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女士与蓝
一
我认识戴女士,其实完全是因为陈喜儿的缘故。
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那时陈喜儿是我的女朋友。她是个可爱的姑娘。长得很甜美。更重要的是,她比我小了整整十三岁。
十三岁,这意味着什么?一棵老橡树,不紧不慢地在长。那种叫白鲸的海洋动物,就已经活了快一半啦。我有个哥们,十年里离婚三次、复婚一次。到了第十三年的时候,儿子已经两岁了。
小家伙穿着肥肥的开裆裤,跌跌撞撞在屋里跑。我那哥们儿手里提着臭烘烘的尿布,笑得像个傻子,嘴里还叫着:
"慢点!我的小祖宗,你倒是慢点!"
刚才我在报纸娱乐版上看到一则趣闻。据说还是个真实的故事。乔治,玛莎。它们是两只田鼠,也是一对夫妻。虽然说它们没有像人那样举行过婚礼,也没有像人那样宣誓要对配偶忠诚。确实--对一只田鼠来说,这太麻烦了。因为它们一生的黄金时间只有六十来天。在这六十来天里,它们要交配生子。然后,说不定就在某天,它们会遇上一条蛇,或者其他什么食肉动物,幸福生活就此玩儿完。
先不说乔治和玛莎后来的命运吧,但至少,这说明我和女朋友陈喜儿之间的年龄差距,已经足够一对田鼠夫妻经历七十八次"生死之恋"了。当然,再往现实里说说,也就是一九八八年,我在日本神户打工赚钱的时候,陈喜儿刚上初一,梳了两根小辫,背着双肩书包。
屁事不懂。
认识戴女士的那年我三十八岁。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个暖昧却又光明的年龄,但我总觉得自己有点老。每次去桑拿房的时候,我都要问问身边的熟人:
"我胖吧?"
他们在雾气里伸出头,观察我一下,然后说:
"不胖。"
我啤酒喝得很厉害,这是在日本时养成的习惯。当然,也已经是后期的事情了。我怀疑自己有啤酒肚。但一个人肚皮上长肉,确实也很难分清,究竟是啤酒肚,还是正常的长肉。
还有些习惯,也是那时候养成的:睡榻榻米。半眯着眼睛看人。每次见生人,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斜三十五度。晚上睡觉的时候,灯通常开着--半夜里我经常惊醒,并且总会产生雷电划过的幻觉。
还有就是陈喜儿常说的:
"你啊,一看到漂亮女人就眼睛发亮。"
现在,我的手里确实有点钱。并不很多,但也不少。多数是在日本那些年攒下的。我记得,有那么几次,陈喜儿也试探过我。我的回答很机智:"比你爹欠黄世仁的要多。"
她要是再问,我就不很乐意了,脸会拉下来。
我不愿意多说日本的事情。当然,我会告诉陈喜儿,那几年,上海有好几万人签证去了日本。我对她说,拿到签证那天,我请几个哥们儿去红房子吃了顿大餐。
"那时他们是黄世仁,我是杨白劳。"我说。
不过,那天的单是黄世仁抢着买的。脆皮鹅肝、柠檬白汁小牛肉、司刀粉板鱼蘑菇沙司、蔬菜板鱼卷。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些响亮的名字。账单拿上来时,我看了看,吓了一大跳--死贵。陈喜儿眨眨眼睛,像没听明白似的,突然问:
"那么喜儿呢?"
我愣了愣,耸耸肩,没回答她。她哪里知道,当时为了那些担保的费用,我到处求姑姑、拜奶奶的那副熊样。就差点卖身了,哪还顾得上男人女人那回事。
真是妇人之见,我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回答她说:
"签证一到手,杨白劳可不是杨白劳了,就成了金娃娃。所以啊,不说鹅肝小牛肉了,就算倒贴个喜儿,他们也愿意。"
我还告诉陈喜儿说,这帮哥们儿后来抢着送我去机场。不管是做上了黄世仁,还是暂时没做上的。他们站在大厅隔离墙后面向我挥手,使劲儿地踮起脚,眼圈都红了,恋人似的。我的行李也是他们帮着托运的。东一箱子,西一箱子,拉拉杂杂一大堆。
"真沉哪。"我还听到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句。我也没接
话,扬了扬头,跑到洗手间那里抽烟去了。
其实那里面,是整整一大箱方便面,简装,在巷口小店里买的,还了老半天价,打八折。
不管怎么样,总的来说,陈喜儿是个挺不错的姑娘。还算本分,只是偶尔耍点小性子。我倒是会嘲笑一下她的名字。有个阶段,我干脆就叫她"忆苦思甜"。其实她也真没什么苦好忆的。她是独生女,父母坚决地执行了计划生育政策,比国家规定的还要早两年。有时候她会对我说,其实从小她就蛮孤独的。
然后,她就伸出两只手,像树獭一样吊在我的脖子上。
她的意思我懂。其实是要我好好待她。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陈喜儿更像我的女儿,而不是女人。但我还是喜欢她的。很早她就跟我上过床了。她的脸红扑扑的,也没哭。她认准自己就是吊在我脖子上的树獭了。所以过了会儿,就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二
陈喜儿挺依恋我的。
她是个小白领,收入不错。平时在一家外资企业上班,拿美金,每月还要扣掉些个人所得税。平时,我们基本上是AA制。陈喜儿不爱多用我的钱,但要是我意外地送她礼物,她总是美滋滋的,眼睛里都能淌出蜜来。
