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现代的社会要求公民具备良好的人文素养和科学素养、具备创新精神、合作意识和开放的视野、具备包括阅读理解与表达交流在内的多方面的基本能力、以及运用现代技术收集和处理信息的能力。
国家教育部以此为指导思想，制定了中小学语文课程新标准，并提出了一批必读的课处书书目。应该说，这是与时俱进的战略措施，必将产生深广的影响。
我社依据国家教育部"新课标"的指定必读书，编辑出版了这套丛书。除在版本的选择方面着力之外，还力求在编排、导读、插图、编释含量等方面形成自己的特色。相信会受到广大的教师、学生以及学生家长的喜爱。
漓江出版社
《繁星·春水·寄小读者》导读
冰心(1900～1999)，原名谢婉莹，原籍福建长乐。l900年生于福州海军军官之家，童年时代在烟台度过。辛亥革命后，她随父母移居北京，在北京贝满女中学习。贝满女中是所教会学校，在这里冰心接受了基督教的"平等"、"博爱"思想。1918年，她进了协和女子大学学医。在"五四"运动的影响下，她开始在北京《晨报》上发表作品，以写"问题小说"引起人们的注意。后又转入文科学习，还参加了文学研究会。l923年出版了《繁星》和《春水》两部诗集。大学毕业后，赴美学习英国文学，这期间她写了《寄小读者》。l926年回国，在燕京大学、清华大学任教。
冰心是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小诗首创者之一，她的小诗被誉为"冰心体"，成为流行一时的别致诗体，造出了"小诗流行的时代"。其代表作是《繁星》和《春水》。
胡愈之在一篇评《繁星》的文章里谈道："自从冰心女士在《晨报·副刊》上发表她的《繁星》后......使我们的文坛收获了无数情绪的珍珠，这不能不归功于《繁星》的作者了。"把小诗比作"情绪的珍珠"，是对小诗艺术特征的一个极准确生动的概括。小诗既是一种抒情诗，那么现实生活的投影必然转化成诗人的情绪内视和情绪颤动。情绪是创作主体心灵结构中最活跃的因素，是感受外物的起点，但它"不是认识而是体验，它不能用概念、判断、推理来把握，不能用逻辑思维来印证。它虽由认识所唤起，却超越认识之外，它的目的不是认识而更像朦胧的梦幻般的内心状态"。所以，它不可能直接成为诗的内容，属于情感范畴的情绪，"在找到它的表现形式--颜色、声音、形状或某种兼而有之之物--之前，是并不存在的"。在诗中，只存在"形式情绪"--一种被"意"所渗透的物态化的情绪结晶。情绪对诗创作来说虽是必不可少的因素，但却也是最原始的形态。它是毫无规律的，"忽而流动，忽而凝固，忽而收敛，忽而爆发，忽而消失"，有如夏夜的萤光飘飞不定，又如天空变幻莫测的云，所以必需予它以一定的形式。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形式情绪"，即"一种超然于功利之外的、因事物的形式因素引起的情绪，为事物的形体、结构、线条、色彩、音调、音色、节奏、韵律、质地、光影等等形式因素及其组合规律所引起的审美情感的体验与表现"。
胡愈之称赞冰心的小诗为"情绪的珍珠"，不光是看到了冰心小诗内容所特有的那种情绪美，而且更重要的是，看到了那些美的情绪已凝结为颗颗璀璨的珍珠。设想一下，如果冰心的《繁星》、《春水》仅仅是一些"零碎的思想"的记录或是一些稍纵即逝的情绪的捕捉，就不可能产生如此强大的艺术魅力和深远的影响。读一读《繁星》中的一首：
"大海呵，／哪一颗星没有光?／哪一朵花没有香?／哪一次我的思潮里／没有你波涛的清响?"[《繁星(一三一)》]
诗人用"星有光、花有香"这一亘古不变的自然景观来烘托她对大海的永恒向往和依恋，情与景、情与理弥合无间，浑然而成一种独特的个性感受。这刹那问的直觉感兴首先是由长久积淀在诗人心中的情绪所触发的，但这情绪已经脱离了原始形态而凝结为可感触的意象，又通过意象的叠加，展现出一个充满诗情的完整意境。"星光"、"花香"、"波涛的清响"都一一融人大海和"我的思潮"，表现出人与自然的亲密和谐和人在自然中的忘情陶醉。
