许多说："咱就攒钱买电脑!"
1998．6．20下午
儿子的礼物
少林寺归来，儿子给我捎回两样礼物，一是极其小巧玲珑的镀紫铜烟锅，一是一对白色的大理石健身球。儿子说："爸，这烟锅可过滤烟油，反正你总也戒不了烟，用它可少吸些尼古丁。这健身球锻炼手指可防心脑血管病，你血压总高，有好处的。"
我收下了儿子的礼物，对才十岁的儿子就知关心老子的举动感到很是欣慰。同时，也感到过去对儿子的关心似乎少了些，过去对祖母对老父亲的关心也似乎少了些。祖母一辈子清苦，除呆段时间去看望她老人家外。我还给她买药，给她买了拐棍，给些零花钱，可我终究没能长伴身边伺候她老人家，她却见人总说我很孝顺。自记事起，父亲就忙于工作，极少回家，在他晚年患病间，我虽常去看望，也伺候他，为他花了不少钱，但对他的事的确不怎么挂心，原因是兄弟几人都计较于他给了我们一个后娘，却连他在内极少走回我们以奶奶为首的家庭。在他的身上，兄弟几人尽到了我们的孝心，他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理该尽心。虽然他也委实没功夫对我们生活给予过多少的照料。父亲与我们的冷漠，和儿子对我的关心，上两代人和下两代人关系的对比，使我惊醒：我不如儿子，我还没有儿子那样的细心，虽然为父亲的病，我走村串铺为他购药请医。
我对儿子一向是关心不大够的，在这一点上，重复了父亲的错误，自认为树大可以自直，不需费心费力去管教，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常年忙于自己的工作，忙乎自己的事务，顾不上儿子的事。三年前儿子请我去学校参加家长会，我没能去成，想着由他妈妈参加吧，就又忙自己的工作了，我感到在感情上欠了儿子的债，为什么不能在儿子成长上多费些心思呢，多花些时间呢?
十年过去了，儿子已是十岁多了，长得胖墩墩的。每天极早地去学校，放学回家已近晚上，还要做大量的家庭作业。儿子很辛苦，他正处于十年寒窗的阶段，作为老子极难为儿子辅导作业，致使许多稀里古怪的作业题弄得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去做，可儿子却独辟蹊路，虽时常有错题现象，但他却做了。做了，就作为礼物送我查验。有时，我就抱怨编书的，怎么尽编些弯弯绕，急转弯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搞些结合实际的有用的教材呢。
如今儿子给我送了礼物，都是关于健身的，回想过去戒烟不下五十次的决心，想起儿子童稚的恳求，我不由再次下决心：烟，戒了，坚决戒了。同时，对儿子的爱心也陡然深厚了十分。想起3年前，在郑州电台"我爱我家"征文中我的《不再掌权》获一等奖的事，我感到，当年儿子与我争看电视节目也是他求知欲的一种表现，而我却与儿子抢频道，争节目，实在不该。
儿子已是十岁多，当年我十岁时也是上的四年级，可我的知识程度无法与儿子相比。我当年曾想过学会自我护理，学会洗衣，减轻奶奶的负担，我三岁多为失去母亲，见到刻有母亲名字的木尺时黯然神伤，可我从没有考虑过过节时给父亲送什么礼物，给祖母送什么礼物。也没想到过节给兄长亲友送什么礼物，这是我无法与此时儿子相比的。或许，这是时代的差距。
儿子的礼物使我感受到了亲情的贵重，感受到了人间真情的珍爱。
1997．5．15