她自己倒是特别喜欢给我买东西。蚂蚁搬家似的,今天一条领带、明天一双鞋。有时候甚至还会买重了。和我闹别扭时,她就嘟着嘴,说些"又不要你养"之类的话。
我经常接着她往下说:"我要你养。"她就扑哧一声,乐了,像个孩子。
但她毕竟还年轻,有点贪玩儿。身边总围着一帮朋友,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什么公司小白领、网站网管、电台主持、酒吧调酒师、鼓手、咖啡店女老板,以及各种身份可疑的自由职业者。有时候,我还真有些怀疑我们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
可不是,那样单薄的一个人。然后,又是那么庞大的一个社会。
我和陈喜JL冈r]好上那阵子,有一次,陈喜儿和几个朋友聚会。已经很晚了,他们几个嘻嘻哈哈从一个夜总会出来,正好被我撞上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染着浅金色头发,步子都走不稳。从我这边看过去,那人的眼神是歪的,往地里面直插进去。
后来陈喜儿跟我解释。小脸白白的。
我确实有些生气。抽烟,抽了好几根,也没理她。她有点怕我,站在落地灯的暗影里面,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
那天陈喜儿穿了黑色斜纹布的套装,脚上是双半旧的小黑靴,还挺职业的打扮。但不知道是她自己喝了酒,还是身边的人喝了酒,或者身边喝酒的人和她靠得太近,陈喜儿那天浑身都冒着酒气。
我一定是面色铁青,没给她好脸色看。她那套撒娇耍赖的功夫施展不出来--只有我宠她的时候,她才是一只树獭。这点她是知道的。
我问她:
"那小子吃什么了?"
她一下子没听懂,愣住了,眨着眼睛看我。其实,我是担心陈喜儿的朋友里面有吸毒的。这可是件大事情。我曾经和陈喜儿开玩笑,说以后结了婚,你当了妈我当了爹,生下来的那个小崽子干什么都行--偷懒、撒谎、泡妞、抢人家的女朋友,甚至同性恋,都没有问题,都可以原谅。但有一件事是绝对不能干的,那就是吸毒。
当时我说这话的时候,陈喜儿乐呵呵地笑了。她像只长翅膀的树獭,一下子扑到我身上。她喜欢听我说爹啊、妈啊之类的话。她甚至还对我偷偷承认:其实,她还真有点喜欢我在她面前铁青了脸,或者骂骂她什么的。她趴在我的耳朵旁边,告诉我说:这是因为我在乎她,因为我吃醋。
反正,所有那些小女人的小心思,陈喜儿都有。和我好上后,她和以前那些朋友疏远了些。每天给我打三到四个电话,哼哼唧唧的。而且,她还不大情愿把她的小姐妹介绍给我,特别是年轻漂亮的。
"哼,你休想!"她叉了个小腰站在我面前,神气活现地对
我说,"除非到我变成白毛女那会儿。"
陈喜儿第一次把戴女士介绍给我,是在一个半生不熟的场合。她先是一脸神秘地说,晚上要带我去见个人,是个女的,不过--
"可不是小姐,是位女士。"
陈喜儿还告诉我说,这位女士姓戴,所以大家都叫她戴女士。
我一边打领带擦皮鞋,一边心里偷偷地乐。我差点儿对陈喜儿说,我才不稀罕什么小姐呢。现在,连饭店里的服务员都不乐意被人叫小姐了。不叫小姐,也不叫服务员,她们现在有个统一的称呼,叫"翠花"。
那是个冬天。陈喜儿穿了件小大衣,刚到膝盖那儿。下面是双宝蓝色矮靴,露出一小截白腿。
"不冷呀?"我把她冰一样的手抓住,放在上衣的大口袋
里。
"一点都不冷。"
她回答得很干脆,还在我面前笑着蹦了几下。她就那样笑着,像树獭一样,在我脖子上挂了挂,就出门了。这个屋里的陈喜儿,这个屋里的小树獭,一上街,突然又变成了袋鼠类动物,一个劲儿地往我怀里钻。直到进了那个闹哄哄的地方,一个高大壮实、左手夹着烟的女人站在我们面前,她才嗖的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恢复了人形,并且细声细气地告诉我说:
"喏,这就是戴女士。"
我稍稍有点失望。
平心而论,戴女士长得不太好看。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怪。或许,这与光线是有关系的。那种醉醺醺的场合,光线就像打翻的"红方"和"黑方"。刺激,妖娆,却又失真。反正,这位姓戴的女士往醉醺醺的光线里一站,突然就让我想起了海狗呀、鱼子酱呀之类的东西--
我知道,把一位女士比作海狗和鱼子酱,是非常不恰当的。简直还有些莫名其妙。其实,我真实的意思是说,她着实让我怔了一下。真的。
她属于那种有些奇怪的类型。脸盘很大,相当饱满,轮廓也是清晰的。像我这点年龄的男人,从她嘴唇的厚度、细纹以及双颊的弧度中,能很明显地看出"情欲"这两个字。但她的神态,唔,分明又是坚硬的。至于她手里的那支烟,拿得也很端正。一点不像陈喜儿。陈喜儿有时候也抽烟,但从头到尾,只是为了摆出个姿势--
"我浪吧?"她歪着脑袋看我。紧接着,就像荡秋千似的,
一下子荡到我脖子上来了。
嗨,反正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戴女士,看上去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她是陈喜儿的健美教练。据陈喜儿说,戴女士还认识很多相当优秀的健美界人士。
"你有点胖了,特别是肚子这儿。"
