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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理篇

哲理篇

青年修养问题

经亨颐

今天承夏先生邀我讲演,知道本校每逢星期六晚上,有一种课外讲演会。这会的主旨,所以辅导学生,我非常赞成。且因在校之时不多,得与诸君谈话机会也少。现在虽则身体不好,很愿意来讲,不过今晚所讲的,是一个很普泛的问题,我觉得近来青年修养,很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诸君当然是青年,我虽年纪稍大,也自认为青年。但近来于。"青年"二字之上,为什么再加一个"新"字。"新青年"的对面,就是"老顽固"。这两个名词,已成为牢不可破的对待名词了。我前次过上海遇到旧同事陈望道先生,又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名词,他说:"我现在不敢与一般新青年讲话,所以和他们不接触了许久,现在他们竟赐我一个徽号,叫做'新顽固'!"我听了他的话,大为感触!我想诸君对于陈先生,或许知道一些,他对于各种问题,都有研究,都有贡献。《民国日报》里的《觉悟》栏,时常有他的意见发表,也可算提倡新文化很有成绩的人。现在一般新青年,加他这样的头衔,并非陈先生底思想上有改变,或者在讨论上加以一种相当的制限,一般急进的青年,就因此歧视了。

环境与人生是很有关系的,而且很容易被他诱惑,这种诱惑,到处都有。乡村有乡村的诱惑,如绅士、少爷等种种恶劣的风气;商场有商场的诱惑,如上海有流氓、拆白等坏习气;都城有都城的诱惑,如北京有腐败官僚气。你们青年,偶有不慎,便是被他诱惑。在乡间,就于不知不觉之间,养成一种绅士气;在商场,便与流氓同化;在都城,即熏染腐败官僚气。这便是被环境诱惑了!假使平日很有修养,可以静眼观察,非但不至被环境同化,简直可以利用环境。在都城是政治的中心点,便可以研究许多政治的知识;在商场是交际很好的场所;在乡村可以涵养幽美清静的趣味。扩而大之,以世界为所在地,在门户开放的环境当中,诱惑自然更加复杂了。什么社会问题呀,男女自由恋爱问题呀,资本革命呀种种很有价值的问题,假使在迎受的时候,没有彻底的研究,那么便以自由恋爱为兽性冲动时可以假为泄欲的惟一美名词,遂使老生辈骂谩,目为禽兽行为。资本家对革命以及共产,误以为人家的钱拿给我用,可以不劳而食。种种很好的问题,遂被这一般人弄糟了。

我有很好的一个例来比方这一件事。中国人的吃小菜,素来讲究,颇负名于各国。请客一席,美酒佳肴之多,那更不消说了!总计分量,定是数倍于胃之容积。终以美味进口,遂拼命大嚼。口是快乐,无如胃苦痛了!所以中国人有胃病的很多。至于外国人,正与我们成一个反比例。他们所吃的东西,尽有初食不适口的,而入胃以后,就能消化营养。所以同是吃东西,一方面能够惹病,一方面能有益于身体,这完全由吃的人是不是被诱惑,就可断定。现在的新青年,在偌大的一个环境之中,什么问题,都是蜂拥澎湃而来。男女问题,可比美酒;社会问题,可比佳肴。此时正如将美酒佳肴杂陈在我的面前。假使我因为饥饿,只管吃的时候的滋味,狂饮大嚼,到那喝得烂醉,吃得胃涨的时候,到底他人也不能为你负责任了。总之,以胃为单位,胃能容积多少,口就吃多少,以口服从胃,便是有益无病。反之,以胃服从口,因为味美,尽量吃下去,不管胃涨,便是无益有害。读书也要以胃为本位,不可以口为本位,就是教师绐你们学生知识,也是如此。你们饿了,吃是应该给你们吃的,好的也该给你们吃些。但是不能够因为你们要吃、好吃,就给你们尽量吃下去,不管吃下去以后会不会成病,没有顾到,是不好的,本校教师和你们很接近,所以时时刻刻通知你们,指导你们,是以你们的胃为标准,不以你们的口为标准。如以你们的口为标准,那么听你们滥吃,其结果一如食物犯胃病,所以新青年多半犯精神病。民国八年的时候,我在杭州首先发起成立一个学生自治会。但是结果,和我的宗旨相差太远了。可以说是教师不负责任,就是听他们滥吃,完全不对的。所以我很希望将来在白马湖,成立一个春晖中学校理想的学生自治会。本校的教育方针,当然不圳教师为本位,是以你们学生为本位,就是你们要吃的一定给你伊吃。但是以学生为本位,又要分为以学生的口为本位和以学生能胃为本位。本校是以学生的胃为本位,不是以学生的口为本位的就是要吃坏的,吃得太多不好的,应当很诚意的通知你们。这是弱今天特地郑重声明,你们要记着!

李大钊

我以为世间最可宝贵的就是"今",最易丧失的也是"今"。因为他最容易丧失,所以更觉得他可以宝贵。

为甚么"今"最可宝贵呢?最好借哲人耶曼孙所说的话答这个疑问:"尔若爱千古,尔当爱现在。昨日不能唤回来,明天还不确实,尔能确有把握的就是今日。今日一天,当明日两天。"

为甚么"今"最易丧失呢?因为宇宙大化,刻刻流转,绝不停留。时间这个东西,也不因为吾人贵他爱他稍稍在人间留恋。试问吾人说"今"说"现在",茫茫百千万劫,究竟那一刹那是吾人的"今",是吾人的"现在"呢?刚刚说他是"今"是"现在",他早已风驰电掣的一般,已成"过去"了。吾人若要糊糊涂涂把他丢掉,岂不可惜?

有的哲学家说,时间但有"过去"与"未来",并无"现在"。有的又说,"过去"、"未来"皆是"观在'?我以为"过去未来皆是现在"的话倒有些道理。因为"现在"就是所有"过去"流人的世界,换句话说,所有"过去"都埋没于"现在"的里边。故一时代的思潮,不是单纯在这个时代所能凭空成立的。不晓得有几多"过去"时代的思潮,差不多可以说是由所有"过去"时代的思潮一凑合而成的。吾人投一石子于时代潮流里面,所激起的波澜声响,都向永远流动传播,不能消灭。屈原的《离骚》,永远使人人感泣。打去林肯头颅的枪声,呼应于永远的时间与空间,一时代的变动,绝不消失,仍遗留于次一时代,这样传演,至于无穷,在世界中有一贯相联的永远性。昨日的事件与今日的事件,合构成数个复杂事件。此数个复杂事件与明日的数个复杂事件,更合构成数个复杂事件。势力结合势力,问题牵起问题。无限的"过去"都以"现在"为归宿,无限的"未来"都以"现在"为渊深。"过去"、"未来"的中间全仗有"现在"以成其连续,以成其永远,以成其无始无终的大实在。一掣现在的铃,无限的过去未来皆遥相呼应。这就是过去未来皆是现在的道理。这就是"今"最可宝贵的道理。

现时有两种不知爱"今"的人:一种是厌"今"的人,一种是乐"今"的人。

厌"今"的人也有两派:一派是对于"现在"一切现象都不满足,因起一种回顾"过去"的感想。他们觉得"今"的总是不好,古的都是好。政治、法律、道德、风俗全是"今"不如古。此派人惟一的希望在复古。他们的心力全施于复古的运动。一派是对于"现在"一切现象都不满足,与复古的厌"今"派全同。但是他们不想"过去",但盼"将来"。盼"将来"的结果,往往流于梦想,把许多"现在"可以努力的事业都放弃不做,单是耽溺于虚无缥缈的空玄境界。这两派人都是不能助益进化,并且很足阻滞进化的。

乐"今"的人大概是些无志趣无意识的人,是些对于"现在"一切满足的人,觉得所处境遇可以安乐优游,不必再商进取,再为创造。这种人丧失"今"的好处,阻滞进化的潮流,同厌"今"派毫无区别。

原来厌"今"为人类的通性。大凡一境尚未实现以前,觉得此境有无限的佳趣,有无疆的福利。一旦身陷其境,却觉不过尔尔,随即起一种失望的念,厌"今"的心。又如吾人方处一境,觉得无甚可乐,而一旦其境变易,却又觉得其境可恋,其情可思。前者为企望"将来"的动机,后者为反顾"过去"的动机。但是回想"过去",毫无效用,且空耗努力的时间。若以企望"将来"的动机,而尽"现在"的努力,则厌"今"思想却大足为进化的原动。乐"今"是一种惰性(Inertia),须再进一步,了解"今"所以可爱的道理,全在凭他可以为创造"将来"的努力,决不在得他可以安乐无为。

热心复古的人,开口闭口都是说"现在"的境象若何黑暗,若何卑污,罪恶若何深重,祸患若何剧烈。要晓得"现在"的境象倘若真是这样黑暗,这样卑圬,罪恶这样深重,祸患这样剧烈,也都是"过去"所遗留的宿孽,断断不是"现在"造的。全归咎于"现在"是断断不能受的。要想改变他,但当努力以创造将来,不当努力以回复"过去"。

照这个道理讲起来,大实在的瀑流永远由无始的实在向无终的实在奔流。吾人的"我",吾人的生命,也永远合所有生活上的潮流,随着大实在的奔流,以为扩大,以为继续,以为进转,以为发展。故实在即动力,生命即流转。

忆独秀先生曾于《一九一六年》文中说过,青年欲达民族更新的希望,"必自杀其一九一五年之青年,而自重其一九一六年之青年。"我尝推广其意,也说过人生惟一的蕲向,青年惟一的责任,在"从现在青春之我,扑杀过去青春之我,促今日青春之我,禅让明日青春之我。""不仅以今日青春之我,追杀今日白首之我,并宜以今日青春之我,豫杀来日自首之我。"实则历史的现象,时时济瀚,时时变易,同时还遗留永远不灭的现象和生命于宇宙之间,如何能杀得?所谓杀者,不过使今日的"我"不仍旧沉滞于昨天的"我"。而在今日之"我"中,固明明有昨天的"我"存在。不止有昨天的"我",昨天以前的"我",乃至十年二十年百千万亿年的"我"都俨然存在于"今我"的身上。然则"今"之"我","我"之"今",岂可不珍重自将,为世间造些功德?稍一失脚,必致遗留层层罪恶种子于"未来"无量的人,即未来无量的"我",永不能消除,永不能忏悔。