周作人在《论小诗》一文中，特别强调小诗创作须具备的"第一条件"："须有切迫的情思"。他说："我们表现的欲求是想本能的，但是为了欲求的切迫与否，所表现的便成为诗歌，或是谈话。譬如一颗火须燃烧某一程度才能发出光焰，人的情思也须燃烧至某一程度才能变成诗料，在这种程度之下不过是普通的说话，犹如盘香的火虽然维持着火的生命，却不能有大光焰了。......所以小诗的第一条件是须表现实感，便是将切迫地感到的对于平凡的事物之特殊的感兴，迸跃地倾吐出来，几乎是迫于生理的冲动，情感燃烧到白炽的程度，不宣泄出来好像就活不下去似的。这样写出来的小诗，才是融和了生命的光与热的真情实感，在三言两语之中，使人领悟到许多人生真谛。"
看冰心的这首小诗："为着断送百万生灵／不绝的炮声，／严静的夜里，／凄然的将捉进手里的灯蛾／放到窗外去了。"[《春水(一七0)》]
连"灯蛾"这样的生物也不忍心让它烧死，诗人怜爱万物的那颗仁慈的心跃然纸上，但她何尝不意识到，当她凄然地将捉在手里的灯蛾放到窗外的俄顷，正有多少生灵被不绝的炮声断送生命!这种"对于平凡的事物之特殊的感兴"，在"切迫的情思驱动下迸跃地倾吐出来"，蕴含着多少痛苦、多少无奈!又如："风呵!不要吹灭我手中的蜡烛，我的家远在这黑暗长途的尽处。"[《繁星(六一)》]这"家"，当然是指她企望归依的"精神家园"，但自己要到达这"心欲之国"，须跋涉过那漫漫的黑暗长途，所以她祈求"风""不要吹灭我手中的蜡烛"--那照亮她前行的心灵之灯，不要让她永远地在黑暗中摸索，以致迷失了方向。这一刹那的感兴可能因风吹熄烛光而引起，但对人生旅途的黑暗漫长却是长久积淀蕴蓄于心的真切感受与体验，所以也是在切迫情思下倾吐出来的心声。
小诗要求集中、精炼、含蓄，以极短的篇幅表达较丰富的内容，"寓万于一"。所以许多作者都朝增富文字的含量方面努力，力求使每一句诗都成为警句隽语。在泰戈尔《飞鸟集》的哲理意味的吹拂下，衔接起"五四"高潮时期"以诗说理"的风气，就很自然了。如同朱自清所说："那时是个解放的时代。解放从思想起头，人人对于一切传统都有意见，都爱议论，作文如此，作诗也如此。他们关心人生，大自然，以及被损害的人。关心人生，便阐发自我的价值；关心大自然，便阐发泛神论；关心被损害的人，便阐发人道主义。"于是，追求哲理的意蕴就成为小诗创作的一种风尚。虽然当时的小诗作者并不想利用诗的形式来阐发深奥的哲学，但生活本身就蕴含着许多富于哲理意味的东西，常被人称之为"人生哲学"。具有灵敏感觉的诗人，就是在日常的情境里也能够发现并挖掘出精微的哲理来。哲理之渗透于小诗，给小诗增添了思索和启迪的韵味是小诗在理性化方向走向深刻、凝重的结果。所以有评论家把哲理小诗视为"睿智与才情的产物"，"是诗中的精品"。优秀的哲理小诗，往往是情、像、理三者契合的产物。诗情、图像、哲理水乳般融为一体。诗中蕴含的哲理，绝不是硬贴上去的"畸形的概念与抽象的格言"，而是浸透了诗情的理性的睿智火花，充满着对宇宙人生深沉的思索和顿悟。这是一种"耐人沉思的理，和情景融成一片的理"。如冰心的《繁星(一O)》："嫩绿的芽儿，／和青年说：／"发展你自己!"／／淡白的花儿，／和青年说：／"贡献你自己!"／／深红的果儿，／和青年说：／"牺牲你自己!"初看时，似有空泛说理之嫌，但细心阅读，就会感到别有一番滋味，给人以咀嚼回味的余地。"发展"、"贡献"、"牺牲"是所有积极进取的人生所经历的三个阶段：学习、充实、完善自身，意味着"发展"，属少年阶段；以后的两个阶段就是为祖国和人民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必要时甚至0献出自己的生命。这里蕴含着诗人多么热切的对青年的关怀和期待(当然也可看作是诗人对自己的勉励)，平淡之中透露出一股深浓的感情细流，好像就是这种厚重的感情本身构成它的艺术魅力。更何况在这首小诗里，诗人虚拟了三个象征性的意象--"嫩绿的芽儿"、"淡白的花儿"、"深红的果儿"，赋予了人生三个阶段以富有鲜明感人的形象，淡化了说教色彩，增强了启迪意义，让人自自然然地受到灵魂的陶冶、净化。又如，"成功的花，／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繁星(五五)》]意在说明，任何一个人的成功，任何一项事业的成功，都需要付出奋斗和牺牲的巨大代价，诗中找不到一句抽象的概念和空洞的格言，而是以花为喻，从细小的芽JLN明艳的花朵，历经了多少磨难和拼搏过程。"