那时候,陈喜儿经常这样对我说。她认为我确实到了应该减肥的时候,她先是建议我游泳,被我断然拒绝后,她对我说,她想到了戴女士。
其实陈喜儿特别喜欢游泳。
有些礼拜天的下午,她就拖着我去附近的游泳馆。她在池子里游,我坐在池边的白色塑料椅上看。开始时,她还老想把我拖下水--
"我来教你。"
她一半身子浸在水里。另一半,湿漉漉的,直往下挂水。看上去特别性感。
我对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三件事情最让我害怕了。第一件是爬山,因为我恐高。第二件是游泳,因为我惧水。第三件--我摸了摸她雪白的水渍渍的肩膀:
"第三件就是陈喜儿了。"
我把嘴巴凑在她的耳朵旁边,说了句话。陈喜儿的脸刷的红了,就像在我床上似的,红得特别好看。然后,她那长长的眼睫毛向下垂了垂,也没看我;整个身子就沉到水里去了。她游泳的样子很好看,也说不上是蛙泳、蝶泳,还是自由泳。反正就那样慢慢的,游远了。
我坐在白色塑料椅上抽烟。
那天陈喜儿穿着黑底白竖条的泳衣,在大太阳底下,那白色挺晃眼的。她身材不错,就是瘦了点。和我好上后,女人味有点出来了。我坐在那儿抽烟,心里想着和陈喜儿在床上的事。有时候,她游得远了,就停下来向我挥手。水珠从她的手臂上甩下来,从我坐的地方,能很清晰地看到它们在阳光下面的反光。
"你要看着我游嘛!"每次陈喜儿拖我去游泳馆前,总要再三叮嘱我。其实,她是喜欢我看她穿游泳衣的样子。我知道。
偶尔也会有穿三点式的女人,白白的,特别耀眼,我总是忍不住要看,并且眼睛明显发亮。有一次,一个穿三点黑的白种女人在我身边停了下来,她会说中国话。她弯下腰,问我是不是这里的游泳教练,她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得像苏菲·玛索。
我记住了她的笑,和她弯腰时很深的乳沟。
那次陈喜儿老半天都不理我。她发现,除了看她,我还非常放肆地看其他女人。所以,也就不再那么积极地拖我去游泳馆了。
直到认识戴女士以后。有一天下午,陈喜儿突然打电话给我。她急急忙忙地对我说,她正在我们常去的游泳馆里,让戴女士纠正她不很标准的游泳姿势,并且再教上几个新动作。
"待会儿你来吧,请我们吃晚饭。"
陈喜儿说话时,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女人的说笑声。
我去游泳馆时,整个游泳池几乎就剩她们两个人了。像往常一样,我拖了张白塑料椅,坐下来,开始抽烟。陈喜儿已经看到了我,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伸出两只手直向我晃悠。
我笑了笑,又在心里嘀咕了句:小疯丫头。
开始时我并没有看到戴女士。但水声一直持续着,在挺远的地方,有点闷。我想戴女士一定游得很好。她在深水区那,说不定还在潜泳。
后来陈喜儿很快光着脚跑上来了。她穿了件新泳衣,胸口开得很低,大腿那儿又收得特别高。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高挑,像棵小白杨似的。她三下两下跑到我跟前,把我嘴里的烟拿下来,抽了一口,嬉皮笑脸的,又在我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要不是游泳馆的监督员在旁边走来走去,我想,她很可能会一屁股坐到我腿上来。
陈喜儿弓起身子,从椅子上取浴巾时,我发现,她的腰好像比以前粗了些。但一点不像有赘肉的样子,很柔韧。在已经柔和下来的光线里,她的皮肤滑滑的,特别女人。让我突然产生了要咬她一口的感觉。
我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很想对陈喜儿说句什么。
就在这时,戴女士上来了。
她从泳池边很轻捷地爬了上来,手里还拿了两罐椰汁之类的饮料。经过泳池边的柜台时,她又停下来买了点什么。然后,她便径直向我们走来了。现在,戴女士高大而结实的身体,除了穿着全黑露脐两截泳衣的部分,全都暴露在了我们面前。
三
在日本的那些年,我都干了些什么,其实陈喜儿一点都不知道。她最担心的是我在那边有女人,或者私生子之类的孽债。有一次,她睡在我那儿,半夜的时候,她突然哭着把我摇醒,说有个日本女人来了,要把我带走。
她哭得特别伤心,眼睛都红了。
我迷迷瞪瞪地安慰了她几句。她拼命摇头,头发披散着,还是哭。我就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这么晚了,你发什么神经。她就哭得更厉害了。那天她没带换洗衣服,裹着我的棉质大睡袍,整个人显得格外娇小。我被她闹得睡不着,就干脆坐了起来,靠在床上,抽烟。
她又抽噎着哭了会儿,终于不哭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说:"你闹够了吧?"她不说话。
我又说:"真恨不得抽你两巴掌。"
这回她笑了,眼泪还在眼眶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两只手,勾住我的脖子。
还有一次,游泳的时候,陈喜儿做了个明显出错的动作。我一留神,轻声嘀咕了一句,给她听见了。她猛一回头,满脸诧异地问了句:
"你会游泳?"