我请以最简明的一句话写出这篇的意思来:

吾人在世,不可厌"今"而徒回思"过去",梦想"将来",以耗误"现在"的努力。又不可以"今"境自足,毫不拿出"现在"的努力,谋"将来"的发展。宜善用"今",以努力为"将来"之创造。由"今"所造的功德罪孽,永久不灭。故人生本务,在随实在之进行,为后人造大功德,供永远的"我"享受,扩张,传袭,至无穷极,以达"宇宙即我,我即宇宙"之究竟。

大荒集序

林语堂

因为想把这五六年来的零篇文字集成一书,便为保存,所以想起集名。向来中国人的文集取名,都很雅致,如同书斋的取名一样,可以耐人寻味。因此想到已出的《翦拂集》,而以为此集命名,应该与上集集名意义稍微联贯,才有意思。最初想到《草泽集》、《梁山集》,都觉得不当。因此想到《大荒集》这名词,因为含意捉摸不定,不知如何解法,或是有许多解法,所以觉得很好。由草泽而逃人大荒中,大荒过后,是怎样个山水景物,无从知道。但是好就在无人知道,就这样走,走,走吧。

不过有一点,大荒旅行者与深林遁世者不同。遁世实在太清高了,其文逸,其诗仙,含有不吃人间烟火意味,而我尚未能。也许1戈壁荒漠过去,就是深林,与木石交,与鹿豕游,那末下一次文集便1须以《深林集》或《鹿豕集》名,但也许过去正是新都的十字街头,也是可能的。总而言之,在荒野中的人尚不知道。

在大荒中孤游的人,也有特种意味,似乎是近于孤傲,但也不一定。我想只是性喜孤游乐此不疲罢了。其佳趣在于我走我的路,一日或二三里或百里,无人干涉,不用计较,莫须商量。或是观草虫,察秋毫,或是看鸟迹,观天象,都听我自由。我行吾素,其中自有乐趣。而且在这种寂寞的孤游中,是容易认识自己及认识宇宙与人生的。有时一人的转变,就是在寂寞中思索出来,或患大病,或中途中暑,三日不省人事,或赴荒野,耶稣,保罗,卢梭前例俱在。

吾生平读书绝少,无论中外文学,都是这样。因为不阿世好,所以也不赶看时行所尚的书。但是有时偶然得一好书,或发见一新作者,则喜欢无量,再读三读而获益无穷。这就是孤游者之快乐。但是我相信,凡读书的人都应如此,必须得力于一家,不可以泛览,以致博学而无所成名。曾子高于子夏,就在这一点。读书应取其性情相近者而精读之,才容易于见解思想上有所启发,如此时久日渐,自然也可有成就。常人学与思,总是学占大部分而思少,就是因为所学是趋时之学,不一定与自己思想能发生活的关系。要多想不如少学,才不会精神浪费,但要如此,又非取孤游办法不可。栖栖皇皇,汲汲成名,人云亦云,是不足取的。我想从容的,慢慢的,如野游般沿路读来才好。Samu Butler那样孤芳自赏的作家,是我所佩服的。

有人出书,是因为偶然先想到一个书名,觉得太好了,非出不可,然后去做书。有人是先做好了书,才想起书名,甚至屡次易名,如同家中的宁馨儿,先生出来,再给取名,却因为宠爱,连起三四个绰号,随生随灭,听其自然,但也不觉得重复。名之来源,常人都不知道,有时做父母的也不知道。大半总是偶然呼出,觉得顺口,音韵好听,而有什么极小事故的关系。《大荒集》,是先想出书名,属于第一类的。今晨因想到这书名,觉得音韵甚好,义也可取,所以也把一时感想写成一篇序。序既写好,又感觉不得不赶紧搜罗旧作,编集起来,待看能合书名否?

这只能算是序书名,并非序书。至于书之内容皆系革命以后之作品。但料想已无《翦拂集》之坦白了。而且并非包括我革命以后的最好作品。最好的还是我游欧一年与我的小孩的通信,而那些通信的最好部分,并不是我写的。

野草

夏衍

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人问:世界上什么东西的气力最大?回答纷纭的很,有的说"象",有的说"狮",有人开玩笑似地说是"金刚",金刚有多少气力,当然大家全不知道

结果,这一切答案完全不对,世界上气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子所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一切,这儿又是一个故事。

人的头盖骨,结合得非常致密与坚固,生理学家和解剖学者用尽了一切的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出来,都没有这种力气,后来忽然有人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种子放在要剖析的头盖骨里,给它以温度与湿度,使它发芽,一发芽,这些种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将一切机械力所不能分开的骨骼,完整地分开了,植物种子力量之大,如此如此。

这,也许特殊了一点,常人不容易理解,那么,你看见笋的成长吗?你看见过被压在瓦砾和石块下面的一棵小草的生成吗?他为着向往阳光,为着达成它的生之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块如何重,石块与石块之间如何狭,它必定要曲曲折折地,但是顽强木屈地透到地面上来,它的根往土壤钻,它的芽往地面挺,这是一种不可抗的力,阻止它的石块,结果也被它掀翻,一粒种子的力量的大,如此如此。

没有一个人将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大,的确是世界无比,这种力,是一般人看不见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这种力就要显现,上面的石块,丝毫不足以阻挡,因为它是一种"长期抗战"的力,有弹性,能屈能伸的力,有韧性,不达目的不止的力。种子不落在肥土而落在瓦砾中,有生命力的种子决不会悲观和叹气,因为有了阻力才有磨炼。生命开始的一瞬间就带了斗争来的草,才是坚韧的草,也只有这种草,才可以傲然地对那些玻璃棚中养育着的盆花哄笑。

病榻呓语

冰 心

忽然一觉醒来,窗外还是沉黑的,只有一盏高悬的路灯,在远处爆发着无数刺眼的光线!

我的飞扬的心灵,又落进了痛楚的躯壳。我忽然想起老子的几句话:

吾有大患,及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这时我感觉到了躯壳给人类的痛苦。而且人类也有精神上的痛苦:大之如国忧家难,生离死别小之如伤春悲秋

宇宙内的万物,都是无情的: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春往秋来,花开花落,都是遵循着大自然的规律。只在世界上有了人--万物之灵的人,才会拿自己的感情,赋予在无情的万物身上!什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种句子,古今中外,不知有千千万万。总之,只因有了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便有了悲欢离合,便有了"战争与和平",便有了"爱和死是永恒的主题"。

我羡慕那些没有人类的星球!我清醒了。

转从寓格由醒了对妻.睁开眼看璃了床沩守护著裴的寨人的宽慰欢喜的笑脸。侧过头来看见了床边桌上摆着许多瓶花:玫瑰、菊花、仙客来、马蹄莲旁边还堆着许多慰问的信我又落进了爱和花的世界--这世界上还是有人类才好!

1988年3月15日清晨

夜哭序

焦菊隐

在严冬的大雪中,我从乡下跑到北京城里看碧,沿路上想起一桩一桩的事。《夜哭》再版了,应当写一篇序,但是写什么呢?我把《夜哭》问世之后,已经心中觉得不安,因为这一些无病之呻,自己留起,或是抄写请朋友批评则可,若是刊行出去则不可。及至今年一月,读托拉斯基(1。eon Trosky)的《文学与革命》后,更使我自己惭愧:自己因为受了一种微小的压迫,便报怨出这些东西来。我自己是个青年,我应当,虽然不能矫枉过正地勉强自己不写诗,总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反应在这些微小的压迫上,而不求更深的生命的实现。托拉斯基说:"歌诗中的夜莺,就像那个智慧之鸟猫头鹰一样,只能到日落黄昏时人们才听见她唱呢。这白天一天的功夫,是为工作的,可是一到了黄昏的时候,感觉和智理都拥起来计算一天中所已成就的事业了。"我呢,我的以往,是整天地呻吟着,我受着微小的压迫,已经不去反抗,终日呻吟,足见我的生命之肤浅与渺小;结果,我还是处在沉重压迫之下,而未稍有成绩。我固然不妄想求毫无压迫--那是不可能的事:无压迫则无反应,无反应则无诗,但我愿求比这小小的生活更好些的生活,那也就是比这小小的压迫更广大一些的压迫;我的反应自然也就可以从小小的悲哀的圈子里,一跃而出变为伟大的呼声。厨川白村所谓"心的冒险",可以超越了常识,物质,法则,因袭和形式的拘束,常在那里发现且创造新的世界。我心中日深一日的悲哀,即始于渺小的自己被压迫着,而深于欲超乎一切因袭以创造新的世界而未曾。我无一日不像萧伯纳似的,"当我见到比我自己更好的东西时,我便一刻不宁地想去使这东西实现,或为其一条路径。这是我生命的准则。这是我内心努力,想把生命不断的热望,引于较高之组织,较广,较深,较强的自觉,与较清楚的自己了解自己。"(萧伯纳的《人与超人》第三幕)可是,我愈是了解我自己,愈觉得生命之居于低下的位置,愈是自觉,愈愧于以前的沉吟,都是为了渺小的压一

迫,而未睁眼看见更广更深更大的痛苦。托拉斯基说:"传统上以为诗人与预言家一体这种的观念,只有一种解释,我可以容纳,就是说:诗人对于他本时代反应得大约和预言家一样的慢。"我固然不是诗人,而我对于我这时代的反应,大约还不及预言家快呢,这因为,我以往把自己都拘于微小的痛苦上边,遂忽略了更大更深的世界之疮痛。正如厨川自村所说:"具极端主观的性质,排斥冷的理智与形式,而贵奔放的空想,为一种抒情主义的文艺,故此的特色,在力避向来通俗的题目,以珍奇怪异之事物为材料,专注意于悲惨,神秘,恐怖,战栗,憧憬等一切事物。结果所至,势必至忽略地上现在的生活而变为非现实的超自然的"但,我并非屏弃诗,我以为到什么时候,都有她存在的地方,我也如法郎士、所想:"我却相信,人们总不会倦于爱的,我还相信,人们永远需要诗人们给他们晚曲的。"(《明日》,法郎士的文学生活(Lae Litter-aire)中的一篇论文)

