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另一种珍爱
●乔叶
曾读过一篇小说《绿墨水》,讲一位慈父为使女儿有勇气在对生活而借她同班男生的名义给她写匿名求爱信的故事。感动之余我忽然想到,人真是太脆弱了,似乎总是需要通过别人的语言和感情才能肯定自己热爱自己。如果有一天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去关怀你爱护你倾听你鼓励 你——人生中必定会有这样的时刻,那时你怎么办呢?
我深深记着一位老音乐家辛酸的轶事。他在”文革”中被下放到农村为牲口铡了整整七年的草。等他平反回来,人们惊奇地发现他并没有憔悴衰老。他笑道:怎么会老呢,每天我铡草我都会按4/4拍铡的。为此,我爱上了这位不著名 的音乐家和他的作品,他懂得怎样拯救自己和爱自己。
我同样深深记着另一位音乐家——杰出的女钢琴家顾圣婴。我不止一次为她扼腕叹息。她在”文革”初期自杀了。我知道她不是不爱自己,而是太爱——爱到了溺爱的程度。音乐使她飘逸空灵清丽秀美,可当美好的东西被践踏的时 候,她便毁了自己。
为什么不学会爱自己呢?
学会爱自己,不是让我们自我姑息,自我放纵,而是要我们学会勤于律已和矫正自己。这一生总有许多时候没有人督促我们指导我们告诫我们叮咛我们,即使是最亲爱的父母和最真诚的朋友也不会永远伴随我们。我们拥有的关怀和爱 抚都有随时失去的可能。这时候,我们必须学会为自己修枝打杈浇水培肥,使自己不会沉沦为一棵枯荣随风的草,而成长为一株得笔直葱茏的树。
学会爱自己。不是让我们虐待自己苛求自己,而是让我们在最痛楚无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在必须独自穿行黑洞洞的雨夜没有星光也没有月 华的时候,在我们独立支撑着人生的苦难没有一个人能为我们分担的时候——我们要学会自己送自己一枝鲜花,自己给自己画一道海岸线,自己给自己一个明媚的笑容。然后,怀着美好的预感和吉祥的愿望活下去,坚韧地走过一个又一个鸟声如洗的清晨。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种自我 欺骗,可是如果这种短暂的欺骗能获得长久的真实的幸福,自我欺骗一下又有什么不好呢?
学会爱自己。这不是一种羞耻,而是一种光荣。因为这并非出于一种夜郎自大的无知和狭隘,而是源于对生命本身的崇尚和珍重。这可以让我们的生命更为丰满更为健康,也可以让我们的灵 魂更为自由更强壮。可以让我们在无房可居的时候,亲手去砌砖叠瓦,建造出我们自己的宫殿,成为自己精神家园的人。
学会爱自己,才会 真正懂得爱这个世界。
轻视与尊重
前几天有一个年轻的文学爱好者拿着一个厚厚的硬皮本,要求我给他评文章。我拒绝了,他问为什么。沉吟了许久,我终于说:”我怕我会轻视别人的感情。”
真的,对于像我这种一直和文字打交道的人来说,已经习惯了从文字中去破译许多所谓真实的东西。而对于一些刚开始习文的作者来说,他们词不达意的表述往往会很轻易地引导我在冷淡他们文字的同时去轻视他们的感情。然而我又清楚地知道,文字虽然可以表达感情,但表达感情并不一定要通过文字。文字之外是一个更大的更丰富的触摸不到尽头的世界。因此,我又会为自己的淡漠与轻视深感无奈和惭愧。一位很好的朋友曾把她写的一篇关于母亲的文章很郑重地拿给我看,读着这篇简单而平实的文章,我的眼前静静地浮现出那位老人的面容。于是我轻地把文章放在一边,什么都没有说。
她与她母亲的感情肯定比我和她母亲的深。但是,我敢说,她文字中呈现出的部分却远远没有我所能呈现现得多。然而这又怎么样呢?如果说这位母亲在她的文字中显得十分浅薄的话,难道文字在这位母亲面前不更浅薄吗?---我只能去这么尽力分析文字背面的情感。我真怕自己去轻视她们。
电视连续剧<<北京人在纽约>>里有一个情节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宁宁与她所深恨的也曾百般刁难的父亲的情人阿春在酒吧相遇,宁宁饱含敌意地与阿春闲聊,阿春平静地告诉她,她的妆化得太浓了。损害了她青春本色的美。
“你是在嫉妒我的年轻。”宁宁说。
“有必要吗?我是不年轻了。可我在我这个年龄是无可挑剔的,我有这个信心,你却没有。”
“我到这个年龄时会比你更美。”
“是吗?等你老了再说吧。”
“你在污辱我!”