在日本的第二年,我去了当地的一家海洋馆打工。我记得,那好像是我在日本的第十三份工作。
那家海洋馆的全名叫做"国立海洋生物博物馆",在当地很有名。或许因为当地海洋馆林立,竞争十分激烈,名称虽然叫博物馆,实际上,商业气是相当重的。
当时我的身体还不错,体格健壮,要的薪水也低,属于标准的廉价劳力。海洋馆的人花了半天时间,考察了我的体能,以及综合的游泳、潜水技术--在国内的时候,我做过两年区游泳馆的游泳教练。潜水资格证则是业余时间训练拿到的。应该说,资历和经验都相当丰富。
结果他们很满意,并且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具体的工作是水底清洁。怎么说呢,要把这件事讲清楚,还真得花点时间。
还是先说说那家海洋馆吧。
那家海洋馆规模很大。据说投资的背景也很复杂。那里面,既有供海豚、海狮们表演的海洋剧场,又有好几千立方米、水深八九米的海洋生物洄游观赏池、鲨鱼池、大鱼池,以及供游人感受触觉的"触摸池"。它还分成好几个气候带。比如说热带和亚热带区,里面就养着燕子鲼、牛鼻鲼之类的软骨鱼类。它们胖乎乎的,像一堆堆大鼻涕,趴在水池的最底部。
有一天,我工作结束时已经闭馆了。我从燕子鲼的大鱼池前走过,突然发现,里面好几个燕子鲼正在产仔。就像伞兵跳伞一样,那些幼仔,被一个接一个地往水里放。而一离开母体,那些小东西立刻就自己游了起来。
就像做梦一样。
比较而言,我更喜欢的是极地馆。那里有很多体形巨大的家伙。它们看上去笨笨的,也不太爱动,有的懒洋洋在水里游,有的干脆就在冰面上睡觉。
或许是为了恒温吧,极地馆的水面上都浮着很厚的冰层。白花花的,泛着光。
极地馆的镇馆之宝是两只白鲸。一公一母,公的叫"辛巴",母的叫"星期五"。它们被人从北极运过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辛巴"要大些,十五六岁的样子。"星期五"则刚满十岁。据说刚运来时,"星期五:有个很拗口的名字,很难记,后来就改了。说是周末前一天到的,干脆,就叫"星期五"吧。
"辛巴"和"星期五"看上去性情都很温顺。它们的样子有点滑稽,因为长年生活在极地冰层,背鳍和前鳍受到冰层的摩擦,变得又圆又滑。而它们的前额天生是丰厚的,加上看起来一直"微微笑"的嘴唇轮廓,所以每天都显出一副喜事不尽的样子。
"辛巴"和"星期五"是海洋馆里的票房明星。它们每个都有六百公斤左右,但看上去非常轻盈。在来海洋馆以前,它们就已经学会了诸如转圈呀、唱歌皱眉呀、与人接吻呀之类的事。 "辛巴"甚至还会吹很好听的口哨。它在湛蓝的池水里头一昂,下半身划出个非常好看的弧形。
然后--发出悠长的--嘘--
很多人是冲着"辛巴"和"星期五"来的。
几个时髦小姑娘站在大水池前,做出拥抱的动作。它们就会很快游过来。或者是"辛巴",或者是"星期五",也有可能是两个一起。它们厚厚的嘴巴贴着水池的大玻璃,做出亲嘴的样子。小姑娘们激动得不行,立刻就尖声叫了起来。"看呀看呀。"她们说。还有些小孩儿把脸紧紧地贴在玻璃那儿,嘴里使劲叫着:
"辛巴!""星期五!"