渗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这些意味深长的诗句，是哲理诗情化的产物，带有更浓的感性色彩和情韵意味。她的许多富有劝诫意义的小诗，也都是以温婉的方式，借一草一木一沙一石一事一像来言理抒情的，所以不使人感到枯燥乏味，读之悦人耳目，动人心魄，启人深思；优美中显深沉，平淡中寓精警。像："心呵!／什么时候值得烦乱呢?／为着宇宙，／为着众生。"[《春水(一六)》]''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春水(三三)》]前者是从日常生活里去体味和挖掘哲理：人们常常为了一些身边小事而心烦意乱，那是不值得的，空耗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只有在面对大自然和人类生存困境的时候，才值得我们去操心；后者借"墙角的花"来讽喻那些目光短浅的"孤芳自赏"者。诗情、画意、哲理，在这些小诗里，得到了高度的融合和统一。冰心本是情感型的诗人，但她自认为她的《繁星》是"小杂感一类的东西"(《冰心全集·自序》)，在那个多思的时代里，什么成熟不成熟的意念都经常闪动在敏感的诗人的心头，那些"小杂感"、那些像游丝一样的情绪丝丝缕缕，常常袭上诗的琴弦，迫不及待地要求表现。当然，这些景物都是司空见惯的，只有在和一些闪光的理念猝然碰撞时，才会迸发出哲理的火花。当她用蘸满感情音韵的抒情笔调去歌吟时，闪动在心头的那些意念就化成缤纷的花雨。有人指出，冰心"好像一只蜘蛛，她的哲理是她吐的丝，以'自然'之爱为经，母亲和婴儿的爱为纬，织成了一个团团的光网，将她自己的生命悬在中间"。小诗哲理的诗情化，可借用宗白华的诗句来诠释："理性的光／情绪的海／白云流空／便是思想片片......"[《流云·小诗(一)》]理性、情绪，在大自然的陶冶下，便化成了缕缕诗情，不仅"使人知"而且"使人感"。
小诗诗潮的直接影响源是日本和印度的小诗。前者趋向现世，它的影响体现在诗人现世情怀的确立上。后者趋向于冥想和形而上的玄思，吸引诗人去追求空灵的意境与格调。"五四"退潮以后，青年知识分子在某种程度上疏离了社会现实，热心于"挖掘自己的魂灵"，由对社会的深切关注转向形而上的哲理思索。此时，泰戈尔的小诗中的带有宗教色彩和出世思想的泛爱主义、泛神论和人道主义精神引起他们内心强烈的共鸣，他们从中找到了心理平衡的支柱。面对人世间大量存在的不公、不平或相互倾轧的现象，冰心转过身来去讴歌"繁星"："繁星闪烁着--深蓝的太空，／何曾听得见他们对语?倾默中，／微光里，／他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繁星(一)》]避开人间的丑恶现象，以繁星的"互相颂赞"来启示世人相亲相爱，实际上是一种带冥想色彩理想，这些冥想在人们深感改革社会的无能为力时，可以给人带来暂时的心灵慰藉。在《繁星》与《春水》里，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空灵的冥想："心是冷的，／心是热的；／心--凝固了世界，／泪--温柔了世界。""童年呵!／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我们都是自然的婴儿，／日在宇宙的摇篮里。""冷静的心，／在任何环境里，／都能建立了更深微的世界。""命运如同海风--／吹着青春的舟，／飘摇的，／曲折的，／渡过了时光的海。"......这些空灵的冥想虽为现实所触发，但却潜入了内心世界，所有的感悟都带有鲜明的个性特征，是她个人对社会、自然、人生的观察与体验凝结成的情思，这样，有时就难免空灵得不落实地，淡漠了社会的真实影像。
与小说和诗相比较，冰心在艺术上取得最大成功的，还是她的散文。1923至1926年，作者留学美国期问，用主要精力写作的《寄小读者》，奠定了她在现代散文中的地位。
《寄小读者》是冰心在本时期散文成就的突出代表，它以通讯的形式，记叙了作者赴美留学途中的见闻及在美生活的经历。