“我之所以用这种态度和你说话,是想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告诉你:不要轻视你所不了解的任何人,更不要轻视他的感情。包括你父亲的情人。”
这是一段看起来非常安恬的表演,其间却充满了锐利的言辞。这段对话让我为自己庆幸:宁宁需要被刺痛而后被提醒,而我却不需要。因为我时时都在提醒自己:你不可以去轻视任何你所不了解的人与他的情感。否则,你就可能在轻视中忽略,在忽略中轻浮,在轻浮中无知,在无知中犯忌下你所不觉的罪恶。
不能轻视,就意味着一种尊重。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哪怕我一无所知。尊重也是必要的。而且,也许正因为自己的一无所知,所以才更有必要去尊重。
我曾上过一节很有趣的地理课。讲的是澳大利亚。在讲课之前,老师在黑板上贴了一张世界地图,问道:”在澳大利亚被发现之前,世界上最大的岛屿是哪个?”有人说是格陵兰岛,大家都说对。
老师很有深意地笑了。他在澳大利亚的版图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白圈:”同学们,”他说,”在澳大利亚被发现之前,它就是最大的岛屿,人们没有发它,但并不等于说它不存在!”
时间过了很久,这个小事情依然让我历历在目。而且越来越品之有味。是的,事实就是这样,澳大利亚在没有被发现之前和被发现之后,它都是最大的。它并不因为我们知不知道它就会退居第二。其实我们知道的又有多少呢?我们怎么能够应为我们的不知道而就去请示它或否定它的存在呢?
我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那么多现代人如此习惯于宣言和判断。”是这样”、”是那样”、”一定要”、”不可能”、”绝对”……他们坚决地说着类似的话,好象一切都在他们的预言与把握之中。我也曾一度立于这群人里。但是现在,我已经悄悄地推了出来,一面惊诧着他们的雄论,一面努力让自己沉默。
沉默也许是另一种尊重。
不能轻视,就意味着一种尊重。有些事情哪怕我一无所知,尊重也是必要的。——而且,或许正因为自己的一知半解甚至一无所知,所以才更有必要去尊重。否则,就可能在随言中轻视,轻视中忽略,在忽略中轻浮,在轻浮中无知,在无知中犯下不觉的罪恶。
“我们有三种人生,学习之前的人生,学习之后的人生,以及学习过程中的人生。”有人如是说。然而我却总是觉得:其实,我们只有一种人生,这就是学习过程中的人生。
对于这个令人敬畏的世界,也许只有学习才能让我们不会去轻易地实施错误的轻视。也许只有学习,才是我们对别人、对自己,也是对生活最好最美最大的尊重。
自己的观音
●乔叶
一名虔诚的教徒遇到了难事, 便去寺庙里求拜观音。走进庙里,才发现观音的像前也有 一个人在拜,那个人长得和观音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你是观音吗?”
“ 是。”那人答到。
“那你为何还拜自己?”
“因为我也遇到了难事。”观音笑到,”可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这是一则有关佛的趣谈,它让人深思,让人回味。想来凡人之所以为凡人,可能就是因 为遇事喜欢求人。而观音之所以为观音,大约就是因为遇事只去求己吧——如此再想,如果人人都拥有遇事求己的那份坚强和自信,也许人人都会成为自己的观音。
做善事的勇气
●乔叶
上班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她匆匆忙忙地套上裙子,从家里走出来。为了赶时间她居然疏忽了整理衣着———她身后的一部分裙摆被窝到了裙腰里。
这真的很尴尬。可她浑然不觉。即使来来往往有很多人盯着她看,她也毫不在意。因为相貌俊秀的缘故,素日就常有紧盯她看的人。她已经习惯了。
”喂,看看你的身后。”她身后的一位年轻人忽然提醒她。
她回头看了看,地上什么也没有。
她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喂,看看你的身后。”年轻人又说。
她又回头看看,还是什么也没有。
”讨厌!”她回敬那个看来是故意搭讪的年轻人。
”看看你身后的裙子。”
她蓦然惊觉。涨红着脸拽好裙裾后,几乎是一口气狂奔到单位。心神稍定时,她忽然恨起了那个年轻人———他一直走在她身后,一定看见了……可是如果他不提醒她,不是会有更多的人不声不响地目睹她出洋相吗?而且,年轻人的眼神是多么友好而无邪。纯净得如一片蓝天,亦如天山深处的雪,不含一点儿杂质。
她释然了。
一个黄昏,她在公共汽车上碰到了一个男人,他的短裤没有拉好拉链。许多人都看见了,却没有人提醒他。
她犹豫了一下,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很不宜去开这个口,可她眼前又闪现出年轻人的无邪的笑脸来。
她慢慢地挤过去,站在男人身后。