我在海洋馆里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每隔两到三个小时,我就换上特制的潜水服,戴上一个可供压缩空气的头罩。然后,再经过一个专门通道,下到那些巨大的观赏池里去。
有时候我会穿上蛙鞋,但也有时候不穿。开始几次,我还隐约听到有人在叫我"蛙人",那时我的日语还不熟练,很多日常用语都应付不来。但这个词却记得很清楚。是的,他们在叫我:
"蛙人来了,看哪,那个蛙人。"
我的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口袋,是一种特殊材料做的。下到水底以后,我就把那些沉在水里的脏东西--粪便啊、排泄物之类的捡起来,装在这个口袋里面。
听海洋馆的人说,那些鱼池都是由钢筋混凝土浇筑的。表面则用了蓝色防漏涂层。至于那些大面积的整块观赏窗口,它们其实是一种名叫"亚克力"的透明胶板。这种胶板有着惊人的透明度。比如说,一次我在"豆娘鱼"和"蓝魔鱼"馆内做清洁时,一对走着参观的男女在鱼池边停了下来,他们先是站着,后来就抱住了,并且开始亲嘴。
那天我穿着深蓝色潜水服又有一大群"豆娘鱼"和"蓝魔鱼"在我身边游来游去。估计他们没看见我。他们亲着亲着,就在我眼皮底下,那个女人突然哗哗哗流下眼泪来。
我吓了一跳。
胶板的隔音很好,所以我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什么。但能看见--那个男人--他的嘴巴动得飞快,像吐气的鱼,一张一合,一合一张。而那女人,我清晰地发现,她的左眼角上已经有了挺深的鱼尾纹--
两根很深,另外三根则要浅些。
除了定时清捡废物,那些胶板的清洁也是我的分内之事。"人家可是付了钱进来的!"
海洋馆老板经常用叽里呱啦的日文讲这句话。他是个精瘦的矮个子,话不多,但大家都有些怕他。日本人见面爱鞠躬。泛泛之交二十五度,然后就三十度,三十五度,或者更深些。
一般来说,我见了海洋馆老板鞠五十度的躬。但鞠躬完毕,抬起头来时,他经常已经走远了。
也难怪,他根本就没认识过我。
四
出事那会儿是个大雪天。
那天的雪可是真大。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再没见过那样大的雪。一直要到好多年以后。那时我已经回上海了,有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突然昕到了激烈的敲门声。
我揉着眼睛,裹了条大被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开门。
是陈喜儿。
她穿了件大衣,领口敞着,所以看得见里面的衣服相当单薄,或许就是一件薄睡衣什么的。手套、围巾、帽子,这些御寒的东西她一概没有。她的长头发给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像蓬乱草。上面还沾了很多雪,有些化了,有些还没化,全黏糊在脸上。
开门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冷风把我激灵得一阵哆嗦,打摆子似的。我沉下头,拼命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去。头一低,这才猛地发现,陈喜儿的脚一半都快要给雪盖住了。
她穿的是双单皮鞋,浅口,系带,一点鞋帮都没有。看第二眼时,我突然认出来了,这双鞋是我给她买的。那次她试过新鞋后就穿在脚上了,嘻嘻哈哈的就是不肯脱下来。这还不算,回去的时候,她一定要走在我前面。人来车往的,她夸张地扭着腰肢,还不时别过头来瞥我一眼。
但是那天早上,她就穿着那双单鞋站在雪地里。她也不说话,就靠在门框那儿,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有点害怕。那时我为了躲开陈喜儿,临时在外面租了这间房子。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来的。这还不算,陈喜儿再哭、再闹、再耍赖都没问题,我都不怕。即便她冲上来朝我大吼大叫,扇我的耳光,用指甲在我脸上抠出血来--但我从没见过她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一把拉住她。
"快进来!"我对她说。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疯啦!会冻死的!"我又冲着她喊。她真像聋了一样,呆滞地看着我,就像面对一团稀薄的空气。而且,我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她。她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力,铁钉一样地定在了门框那儿。她就那样,也不哭,也不闹,就那样死死地、毫无表情地看着我。
不过,我在日本遇上那场大雪的时候,陈喜儿还是个梳小辫的中学生。那天,我赶早班车去海洋馆时,说不定,她还在热腾腾的被窝里睡大觉呢。
那天的早饭,是我当时的"室友"做的。当然,她是个女人,不过,不是日本女人。她比我早一年来日本,出来时借了很多债。她在语言学校只上了一个礼拜的课,后来就再没去过。"舍不得那时问。"她还告诉我说,最多的时候,一天她要打六份工。当然,后来,等我们再熟一点的时候,她就会把那些省下来的时间一一量化成日元,算给我听。一堂课是多少多少,一个礼拜又是多少多少。她算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还有点发直。和我看女人的样子差不多。