所以,我所刊行的这一本《夜哭》中的诗,只是些微风细雨之夜,伴憧恍孤灯的寡妇之啜泣声,而非号啕的勇士的泪痕。我所以自己惭愧,也就是因为这个。

我是顶不爱拘泥于什么方式的人,所以比较用散文写诗的时候多,因冒名日散文诗。其中有些篇是几年前的东西,如《夜的舞蹈》一篇,是早先的作品,读来意味与其他各首迥乎不同,那时过的是天真生活,后来过的是悲痛生活。还有几篇是哲理一些,可并非我居心要那么写,我顶信波特莱尔的话:愈是想把哲理装进诗去,读来反愈觉得光是字而不是诗。我不删去它们,因为我自己很懂得,虽然读者不一定懂得。

我把第一版的诗,都改了一过,删去三首,改得最多的有一二首。第一版自序删掉。近一二年内所写的散文诗,已有十余首。因恐对不起第一版读者,未敢加入第二版中,拟单刊行一册。

1927年2月20日夜

说一叶知秋

李健吾

"一叶知秋"这句话说得有意思。淮南王头一个说这句话,挺像一个得道的人,窗明几净,忽然庵檐之下飘来一片似黄未黄的叶子,触微知机,恍然于时令潜移,有添夹衣的必要了。显然这片叶子不是人力摇落的,因为凡是沾着一点点人力味道的变化,我想选一个字来说明它的内容,那也许就是"命"。我虽不是测字先生,可是"命"这个字的形成,由于"人一叩",我一下就看出来了。中国文学的妙处,从我这个例子可以明白,就是能够契合宇宙,把它的隐秘用形象点破,外国文字偶尔得到传声的巧妙,然而说到传声,欧阳修的《秋声赋》,李清照的《凄凄切切》,两千多年了,没有一首外国诗能够让我忘记它们的音响。外国文字和中国文字一比,确乎是落在我们中国人的宇宙生命之外的。让我把话拉回来,我们是在说那片叶子,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离开了树枝,辞谢了生命,好像有一种什么违抗不了的力量,可又决不是人力,加在它的身上,于是它的脸色苍白了,打了一个寒噤,就轻飘飘地任风吹肠了--那是一点点小风,比春天什么风也小,然而没有一点点它们的温暖,假如这不是"命",又该是什么呢?先生,你不好帮我找一个字,说明这种自然力,里面没有人的存在,只是自然本身的法则?我倒想出来了一个,好像一辆车在滚动,没有人乘,没有马曳,两只轮子自己就旋转:我想一个字,那是"运"。

人生的悲喜剧是由于"命"和"运"连了起来。用一个数学公式吧,命+运一人生。连了起来,所以宇宙就陷入混沌了。混沌这两个字是没有法子解释的,"命"有人力作祟,"运"有自然力所祟,人力和自然力乱作一团,理想和现实互为牵制,是迸击,是消蚀,是挣扎冲突之外加上挣扎冲突,我们也许勉强可以拿颜色来象征它的面貌。你一定问我"混沌属于什么颜色?"那是算了吧,什么颜色也是,本来就五颜六色看不清楚。

于是有人看清楚了,窗明几净,忽然院中飞来落叶,他轻轻对寂寞嘘出一句:"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这句话到了唐朝诗人口中,便有了"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的诗行,可是味道两样了,和帝尧治下的那个倔强的老人一样,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山僧和老人为了表扬自然的法力,拿蔑视人力来做陪衬。这里虽然不谈政治,政治性依旧不免浓厚,所幸他们全是古人,我无所用其担忧。

我说"一叶知秋"这句话有意思,因为它以无限深厚的文学的暗示说明了人类知识增进的另一方式。譬如我多知道一点东西,一方面是"求"来的,有人力在内,一方面也有"悟"出的,得之于刹那问的。求到的往往显出崇高,由于经过了一番挣扎,可是悟到的也不示弱,往往远比崇高更为圆通,因为接近宇宙,更为接近一般法则。牛顿看见苹果落地,悟出了地心吸力的大道理。研究科学最最需要上力,有些重要发明偏又仰仗触机。我不晓得别人怎么样了解这两个字,但是"机"本身没有意义,悟的重要在"触",正如苹果熟了随时随地在落,偏偏牛顿看进眼去,而且就在那一次看进眼去,这才悟了出来。"一叶知秋"是相对论的一个注解,爱因斯坦想必和我一样喜欢这句话,他因为它说明了一个科学现象,我因为它给了我一点点诗意。历史上多的是因小悟大的实例,远例不说,且听那老人一击那壤,帝尧的宝座就动摇了。不过要像这句话这样不带政治性,这样纯洁,不含一丝人世的丑恶,让我恍然于人的渺小,那样自自然然把我带到一个宏远的境界,悠悠然又让我回来体味人的伟大,似乎还不太多。所以我写下我精神上的喜悦。

布 衣

吴伯萧

李斯说:"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诸葛亮说:"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李斯的话是在踌躇满志的时候说的:"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可谓富贵极矣。"诸葛亮的话则表露了谦逊感激的心情:"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李白也自称:"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接着陈述了自己不平凡的经历,说明平日所学和交游之广,转而自诩:"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

三位古人所处的时代相去近千年,论业绩造诣都极不同,把他们硬拉在一起,主要是欣赏他们共同的出身是布衣。布衣,顾名思义该是说穿麻布衣服的人吧,是平民。古时候称庶民、黔首。现在读历史,布衣给人的印象是淳朴、敦厚、耿介而有操守,比锦衣要光彩得多。苏秦佩六国相印,位高金多,车骑辎重过洛阳,衣锦还乡,妻嫂不敢仰视,在当时仿佛是荣耀煊赫的,但在后世的读者看来,殊不过尔尔,并不值得羡慕。到明朝禁卫军称"锦衣卫",那就一想到它的附势专横,就令人深恶痛绝了。而"锦衣"也就成了叫人厌弃的字样。

"古者庶人耋老而后衣丝,其余则麻臬(臬也是麻)而已。"绫罗丝绸原是老人服用的,后来却变成了富人阔人的专用品。以致旧社会不学无术的富贵子弟被称为"纨祷"。

布衣,锦衣,不是单讲服饰的事。伴之以行的还有吃饭、住房子、走路代步的问题。穿锦绣的往往食必珍馐,居必华屋,行则驷马高车;穿麻葛的只能吃粗粮,住茅屋,走路"安步以当车"。这些代表了两种不同的阶级,不同的素养和品德。

如今社会制度跟从前不同了。人人讲平等;但旧的心理、好尚、习惯势力,却根深蒂固。"人是衣裳马是鞍"成为谚语。我们革命队伍很长一个时期穿草鞋,戴斗笠成为特征;解放后因袭下来干部的服装多半是灰布或蓝布做的,男女衣裳也差别不大。国际友人乍看说单调,清一色;相处久了又学我们。作为风气,这应当就是当代的"布衣"吧。我们不反对衣冠楚楚、服饰整洁,随着性别、年龄和季节的不同也可以穿红着绿,打扮得像花枝。但布衣总比较地随意些,普通些。现在还没有人主张生活"现代化"。肥裤腿,瘦裤腿,喇叭裤,时间或长或短,在部分人中时兴过一阵,不都是像季候风一样刮过了么?老实人还是穿布衣长远。

有的同志从做地方"官"进了京,自嘲说:"车越坐越大,房子越住越小。"自然是流露了不太满足的意思。从不要求特殊一点讲,这未始不是好事。好就好在越来越接近群众,越向布衣群靠拢。有的人住房子太多,有的又住房太少,以至"三代同堂"。这种情况实在不好。

至于坐车,最不好是把车辆变成摆阔的工具。孔丘就说过:"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就是说跟着大夫一道走,非坐车不可。"这是我的车。""你的车呢?"把公物变成了私产。甚至组织上通知一个病号参加会议,事先告诉有车接送,到时候却有人借口"不合坐小汽车的规定",使那同志错过了粉碎"四人帮"后第一次出席会议的机会。--谁的规定?

"坐小汽车,够级别么?"小姑娘学着这样问。又是谁教的呢?工人级别凭技术,部队级别凭战功,科学家凭创造发明。同志,咱们的级别该凭什么?大家参加考核的办法是值得提倡的。当然不是恢复科举制度,一定要求人"皓首穷经",但择优录取、择优录用总是好的。再就是发扬民主,选贤与能。经理、车间主任,有的商店、工厂已经在试选了。众人是圣人,效果就是好。反正"白卷"是臭了,靠特权自封或"双突"都靠不住。你的金饭碗就能永远保证总浮在浪尖上?

封建社会的锦衣、玉衣,黄袍、红袍;还是送进博物馆或留作京剧服装吧,免得七品县令篡穿蟒袍玉带作威作福,米大的权用作万钧。

人民的国家,权属人民。地位再高,权力再大,依法超不出人民应有的一份。做人民的公仆,为人民服务,是布衣的本色。人民不需要也不欢迎官老爷。

海瑞骂皇帝

吴 晗

在封建时代,皇帝是不可侵犯的,连皇帝的名字都要避讳,一个字不幸成为"御讳",就得缺笔闹残废,不是缺胳膊,就是缺腿,成为不全的字。人们不小心把该避"御讳"的字写了正字,就算犯法,要吃官司,判徒刑。至于骂皇帝,那是很少听说过的事。真正骂过皇帝,而又骂得非常痛快的是海瑞。海瑞骂嘉靖皇帝最厉害的几句话说,"现在人民的赋役要比平常多许多,到处都是这样。您花了许多钱,用在宗教迷信上,而且一天比一天多,弄得老百姓都穷的光光的,这十几年来闹到极点。天下人民就用您改元的年号嘉靖,取这两个字音说,'嘉靖'皆净,家家穷得干干净净,没有钱用。"这样大胆直接骂皇帝的话,不仅嘉靖当了几十年皇帝没有听见过,就是从各朝各代的古书上也很难找到。但却句句刺痛了他的要害,嘉靖又气又恼,十分冒火。

原来嘉靖做皇帝时间长了,懒得管事,不上朝,住在西苑,成天拜神作斋醮宗教仪式],上青词。青词是给天神写的信,要写得很讲究,宰相严嵩、徐阶都因为会写青词得宠。政治腐败到极点,朝臣中有人提意见的,不是杀头,便是革职,监禁,充军,吓得没人敢说话。海瑞在嘉靖四十五年(1566)二月上的治安疏,便是针对当时的问题,向皇帝提出的质问,要求改革。他在疏中说:"你比汉文帝怎么样?你前些年倒还做些好事。这些年呢,只讲修道,大偿土木。二十多年不上朝,滥派官职给人。跟两个儿子也不见面,人家以为你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杀戮[1d]臣下,人家以为你薄于君臣。尽住西苑不回宫,人家以为你薄于夫妇。弄得天下吏贪将弱,到处有农民暴动。这种情况,你即位初年也有,但没有这样严重。现在严嵩虽然罢相了,但是没有什么改革,还不是清明世界。我看你远不如汉文帝。"

嘉靖自比为尧,号尧斋。海瑞说他连汉文帝也不如,他怎么能不冒火。海瑞接着又说:

"天下的人不满意你已经很久了,内外大小官员谁都知道。""你一意修道,只想长生不老,你的心迷惑了。过于苛断,你的性情偏了。你自以为是,拒绝批评,你的错误太多了。你一心想成仙得道,长生不老。你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哪个活到现在?你的老师陶仲文教你长生之法,他已经死了。他不能长生,你怎么能求长生呢?你说上天赐你仙桃、药丸,那就更怪了,桃、药是怎么来的呢?是上天用手拿着给你的吗?"