儿子怕作文
妻子是语文教师，我也曾是中学语文教师，出门见了别的学生家长，他们也羡慕十分，"你们这样的家庭，孩子的作文一定很棒!"起初，我和妻也这么认为。可几年过来才知，远非那么回事儿，儿子各学科中，居然语文和作文最差劲。儿子提起作文就发怵。
起初，我和妻子认为儿子笨，天赋不行。妻是语文教师，也曾是文学爱好者，她曾私下攒劲要儿子读背些精萃篇章，可儿子一听说要他背文章就发慌，要么就软磨硬抗，"不给大人学习"。令我们好失望。后来，我们发现，儿子并非笨。在有些方面，他的脑瓜比同龄孩子还要灵活乖巧得多，比如读《西游记》小说罢，他一遍下来竟全记住了人物和情节，而且提问起来连细节故事、人物性格、主题要旨也大略说得出来。读了《水游传》后，连刘明远君著的水浒系列小说也读得上劲。夏天里，给他买回一部学习机，本意吸引他兴趣，巩固课堂学习内容效果，谁知他对课本内容毫无兴趣，反倒无师自通地会音乐谱曲，电脑绘画，还将家里的旧录音机、收音机、钟表、计算器拆了装，装了卸，至到最后成一堆破零件拼不成一体算完结。妻发愁，这孩子如此贪玩，长大咋办?我也愁，将来是知识经济社会，不好好读书，不多学知识，找工作都成问题。
于是，我们商定，严格约束他的玩耍行为，给其制定作文训练计划，请学校老师每天给他布置一篇作文任务。不成想，儿子天天苦拉拉地板着脸，作文写到晚上l0点以后，才那么三两行文字。后来，他采取对策，三两行文字也写得马虎潦草。催他快写，他就发困，就瞌睡，要么就头疼，肚子疼。原以为他装蒜，细观察并非如此，看那一幅苦相，冒汗发烧了，不像装蒜。带他去看医生，药开一大堆，一点也没用。免了作文任务，立时好转，汗没了，烧也退了。
在儿子为难之时，我开始反思，自己的孩提时代，没书读，课业没现今学生的这么重，这么地累人，大人们也没有像今口的家长们这么地看重学生读书，孩子们好不容易逮着一本什么书就拼命地读，如红楼封神等，我就是在小学时就读过的，那时读不懂其意，就把里边的诗词抄下来读，背，居然30多年了，还记忆犹新，而真正地在后来被逼着背熟的政策文件及伟人著作却忘得差不多了。兴趣才是学习上进的原动力呀!后来，我不再对儿子施加压力，由他兴趣使然，自由发展吧。于是，他搜罗了家里家外的木棍铁钉等许多废物，经常地关起门来制作些玩具飞机，电阻器、机器人、指南针、小电动扇等，而且做得有功夫，一做就是半天，异常专注，从不厌烦，吃饭都喊不应。一次，他玩学习机，居然打出了字来，而且是一篇不错的文章："爸妈逼我写作文"，很有思想，也很流顺。当发现我在他身后看他打字时，他立时将整板文字销去，不好意思地笑了。到了期中期末考试，儿子的作文得了前所未有的好分数。
从儿子的例子，我认识到学习和事业，成功的基础关键是兴趣，依靠加压逼迫是出不了兴趣的。与其填鸭式地赶着孩子应试作文，不如顺其兴趣，自由发挥，激发潜力，让其见多了，识广了，把其所见所闻所感写下来，不就是像样的作文吗?!
一次，我问儿子，"你为什么怕写作文?"儿子说："没兴趣。"我问："为什么有时候就兴趣盎然地洋洋洒洒一大篇?"儿子说："有兴趣还得有啥写呀!"过一段时间，我又问儿子，"还怕写作文吗?"儿子说："怕!"我吃惊了，"为什么?"儿子说："没啥写。"我说："为什么?"儿子说："总拟定些没经过也没想过的作文题目让写，一见就头疼。"
看来，让孩子顺其自然，凭兴趣丰富生活和阅历是必要的，兴趣和生活是最好的作文老师!