我和她是在一家超市打工时认识的。因为是老乡,也就很快熟了起来。我们干的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活。惟一的能耐,就是要会站。站的时问长,站的姿态好,还要站得笑容可掬:客人一看到我们,就想到,呀,-这里的水果一定新鲜,这里的牛奶一定可口。就一定要站出这种效果来。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她都不太适应。才站不久,脚就疼,疼得钻心,像有很多害虫在那儿爬。后来,回国以后,有一段时问,我在电视里听到一首广告歌,翻来覆去地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我就莫名其妙地老会想起那段日子。我认为在我脚心里爬来爬去的,一定是雄性害虫。她那儿的,就是雌的了。在我们的鞋子里,它们拉起手来,雄赳赳地唱歌一其实是性骚动。
我们也性骚动。
是这样开始的。好不容易,站了半天后,会有一小段休息时间。我们就躲在小休息间里,把鞋脱下来,按摩一下被性骚动的害虫弄痛的脚。她是个脾气性格都还开朗的女人,生存能力强,还挺会找乐子。我们各自按摩的眄候,她就冲着我笑。"你那里的爷们儿怎么样啦?"她咯咯咯的,说我鞋里的男子汉们。我也回敬她。我对她的印象不错。后来按着按着,我们就交换了。"你来收拾一下那些爷们儿吧。"我对她说。她也没意见,挺乐意的。然后,我就给她按,她闭上眼睛养神,或者她给我按,我垂下脑袋,打几个呼噜。
这种事情总是顺理成章地往下发展。再往后,我们互相按摩的身体部位就得到了扩展。最后,终于不适合在休息室干这种事了,我们就找了个地方,住在了一起。
她在国内有丈夫和孩子。和我同居的时候,床头还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她不在时,我仔细看过那张照片。一个乐呵呵的中年男人,穿着暗色老成的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脖子下面。一个乐呵呵的小男孩,牙齿都还没长好。还有她。三个人抱成一团,都在笑。
而我,就在那遥远的笑声里解她的扣子,然后和她滚做一团。她身上白白的,特别招人。有时候,根本不用我解。等我洗洗弄弄爬上床,她早就光溜溜地躺在那儿了--她f生欲非常强。我在日本的那些女人里,她恐怕是最强的一个。
她经常当着我的面和家里人通话,我和她都不忌讳这个。有时候,她还让我凑在听筒那儿,听她儿子的笑声。小家伙还特别小,奶声奶气的,能听出牙齿漏风的感觉,呼呼呼的。电话挂掉以后,我也会取笑她几下。但心里一点觉不出有妒嫉这回事,她也一样。她甚至还在床上逼我讲和其他女人的事,这样那样的。她爱听,然后就缠上来了。一脸的绯红。我取笑她:"你拿我当春药啊。"她也不理。我讲得越脏、越露骨,她就越是来劲。没听清的地方还要追着问:
"后来呢?后来呢?"
暗地里,我真觉得她有些交态。
不过,有那么几次,半夜我醒过来,意外地发现她在哭。她卷了大半床被子,背对着我,身体弓成个虾米,抽抽噎噎的。
我有点犹豫。不知道应该继续装睡,还是起床安慰她。不过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装睡。我想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是的,我和她睡觉、一晚折腾上好几次,甚至让她舒服得哭出声来,爷啊肝啊地乱叫一气。但全是狗屁,全没用。事情明摆在那--我不爱她。更重要的是,我想,她其实也同样如此。
我一边装睡,一边反思。我有个哥们儿,对于男女之事,总结过这样一句话,叫做:"性是皮,爱是毛。"毛是从皮上长出来的。可也不对呀,我在"室友"身上人工植皮多次,却愣是寸草不生。不像后来,陈喜儿像只软体小动物,歪歪扭扭地躺在我床上。我连女儿女人都搞不清楚,但还是粘上了。一下子长出来好多绿汪汪、青乎乎的东西。上面还滚着颤巍巍的露珠。我其实特别害怕陈喜儿哭,她一哭,我心里就直发毛,就整个没谱了。心特别疼。即便后来--即便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还是说在日本的那天早上吧。那个大雪天,吃完"室友"做的早饭后,我和她同时出了门。下了一夜的雪,交通出现了问题。很多平时选择地上交通方式的,那天也全都转成了地下。等我从地铁口出来,龇牙咧嘴、三步一滑地奔进海洋馆时,已经比平时整整晚了五十分钟。
海洋馆特别静,静得怕人。
所有的出入口,都有当地治安和海洋馆的保卫把守着。我出示了工作证件,一个脸上横了道疤的男人,把我提溜小鸡似的,一把抓过去,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他们这才一脸严肃地做着手势,示意我可以进去了。我刚抬腿,不知哪里突然蹿出个大胡子的日本警察,冲着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日语。
我一句没听懂。但我知道出事了,而且一定是大事。
为了把这件事说清楚,也为了让后来发生的事有个合理交待,我想,我还是有必要把海洋馆的一些具体设施,再作一次解释。其实,我每天穿上潜水服,戴上头罩,打扮成"蛙人"的样子,潜入到那片湛蓝的海水里去--
当然啦,那当然不是真正的海水,而是经过加工以后的自来水。过程是这样的:当自来水进人海洋馆后,要经过一系列物理及化学的处理,才能用于配制海水。配制完成后,还要经过复杂的循环过滤,才能最终送往那些巨大的养鱼池。这还不算,消毒啊,杀菌啊,但同时还要加入一些有益的细菌,并且时刻监视水质的变化。这一套繁琐的过程,被称做海洋馆的"维生系统"。它必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不要说停转一天半天,哪怕半个小时,十几分钟,也有可能出现极为严重的后果。
"昨天还好好的呀!"