"你要知道,修道没有什么好处,应该立即醒悟过来,每天上朝,研究国计民生,痛改几十年的错误,为人民谋些福利。"

"目前的问题是君道不正,臣职不明,这是天下第一件大事。这事不说,别的还说什么!"

嘉靖看了,大怒,把奏本丢在地下,叫左右立刻逮捕海瑞,不要让他跑了。宦官黄锦在旁边说,"听说这人自知活不了,已向妻子作临死告别,托人准备后事,家里的佣人都吓得跑光了,他不会逃。'这个人素性刚直,名声很大,居官清廉,不取官家一丝一粟,是个好官呢!"嘉靖一听海瑞不怕死,倒愣住了,又把奏本捡起来,一面读,一面叹气,下不了决心。过了好些日子,想起来就发脾气,拍桌子骂人。有一天发怒打宫婢,宫婢私下哭着说:"皇帝挨了海瑞的骂,却拿我们来出气。"嘉靖又派人私下查访,有谁和海瑞商量出主意的。同官的人都怕连累,看到海瑞就躲在一边,海瑞也不以为意,在家等候坐牢。

嘉靖有时自言自语说:"这人真比得上比干,不过我还不是纣王。"他叫海瑞是畜物,口头上和批处海瑞案件的文件上都不叫海瑞的名字。病久了,又有气,和宰相徐阶商量,要传位给太子,说:"海瑞的话都对,只是我病久,怎么能上朝办事呢?"又说:"都是自己不好,不自爱惜,闹了这场病。要是能上朝办事,怎么会挨这个人的骂。"下令逮捕海瑞下狱,追查主使的人。刑部论处海瑞死刑,嘉靖也不批复。过了两个月,嘉靖死了,新皇帝即位,才放海瑞出来,仍回原职,做户部主事。

海瑞大骂皇帝,同情他和支持他的人到处都是,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了。万历十四年(1586),海瑞被人向皇帝诬告,青年进士顾允成、彭遵古、诸寿贤替他辩诬申救,写的文章中说:"我们从十几岁时,就听说海瑞的名声,认为是当代的伟人,永远被人瞻仰,这是任何人都不能赶得上的。"这是当时青年人对他的评价。

白开水最好喝

白开水之有益于人身,实际上无须乎与别的饮料做比较。它是天然的最好的饮料。当人类还不知道用火的时候,喝的是生水;到了知道用火和熟食以后,就常喝白开水,也就是熟水了。而无论。生水或熟水,都是生命的源泉。《礼记》上说:"啜菽饮水尽其欢,斯食之后,把生水烧开,就使它成为天然的最好饮料了。

按照现代自然科学的意识,我们知道水是氧化的流质矿物,它包含了空气、二氧化碳和钙、镁等盐类,它在人体中能够溶解其他物质,促进循环作用,使人体便于消化和吸收各种营养成分。不过,天然的生水,不管它怎样纯洁,总不免夹杂着细菌,对人体不利;只有烧开的水才能消灭细菌,而更有利于人的健康。

虽然古人也常常喝生水,或者只在冬天才喝开水,其他的季节都喝生水。正如孟子说的:"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这里所谓"汤",便是烧开的水;而一般地所谓"水"都是指的生水。但是,古人对于开水的益处却有很高的评价。晋代王嘉在《拾遗记》中曾说到:"蓬莱山有冰水,沸而饮者千岁。"看来,水不但是开了的好,还要区别是什么水。例如,河水、井水、泉水、雨水等等,显然有清、浊、甘、涩之分,因为水中所含的矿物质不一样。有的地方,矿泉水能治某种疾病,并且特别有效。这些具体材料不胜枚举。

古人也有把天下各种水,分别次第,评定优劣的,未免过于牵强,不尽合理。只有明代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流水集解》一节中说的比较恰当。他说:"流水者,大而江河,小而溪涧,皆流水也。其外动而性静,其质柔而气刚,与湖、泽、陂、塘之止水不同。然江河之水浊,而溪涧之水清,复有不同焉。观浊水、流水之鱼,与清水、止水之鱼,性色迥别;淬剑、染帛色各不同;煮粥、烹茶味亦有异,则其入药,岂可无辨乎?"这话虽为煎药用水而发,却包含普遍的道理,不能说什么水都一样。

李时珍还列举了井泉水、新汲水、温泉水、碧海水、山岩水等不同的气味和治病的效果,很有参考价值。其中特别应该提出的是关于"醴泉"的解释。他说:

"醴,薄酒也。泉味如之,故名。出无常处。王者德至渊泉,时代升平,则醴泉出,可以养老。瑞应图云:醴泉,水之精也,味甘如醴,流之所及,草木皆茂,饮之令人多寿。东观记云:光武中元元年,醴泉出京师,人饮之者,痼疾皆除。"

其实,我们平常所说的"甜水"都可以叫做醴泉。正如《礼记》《礼运》中说的:"地出醴泉。"朱熹注引严陵方氏日:"醴泉,泉之味其甘如醴。"所以醴泉又叫做"甘泉"。它不但能使"痼疾皆除",而且它"可以养老","饮之令人多寿"。这样说来,如果我们把甜水烧成开水,喝了岂不是好得很吗7.

我国各地有的是甜水,它们的泉源到处涌现。远处不说,就以北京附近为例,据《畿辅通志》所载,北京郊区有许多著名的甘泉。如玉泉山的泉水,昆明湖上流的龙泉,碧云寺后面的卓锡泉,小汤山的温泉,昌平城西的一晦泉,城南的冷水泉,城东的古榆泉,城西南的百泉、蕙泉、千蓼泉,上房山的一斗泉,房山城北的七斗泉等等,都是历来卓著声名的。至于名声不大,或者不被人注意的甘泉以及甜水井之类,更加多得很了。

这些无非证明,到处都有清甜的泉水,把它们烧成白开水最合乎卫生的要求,真是养生妙品,任何珍贵的玉液琼浆也比不上。陆放翁说得好:"金丹九转太多事,服水自可追飞仙。"古人每日常服之水便是白开水,喝白开水胜过吃仙丹。在这里,我们可以断言,陆放翁说的,绝非欺人之谈!

给匆忙走路的人

严文井

我们每每在一些东西的边端上经过,因为匆忙使我们的头低下,往往已经走过了几次,还不知有些什么曾经在我们旁边存在。有一些人就永远处在忧愁的圈子里,因为他在即使不需要匆忙的时候,他的心也俨然是有所焦灼,等到稍微有一点愉快来找寻他,除非是因偶然注视别人一下令他反顾到自己那些陈旧的时候内的几个小角落(甚至于这些角落的情景因为他太草率地度过的缘故他也记不清了)。这种人的惟一乐趣就是埋首于那贫乏的回忆里。这样的人多少有点不幸。他的日子同精力都白白地消费在期待一个时刻,那个时刻对于他好像是一笔横财,那一天临到了,将要偿还他的一切。于是他弃掉那一刻以前所有的日子在焦虑粗率之中,也许真的那一刻可以令他满足,可是不知道他袋子内所有的时刻已经花尽了。我的心不免替他难过。

一条溪水从它保姆的湖泊往下注时,它就迸发着,喃喃的冲激的发光的往平坦的地方流去。在中途一根直立的芦苇可以使它发生一个旋涡,一块红沙石可以使它跳跃一下。它让时间像风磨一样的转,经过无数的曲折,不少别的细流汇集添加,最后才徐徐的带着白沫流人大海里,它的被人叹赏决不是因它最后流人了海。它自然得人海。诗人歌颂它的是它的闪光,它的旺盛;哲学家赞扬它的是它的力,它的曲折。这些长处都显现在它奔流当中的每一刻上,而不是那个终点。终点是它的完结,到达了终点,已经没有了它。它完结了。

我们岂可忽略我们途程上的每一瞬!

如果说为了惧怕一个最后的时候,故免不了忧虑,从此这个说话人的忧虑将永无穷尽,那是我们自己愿意加上的桎梏。

一颗星,闪着蓝色光辉的星,似乎不会比平凡多上一点什么,但它的光到达我们的眼里需要好几千年还要多。我们此刻正在惊讶的那有魅力的煜人眼目的一点星光,也许它的本体早已寂冷,或者甚至于没有了。如果一颗星想知道它自己的影响,这个想法就是愚人也会说它是妄想。星是静静的闪射它的光,绝没有想到永久同后来,它的生命就是不理会,不理会将来,不理会自己的影响。它的光是那样亮,我们每个人在静夜里昂头时都发现过那蓝空里的一点,却为什么没有多少人于星体有所领悟呢?

那个"最后"在具体的形状上如同一个点,达到它的途程如同一条线,我们是说一点长还是一条线长呢?