灵 山 慧 水
我是坐在那座山半腰神仙洞处的树下看到你的。那棵树好像是菩提树，可它绝对不该是菩提树，也不是菩提树。是什么树?要是金刚树多好。那时，仰望高高的山尖上那小小的圆月儿，你不知不觉中走近了来。就坐在我身旁。坐在；lgL，像身边的那尊罗汉石。你好像是说，这山还好。我说，什么山?你也说，是什么山呢?我说，应是太行之山。你说，错了，应该是灵山。只有灵山才配有一个神仙洞。我记得，我笑你傻傻的样子，你却说得很是空灵，声音像是从清虚观里传出，人好像刚从太虚幻境中走来。那时正有一阵仙风儿吹来，打了一个寒噤，你说的是：风来疏竹，风去竹不留声；雁过寒潭，雁去潭不留影。那时，我看看身后的神仙洞口，正隐隐飘出一股岚气浓烟。再望望山边的树木，月色下牵牵地被细风梳理着。山下就是那道丹水，月色不兴，灯光却兴动。那是条有情的水啊!于是，便望起山来。夜的山只见剪影，只见错错落落层层叠叠的山的最高处有一闪烁的红灯，我知道，那是移动通讯站的塔尖，那里时时地传递着山与水的心音和母与子的嚅语。望了一周山，最后一座峰，还是你罗汉石般的剪影，直戳戳墩实实地处于那儿。于是，我想起来了，是那山下寨边的半仙儿说的，你身上有根犟骨，风吹不折，锤擂不断，石捣不碎。甭说，真有点像铜豌豆。犟骨由犟筋连着，你就有了犟劲。为此，你很需在这风生山涧，月览山腰的神仙洞处坐悟一下，不要仙风，不要道骨，只教真人天尊教化一下你那犟骨。我说了，你倒倔犟地耿着脖子笑了，说要是人都没犟骨，尽生媚骨，那这天地人间会成什么样子!说着，犟犟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神仙也没法降伏你那个犟。那就由你吧!
此时的丹峡河谷里，有一阵风，呜呜地响，风声裹携着笑语。是男女之声，是嬉乐调笑之语，从峡谷的竹排游乐场传来。这笑语撩拨得神仙洞也有了人间的气味儿。但我还闻得洞里洞口散出的缕缕焚香的气息，那烟缕细细地，静静地，没有因了那风和那声浪而幻化无影。香案上香火红红地一星，在香烟里缭绕着，对!是那朵星红，绕烟缭绕着，怪不?这烟火一缭绕就使风有了形状，却使烟中的你我没了形状。香烟中的人得了道，得了仙，就不一样，就没了形状。你说，我们下凡走走吧。于是，就下凡去走走。
一走就沿着一条曲曲扭扭的小石板道，从那一拱偏门下去，到了一处山涧，山涧有水，哗哗地，从一道石栏跌下，成一道飞瀑。飞瀑一跌下，连月光也仙化了，没了影子，只剩那泓清水。那水该是极清极清的，要么在这么的夜里不会那么地几近墨色，还平静如卧兔。这是一处山泉，上边的泉水溢了来，这里的山泉也溢出，动势也有，静势也有，这便恰是难寻的去处。许久，才见那边角处平静之中有水静静地凸起，像是托起着一朵墨绿的莲花盘，幽幽地打破了整个水面的平静，蛙们便肆狂地叫起来。我看到莲花盘上已坐着了弥陀。我太兴奋了，这泉真是一处幽泉，灵智中透出一种慧力。你说，那就称之为慧泉吧。因为这次来参加黄河两岸笔会的都是智者，也都是受体。给人以灵性觉悟的只有这一泓清泉了，而智慧者，在于叠泉架瀑的灵妙。层层九渡，一阶一阶地传承着丹峡上游最幽深远古的智性。
我伏在慧泉边，用陶酒瓶舀一瓶这慧泉之水。你趴在石栏边冲濯着手脚，笑着说，这不是沧浪之水。立时收回了手脚。我说，我要把这一瓶慧泉之水带回去，明年你的生日送给你，以甄别你智慧的得失。你说，其实你是俗人，瓶内是一泓净水，别因此弄脏了这净瓶之水。说后，你鬼笑一下，话又反过来说，但也绝不因此冲濯了手脚而脏了它，它是净水呀!愈是这样，愈是净，愈显智慧。你又说，明年收到我赠物的时候，该是手净足净心也净了，什么都净了，什么都空了，要不就真的弄脏了净瓶之水。你还说，要是那，神仙洞的仙儿定会不高兴，只有这慧泉洗濯过的那大华寺里的弥陀才会高兴。也许，就觉悟了。我偷偷瞅一下不远处大华寺的方向，正好那里传来两声钟响，袅袅梵音真能了却人的一些心事。你说，现在就赠与我吧。我笑你痴。我说，你要它干吗，太早了!你说，我也赠人，赠人与智慧。我说，人之灵性在慧觉，在慧远，路途遥遥无期，你要赠与谁人?你笑了，笑得古奥，说，伊人。我说好啊，你觉悟了。你说，可惜觉悟得迟了，迟了千百年。我说，可见你还是俗人。我的话太刻簿了。