”喂,你的拉链。”她低声说。
”什么?”男人大声问。
”你的拉链没拉好。”
”噢。”男人低头看了看,”坏了好几天了,没来得及修。怎么?碍你什么事了吗?”他几乎是轻佻地问。有人窃笑起来。
”我只是想请你注意一下你的仪表,仅此而已。”她正视他道。
男人沉默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心头涌起了深深的敬佩和感激。她方才明白,原来,给人一种善意的帮助,即使出于一种无邪的心机,有时也需要一种特别的信心和勇气。
爱与生熟
“两家人谁不知道谁呀,明根明底儿的,挺好。”一听到有人如此评价熟人之间的婚姻,我就会觉得十分可笑。
这里所谓的明根明底,大多指的是知道对方家住在哪里,有几间房,有几棵树,财产薄厚;眉长怎样,眼长怎样,相貌如何;学业水平,工作优劣,薪水高低;可否爱说,可否爱笑,人缘善恶。双方可能打过几次交道,也可能是有年代的街坊,甚至可能是青梅竹马的好友,——但是,再怎么熟,也只是正常距离正常心态下的正常接触中所产生的正常认识。然而爱情,从来就是一种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最大程度地变得面目全非的东西,至于婚姻,在漫长的岁月中,则必然最清晰地暴露出一个人那些不为人知的琐碎的本质。
所以说,熟悉的人有可能成为好夫妻,因为从理论上讲,彼此应当有太多的机会去领悟对方是否与自己和谐。但是,也确实有可能成不了好夫妻,因为从实例上看,很多熟人在成了同床共枕的人之后就萌生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陌生的东西。同样,陌生的人也有可能成为好夫妻,因为他们新鲜的触角完全有可能在贴近的过程中去迅速地温暖和汇融。当然,也有可能成不了好夫妻,因为以彼此的任知程度而言,他们的携手一开始便夹杂着浓重的盲目性。
以上这些似乎都是废话。其实,简单地讲,也许只有两句:
熟知背景并不是爱情诞生的唯一前提,也绝不是婚姻延绵的终端理由。爱情和婚姻的状态、寿命与质量只跟两种因素有关。一,爱是否真的存在。二。爱被怎样对待。
破碎的美丽
有时候,我甚至相信:只有破碎的东西才是美丽的。
我喜欢断树残桩枯枝萎叶,也喜欢旧寺锈钟破门颓墙,喜欢庭院深深一篷秋草,石阶倾斜玉栏折裂,喜欢云重雾冷星陨月缺根竭茎衰柳败花残,喜欢一个沉默的老人穿着褪色的衣裳走街串巷捡拾破烂,喜欢一个小女孩瘦弱的双肩背着花布块拼成的旧书包上学。我甚至喜欢一个缺了口的啤酒瓶或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在地上默默地滚动,然后静止。每当膸看到这些琐屑的人情事物时,我总是很专注地凝视他们,直到把他们望到很远很远的境界中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于一种变态的心理,但我确实深深相信:破碎的东西比完整的东西更为真实,更为深刻,虽然它是那么平常,那么清淡,那么落魄,甚至那么狼狈。他们从光艳十足无可挑剔的颠峰骤然落地或是慢慢地坠下慢慢地沉淀慢慢地变形,然后破碎,然后走进我的视线中,走到辉煌已假借给别人的今天。
我不知道他们曾经怎样的美丽过,所以我无法想象他们的美丽。也因此,我深深沉醉于这种不可想象不可求源的美丽之中挖掘着他们绚丽的往昔,然后蓦然回首,将这两种生命形态拉至眼前,黯然泪下。这不可解释的一切蕴涵着多少沧桑世事中永恒的感伤和无垠的苍凉啊!
破碎的事物就这样印满了重重叠叠的生命的影迹,那么沉厚,那么绰约,却那么美丽。
同样,很残忍的,我相信破碎的灵魂才最美丽。
我喜欢看人痛哭失声,喜欢听人狂声怒吼,喜欢人酒后失态吐出一些埋在心底发酵的往事,也喜欢看一个单相思的人于心爱者的新婚之夜在雨中持伞默立。我喜欢素日沉静安然的人喋喋不休地诉说苦难,一向喜欢满足的人忽然会沮丧和失落,苍老的人忆起发黄的青春,孤傲的人忏悔错过的爱情。我喜欢明星失宠后凄然一笑,英雄暮年时忍痛回首,官场失意者独品清茶,红颜逝去的佳丽对镜哀思。我喜欢人们在最薄弱最不设防的时候挖出自己最痛最疼的那一部分东西,然后颤抖,然后哭泣,然后让心灵流出血来。
每当这时候,哪怕我对眼前的人一无所知,我也一定会相信:这个人拥有一个曾经非常美好现在依然美好的灵魂,他经历的辛酸和苦难以及那些难以触怀的心事和情绪是他生命中最深的印记和最珍爱的储藏。只有等他破碎的时候,他才会放出这些幽居已久的鸽子,并且启窗露出自己最真实的容颜。我知道:只要他的窗子曾经打开过——哪怕仅仅打开一秒钟,他就不会是一个老死的石屋了。
能够破碎的人,必定真正地活过。林黛玉的破碎,在于她有刻骨铭心的爱情;三毛的破碎,源于她历尽沧桑后一刹那的明彻和超脱;凡高的破碎,是太阳用金黄的刀子让他在光明中不断剧痛;贝多芬的破碎,则是灵性至极的黑白键撞击生命的悲壮乐章。如果说那些平凡者的破碎泄露的是人性最纯最美的光点,那么这些优秀灵魂的破碎则如银色的礼花开满了我们头顶的天空。我们从中汲取了多少人生的梦想和真谛啊!