诚挚缠绵的爱国情思，是交织于《寄小读者》中的一脉 线。出国前，作者有感于祖国现实的混乱，对当时"大人们"很喜欢操纵"开炮打仗"十分愤懑(《通讯六》)；出国途中，她眼见日本侵华罪证俨然作为"中13战争纪念品"，陈列展览于l3本东京时，不禁热血"如泉怒沸"(《通讯十八》)；当她踏上大西洋彼岸，面对资本主义现代文明，她并没有忘情礼赞"新大陆"，赞美的却是"国内一片苍古庄严，虽然有的只是颓废剥落的城垣宫殿，却都令人起一种'仰首欲攀低首拜'之思，可爱可敬的五千年的故国呵!"(《通讯十六》)这些，是多么可贵的民族自尊心和爱国主义情感啊!《寄小读者》中，对祖国的深情表现得最细腻最感人之处，莫过于作者对故土的彻骨思念与深切眷恋：遥望波士顿的灯火，令作者"想起北京城里此时街上正听着卖葡萄，卖枣的声音呢!"(《通讯八》)即使她在异邦过的是"花的生活"，"鸟的生活"，"水的生活"，"云的生活"(《通讯十四》)，但她对故国总是怀着"牵不断的离情"(《通讯十八》)。她说："小朋友，我不是一个乐而忘返的人，此间纵是地上的乐园，我却仍是'在客'。"(《通讯二十》)她对祖国的依恋之情，表现了她爱国的高贵情操。
在《寄小读者》中还以真挚的感情赞颂了母爱的圣洁和崇高。她体验的母爱是"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她的爱，是摒除一切，指拭一切，层层的麾开我前后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为'今我'的原素，而直接的来爱我的自身"。她认为母爱是维系社会的唯一情感纽带："她的爱不但包围我，而且普遍的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而且因着爱我，她也爱了天下的儿女，她更爱了天下的母亲。"(《通讯十》)她认为："母亲的爱是永远的!"(《通讯十二》)除了尽情歌颂母爱之外，冰心还为小读者描绘了一幅幅风光旖旎的大自然的图画。在瑰丽的大自然面前，她的心完全脱离了"世俗的烦扰"，"如蛾出茧，如鹰翔空"(《通讯十四》)，陶醉在"世界上最难忘的""自然之美"(《通讯九》)中去了。《寄小读者》充分地体现了冰心散文的艺术特色。活泼自由的表现形式，轻灵隽秀的笔触，温柔而略带忧愁的情调，流畅而凝练的语言，清丽含蓄的意境，集中体现了作者清隽含蕴的散文风格。特别是作者在写景中融合委婉细致的抒情和富有哲理的议论，让读者既领略真情，又展开联想和思索，产生了独特的韵味。《通讯七》对比和评论了日本海和慰冰湖的景色特点，活现出两者的神态和性情，又恰当地以母亲比海、朋友比湖，使人读来格外亲切。其他篇章中，作者无论描写大西洋的壮丽、白岭的雄伟、青山的清俊、绮色的深幽还是勾勒日本和美国的建筑街市、风土人情、民俗节景，都渗透自己的乡愁，兼以精当的品评，渲染气氛，贮满诗意，不仅引人人胜，而且发人深思，处处能触到作者情绪的脉搏，给人以隽永的回味。
郁达夫说："冰心女士散文的清丽，文字的典雅，思想的纯洁，在中国好算是独一无二的作家了。"她的散文在艺术上的成就是突出的，感情细腻澄澈，风格柔丽清爽、飘逸和谐，语言上则是在白话中糅进文言和西语，形成了一种清丽隽永、委婉细腻的诗化的语言风格，表现了作者有很高的文学修养。
繁 星
自 序
一九一九年的冬夜，和弟弟冰仲围炉读泰戈尔(R．Tagore)的《迷途之鸟》(stmy Birds)，冰仲和我说："你不是常说有时思想太零碎了，不容易写成篇段么?其实也可以这样的收集起来。"从那时起，我有时就记下在一个小本子里。
一九二O年的夏日，二弟冰叔从书堆里，又翻出这小本子来。他重新看了，又写了"繁星"两个字，在第一页上。
一九二一年的秋日，小弟弟冰季说，"姊姊!你这些小故事，也可以印在纸上么?"我就写下末一段，将它发表了。
是两年前零碎的思想，经过三个小孩子的鉴定。《繁星》的序言，就是这个。
冰心
九，一，一九二一。
繁 星
一
繁星闪烁着--
深蓝的太空，
何曾听得见他们对语?
沉默中，
微光里，
他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
二
童年呵!
是梦中的真，
是真中的梦，
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
三
万顷的颤动--
深黑的岛边，
月儿上来了，
生之源，
死之所!
四
小弟弟呵!