忽略了最大最长的一节,却专门守候那极小的最后的一个点,这个最会讲究利益同价值的人类却常常忽略了他自己的价值。伟大的智者,你能保证有一个准确的最后一点,是真美,真有意义,超越以前一切的吗?告诉我,我不是怀疑者。

不是吗?最完善的意义就是一个时间的完善加上又一个时间1的完善,生命的各个小节综合起来方表现得出生命,同各个音有规1律的连贯起来才成为曲子,各个色有规律的组合起来才成为一幅。画一样。专门等待一个最后的好的时刻的人就好像是在寻找一个曲子完善的收尾同一幅画最后有力的笔触,但忽略了整个曲子或整幅画的人怎么会在最后一下表现出他的杰作来?

故此我要强辩陨星的存在不是短促的,我说它那摇曳的成一条银色光带消去的生命比任何都要久长,它的每一秒没有虚掷,它整个时辰都在燃烧,它的最后就是没有烬余,它的生命发挥得最纯净。如果说它没有一点遗留,有什么比那一瞬美丽的银光的印象留在人心里还要深呢!

过着一千年空白日子的人将要实实在在地为他自己伤心,因为他活着犹如没有活着。

我们需要沉思

柏 杨

宇宙是啥时候才有的,言人人殊。最权威的说法出自阿尔玛的大主教犹施尔先生,他在1650年,斩钉截铁地宣布,宇宙创始于纪元前4004年,他和他的徒子徒孙,甚至还敢肯定创始在该年的某月某日某时。看起来洋大人真是小家子气,中国神话学家的尊口就大的多砬,认为宇宙创始于纪元前2760480年。--是年也,盘古先生劈下他最后的一斧,于是轻轻上升者为天,沉沉下降者为地,一个糊里糊涂的世界,就糊里糊涂地出现。

东西两方,除了时间上的不同,还有坚持程度的不同。中国神话学家信口开河,你怎么拆穿他的西洋镜他也不在乎。而犹施尔先生可不行,他绝不允许反对,以致搞得学术界焦头烂额。数学家布罗诺斯基先生忍不住,戳着犹施尔先生的屁股叹日:"他惟一的武器是教条和无知"。

呜呼,用教条和无知作为武器,盘马弯弓,杀声连天的朋友,举目皆是,又岂只犹老夫子一人乎哉!于是布罗诺斯基先生写了一部书,希望被致条酱住的头脑解一点冻,也希望凿一凿被无知塞满了的心灵,看看慧不能凿出一点窍。这部书就是被汉宝德先生译出,被吾友李大人俘走,又被柏老收复失地的《文明的跃升》。

这本巨著在美国是畅销书,但在中国未必就是畅销书。这跟美国是畅销唱片,在中国一定是畅销唱片,情形恰恰相反。一个高水平国家的国民,求知欲一定十分强烈,当台湾光复初期,连所谓知识程度较低的女工、下女,在火车上、巴士上,都要拿一本书的那个伟大时代,早已明日黄花。现在大概是已成了文化大国之故,普天之下,只有正在学堂求学的学生,不得不苦苦地去磨敲门砖,一日.学堂毕了业,就烧香拜祖,誓死跟书不相往来。一个当经理的,或一个当科长的,看看风花雪月的小说,间或有之。如果有人在看进德修业的书,准被疑心神经有点毛病。这就注定了我们知识的永远恐慌,恐慌到如汉宝德先生所感叹的:"中国教育整个在一

一种肤浅的专门教育的观念笼罩之下,在职业主义的支配之下,青年朋友要长成为有眼光、有识见,以天地为心,对人类前途有见解的胸襟广阔分子,相当困难。如果没有广大的人文精神的准备,知识与人都是一些工具,都会为野心家所利用,或为自身的欲望所驱策,浑浑噩噩的在社会里钻营而不知所为。"

这正是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画像,严重性固然在于知识的低落,更在于知识的隔阂,干每一个行业的人,都真的相信他那一个行业掌握了社会、国家,甚至人类的命运。都把头埋在权势或钱眼里,认为天下就这么大啦。

《文明的跃升》是一部静静品味的巨著,作者布罗诺斯基,(虽然他的名字有"斯基",却不是俄国人,而是英国人,跟柏老也没有交情,特此声明,以免误会)。他写这本书的主要的意思是在说明:"如果没有人文,不可能有哲学,甚至不可能有良好的科学。对自然的了解是以对人性的了解为目标,和以了解在自然中的人类情态为目标。"

所以,政治有黄金时代,科学没有黄金时代。科学精神是永远不向屁股后看,而永远向前看的焉。动不动就提"想当年"的人,准是现在不如从前。动不动就提"想当年"的国家民族,准是对现状自顾形惭。好汉不谈当年之勇,科学精神就是不在乎过去,他们从不把死翘翘的大家伙或小家伙,酱在他们的尊脑里,动也不敢动。欧几里德先生的几何学,被奉行了两千年(柏杨先生年轻时念洋学堂,就是念的他那玩艺,现代学生老爷已很少知道他是谁啦),牛顿先生的三定律,人人都背的滚瓜烂熟,现在"动则恒动,静则恒静"这一律,似乎已垮了台。

科学家的奋斗是人文精神的,《文明的跃升》介绍死里逃生的医生莱斯格罗先生所自述的,在1620年跟教条和无知奋战历程中的奇遇日:

"我被带到刑架,绑在上面。我的双腿穿过三板架的两边之问,脚踝系着绳索。将把手向前推,我的双膝的主力顶着两板,把大腿上的腱肉顶得爆裂似的粉碎,膝盖被压破。我的双目直瞪,口吐白沫而呻吟着,牙齿战抖如鼓手的锤子。我的嘴唇战栗,没命地喊叫,鲜血白手臂与断裂的腿、膝上溅出。自这痛苦的尖端放下来,我被绑着两手,丢在地板上,我不停地大声喊叫着:'我招供,我招供!"

这是文化人寻求真理所付出的典型代价。伽利略先生的遭遇比较舒服得多,他仅只在法庭上,匍匐在地,自动招认兼坦承不讳的:"跪拜在最高贵、最可敬的红衣主教们尊前,及统理基督国度反异端妖言的裁判长尊前。"才免除了皮肉之苦。然而作者布罗诺斯基先生引用法国剧作家布马歇先生《菲加洛婚礼》中菲加洛的话,1对加诸莱斯格罗先生、伽利略先生身上的"教条和无知",下一个定|律日:"印刷品的胡说八道,只有在不准自由传播的国家才有危险。没有批评的自由,赞美与认可同样的毫无价值。"布马歇先生是法国大革命前夕的人物,根据这项定律,他那尖锐的鼻子就嗅到了政治里煮的是啥菜。"路易十六是被《菲加洛婚礼》拖下王位斩首的乎?当然不是。讽刺并不是社会的炸弹,但却是社会的指标:说明有新人来敲门啦。"

旧的文明形态被新的文明形态代替,可不容易。于是,有想像力的天才,就成为瑰宝,作者对在推进人类文明进展过程,对促使人类向前跃升的建设性的天才,如牛顿先生和爱因斯坦先生,下一个界说日:。"他们伟大的天才所在,乃在于他们问一些近乎明显而天真的问题,却找出些对传统具有破坏性的答案。"(可惜作者孤陋寡闻,不认识跟莱斯格罗先生同一命运的柏杨先生,否则准把我也算匕一个,这是该书惟一不能原谅的缺点)很显然的,相对论一发明,就立刻对旧有的物理学原子论给予一个很大打击,使很多物理学家因恐惧没得饭吃而暴跳如雷。当希特勒先生努力排犹,要向爱因斯坦先生下毒手时,爱因斯坦先生一溜烟逃到美国。否则的话,第一颗原子弹就要属于德国。世界形势,将大大改观。这正是文明跃升中的人文因素。

一种新的文明,必然的要破坏旧的文明,作者举出欧洲接受阿拉伯数字的例证日:"欧洲当时(8世纪)对数目的记法,仍是愚笨的罗马式,比如1825写做MDCCCXXV,M是一千,D是五百,C是一百,三个C是三百,XX是二十,V是五。伊斯兰人把这套东西换上现代十进位法,只要简单地写下1825就可以啦,因为它是用每一单数的位置来决定它是千、是百、或十、或个的。"

科学不是孤立的,我们可想像到,当愚笨的罗马式传统数字被破坏时,卫道之士如丧考妣的情形。因为一直到现在,阻挠人类进步的所谓卫道之士,用异端裁判所来阻止荒谬的文明被破坏时的嘴脸,仍惊心动魄。

科学和人类文明相偕跃升,给人类带来的绝对不是灾祸,而是幸福01动则怀念过去好日子的人,事实上并不知道过去好日子的内容是啥。西方人士总是认为18世纪的乡村是诗情画意的,犹如中国儒家系统总是认为尧舜时代是诗情画意的一样。诗人古德斯密先生描写那失掉的乐园曰:

甜蜜的奥本,平原上最可爱的村落健康与丰收鼓舞了青年的工作

多么幸福啊,他在树阴下完成了这些年轻的工人,休闲的岁月

这真是隔山观虎斗,看人挑担不费力,作者布罗诺斯基先生斥之日:"完全胡说八道。"在乡下当牧师,对当时乡村生活有深刻体验的克拉比先生,看了之后,几乎气死,也报之以诗日:

是的,缪斯为那些快活的工人歌唱因为缪斯不知道他们的创痛辛苦的工作,无时或休真的能会为这乏味的谄媚音律所感动《文明的跃升》给我们的启示是:1人类过去的成就虽然是很重要的,但它必须受到无数挑战,人类文明才能有进步。人类的美景和幸福,不在那些逝去的日子,而在未来。这世界充满了因新事物的产生,而随之产生的希望。布罗诺斯基先生日:t。如果我们一定要信仰,则必须是知识分子的民主。我们不能因人民与政府、人民与权力之间的距离而衰亡。巴比伦、埃及、罗马,都失败于此。这一距离要想缩短,要想集结,只有知识流传人间,或领导人民,没有控制别人的意图,不孤立于权力之中,才有呵能。"

我们需要沉思!

落 叶

王 蒙

鲜花总是会凋谢的,塑料花却地久天长。聪明的商家把假花做成半凋败状,真是巧夺天工了,然而,它却再也凋谢不下去。生命与凋谢同存,幸耶?悲耶?

我看到著名的草书书法,常常感到不能理解,怎么他这么粗一道、细一道、浓一道、淡一道、歪一道、扭一道地乱涂,人家就说好呢?若是我这么胡乱涂,怎么就没有人说好呢?