说着，我发现，就是在月色下你脸色也变得古朴庄穆起来。全是一副孤独无比慧生天地的样子。立时，我也与你一同地孤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是人世间的千年。轻风与耳鬓厮磨着，酥酥地，我想起了下游九渡村的水磨，那是唐代的物什儿。还有水磨上头山咀咀上那座宋城，那条丹水就贴着宋城的山脚刺溜溜儿地滑过。就在水磨的上方，也有一汪涧泉，我们在那里吃饭，一桌的文人，一桌的朗笑，就你吃得狼吞虎咽，而且不择色味儿，什么都吃，且吃得快，吃得久，连在身旁的我都为之耳红汗颜，心想，什么都能吃的人一定是平庸之辈，你就是平庸之中的平庸之人。饭后说起这些的时候，你说，千万别在神仙洞的神仙面前这么说，要不就影响你升仙儿啦，还会影响仙儿的灵性。要说就到大华寺里说去，弥陀需要平庸之人，愈是平庸，就愈是智慧。要不，我咋会笑你痴呢，曹氏要顽石不化，程高续红楼执意要让顽石点头，宝玉觉悟成道呢，结果宝玉就出家了。一说程高续红楼，你就又来了犟劲，说程高续得是狗屁!听听这话，你还说你文雅呢，可见多么恶俗!
我手里还提着慧泉的水，水在瓶里晃荡出清琅的音乐。我心说，我们都是俗人，又都不想当俗人，就跑到遥远处来会灵山慧泉，真是心有所向。可我此时想起了在家的儿子，他此时怎样呢?人要是出外能带着家多好!你说，是啊，可家在哪里，家在四方，四海为家，他乡也是故乡，需云游方可携带。你又说，就如你这瓶净水，明年赠了我，必是想让我思念慧泉之行。可泉在何?其泉在心。心为物役又不役，身在灵山慧泉又挂想俗家之牵，也是这泉山映月之结症吧!你说得我张口结舌。想空灵，又念家中幼儿，脱不了俗，只想哭。泪水滴进了慧泉。
泉边有横坝，将泉约束起来。横坝就成通往泉对面的桥，我是准备着走过石坝，绕过泉边到不远的下游去吃夜宵的。刚行不远，灯影绰晃处，就有一对老人从斜边里的果园中走来。老人均佝偻了腰身，吃力地行走着。我就猜着，这样的伴旅，怕快要走尽阳世的道路了吧。看他们相随相伴着，男在前，女在后，总是那么三两步的距离，许久也不见一句对话。你我与两位老人伴行着，也就没了多余的话。就这么在两位老人后边行着。
行一时，我觉好笑，遂问他们去哪里。老婆子说，神仙洞。天，都晚上啦，年纪又这么大，去神仙洞干么?老婆子说，今天是我们打花轿成亲的日子，50年了，我们要去神仙洞拜神爷去!我吃惊，都如此了，还求什么?老婆子说，求神爷保佑我们百年。
我与你一下子都震在了那里，老头老婆子不是已经相伴到老了吗?还要老到什么时候?百年?啊，百年是到死的时候。人世间还真有这么的老夫妇啊!那就不用死了，永远当神仙。
望望山腰的灵山，望望脚边的慧泉，我真羡慕老头和老婆子的俗气。灵山慧泉的点化，使我也一下子真实起来。于是，我问，天这么黑，上神仙洞的道路那么地陡，为什么白天不去或让你们的子女搀扶着?老头子哈哈地笑起来，吓我一跳。之后才生硬地说，我们没有子女。我们五保。我们白天太忙。便再没了话。
我心陡然静了。望着老头老婆子的身影心生恻隐之情，你立时掏出昨天才取出的十元稿费递去，给他们以补贴。但他们没有接受。我说，是少吗?你立时又掏出十元。
老婆子说，要钱干么?