我灵魂中三颗光明喜乐的星。
温柔的，
无可言说的，
灵魂深处的孩子呵!
五
黑暗，
怎样的描画呢?
心灵的深深处，
宇宙的深深处，
灿烂光中的休息处。
六
镜子--
对面照着，
反而觉得不自然，
不如翻转过去好。
七
醒着的，
只有孤愤的人罢!
听声声算命的锣儿，
敲破世人的命运。
八
残花缀在繁枝上；
鸟儿飞去了，
撒得落红满地--
生命也是这般的一瞥么?
九
梦儿是最瞒不过的呵，
清清楚楚的，
诚诚实实的，
告诉了
你自己灵魂里的密意和隐忧。
一O
嫩绿的芽儿，
和青年说：
"发展你自己!"
淡白的花儿，
和青年说：
"贡献你自己!"
深红的果儿，
和青年说：
"牺牲你自己!"
一 一
无限的神秘，
何处寻它?
微笑之后，
言语之前，
便是无限的神秘了。
一二
人类呵!
相爱罢，
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
向着同一的归宿。
一三
一角的城墙，
蔚蓝的天，
极目的苍茫无际--
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一四
我们都是自然的婴儿，
卧在宇宙的摇篮里。
一五
小孩子!
你可以进我的园，
你不要摘我的花--
看玫瑰的刺儿，
刺伤了你的手.
一六
青年人呵!
为着后来的回忆，
小心着意的描你现在的图画。
一七
我的朋友!
为什么说我"默默"呢?
世间原有些作为，
超乎语言文字以外。
一八
文学家呵!
着意的撒下你的种子去，
随时随地要发现你的果实。
一九
我的心，
孤舟似的，
穿过了起伏不定的时间的海。
二0
幸福的花枝，
在命运的神的手里，
寻觅着要付与完全的人。
二一
窗外的琴弦拨动了，
我的心呵!
怎只深深的绕在余音里?
是无限的树声，
是无限的月明。
二二
生离--
是朦胧的月日，
死别--
是憔悴的落花。
二三
心灵的灯，
在寂静中光明，
在热闹中熄灭。
二四
向日葵对那些未见过白莲的人，
承认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白莲出水了，
向日葵低下头了：
她亭亭的傲骨，
分别了自己。
二五
死呵!
起来颂扬它；
是沉默的终归，
是永远的安息。
二六
高峻的山巅，
深阔的海上--
是冰冷的心，
是热烈的泪；
可怜微小的人呵!
二七
诗人，
是世界幻想上最大的快乐，
也是事实中最深的失望。
二八
故乡的海波呵!
你那飞溅的浪花，
从前怎样一滴一滴的敲我的盘石，
现在也怎样一滴一滴的敲我的心弦。
二九
我的朋友，
对不住你；
我所能付与的慰安，
只是严冷的微笑。
三0
光阴难道就这般的过去么?
除却缥缈的思想之外，
一事无成!
三一
文学家是最不情的--
人们的泪珠，
便是他的收成。
三二
玫瑰花的刺，
是攀摘的人的嗔恨，
是她自己的慰乐。
三三
母亲呵!
撇开你的忧愁，
容我沉酣在你的怀里，
只有你是我灵魂的安顿。
三四
创造新陆地的，
不是那滚滚的波浪，
却是它底下细小的泥沙。
三五
万千的天使，
要起来歌颂小孩子；
小孩子!
他细小的身躯里，
含着伟大的灵魂。
三六
阳光穿进石隙里，
和极小的刺果说：
"借我的力量伸出头来罢，
解放了你幽囚的自己!"
树干儿穿出来了，
坚固的盘石，
裂成两半了。
三七
艺术家呵!
你和世人。
难道终久的隔着一重光明之雾?
三八
井栏上，
听潺潺山下的河流--
料峭的天风，
吹着头发；
天边--地上，
一回头又添了几颗光明，
是星儿，
还是灯儿?
三九
梦初醒处，
山下几叠的云衾里，
瞥见了光明的她。
朝阳呵!
临别的你，
已是堪怜，
怎似如今重见!
四0
我的朋友!
你不要轻信我，
贻你以无限的烦恼，
我只是受思潮驱使的弱者呵!
四一
夜已深了，
我的心门要开着--
一个浮踪的旅客，
思想的神，
在不意中要临到了。
四二
云彩在天空中，
人在地面上--
思想被事实禁锢住，
便是一切苦痛的根源。
四三
真理，
在婴儿的沉默中，
不在聪明人的辩论里。
四四
自然呵!
请你容我只问一句话，
一句郑重的话：
"我不曾错解了你么?"