我们不应该认为外国人的一切都好,我们不应该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有些东西在外国已经流行过了,不时兴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去追求呢?而我们只有拿出自己的东西,才能和外国对话,得到外国的承认和称许,我们岂能不致力于挖掘自己的东西呢?

同样的一套房间,搬入的时候觉得伺热,搬走的时候觉得凄凉。觉得留恋,觉得依依不舍,但还是要搬走,不会淹留。

维吾尔人有这样一句谚语:"你让去取帽子,结果把脑袋取来了。"这样的人是热心?积极?天真?爽直?实在?急切?紧跟?聪明?

真理的力量在于朴素。谬误的力量在于夸张、随心所欲、想入非非。谬误常常比真理更响亮,气魄更宏大,更刺激;更有一种泰山压顶的威严。知道真理的力量的人是负责的。知道真理的力量并且知道谬误的力量并且绝不向谬误屈服的人才是真正有力量的。

慷慨大度是强者的美德,压倒一切是强者的恶德。自尊与执拗则只是弱者的一口气。而嫉妒呢,没有一点出息了。

说大话有一种特殊的美:勇敢,自由,奔放,浪漫,势不可挡而且显得高深可敬。

儿童的美是纯净的,青年的美是热烈的。成人的美是广博深厚而令人战栗的,它洞悉了、战胜了又原谅了各种各样的丑,是一种至察至圣的美。然而至察至圣又是可怕的,那样的美,也就有一点可怕的了。

拼命地、不断气地阅读你心爱的作家的著作吧,连续一个星期。如果这个作家仍然没有使你厌倦,大概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一只蝴蝶因为美丽而被捕捉和制成了标本,美凝固了,蝴蝶的翅子不再扇动,它被赞美,被梦见。它仍然在你的梦中飞翔。

落叶善舞,因为它本来是绿过的,而且它一点也不怕被遗忘。

石缝问的生命

林 希

石缝间倔强的生命,常使我感动得潸然泪下。

是那不定的风把那无人采撷的种籽撒落到海角天涯。当它们不能再找到泥土,它们便把最后一线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一线石缝里。尽管它们也能从阳光分享到温暖,从雨水里得到湿润,而惟有那一切生命赖以生存的土壤却要自己去寻找。它们面对着的现实该是多么严峻。

于是,大自然出现了惊人的奇迹,不毛的石缝问丛生出倔强的生命。

或者只就是一簇一簇无名的野草,春绿秋黄,岁岁枯荣。它们没有条件生长宽阔的叶子,因为它们寻拢}不到足以使草叶变得肥厚的营养,它们有的只是三两片长长的细瘦的薄叶,那细微的叶脉告知你生存该是多么艰难;更有的,它们就在一簇一簇瘦叶下又自己生长出根须,只为了少向母体吮吸一点乳汁,便自去寻找那不易被觉察到的石缝。这就是生命。如果这是一种本能,那么它正说明生命的本能是多么尊贵,生命有权自认为辉煌壮丽,生机竟是这样地不可扼制。

或者就是一团一的山花,大多又都是那苦苦的蒲公英。它们的茎叶里涌动着苦味的乳白色的浆汁,它们的根须在春天被人们挖去作野菜。而石缝间的蒲公英,却远不似田野上的同宗生长得那样茁壮。它们因山风的凶狂而不能长成高高的躯干,它们因山石的贫瘠而不能拥有众多的叶片,它们的茎显得坚韧而苍老,它们的叶因枯萎而失去光泽;只有它们的根竟似那柔韧而又强固的筋条,似那柔中有刚的藤蔓,深埋在石缝间狭隘的间隙里;它们已经不能再去为人们作佐餐的鲜嫩的野菜,却默默地为攀登山路的人准备了一个可靠的抓手。生命就是这样地被环境规定着,又被环境改变着,适者生存的规律尽管无情,但一切的适者都是战胜环境的强者,生命现象告诉你,生命就是拼搏。

如果石缝间只有这些小花小草,也许还只能引起人们的哀怜;而最为令人赞叹的,就在那石岩的缝隙间,还生长着参天的松柏,雄伟苍劲,巍峨挺拔。它们使高山有了灵气,使一切的生命在它们的面前显得苍白逊色。它们的躯干就是这样顽强地从石缝间生长出来,扭曲地、旋转地,每一寸树衣上都结着伤疤。向上,向上,向上是多么地艰难。每生长一寸都要经过几度寒暑,几度春秋。然而它们终于长成了高树,伸展开了繁茂的枝干,团簇着永不凋落的针叶。它们耸立在悬崖断壁上,耸立在高山峻岭的峰巅,只有那盘结在石崖上的树根在无声地向你述说,它们的生长是一次多么艰苦的±二搏。那粗如巨蟒,细如草蛇的树根,盘根错节,从一个石缝间扎进去,又从另一个石缝问钻出来,于是沿着无情的青石,它们I延伸过去,像犀利的鹰爪抓住了它栖身的岩石。有时,一株松柏,它的根须竞要爬满半壁山崖,似把累累的山石用一根粗粗的缆绳紧紧地缚住,由此,它们才能迎击狂风暴雨的侵袭,它们才终于在。不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为自己占有了一片天地。

如果一切的生命都不屑于去石缝间寻求立足的天地,那么,世界上就会有一大片一大片的大地方成为永远的死寂,飞鸟无处栖身,一切借花草树木赖以生存的生命就要绝迹,那里便会沦为永无开化之日的永远的黑暗。如果一切的生命都只贪恋于黑黝黝的沃土,它们又如何完备自己驾驭环境的能力,又如何使自己在一代一代的繁衍中变得愈加坚强呢?世界就是如此奇妙。试想,那石缝问的野草,一旦将它们的草籽撒落到肥沃的大地上,它们一定会比未经过风雨考验的娇嫩的种籽具有更为旺盛的生机,长得更显繁茂;试想,那石缝间的蒲公英,一旦它们的种籽,撑着团团的絮伞,随风飘向湿润的乡野,它们一定会比其他的花卉生长得茁壮,更能经暑耐寒;至于那顽强的松柏,它本来就是生命的崇高体现,是毅力和意志最完美的象征,它给一切的生命以鼓舞,以榜样。

愿一切生命不致因飘落在石缝问而凄凄艾艾。愿一切生命都敢于去寻求最艰苦的环境。生命正是要在最困厄的境遇中发现自己,认识自己,从而才能锤炼自己,成长自己,直到最后完成自己,升华自己。

石缝间顽强的生命,它既是生物学的,又是哲学的,是生物学和哲学的统一。它又是美学的,作为一种美学现象,它展现给你的不仅是装点荒山枯岭时层层葱绿,它更向你揭示出美的、壮丽的心灵世界。

石缝间顽强的生命,它是具有如此震慑人们心灵的情感力量,它使我们耢以生存的这个星球变得神奇辉煌。

1983年

我看国学

王小波

我现在四十多岁了,师长还健在,所以依然是晚生。当年读研究生时,老师对我说,你国学底子不行,我就发了一回奋,从《四书》到二程、朱子乱看了一通。我读书是从小说读起,然后读四书;做人是从知青做起,然后做学生。这样的次序想来是有问题。虽然如此,看古书时还是有一些古怪的感慨,值得敝帚自珍。读完了《论语》闭目细思,觉得孔子经常一本正经地说些大实话,是个挺可爱的老天真。自己那几个学生老挂在嘴上,说这个能干啥,那个能干啥,像老太太数落孙子一样,很亲切。老先生有时候也鬼头鬼脑,那就是"子见南子"那一回。出来以后就大呼小叫,一口咬定自己没"犯色"。总地来说,我喜欢他,要是生在春秋,一定上他那里念书,因为那儿有一种"匹克威克俱乐部"的气氛。至于他的见解,也就一般,没有什么特别让人佩服的地方。至于他特别强调的礼,我以为和"文化革命"里搞的那些仪式差不多,什么早请示晚汇报,我都经历过,没什么大意思。对于幼稚的人也许必不可少,但对有文化的成年人就是一种负担。不过,我上孔老夫子的学,就是奔那种气氛而去,不想在那里长什么学问。

《孟子》我也看过了,觉得孟子甚偏执,表面上体面,其实心底有股邪火。比方说,他提到墨子、杨朱、"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如此立论,已然不是一个绅士的作为。至于他的思想,我一点都不赞成。有论家说他思维缜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他基本的方法是推己及人,有时候及不了人,就说人家是禽兽、小人;这股凶巴巴恶狠狠的劲头实在不讨人喜欢。至于说到修辞,我承认他是一把好手,别的方面就没什么。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如果生在春秋,见了面也不和他握手。我就这么读过了孔、孟,用我老师的话来说,就如"春风过驴耳"。我的这些感慨也只是招得老师生气,所以我是晚生。

假如有人说,我如此立论,是崇洋媚外,缺少民族感情,这是我不能承认的。但我承认自己很佩服法拉第,因为给我两个线圈一根铁棍子,让我去发现电磁感应,我是发现不出来的。牛顿、莱布尼兹,特别是爱因斯坦,你都不能不佩服,因为人家想出的东西完全在你的能力之外。这些人有一种惊世骇俗的思索能力,为孔孟所无;按照现代的标准,孔盂所言的"仁义"啦,"中庸"啦,虽然是些好话,但似乎都用不着特殊的思维能力就能想出来,琢磨得过了分,还有点肉麻。这方面有一个例子:记不清二程里哪一程,有一次盯着刚出壳的鸭雏使劲看。别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到毛茸茸的鸭雏,才体会到圣人所说"仁"的真意。这个想法里有让人感动的地方,不过仔细一体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内。毛茸茸的鸭子虽然好看,但再怎么看也是只鸭子。再说,圣人提出了"仁",还得让后人看鸭子才能明白,起码是辞不达意。我虽然这样想,但不缺少民族感情。因为我虽然不佩服孔孟,但佩服古代中国的劳动人民。劳动人民发明了做豆腐,这是我想像不出来的。