我不得不喜欢这些能把眼睛剜出血来的破碎的美丽,这些悲哀而持久的美丽。他们直接触及我心灵中最柔软的部分,让我随他们流泪欢笑叹息或者沉默---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心悸的快感啊!而此时,我知道:没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享受这种别致的幸福和快乐,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种破碎的美丽是如何细细密密地铺满我门前的小路和草地,如同今夜细细密密的月光。
是谁说过:一朵花的美丽,就在于她的绽放。而绽放其实正是花心的破碎啊。
一种深久的不安
乔叶
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名字叫《最贵的贵族》,我喜欢自己的这段描写:“走在街上,常常可以看见穿得脏破的收废品的老人,带着一顶糟了檐儿的草帽,摇着用牛皮纸扎成的鼓,用一脸灰尘衬着道路两旁的绿草如荫。三轮车是满满当当的,最下面是废纸,一捆一捆地摞着。角落里稳稳地塞着啤酒瓶子,蛇皮袋里是压扁了的易拉罐。还有鞋底子,锈铁块,水泥包,热热闹闹却又默默无言地聚在一起。也常常看见有卖水果的小贩,小心翼翼地拎起一串串的葡萄,择着那些裂了口或压出水儿的。每串拎过之后,都要掉下几颗好的,他们会放在身边的碗里,用报纸盖上。这些葡萄洗洗是能吃的,他们不会扔掉。然而他们也多半舍不得自己吃,孩子放学后来帮忙看摊子算帐,这也是一个打发的零嘴儿。整好了葡萄,再把其他的水果也整一遍,个儿大的颜色亮的放在外围,小的蔫儿的放在里面。一边整一边用扇子赶着飞来飞去的小蝇。看着街上穿梭的人流,我发现他们的眼神常常是宁静和茫远的。
“每次看到他们的时候,我都会感到难过。……我不能不难过。”
……
而其实,除了难过,还有不安。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每月赚多少,有几个孩子,住在什么地方。除了从表象上对他们职业生活有一点认识,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可我就是无法抑制自己对他们的这种不安。他们也是有幸福的,我想。生意顺畅的时候,年节团聚的时候,雨天憩息在家里喝点小酒的时候……我相信他们的快乐,也欣赏他们的享受,可我还是感到不安。而我不安的原因听起来竟是这样地矫情和可笑——因为我的物质生活比他们富足。
精神生活充满了主观性和不确定性,是不能比较的。我知道。可物质生活上我确实比他们富足。每当我掏出钱夹去消费时,就不由得会想到他们。一件专卖店里的名牌T恤,一道豪华饭店里的特色佳肴,一辆已经在路边等候的帕萨特出租车……每当我把目光投向这些昂贵的事物上时,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忐忑和心虚。仿佛我在无形中欠了他们什么,而不能无所顾忌地去花这些其实是自己一分一角挣来的钱。
有很多人的物质生活都比他们好,也比我好,我知道。我只是平民百姓中的一分子。然而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有三六九等。我不是最低的一等,也不是最高的一等。作为最低等时,我一定不会甘心。但是当我看到真的还有那么多人在我的界线之下生活时,我却无法对自己理直气壮地说:“花自己的钱,想他们干什么,比你过的好的人多着呢。”
似乎是有些神经,有些自作自受。仿佛他们都是我多年以前的亲人,我今天的生活是踩在他们的肩膀上才拥有的。——可细细想来,难道不是么?我的上几辈的亲人中谁没有和他们一样在最狭窄的空间里挣扎过?谁不是和他们一样为了最基本的生计奉献着自己最浓稠的汗水?他们中有多少人敢去问津“梦特娇”的标价?有多少人摸过五星酒店里的紫檀雕筷?有多少人会识别蓝鸟和奔驰的标志?作为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我怎么能够容许自己这么快就割断我和他们之间最本质的那种血脉关联?