四五
言论的花儿
开的愈大，
行为的果子
结得愈小。
四六
松枝上的蜡烛，
依旧照着罢!
反复的调儿，
弹再一阕罢!
等候着，
远别的弟弟，
从夜色里要到门前了。
四七
儿时的朋友：
海波呵，
山影呵，
灿烂的晚霞呵，
悲壮的喇叭呵；
我们如今是疏远了么?
四八
弱小的草呵!
骄傲些罢，
只有你普遍的装点了世界。
四九
零碎的诗句，
是学海中的一点浪花罢；
然而它们是光明闪烁的，
繁星般嵌在心灵的天空里。
五0
不恒的情绪，
要迎接它么?
它能涌出意外的思潮，
要创造神奇的文字。
五一
常人的批评和断定，
好像一群瞎子，
在云外推测着月明。
五二
轨道旁的花儿和石子!
只这一秒的时间里，
我和你
是无限之生中的偶遇，
也是无限之生中的永别；
再来时，
万千同类中，
何处更寻你?
五三
我的心呵!
警醒着，
不要卷在虚无的旋涡里!
五四
我的朋友!
起来罢，
晨光来了，
要洗你的隔夜的灵魂。
五五
成功的花，
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
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五六
夜中的雨，
丝丝的织就了诗人的情绪。
五七
冷静的心，
在任何环境里，
都能建立了更深微的世界。
五八
不要羡慕小孩子，
他们的知识都在后头呢，
烦闷也已经隐隐的来了。
五九
谁信一个小"心"的呜咽，
颤动了世界?
然而它是灵魂海中的一滴。
六0
轻云淡月的影里，
风吹树梢--
你要在那时创造你的人格。
六一
风呵!
不要吹灭我手中的蜡烛，
我的家远在这黑暗长途的尽处。
六二
最沉默的一刹那顷，
是提笔之后，
下笔之前。
六三
指点我罢，
我的朋友!
我是横海的燕子，
要寻觅隔水的窝巢。
六四
聪明人!
要提防的是：
忧郁时的文字，
愉快时的言语。
六五
造物者呵!
谁能追踪你的笔意呢?
百千万幅图画，
每晚窗外的落日。
六六
深林里的黄昏，
是第一次么?
又好似是几时经历过。
六七
渔娃!
可知道人羡慕你?终身的生涯，
是在万顷柔波之上。
六八
诗人呵!
缄默罢；
写不出来的，
是绝对的美。
六九
春天的早晨，
怎样的可爱呢!
融洽的风，
飘扬的衣袖，
静悄的心情。
七O
空中的鸟!
何必和笼里的同伴争噪呢?
你自有你的天地。
七一
这些事--
是永不漫灭的回忆；
月明的园中，
藤萝的叶下，
母亲的膝上。
七二
西山呵!
别了!
我不忍离开你，
但我苦忆我的母亲。
七三
无聊的文字，
抛在炉里，
也化作无聊的火光。
七四
婴儿，
是伟大的诗人，
在不完全的言语中，
吐出最完全的诗句。
七五
父亲呵!
出来坐在月明里，
我要听你说你的海。
七六
月明之夜的梦呵!远呢?
近呢?
但我们只这般不言语，
听--听
这微击心弦的声!
眼前光雾万重，
柔波如醉呵!沉--沉。
七七
小盘石呵，
坚固些罢，
准备着前后相催的波浪!
七八
真正的同情，
在忧愁的时候，
不在快乐的期间。
七九
早晨的波浪，
已经过去了；
晚来的潮水，
又是一般的声音。
八0
母亲呵!
我的头发，
披在你的膝上，
这就是你付与我的万缕柔丝。
八一
深夜!
请你容疲乏的我，
放下笔来，
和你有少时寂静的接触。
八二
这问题很难回答呵，
我的朋友!
什么可以点缀了你的生活?
八三
小弟弟!
你恼我么?
灯影下，
我只管以无稽的故事，
来骗取你，
绯红的笑颊，
凝注的双眸。
八四
寂寞呵!
多少心灵的舟，
在你软光中浮泛。
八五
父亲呵!
我愿意我的心，
像你的佩刀，
这般的寒生秋水!
八六
月儿越近，
影儿越浓，
生命也是这般的真实么?
八七
知识的海中，
神秘的礁石上，
处处闪烁着怀疑的灯光呢。
感谢你指示我，
生命的舟难行的路!
八八
冠冕?
是暂时的光辉，
是永久的束缚。
八九
花儿低低的对看花的人说：
"少顾念我罢，
我的朋友!