我还看过朱熹的书,因为本科是学理工的,对他"格物"的论述看得特别的仔细。朱子用阴阳五行就可以格尽天下万物,虽然阴阳五行包罗万象,是民族的宝贵遗产,我还是以为多少有点失之于简单。举例来说,朱子说,往井底下一看,就能看到一团森森的白气。他老人家解释道,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此乃太极图之像),井底至阴之地,有一团阳气,也属正常。我相信,你往井里一看,不光能看到一团白气,还能看到一个人头,那就是你本人(我对这一点很有把握,认为不必做实验了)。不知为什么,这一点他没有提到。可能观察得不仔细,也可能是视而不见,对学者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还有可能是井太深,但我不相信宋朝就没有浅一点的井。用阴阳学说来解释这个现象不大可能,也许一定要用到几何光学。虽然要求朱子一下推出整个光学体系是不应该的,那东西太过复杂,往那个方向跨一步也好。但他根本就不肯跨。假如说,朱子是哲学家、伦理学家,不能用自然科学家的标准来要求,我倒是同意的。可怪的是,咱们国家几千年的文明史,就是出不了自然科学家。

现在可以说,孔孟程朱我都读过了。虽然没有很钻进去,但我也怕钻进去就爬不出来。如果说,这就是中华文化遗产的主要部分,那我就要说,这点东西太少了,拢共就是人际关系里那么一点事,再加上后来的阴阳五行。这么多读书人研究了两千年,实在太过分。我们知道,旧时的读书人都能把四书五经背得烂熟,随便点出两个字就能知道它在书中什么地方。这种钻研精神虽然可佩,、这种做法却十足是神经病。显然,会背诵爱因斯坦原著,成不了物理学家;因为真正的学问不在字句上,而在于思想。就算文科有点特殊性,需要背诵,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因为"文革"里我也背过毛1主席语录,所以以为,这个调调我也懂一一说是诵经念咒,并不过1分。

二战期间,有一位美国将军深入敌后,不幸被敌人堵在了地窖。里,敌人在头上翻箱倒柜,他的一位随行人员却咳嗽起来。将军给了随从一块口香糖让他嚼,以此来压制咳嗽。但是该随从嚼了一会儿,又伸手来要,理由是:这一块太没味道。将军说:没味道不奇怪,我给你之前已经嚼了两个钟头了!我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四书五经再好,也不能几千年地念;正如口香糖再好吃,也不能换着人地嚼。当然,我没有这样地念过四书,不知道其中的好处。有人说,现代的科学、文化、林林总总,尽在儒家的典籍之中,只要你认真钻研。这我倒是相信的,我还相信那块口香糖再嚼下去,还能嚼出牛肉干的味道,只要你不断地嚼。我个人认为,我们民族最重大的文化传统,不是孔孟程朱,而是这种钻研精神。过去钻研四书五经,现在钻研《红楼梦》。我承认,我们晚生一辈在这方面差得很远,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四书也好,《红楼梦》也罢,本来只是几本书,却硬要把整个大干世界都塞在其中。我相信世界不会因此得益,而是因此受害。

任何一门学问,即便内容有限而且已经不值得钻研,但你把它钻得极深极透,就可以挟之以自重,换言之,让大家都佩服你;此后假如再有一人想挟这门学问以自重,就必须钻得更深更透。此种学问被无数的人这样钻过,会成个什么样子,实在难以想像。那些钻进去的人会成个什么样子,更是难以想像。古宅闹鬼,树老成精,一门学问最后可能变成一种妖怪。就说国学吧,有人说它无所不包,到今天还能拯救世界,虽然我很乐意相信,但还是将信将疑。

静夜功课

张承志

子夜清时,匀如池水的夜静谧地等待着,悄悄拍了拍,知道小女儿这回真地睡熟了。

蹑脚摸索,漆黑不见门壁。摸索着突然踢了椅子一下,轰隆砰然的炸响惊得自己晕眩了刹那。屏息听听,暗寂中流响着母亲女儿的细微鼾息--心中松了一下。

摸至椅子坐下,先静静停了一停。读书么?没有一个读的方向。写么?不。

清冷四合。肌肤上滑着一丝触觉,清晰而神秘。我突然觉察到今夜的心境,浮凸微明的窗棂上星光如霜粉。

我悄悄坐下了,点燃一支莫合烟。

黑暗中晃闪着的一星红点,仿佛是一个异外的谁。或者那才是我。窗外阴云,室内沉夜;黑暗充斥般流溢着,不知是乌云正在侵入,还是浓夜正在漾出。其中那一点红灼是我的魂么,我觉得双目之下的自己的肉躯已经半融在这暗寂中了。

我觉得那红亮静止了,仿佛不愿扰乱世界的消溶。于是我坐得牢些,不再去想书籍或纸笔。

这样,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夜。我惊奇一半感叹一半地看着,黑色在不透明的视野中撕絮般无声裂开。浪头泛潮般淹没,黑的粒子像溶开但未溶匀的染料,趁夜深下着暗力染晕着。溶散有致,潮伏规矩,我看见这死寂中的一种沉默的躁力,如一场无声无影的角斗。

手痉挛了一下,触着的硬硬边缘是昨夜读着的书,高渐离的故事。

远处窗外,遥遥有汽笛凄厉地撕裂黑布般的夜,绝叫着又隐入窗外沉夜。高渐离的盲眼里,不知那永恒黑暗比这一个怎样,而那杀人呼救似的汽笛嘶叫,为什么竞像是高渐离的筑声呢一

我视界中的黑暗慢慢涌来,在我注视中闭合着这一抹余空--若是王侯根本不懂音乐呢--黑潮涨满了,思路断了。

我在暗影里再辨不出来,满眼丰富变幻的黑色里,没有一支古雅的筑。

那筑是凶器

我决心这样任意遐想一回。应该有这样的夜:独自一人闭锁黑暗中思索的夜,如墨终于染透了、晕匀了六合的纸。我觉得神清目明,身体休憩了。我静静地顺从地等着,任墨般的黑夜一寸寸浸透我这一具肉躯。

墨书者,我冥冥中信任的只有鲁迅。

但这夜阵中不见他,不见他的笔。渐离毁筑,先生失笔,黑夜把一切利器都吞掉了。是的,我睁大双眼辨了许久,黑色的形形色色中并不见那支笔。只有墨,读不破的混沌溶墨。春秋王公显然是会欣赏音乐的,而到了民国官僚们便读不懂鲁迅的墨书。古之士子奏雅乐而行刺,选的是一种美丽的武道,近之士子咯热血而著书,上的是一种壮烈的文途--但毕竟是丈夫气弱了。

因为乌云般的黑暗在浸漫淹没,路被黑夜掩蔽得毕竟窄了。我心中残存着一丝惊异,仍然默默坐在黑暗的闭室之中。黑暗温暖,柔曼轻抚,如墨的清黑涤过心肺,惭渐淹上来,悄然地没了我的顶。

近日爱读两部书,一是《史记刺客列传》,二是《野草》。可能是因为已经轻薄为文,又盼添一分正气弥补吧,读得很细。今夜暗里冥坐,好像在复习功课。黑暗正中,只感到黑分十色,暗有三重,心中十分丰富。秦王毁人眼目,尚要夺人音乐,这不知怎么使我想着觉得战栗。高渐离举起灌铅的筑扑向秦王时,他两眼中的黑暗是怎样的呢?鲁迅一部《野草》,仿佛全是在黑影下写成,他沉吟抒发时直面的黑暗,又是怎样的呢?

这静夜中的功课,总是有始无终。慢慢地我习惯了这样黑夜悄坐。我觉得,我深深地喜爱这样。我爱这启示的黑暗。

我宁静地坐着不动,心里不知为什么在久久地感动。

黑暗依然温柔,涨满后的深夜里再也没有远处闯来的汽笛声。我身心溶尽,神随浪摇,这黑暗和我已经出现了一种深深的默许和友谊。

它不再是以前那种封闭道路的围困了。此刻,这凌晨的黑暗正像一个忠实的朋友,把我和我的明日默默地联系在一起。

俄罗斯诗篇

攸敏

山峦

俄国十二月党人起义,被历史称之为贵族革命。那是一个极其黑暗极其龌龊的时代,除了匍匐于王权靴下的草芥,任何生命都不能生长。然而,怡怡是窒息生命的统治,使自由成为一种焦灼的渴望;恰恰是腐质土的堆积,迫使一种名叫崇高的生物直立起来,以流血的方式,不顾一切地生长。

为废除农奴制,为反抗专制制度,一群心怀使命感的贵族青年站到了起义队伍的前列,并且沿着这条因自由的火把而延伸的道路,走到了绞刑架下或者西伯利亚矿坑的底层。要理解这种崇高的生命必须有同样崇高的心灵。一位政客说:欧洲有个鞋匠想当贵族,他起来造反这理所当然,而我们的贵族闹革命,难道是想当鞋匠?这样一种无耻的"幽默",除了表明其躯壳能增长腐质土的堆积,其灵魂卑贱地受着王权专制的役使之外,难道可以给予崇高的生命些许蚀损么?人和人有时是不屑于对话的,一种是以渴望自由为高尚的人,另一种是以博取豢养为荣耀的人。

百余名十二月党人带着镣铐到西伯利亚去了,并将在苦役和囚禁之下终其一生。他们的罪证是对祖国的忧虑和挚爱,对奴隶的关注与同情。在那条被他们的歌声和镣铐敲击过的驿道上,那条漫长的,永无终了的,直插入蛮荒和苦难的驿道上,远远地追踪而来的,是他们年轻的妻子。

俄罗斯妇女的形象,常常使人想起山峦,有傍黑时分的落霞裁成披巾裹住双肩,以整整一生的坚忍,伫立眺望的山峦。而脚下的土地古老并且厚重,以致夜因眺望而退缩,终竞成为一颗露珠,在她浓密的发丛中消失。她不会告诉你,她是否感觉到了冰冷。这些年轻的女性,这些在乳母的童谣里和庄园的玫瑰花丛中长大的女性,这些曾在宫廷的盛大舞会上流光溢彩的女性,这些从降生之日起,就被血缘免除了饥馑,忧患和苦难的女性。歌剧院中不曾演过,噩梦中也不曾见过,那些属于旷古和别一世界的悲剧,突然集中在一个流血的日子里,利刃一样直刺人体内。生活因此断裂。狂泻的泪水,突然就把她们冲到春季的彼岸了。

如果没有经历过苦难,如果没有用自己的肌肤,触摸过岩壁的锋利和土地的粗砾,我们凭什么确知自己的存在呢?如果没有一座灵魂可以攀登的峰峦,如果没有挣扎和重负,只听凭一生混同于众多的轻尘,随水而逝,随风而舞,我们凭什么识别自己的名字呢?面对昏蒙了数百年的天空那一线皎白的边幕,那一线由她们的丈夫们的英勇而划开的皎白的边幕,选择难道是必要的吗?