我做不到。鲁迅说过,生存不是苟活,温饱不是奢侈,发展不是放纵。而我已经看到有太多的人正在奢侈和放纵中苟活着。我不想这样。我常常会问自己:有必要穿这么好的衣服么?有必要吃这么贵的菜么?有必要坐这么好的车么?答案常常不是肯定的。那么,我就会坚定地和这些东西远离,去做一种最经济的选择。
我不评价别人的消费。这是个性化的时代,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只尽力来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的欲望随着时尚的标准而高涨。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离那些底层的人们更远,同时也让心灵获得着最质朴的感知和最踏实的抚慰。
年轻人为什么应当多吃
那天,很偶然地读到了一本《小说选刊》杂志,在读”作家创作谈”的栏目时,我一下子就被阿成的文章《关于细节》吸引住了。他讲的一个生活细节,让我不由得落下泪来。
他说的是他年轻时在工厂做工,每逢会餐就和几个工友一起合着买菜吃,这样大家都能够吃得好一点儿。他和一个年轻工人抢着吃鱼,而那个他平时比较讨厌的年龄大一些的工友却总是一筷不动,他”很慈祥地说:‘你们吃,你们多吃。’这句话,使得我这一生在和比我年轻的同志在一起吃饭时,总是保持谦让的态度。是啊,年轻人应当多吃。”
读到这里,我的眼睛酸涩着模糊了。一种莫名的深深的感动在刹那间袭击了我的整个心灵。我忽然回忆起,在我的生活里,其实也是这样。只要和比我年龄大的人一起吃饭,他们总是在我爱吃的菜上面让着我,而我也总是心安理得,毫不客气。同样,和比我小的人在一起吃饭时,我也总是会不自觉地让着他们,哪怕自己会为此挨饿。因为,也许正如阿成所言的那样——年轻人应当多吃。
“是啊,年轻人应当多吃”。这样平静而宽容的口吻,这样温良而淡远的疼爱,这样年长岁衰的隐含的无奈和自卑,这样生命自然禅位的微妙的凄凉与哀伤``````可是,我的脑海里忽然跳出这样一个念头:年轻人为什么应当多吃?年轻人应当怎样才算对得起自己多吃的那份粮食?
我不知道。
蓦然又想起:社会道德似乎一直在提倡”尊老爱幼”,告诉年轻人要让着老人,也告诉老人要让着年轻人。认真推敲一下,其实”爱幼”是挺容易做到的,因为谁都从幼年走过,能够比较容易地复习那时的酸甜苦辣。而”尊老”的实质性意义却不太容易抵达,因为未来的沧桑和坎坷毕竟不能仅凭着想象。所以,我想,如果年龄大的人在吃饭这件世界上最朴素也最重要的事情上也是这样让着年轻人的时候,一切享受到这种关怀的年轻人是不是都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格多吃?
我也郑重地反省了自己。反省之后我明白:那些让我多吃的人不仅仅是在”爱幼”,他们也是在回首自己如花似玉的锦绣年华,并企图在废弃的青春金矿中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东西给我。而我所要做的,便是在多吃了这一份默契无语的粮食之后,更加踏实更加有力地向前行路,一步步地去触及智慧的高原和灵魂的星空。
为时间欢呼
乔叶
大约是一九九七年的最后一天吧,我和一帮朋友正在北京欢聚。良宵美景,不可言喻。临近子夜时分,我们居然手捧歌本,没羞没臊地大声唱起歌来。从《四季歌》到《乡恋》,从《妹妹找哥泪花流》到《一无所有》,从《红河谷》到《我的太阳》``````正歪七扭八地唱着,蓦然间,零点的钟声悠悠地响起。我们如同大梦初醒,以春节晚会上那种世俗而幼稚的喧嚣方式欢呼起来。
欢呼是短暂的。欢呼过后,仍然是唱歌。在歌声里,我的心情忽然渐渐地冷寂起来。我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欢呼?”
在这之前,我从没有为时间欢呼过。无论生日,还是节日,我都是静静地纪念着。仿佛面对的是一泓沉静的河水,与其激起一两朵一闪即逝的水花,不如就让她以习惯了的方式翩然前行。而且,也在某种意识里深深地觉得:时间是伟大的,伟大得可以创造任何奇迹,也是残忍的,残忍得让你灰飞烟灭也不会有任何表情。所谓的日如梭,月如线,织就的也不过是我们昔日或浓或淡的陈旧锦缎。不知什么时候,日梭就会掉落在我们的脚下,我们再也拾他不起;月线也会在一瞬间嘎然绷断,任再灵巧的手也絮不上来。我们人生的画面,就归入了无数夭折的设想之中。
这种设想,只能够让我们黯然伤悲。
那么,我,傻傻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一刻为时间欢呼呢?为我又辞别了黄金般的一年?为我又向衰老的彼岸游近了一步?为我漫漫旅程中抵达又一个驿站的平安?还是为我此刻的无所顾忌的愉悦和对上苍百味俱全的撒娇与感恩?