后来,精瘦的海洋馆老板站在巨大而空旷的养鱼池前,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地把这句话说了好多遍。他看到一个人,就死死地拖住。然后把这句话说一遍:"昨天还好好的呀!"等到那人眼眶红红地附和他:"是呀,还好好的呀!"他才把人家放走,再去拖下一个。我一连被他抓住了两次。说了一遍,再说一遍。还伏在肩膀上哭,鼻涕都蹭上面了。
我有点同情他。他让我想起了中国的祥林和祥林嫂。"我是笨,我是傻,我单知道下雪天野兽在山坳里没有东西吃才会到村子里来,我就不知道春天也会有狼。"我一想到这句唱词,立刻就会毛骨悚然。但我是真不知道H本也会有祥林嫂。不过事情也真是惨。也不知怎么搞的,那个要命的系统在雪夜里出了故障。等到早上被人发现时,池里面的鱼已经死了一大片。尸陈遍野,像刚打完赤壁大战似的。
更要命的是,一大片的尸体里,还包括了那两只镇馆之宝:"辛巴"和"星期五"。
我没见到"辛巴"和"星期五"的尸体。据说,它们张大了嘴巴,傻乎乎地躺在池底,就像睡着了一样。说真的,他们对我讲这事的时候,我也忍不住一阵伤心。我在"辛巴"和"星期五"的大水池前站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它俩特别有感情。那两个大家伙,憨憨的,整天乐滋滋,常会让我想到好多事情。有时我干活累了,或者临下班,常会偷偷跑到它们那去,和它们亲上一个嘴什么的。
我一直记得那些小孩子的尖叫声。红红的小脸,就那样紧贴着,都快要把玻璃挤碎了。就那样贴在那儿,嘴里使劲儿叫着:
"辛巴!"
"星期五!"
五
我和那个扮演"星期五"的女蛙人,是在海洋馆出事三天后见面的。
这话其实也不准确。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见过她的脸--我们是两条鱼。还不是一般的鱼,菜市场里买不到的那种。我们来自遥远的北极,身上套着特制的米白色鱼衣,还抹了层黏糊糊隔水的鱼油。
我想,我和她作为一公一母两条鱼(哦不,是两只白鲸),在"亚克力"围成的海里游来游去的那段Et子,那段作为一只白鲸的生涯,恐帕,要算我这辈子里最魔幻的一段了。有时,我还会产生些幻觉,就像真的置身在海底似的。天慢慢黑下来了,太阳很红,像大半个鸭蛋黄。天边起了一小片云,惨白惨白的,就像那些死掉的鱼。
肚皮往上翻,白花花一片。
一想到死鱼,我就忍不住一阵干呕,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有一次,女蛙人还对我说,她看到我哭了,流眼泪。泪水顺着眼眶爬出来,流到经过"维生系统"处理的海水里去了。我说你放屁!首先我没哭。即便哭了,你也根本就看不到,所以可见你是放屁。女蛙人也没答腔。
在大鱼池里的时候,女蛙人的声音,可以通过特殊的系统传到我耳朵里来。我们可以说话。一边游,一边说话。但声音经过处理,稍稍有点失真。我记得她的声音更接近于中音,不是又尖又细的那种。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声音原本如此,还是处理以后的结果。我也更没设想过,这种声音如果在陆地上出现,会是怎样的效果。
当然啦,我也还会想些其他的问题。比如说,这种绝妙的主意,那个每天嘟哝着"我是笨,我是傻,我单知道下雪天野兽在山坳里没有东西吃才会到村子里来,我就不知道春天也会有狼"的祥林嫂,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一定想不出来。贺老六不在了、阿毛被狼叼走了,那就再找个贺老七、贺老八什么的,再生上一群小崽子。分别冠名为"大毛"、"中毛"和"小毛"。这种主意,祥林嫂想不出来。她一看到阿毛被狼吃空的肚子、挂在树权上的小鞋、小手里攥着的一把豆......就傻了眼了。所以说,海洋馆老板其实根本就不是祥林嫂,贼着呢。弄不好啊,他还是个披着祥林嫂外衣的"鲁四老爷"。
出事后的第二天下午, "鲁四老爷"突然召见我。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猛地站了起来,朝我鞠了个三十五度的躬,这个鞠躬的来历我很快就明白了,不过不是自己听明白的。当时,"鲁四老爷"有点激动,像只发情的苍蝇,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有个别的单词,一个个铜板似的,在我眼前一亮一亮:"你"、"鱼"、"女人",还有"钱"。我不太明白。傻笑着,不停朝他鞠躬。我不明白怎么把这几个词连成句子。鱼,已经死了。不是我杀的,我也不是还魂师。女人?在日本,恐怕没有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再说,他也不是我的组织。
后来回想起来,"鲁四老爷"那天说的话里,只有一句我完全听匿了。那是我们交谈完毕,我恍恍惚惚地走出去时,他在我身后很响地说了句:
"谢谢你,辛巴。"
我愣住了。这才意识到,从此以后,我和那个女蛙人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
现在,她叫"星期五",我叫"辛巴"。
我和"星期五"每天早上七点上班。
我们正式下到大鱼池的时间是八点钟。那一个小时,我们用来做些准备工作。我和"星期五"分别有个很小的更衣室,门对门的。我们要先在全身涂上一种保护皮肤的特殊涂料。四十分钟以后,这种涂料才能发挥效用。所以这四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得赤身裸体地坐在那儿,干等着。
有时候,坐着坐着,我就胡思乱想起来。是呀,就在我对面的房间,一个女人,活生生的,也坐在那儿。光着,和我一样。我不由得在脑子里勾勒起她的样子来:奶子呀,腰呀,屁股呀。这样一想,难免就有些生理反应,还挺厉害的。我就那样叉巴着腿,自己看着,心里嘿嘿直乐。我还把这情形回去告诉"室友"听。
她听得眼睛都亮了,直向我扑过来。"要是我在就好了!"