她们的选择是不假思索的,因为她们的爱是不假思索的。

像踏过彼得堡街角的积雪,她们踏过沙皇那纸特许改嫁的谕令,在"弃权书"上,签署她们从此成为高贵的标志的姓名:放弃贵族称号,放弃财产,放弃农奴管理权,甚至放弃重新返回故乡的权利;一一难道那一切是人的真正的权利吗?那些虚荣的玩具曾经掏空了多少生命?在目睹了男人们英勇的佩剑刺穿天幕,流泻出一线自由的颜色之后,她们就从庸常走向一种崇高的义务。怎么可以忍辱屈膝,把青春重新拌入豪奢的腐朽和华贵的空洞呢?那一年的冬天,日照极短,枢密院广场的落日惨红,如同一环火漆,永不启封地封存了轻盈的过去。从此,她们站到悲惨和苦难之中了。--到囚徒那里去!女性的爱,其最本质的激情是母性。于是她们一夜之间成长为山峦。就让病弱者和受难者靠在她们肩头吧,她们的臂弯里,不是有一种浴雪的乔木在生长么?

叶尼塞河划开俄罗斯大地,哑默着,向北流去。越过河谷,西伯利亚旷古的荒芜和无尽的严冬就在触摸之中了。俄罗斯的巍峨,以及巍峨之上珠母一般令人迷醉的辉泽,原是因了沐浴旷古的荒漠中旷古的风雪。假如上帝不曾赐予一个民族如此博大如此残酷的浸泡,或许是一件幸事,然则这个民族的魂魄,将吸吮什么生。

成?又依凭哪里上升呢?

无边无沿的蛮荒之中,一个人影瞬息就被吞没了,一种琐碎的人生瞬息就被吞没了,假如有所存留,存留的只能是与荒漠的博大相匹配的崇高。自从那一个冬天,她们把自己的终生交付给荒漠,并且把一个充满女性柔情的人的单字书写在荒漠,她们就成为有资格为自由而受难的人了。

在西伯利亚矿坑的深处,望你们保持着骄傲的忍耐的榜样,你们悲惨的工作和思想的崇高志向,决不会就那样徒然消亡。

当她们以永诀的伤恸吻别熟睡的幼子,以微笑排开威吓和阻挠,任由恐怖和厄运箭矢一样穿过她们身心,孑然跋涉数千俄里,把这样的诗篇带到男人们的手上的时候,--爱情,还仅仅是一个花朝月夕的字眼吗?

灵魂是因痛苦而结合的。惟有一种博大的痛苦,有力量抗拒时间的流逝,恒久地矗立在历史深处,注视着驿道上后世的跋涉者们迷茫的眼睛。

贝加尔湖,西伯利亚坚硬的冻土上,竟然有莹蓝得如此温软的贝加尔湖;贝加尔湖神圣的寂静呵!

即使泪水在眼眶里已经结冰,俄罗斯妇女的山峦之内,奔流的不依然是热血么?

1993年1月

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

海 子

在《黑格尔通信百封》这本书里,提到了荷尔德林不幸的命运。他两岁失去了生父,九岁失去了继父,1788年进入图宾根神学院,与黑格尔、谢林是同学和好友。1798年秋天因不幸的爱情离开法兰克福。1801年离开德国去法国的波尔多城做家庭老师。次年夏天,他得到了在他作品中被理想化为狄奥蒂玛的情人的死讯,突然离开波尔多。波尔多在法国西部,靠近大西洋海岸。他徒步横穿法国回到家乡,神经有些错乱,后又经亲人照料,大为好转,写出不少著名的诗篇,还翻译了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和《俄狄浦斯王》。精神病后又经刺激复发,1806年进图宾根精神病院医治。后来住在一个叫齐默尔的木匠家里。有几位诗人于1826年出版了他的诗集。他于1843年谢世,在神智混乱的"黑夜"中活了三十六个年头,是尼采"黑夜时间"的好几倍。荷尔德林一生不幸,死后仍默默无闻,直到20世纪人们才发现他诗歌中的灿烂和光辉。和歌德一样,他是德国贡献出的世界诗人。哲学家海德格尔曾专门解说荷尔德林的诗歌。

荷尔德林的诗,歌唱生命的痛苦,令人灵魂颤抖。他写道:待至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长成,勇敢的心灵像从前一样,去造访万能的神祗。

而在这之前,我却常感到

与其孤身独涉,不如安然沉睡。

何苦如此等待,沉默无言,茫然失措。在这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

可是,你却说,诗人是酒神的神圣祭司,在神圣的黑夜中,他走遍大地。

正是这种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的孤独,使他自觉为神的子:"命运并不理解/莱茵河的愿望。/但最为盲目的/还算是神的儿子。/人类知道自己的住所,/鸟兽也懂得在哪里建窝,/而他们却不知去何方。"他写莱茵河,从源头,从阿尔卑斯冰雪山巅,众神宫殿,如一架沉重的大弓,歌声和河流,这长长的箭,一去不回头。一支长长的歌,河水中的半神,撕开了两岸。看着荷尔德林的诗,我内心的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沙漠,开始有清泉涌出,在沙漠上在孤独中在神圣的黑夜里涌出了一条养育万物的大河,一个半神的河上漫游,唱歌,漂泊,一个神子在唱歌,像人间的儿童,赤子,唱歌,这个活着的,抖动的,心脏的,人形的,流血的琴。

痛苦和漫游加重了弓箭和琴,使草原开花。这种漫游是双重的,既是大自然的,也是心灵的。在神圣的黑夜走遍大地"留到记忆的最后/只是各有各的限制/因为灾难不好担当/幸福更承受。/而有个哲人却能够/从上午到夜半/又从夜半到天明/在'宴席上酒兴依旧"(《莱茵河》)。也就是说,要感谢生命,即使这生命是痛苦的,是盲目的。要热爱生命。要感谢生命,这生命既是无常的,也是神圣的。要虔诚。

有两类抒情诗人,第一种诗人,他热爱生命,但他热爱的是生命中的自我,他认为生命可能只是自我的官能的抽搐和内分泌。

而另一类诗人,虽然只热爱风景,热爱景色,热爱冬天的朝霞和晚霞,但他所热爱的是景色中的灵魂,是风景中大生命的呼吸。梵高和荷尔德林就是后一类诗人。他们流着泪迎接朝霞。他们光着脑袋画天空和石头,让太阳做洗礼。这是一些把宇宙当庙堂的诗人。从"热爱自我"进入"热爱景色",把景色当成"大宇宙神秘"的一部分来热爱,就超出了第一类狭窄的抒情诗人的队伍。

景色也是不够的。好像一条河,你热爱河流两岸的丰收或荒芜,你热爱河流两岸的居民,你也可能喜欢像半神一样的河流上漂泊、流浪航行,做一个大自然的儿子,甚至你或者是一个喜欢渡河的人,你热爱两岸的酒楼、马车店、河流上空的飞鸟、渡口、麦地、乡村等等。但这些都是景色。这些都是不够的。你应该体会到河流是元素,像火一样,他在流逝,他有生死,有他的诞生和死亡。必须从景色进入元素,在景色中热爱元素的呼吸和言语,要尊重元素和他的秘密。你不仅要热爱河流两岸,还要热爱正在流逝的河流自身,热爱河水的生和死。有时热爱他的养育,有时还要带着爱意忍受洪水的破坏。忍受他的秘密。忍受你的痛苦。把宇宙当做一个神殿和一种秩序来爱。忍受你的痛苦直到产生欢乐。这就是荷尔德林的诗歌。这诗歌的全部意思是什么?要热爱生命不要热爱自我,要热爱风景而不要仅仅热爱自己的眼睛。这诗歌的全部意思是什么?做一个热爱"人类秘密"的诗人。这秘密既包括人兽之间的秘密,也包括人神、天地之间的秘密。你必须答应热爱时间的秘密。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

从荷尔德林我懂得,必须克服诗歌的世纪病--对于表象和修辞的热爱。必须克服诗歌中对于修辞的追求、对于视觉和官能感觉的刺激,对于细节的琐碎的描绘--这样一些疾病的爱好。从荷尔德林我懂得,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诗歌不是视觉,甚至不是语言。她是精神的安静而神秘的中。她不在修辞中做窝。她只是一个安静的本质,不需要那些俗人来扰乱她。她是单纯的,有自己的领土和王座。她是安静的。有她自己的呼吸。

荷尔德林,忠告青年诗人:"假如大师使你们恐惧,向伟大的自然请求忠告。"痛苦和漫游加重了弓箭和琴,使草原开花。荷尔德林这样写他的归乡和痛苦:

航海者愉快地归来,到那静静河畔他来自远方岛屿,要是满载而归我也要这样回到生长我的土地倘使怀中的财货多得和痛苦一样荷尔德林的诗,是真实的,自然的,正在生长的,像一棵树在四

月的山上开满了杜鹃。诗,和,开花,风吹过来,火向上升起,一样。诗,和,远方一样。诗和远方一样。我写过一句诗:

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荷尔德林,早期的诗,是沉醉的,没有尽头的,因为后来生命经历的痛苦--痛苦一刀砍下来--诗就短了,甚至有些枯燥,像大沙漠中废墟和断头台的火砖,整齐,坚硬,结实,干脆,排着,码着。"安静的""神圣的""本质的"走来。热爱风景的抒情诗人走进了宇宙的神殿。风景进入了大自然。自我进入了生命。没有谁能像荷尔德林那样把风景和元素完美地结合成大自然,并将自然和生命融入诗歌--转瞬即逝的歌声和一场大火,从此永生。

在1800年后,荷尔德林创作的自由节奏颂歌体诗,有着无人企及的令人神往的光辉和美,虽然我读到的只是其中几首,我就永远地爱上了荷尔德林的诗和荷尔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