也许都有。也许,更重要的是:胆怯有什么用?躲避又能够躲多远?——即使我埋首哭泣,时间也不能重现。与其如此,不如体现出我在他面前的坦白和勇敢,不如展露出我无畏的明媚的笑颜。并且,一字一字地告诉时间:让我用有限的生命去填充你无限的空格,让我用有限的脚步去丈量你无限的土地,让我用有限的歌词去诠释你无限的乐谱,让我用有限的欢呼,来拨动你永远沉默的无限的琴弦。——也许,我欢呼的渊源中还应当有感谢吧,我似乎有无数个理由应当感谢时间。感谢他慈祥地吻过我的粗糙的额头,感谢他踏实地牵过我盲目的双手,感谢他细致地打磨过我灵魂的曲线,感谢他允许我们以轻狂的方式对他抨击,或者赞咏。
深情的老人,亲爱的老人。我是一个笨拙的孩子,无法把握你的茫远。但是,我也许可以支配自己的现在。那么,请接受或者原谅我为你——不,更是为我自己的欢呼吧,虽然,这种方式看起来是那么肤浅,但是,有谁知道,在肤浅的方式下,有时会隐藏着无穷无尽的语言。
烂梨与鲜桃
一天,去朋友家玩。吃水果的时候。朋友将两个苹果搁在了盘外。但那两个苹果看起来却好好的。
怎么了?我问。
有点儿坏了。
可它们看起来还能吃。
但影响感觉。她笑道。起身将苹果扔了出去。
幸亏是两个苹果。我说。
什么意思?
如果一盘苹果都是这样。你会不会都扔出去?
一筐也会。她笑:宁吃鲜桃一口不啃烂犁半筐嘛!
我无语。忽然想起了两句鄙俗而贴切的俚语:一只小毛虫,坏了一碗米。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其实一只小毛虫充其量只能坏几颗米。一颗老鼠屎也实在坏不了一锅汤。
坏的只是感觉。
然而。你能不能因为爱人有一些不大不小却影响感觉的缺憾而与他分手?你能不能因为工作的单调和乏味而拒绝上班?你能不能因为偶尔的坎坷和不幸而滥伐自己的生命?-----你能不能因为局部的不尽人意而将整体全部抛弃?
你不能。
米还是米。汤还是汤。杂质还是杂质。感觉也不过只是感觉而已。
人生没有纯粹的东西。永远没有。尽管人常常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啃烂梨半筐。然而就完美而言。尘世有的似乎都是不尽人意的烂梨。鲜桃又在那里呢?
贺卡散题
一
送贺卡仿佛是十几岁孩子们的事情。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舍弃这个习惯。因为有些人确实值得怀念,而有一些人又确实需要祝福,更重要的是:我想让自己永远保持着感情上的青春步伐,以免自己会以一种可怕的惰性对一切力所能及的珍贵礼仪冷漠和忘怀。——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
二
有一次,接到了朋友一张稍带有些戏谑口吻的有奖明信片,他在卡上如此写道:”不知道这一张贺卡能不能中奖,如果不中,请你不要失望,因为里面还有一种更保值的东西,深深地,深深地在其中隐藏。”
读后不禁一笑,对他的言外之意自然有着默契的会意。在我心里,有奖明信片的奖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目标,甚至我常常会忘了对奖。当然中奖了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再大的奖也只属于商品刺激的手段和范畴,我只看重那一张张朴实的硬纸,和纸上心灵相聚的节日盛会。
三
也常常会接到一些读者朋友寄来的不署名的贺卡,不年不节的,并没有丝毫时间的限制和定义。仿佛处处都可以降临并笼罩我的如意光环。他们不需要我为他们做任何事情,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也不愿意留下,只让我为一个地址牵挂。他们唯一需要我做的,就是无条件地接受他们的祝福。每每读到这样的贺卡,我的心头总是潮涌起一种复杂的幸福。说真的,我并没有为他们刻意地去做什么,只是在自私地为物质生存和精神生存写着一些尽量美好的东西而已。能够得到他们的承认和肯定,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但是他们送给我的总比我自己暗地里期盼的更多。
后来我终于不再对他们期盼什么,我只是平静地写着。因为我知道,这些亲爱的读者是最公平和最真诚的。如果我做的够好,我就一定能够得到。同样,如果我没有得到,那一定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四
那天,在整理抽屉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张过了期的空白的邮政明信片,象一个小孩子一样乖乖地睡卧在一个角落。我捡起它,仔细端详着,却怎么也想不起为什么把它孤零零地遗忘在了这里。然而,这是一张贺卡,总应当让它成就了一张贺卡的真正意义,才算对得起它。可是,把这样一张过期的贺卡寄给谁似乎都不合适。沉吟了良久,我终于提起笔,在贺卡上写下了几句小诗:
这一张贺卡留给自己
希望今年的成绩不要辜负以往的努力
留给自己的还有这一年的时光啊
是沙滩上上帝恩赐的珍珠
等待我去郑重地拾起
勇敢地去沐浴未知的风雨
冷静地去观望绚丽的虹霓
让最真实的生活去锤炼自己吧
让最智慧的思想一步步地把自己萌生
又把自己高高地托起
五
所有的贺卡中,有一类贺卡,是我特别要珍放起来的。这就是朋友们自制的贺卡。
自制贺卡最流行的时候大约是在上学期间,那时有时间,也有心情,更有集体浪漫的大环境。毕业之后,尘世的灰土一点一点覆盖了我们的脸,不要说别人,就连我自己都把一年一度的贺卡当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才让这个任务得以延伸为 一个美好的习惯,能够把这个习惯维持下来就常常使我沾沾自喜了,哪里还会坐下来一笔一画地去自制贺卡呢?