让我自己安静着，
开放着，
你们的爱是我的烦扰。"
九0
坐久了，
推窗看海罢!
将无边感慨，
都付与天际微波。
九一
命运!
难道聪明也抵抗不了你?
生--死
都挟带着你的权威。
九二
朝露还串珠般呢!
去也--
风冷衣单
何曾入到烦乱的心?
朦胧里数着晓星，
怪驴儿太慢，
山道太长--
梦儿欺枉了我，
母亲何曾病了?
归来也--
辔儿缓了，
阳光正好，
野花如笑；
看朦胧晓色，
隐着山门。
九三
我的心呵!
是你驱使我呢，
还是我驱使你?
九四
我知道了，
时间呵!
你正一分一分的，
消磨我青年的光阴!
九五
人从枝上折下花儿来，
供在瓶里--
到结果的时候，
却对着空枝叹息。
九六
影儿落在水里，
句儿落在心里，
都一般无痕迹。
九七
是真的么?
人的心只是一个琴匣，
不住的唱着反复的音调!
九八
青年人!
信你自己罢!
只有你自己是真实的，
也只有你能创造你自己。
九九
我们是生在海舟上的婴儿，
不知道
先从何处来，
要向何处去。
一00
夜半--
宇宙的睡梦正浓呢!
独醒的我，
可是梦中的人物?
一 0一
弟弟呵!
似乎我不应勉强着憨嬉的你，
来平分我孤寂的时间。
一0二
小小的花，
也想抬起头来，
感谢春光的爱--
然而深厚的恩慈，
反使她终于沉默。
母亲呵!
你是那春光么?
一0三
时间!
现在的我，
太对不住你么?
然而我所抛撇的是暂时的，
我所寻求的是永远的。
一0四
窗外人说桂花开了，
总引起清绝的回忆；
一年一度，
中秋节的前三日。
一0五
灯呵!
感谢你忽然灭了；
在不思索的挥写里，
替我匀出了思索的时间。
一0六
老年人对小孩子说：
"流泪罢，
叹息罢，
世界多么无味呵!"
小孩子笑着说：
"饶恕我，
先生!
我不会设想我所未经过的事。"
小孩子对老年人说：
"笑罢，
跳罢，
世界多么有趣呵!"
老年人叹着说：
"原谅我，
孩子!
我不忍回忆我所已经过的事。"
一0七
我的朋友!珍重些罢，
不要把心灵中的珠儿，
抛在难起波澜的大海里。
一0八
心是冷的，
泪是热的；
心--凝固了世界，
泪--温柔了世界。
一O九
漫天的思想，
收合了来罢!
你的中心点，
你的结晶，
要作我的南针。
一 一0
青年人呵!
你要和老年人比起来，
就知道你的烦闷，
是温柔的。
一 一 一
太单调了么?
琴儿，
我原谅你!
你的弦，
本弹不出笛儿的声音。
一一二
古人呵!
你已经欺哄了我，
不要引导我再欺哄后人。
一一三
父亲呵!
我怎样的爱你，
也怎样爱你的海。
一一四
"家"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烦闷--忧愁，
都在此中融化消灭。
一一五
笔在手里，
句在心里，
只是百无安顿处--
远远地却引起钟声!
一一六
海波不住的问着岩石，
岩石永久沉默着不曾回答；
然而它这沉默，
已经过百千万回的思索。
一一七
小茅棚，
菊花的顶子--
在那里
要感出宇宙的独立!
一一八
故乡!
何堪遥望，
何时归去呢?
白发的祖父，
不在我们的园里了!
一一九
谢谢你，
我的琴儿!
月明人静中，
为我颂赞了自然。
一二0
母亲呵!
这零碎的篇儿，
你能看一看么?
这些字，
在没有我以前，
已隐藏在你的心怀里。
一二一
露珠，
宁可在深夜中，
和寒花作伴--
却不容那灿烂的朝阳，
给她丝毫暖意。
一二二
我的朋友!
真理是什么，
感谢你指示我；
然而我的问题，
不容人来解答。
一二三
天上的玫瑰，
红到梦魂里；
天上的松枝，
青到梦魂里；
天上的文字，
却写不到梦魂里。
一二四
"缺憾"呵!
"完全"需要你，
在无数的你中，
衬托出它来。
一二五
蜜蜂，
是能溶化的作家；
从百花里吸出不同的香汁来?
酿成它独创的甜蜜。
一二六
荡漾的，
是小舟么?
青翠的，
是岛山么?
蔚蓝的，
是大海么?
我的朋友!
重来的我，
何忍怀疑你，
只因我屡次受了梦儿的欺枉。
一二七
流星，
飞走天空，
可能有一秒时的凝望?