我说，可买东西呀，现今没钱咋行?
老婆子说，我们不缺钱，缺命!一天一顿粗面就很好!
你我又是一愣，看来，他们不拒绝贫困，因此贫困；但他们又很充实，充实得活到了这般年纪还倔犟地到灵山去，去要命。
此时，我见你窘窘地立在那里，手中的钱不知该如何处理。
于是，我们又携手同行，继续沿慧泉向下游的九渡走去。不久，也就望见了住所处的那片酒旗幌子和不远处水磨的土屋。
回首望圆月，望灵山，望慧泉，望隐逝去了的老夫老妻，我记起一个人来，说，你记得曾子吗?你说，曾子是智者。曾子学道，屡学不得要义，遂继续学下去。一日，到了似这灵山慧水的一条船上，曾子求教一僧，道在何方。僧指指桅杆日，道在高处。曾子爬上桅杆，寻道不见，说没见道。僧在下边日，在高远之处。曾子再顺桅杆上爬，一直到顶。向下问，道在哪里?可下边已没了人影。僧的同行者已裹携了曾子行囊盘缠越岸逃去。曾子被劫了财物。桅杆顶端的曾子却望着高远之处兴奋地大叫道，我终于寻见道了。这是曾子的故事。我们是否寻道而来?你又说，曾子是智者。
我手仍提着那瓶慧泉的水，你手里仍攒着那块灵山的石。到一灯光处，我望望那石，你看看这水，你我同时都笑了。不觉都感着累赘，这才真是俗气。你说，丢了吧，山在真，道驻灵躯；我说，丢就丢，水在谷，慧印我心。I
于是，把那石这水又丢还给了灵山慧泉。
2008．7．9
日 落 邙 山
从古郑县驱车过古荥不远，就到了黄河铁路桥；到了黄河铁路桥，就也算到了黄河游览区；到了黄河游览区，就搭了桃花渡的东界。
想象中铁路本该是倍儿倍儿直的，可在黄河南岸穿过了一片平原后，突然问踅进了一片墨黑墨黑的树林。树林下全是黄拉拉的土峁和山丘，山一块儿一块儿，像馒头馊出了绿毛，馊得冒绿气儿。那馒头山，那绿岗掩衬着，似将那铁路扭成了麻花，如正月十五闹秧歌，一会儿扭身变作龙蛇，一会扭身变作竹节几，曲曲折折，时隐时现地在山间和山体里斗行。隐约之后，那火车就使足了底力猛一声吼，如虎啸一般冲上了黄河桥头。黄河有个性，黄河边的山有个性，唯独那火车冲上铁桥后却没了个性，僵直软瘫，没了精神儿，缓缓地，平平地，直直地爬行在大铁桥上，使大铁桥陡负重重的压力。
火车上的人，便伸出头去望，且不停指点着，哟!黄河!哟!绿山!哟!桃花!那有桃花的地方该是王母的桃花仙境罢!