对照着自己的这副德行,我自然要钦佩那些至今能够坚持自制贺卡的人,并且由衷地珍视这些贺卡。也许会有人说:既然心意是一样的纯粹,又何必把印刷的贺卡与自制的贺卡分得那么清楚呢?其实,在我心里,心意的纯粹程度与实际的行为之间或多或少总是有些联系的。比如,一样都是好朋友,收到贺卡与没有收到贺卡的感觉会一样吗?同样,每当我接到自制的贺卡,眼前就会浮现出朋友们专注伏案的神情,从他们手中诞生的贺卡怎么会和大街上千篇一律并且明码标价的贺卡一样具有完全重合的意义呢?
断线如珠
有时正打电话,才说到热闹地方,忽然就”滴滴滴”地断了线。手里握着听筒,怔了一会儿,轻轻地把话筒合上。悄悄地想:刚才还活泼泼说话的人儿,现在在话筒那边干什么?两个人亲密的倾诉和交流被一条线神秘地连起,却又被这条线冰冷地隔断,真可谓:世事茫茫难预料,谁人不是孤独客?
过一会儿,电话也许还会接上。但刚才谈话的氛围和情调已荡然无存。珠子落了,又穿起来,哪里还能像以前那么圆滑自然?
电话如此,人亦如此啊。
前些日子,身边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位同事丢失了爱女,如丧魂魄。风里雨里跑了一个月,依然杳无音讯。她的青丝骤然间落了许多薄薄的霜雪。她神经质地逢人便问,遇人皆说,比祥林嫂更多了几分辛酸的痴傻。而她多病的丈夫,则成天坐在单位的传达室里,等待五岁的女儿给他写信。
一串光彩夺目的珍珠,散了,断了,落入尘土。存留下来的,也只是眼内无尽的深切的悲哀和忧伤。”断线如珠”不仅能形容晶莹的泪水,更是一种丰富的人生意象啊。
小学时期的同桌,两小无猜,情同手足。上初中时考进了不同的学校,在新的环境中慢慢地淡忘了彼此。一根线,越拉越细,越拉越长。渐渐地,渐渐地断了。也许过了几年会有再相逢的时候,也许,什么也没有,就此别过。而那些再续前缘的,在沧桑与世故中终与前情迥然。更多的,只是”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之类的伤逝和怀想。
一位好友,同窗共读十一载,亲如姊妹,无话不说,参加工作后各处异地,逐渐沉溺到成人的负荷和轨道中,慢慢疏怠了联系。前几天,惊闻她身陷囹圄,不由大惊。然而这是真的。失恋烧残了她的理智,她的尖刀没有结果别人却致命地伤害了自己——朋友还是朋友,但再也不能回首往昔。往昔的年华如断了线的珠子散到地上,成为一滩清水。渐渐地蒸发、消失,无痕无迹。
如此的断线,连个线头也找不到。
读书写作的时候,也常常会莫名其妙地陷入到断线的情境中去:思路突然阻塞、感觉突然僵化、神经突然愚钝、表达突然浑浊……我不能敏捷而清晰地把握住自己的脉搏。此时的我,与外界断线后,只与心灵保持着微弱的联系。于是,我就尽量地放松自己,疏通河流,清查线路——于是,我又提起了心灵的话筒。
其实万丈红尘中,总有许多险境、低潮和深谷。它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存在着。随时都有可能掐断人生的线路。暗夜如墨,群星无语,迷雾重重,风急路窄……此时,你与鲜花绝缘、与春天绝缘,与炉火绝缘,与幸福而自由绝缘,甚至与清新而甜美的空气绝缘……一切美好温情的东西都与你断了线。这时的你——
永远不要绝望。永远不要在内心发锈。永远不要自暴自弃地毁灭自己。要渴盼,要希望,要等待,要坚守!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
你必须坚守住自己,才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人其实是一部极易失灵的电话。断线的时候,一切都变得黯淡而沉寂。而此时,你的心正占据最高点。断线是试金石,考验出你生命的耐性、弹性和活性。断线是无价宝,化为美酒,积淀你一生最深厚的财富。断线是夜明珠,破译出你心灵深处最动人最美丽的密码。
断线的时候,解剖自己,倾听自己,清洗自己,营养自己,珍爱自己。
等清脆的铃声再度响起,你必定会听到自己畅达的声音。
必经的情节
乔叶
“妈妈,我都想要。”儿子跟在我身后,执拗地说。
他的手里拿着两辆玩具卡车,一辆卡车上配置着不断旋转的水泥搅拌机,一辆卡车上配置着长度能够自由调节的大吊车。
和很多男孩子一样,儿子喜欢车。每次去超市,他都会在玩具车货架前流连忘返。其实家里的玩具车已经很多了:小轿车,警车,救护车,摩托车,赛车,还有遥控吉普,双层大巴``````足足有二十多辆。可是他还不满足,只要看到有新车上市,他就不忍释手,一边玩一边用最乖巧的语气和我聊天:
“妈妈,这车好不好?”