然而这一瞥的光明，
已长久遗留在人的心怀里。
一二八
澎湃的海涛，
沉黑的山影--
夜已深了，
不出去罢。
看呵!
一星灯火里，
军人的父亲，
独立在旗台上。
一二九
倘若世间没有风和雨，
这枝上繁花，
又归何处?
只惹得人心生烦厌。
一三0
希望那无希望的事实，
解答那难解答的问题，
便是青年的自杀!
一三一
大海呵，
哪一颗星没有光?
哪一朵花没有香?
哪一次我的思潮里
没有你波涛的清响?
我的心呵!
你昨天告诉我，
世界是欢乐的；
今天又告诉我，
世界是失望的；
明天的言语，
又是什么?
教我如何相信你!
一三三
我的朋友!
未免太忧愁了么?
"死"的泉水，
是笔尖下最后的一滴。
一三四
怎能忘却?夏之夜，
明月下，
幽栏独倚。
粉红的莲花，
深绿的荷盖，
缟白的衣裳!
一三五
我的朋友!
你曾登过高山么
?你曾临过大海么?
在那里，
是否只有寂寥?
只有"自然"无语?
你的心中
是欢愉还是凄楚?
一三六
风雨后--
花儿的芬芳过去了，
花儿的颜色过去了，
果儿沉默的在枝上悬着。
花的价值，
要因着果儿而定了!
一三七
聪明人!
抛弃你手里幻想的花罢!
她只是虚无缥缈的，
反分却你眼底春光。
一三八
夏之夜，
凉风起了!
襟上兰花气息，
绕到梦魂深处。
一三九
虽然为着影儿相印：
我的朋友!
你宁可对模糊的镜子，
不要照澄澈的深潭，
她是属于自然的!
一四0
小小的命运，
每日的转移青年；
命运是觉得有趣了，
然而青年多么可怜呵!
一四一
思想，
只容心中游漾。
刚拿起笔来．
神趣便飞去了。
一四二
一夜--
听窗外风声。
可知道寄身山巅?
烛影摇摇，
影儿怎的这般清冷?
似这般山河如墨，
只是无眠--
一四三
心潮向后涌着，
时间向前走着；
青年的烦闷，
便在这交流的旋涡里。
一四四
阶边，
花底，
微风吹着发儿，
是冷也何曾冷!
这古院--
这黄昏--
这丝丝诗意--
绕住了斜阳和我。
一四五
心弦呵!
弹起来罢--
让记忆的女神，
和着你调儿跳舞.
一四六
文字，
开了矫情的水闸；
听同情的泉水，
深深地交流。
一四七
将来，
明媚的湖光里，
可有个矗立的碑?
怎敢这般沉默着--想。
一四八
只这一枝笔儿：
拿得起，
放得下，
便是无限的自然!
一四九
无月的中秋夜，
是怎样的耐人寻味呢!
隔着层云，
隐着清光。
一五0
独坐--
山下湿云起了。
更隔院断续的清磬。
这样黄昏，
这般微雨，
只做就些儿惆怅!
一五一
智慧的女儿!向前迎住罢，
"烦闷"来了，
要败坏你永久的工程。
一五二
我的朋友!
不要任凭文字困苦你；
文字是人做的，
人不是文字做的!
一五三
是怜爱，
是温柔，
是忧愁--
这仰天的慈像，
融化了我冻结的心泉。
一五四
总怕听天外的翅声--
小小的鸟呵!
羽翼长成，
你要飞向何处?
一五五
白的花胜似绿的叶，
浓的酒不如淡的茶。
一五六
清晓的江头，
白雾漾漾，
是江南天气，
雨儿来了--
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
却原来还有碧绿的江，
这是我父母之乡!
一五七
因着世人的临照，
只可以拂拭镜上的尘埃，
却不能增加月儿的光亮。
一五八
我的朋友!
雪花飞了，
我要写你心里的诗。
一五九
母亲呵!
天上的风雨来了，
鸟儿躲到它的巢里；
心中的风雨来了，
我只躲到你的怀里。
一六0
聪明人!
文字是空洞的，
言语是虚伪的；
你要引导你的朋友，
只在你
自然流露的行为上!
一六一
大海的水，
是不能温热的；
孤傲的心，
是不能软化的。
一六二
青松枝，
红灯彩，
和那柔曼的歌声--
小弟弟!
感谢你付与我，
寂静里的光明。
一六三
片片的云影，
也似零碎的思想么?
然而难将记忆的本儿，
将它写起。
一六四
我的朋友!
别了，
我把最后一页，
留与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