那桃花开放的所处是有特色的地方。万里黄河九曲十八弯，腾挪跌闪，蛇行斗转，被大大小小的山，大大小小的高原，大大小小的沟峡谷涧挤兑得像条沾了水的抹布，想飘逸，却飘逸不起来。拘禁得久了，就像孙猴耐不住压抑，聚集了足足的劲头在壶口那里猛然怒跳，在济源山那里又一弹脚，打个喷嚏，一身的舒适，遂痛快淋漓地一泻而下，直向东方逶迤而去。过了古渡、石门济水，一仄身就到了桃花渡，西望山莽莽，水苍苍；东望却一马平川，没了山，没了谷。没了山谷的大河，便没了一丁点儿的脾气，那性儿也被磨平了。孙猴只有在山涧、林木上才能耍耍武艺儿，平光光的地方，大得很，却施展不了攀沿腾飞的本领。黄河就是那孙猴子。被邙山挟持了百里千里的黄河，在这里被邙山突然撒手松禁，不管了。没了山体挟持的黄河还算是黄河吗?不受拘束的黄河便没了趣，失去了劲头，无精打彩地平波如镜般彳亍而去。黄河被解禁的地方，就是桃花渡。上头定的，还立了坚固的牌牌作标志：黄河中下游分界点。
桃花渡占据了黄河的中游和下游。中游是尽头，下游是开头，一首一尾，衔接紧凑。紧凑就紧凑在桃花渡这个"扣儿"上。缘木而上，顺一条扭屁股摞腿的黄土小路，爬一道一道黄土高坡，下一道一道沟涧谷底，再上去，立那黄土山嘴嘴上一望，就望见的风景。西边的黄河咆啸得如流氓阿飞，东边的黄河平静文雅得如贤妻淑女。天地人间之事，就如这黄河的东段和西段，终成偶数。偶出了对立。也交合出裂变，裂变和交合出奇数，奇数便是偶数的过渡和生发，是混沌中之潜懂，奇数与奇数的相交合，又会成为偶数，再裂变出奇数，如此地循环往复，构成了宇宙的永久与平衡。每一循环问，总有偶数和奇数的存在，奇数偶合不好，则出现无常。天地与人间常见之象解释不通了，便生发奇异的幻觉，或美丽，或恐怖，或橘红般成梦，或黑白样主凶，便有神，便有鬼，便有仙，便有道，便有圣，便有俗，便有精，便有灵，便有妖，便有魔，也便有与迷信结缘或与迷信共一血统的主和佛。天地间的事理在这里都包涵了，也都得到了分明。想天地人神鬼，阴阳盈缺晴，相对平衡，平衡得天长地久；相伴相随，随伴得地老天荒。阴阳总要交合，盈亏总会相随，因此便有天，天即成为天；便有地，地才视为地；便有人，人遂称作人。其道也相通，其性也雷同。南方人没见过黄河的这一般阵势，立于此，穷发情思；外国人没见过这样的黄河态势，立于此，OK慨叹；城里人没到过这里，首来观望，只是一脸惊诧。只有文人骚客们，只有徐霞客、郦道元们，只有挎了相机画笔的艺术家们，只有能望断南飞雁的政治家们，独立于此崖头，才会生发思古之幽情；才会念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会聊想公瑾当年，小乔之娇娜；才会撩发抬头望，山高月小，低首瞧，风高浪大，已思载岁月，虑驭百朝，说不定，还会诞生若许个先思君后忧民的范文公来。
此均为狂像，而水波不兴者，为玉门古渡，平平淡淡地?自于上首的汜水。黄河一过玉门古渡则咆哮而下，它顾不得桃花渡这小凹痕能否承受得了，只一个劲地狂冲决荡。之后，便又是一处奇特的静，奇特的幽。鸿沟连通大半个中国的水系，济水与黄河的连体便润染了大半个中国。石门古渡肤接鸿沟，体连运河，沟通滑水，曲曲弯弯之后，西抵王屋之山，东驱梁宋陈蔡，贯通了．济水、洛水、汝河和泗河，遍布豫鹗皖鲁，从东营人海，成全国第一大漕运要道。为此，皇朝便在不远的敖山上修敖仓，积储粮粟，以备军民之用，却也忙活得商贾如云而集，如蚁而趋。一集一趋，便酝酿出了大大的昭成寺，演绎出亘古绝有的三皇山、骆驼岭、古长城、仙台凌、武公陵、龙凤阁、桃花仙子等许许多多的曲折离奇的悲喜故事来。尤其是那桃花仙子的降临，美丽了这片土地。有了桃花仙子，便也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