“你不是有了么?”我知道他的醉翁之意,便开始及时提醒他。
“家里的没有这两个大。”
“大小虽然不一样,可车是一样的。”
“大小都不一样,车怎么会一样?”他很会顶嘴。
“不一样你就多看一会儿吧。”
“我想拿到家里看。”他终于说,“妈妈,我想要。”
他仰起圆圆的小脸,恳求地看着我,微微带着些撒娇。
“妈妈,”他又说,“过年的时候我不要东西了。”
我的心一动,不由得笑起来,决定给他买一辆。毕竟,我是最应该满足他小小愿望的人,毕竟,他还只是个年仅三岁的孩子。
“你最喜欢哪个?”我问。
“都喜欢。”
“妈妈口袋里的钱不多,只能买一辆。”
“我都要。”他说,“我们回家拿钱。”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很多,你不可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不要别的,我只要这两辆车。”
我知道我的话语又进入了他的逻辑真空里,他不会明白的。于是我不再理他,自去看别的东西。他跟在我身后,每走几步就要重申一下他的要求。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走到了超市出口,他拽住了我的衣襟。
“如果你真想要的话,就去挑一个。不然妈妈一个也不会给你买的。”我说。他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判断我的话是不是威胁。
“我要这个。”他终于说。把那个装着水泥搅拌机的大卡车拿在了手里。
其实,几乎每次去超市,都会和他发生这种小小的战争。超市里的东西是那么纷繁,那么新美,而且触手可及,仿佛每一样都属于你自己,充满了亲近的诱惑。对于不需要付帐的小孩子来说,怎么能没有魔力呢?而我也不是真的没有经济条件去满足他。但是,每次我都没有完全地满足过他,就象这一次一样。起初只是不想让他觉得一切东西都可以获得得很轻易,后来我才发现,这样做还有一个益处,可以逼迫他学会选择。
选择是重要的。
都说将来这个社会会越来越多元化,越来越精彩,在许多事情上,可供人们选择的范围会越来越广,可供选择的对象也会越来越多,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人们视野的界线会越来越开阔,欲望的胃口也会越来越贪婪。就象是一个有着无数分岔的路口,如果你不是一个超人的话,那么你面临的枝岔越多,就越需要你有一双敏锐坚定的眼睛来为自己的未来掌舵,真切地知道重要的是什么,虚浮的又是什么。在这种关键的分辨和决定中,稳健地踏向自己的方舟。于是,一个智慧的人就必须得学会选择:选择最适合自己特长的专业,选择最适合自己能力的工作,选择最适合自己性格的朋友,选择最适合自己消费水平的度假方式,或者,选择最适合自己心灵的精神牧场```其实,从生命最开始萌生的那一刻起,选择就已经不会再离开你了。选择是生命偶然的起点,也是生命天然的终点,它更是生命必经的情节。——当然,也许有许多事情是你不想选择的,也有许多事情是你不能选择的,你在等待被选择,但是,你知道么?被选择也是一种选择。与这种选择相比,你有权力主动去把握的那部分选择是多么珍贵啊。
选择是一种重要的能力,也是一种重要的品质。因为它意味的都是不可更改的命运。
我看着儿子光洁的小脸。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卡车。这是他的选择。也许我想的太多了,对他太苛刻了。我忽然想。他毕竟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连许多成人都缺乏的明晰和理性,他如何会有?不过,我没有后悔自己的做法。因为,他虽然没有成人的明晰和理性,可他却有着人类与生具来自我放纵自我宠溺的劣根和弱点。对他无意中的流露,我没有理由不加以约束。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