听听!一个女人,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不过,说真的,那种时候,还真希望旁边能有个女人,也不管什么黑白胖瘦的。在更衣室的西墙那儿,有个小窗子。有时候我就光着屁股走过去,趴在窗台上,看窗外的女人。
日本女人的体形多少总有些问题。上身长,下身短,屁股往下坠。还有些罗圈腿,外八字。我就想象她们全部脱光、给我压着的样子。是给我剥光的,一边剥,一边扇她们巴掌。嘴里还骂:"看你还敢不敢!看你还敢不敢!"也不知道是敢什么。反正挺过瘾的,心里怦怦直跳。
有一次,我正趴在那儿呢。一个年轻女人远远地走过来,好像长得还挺靓的。她穿了身鹅黄色的小套装,裙子特别短,刚过大腿那儿。日本女人就爱穿这种短裙子,犯骚。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走了几步,腾的小跳一下,去抓旁边树上的嫩叶子。小妞挺逗的,我心里有点喜欢她。就把身子向外冲了冲,半个身体都探到窗外去了。也不知怎么搞的,她突然就看到我了。吓得叫了起来,像见了鬼似的。
我不太高兴。我想我可能是走光了,但也没必要这样啊。洗澡还共用一个澡堂呢!假正经。我就用中国话骂她:
"没见过男人啊!"
她没料到我使用了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愣住了,朝我呆看起来,这下我更来劲了,用上海话继续骂:
"没见过光着的啊!"
那一次特别来劲儿。我印象特别深。
不过也有露馅的时候。后来回国以后,晚上和陈喜儿睡觉。好几次,迷糊着被陈喜儿推醒。她眼睛瞪得铜板一样圆,说: "你叫什么呢!叫什么呢!"我说没有呀,好好地睡觉呢。她就说:"还没有!什么叫看你还敢不敢,你什么意思,还拼命地推我。"我就知道露馅了。
在日本的那几年里,光着屁股,趴在窗台上的那会儿,是我最悠闲的时光了。树冒出芽来,长大了,开出花。天上飘着几片云彩,两只海鸟在飞。只有那会儿,我才会想到自然或者季节这码事。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己是只鸟,飞起来了。是只鸟多好啊,而不是一条鱼。
我还记得那会儿常起雾。起大了,白雾从墙缝缝里都能钻进来。雾里边的女人,一个个全都白乎乎的,像浸在澡堂里一样,皮肤上沾着小水珠。有时我看着忽然会有些伤感,就重新回到椅子上坐着,不再看了。
后来,我和"星期五"熟了以后,在大鱼池里,我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你都干吗呢,脱光的时候?"
这问题挺流氓无赖的。反正做人的时候,我流氓,更别提做鱼的时候了。
她朝我白了白眼,是鱼眼,没搭理我。再后来,再熟了一些,她就回答了。"你干吗,我也干吗。"
我挺开心的。学着以前"辛巴"的样子,在湛蓝的海水里把头一昂,下半身划了个好看的弧形。我想紧接着吼句粗话的,已经到鱼嘴边了,还是咽了下去。妈的!还顺带着咽下去一口海水。终于有一次,我鼓足勇气问她: "那会儿,想男人吗?"
没想到她还挺大方的,冷不丁扔过来一句:"要不要教你两招?"
说完,就鼓着个厚鱼嘴,吧唧吧唧游到大玻璃前面,和几个小孩子亲嘴去了。他们竟然也认得她,下了死劲儿地叫:
"星期五!""星期五!"
把我气得够戗。
六
我研究过大多数人对于"人妖"的态度。
其实谁都知道, "人妖"是男人变的。她们其实是男人。但事情就是这儿好玩,大家就是对这个感兴趣:
这个"男人",有奶子,有屁股,还会在人前犯骚。我和"星期五"的情况也一样。谁都知道,我和"星期五"是人。是直立行走的动物。是男人和女人。虽然没人要看两个人在水池里游来游去。但如果他们脱掉衣服,光溜溜的,再披上一张鱼皮,成了一公一母--
事情就不同了。就有意思了。
票房还不错。所以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是比较省心的。每天早上将近八点钟的时候,我和"星期五"准时从更衣室里出来。后面拖着长长的鱼尾巴。为了方便行走,两个工作人员专门替我们托着尾巴。这两人比较专业,一脸的严肃,好像手里托着的是皇帝的裙裾。
我们一行四人,哦,是两人两鱼,穿过走廊,来到专用通道。然后,再进入碧蓝碧蓝的鱼池。开始一直是这样,一个人托我的尾巴,另一个人托"星期五"的尾巴。后来有一次,其中一个人生病住院了,我们就临时想了个办法。是这样:
"星期五"走在前面,我托着"星期五"的尾巴。我的尾巴呢,再由后面那人托着。这样就解决了问题,还省掉了一个人。这办法后来一直沿用了下来。就成了三个人:两条鱼,一个人,穿过走廊,来到专用通道。然后,再下到碧蓝碧蓝的鱼池里去。
海洋馆老板找我谈话时,关照过我,大致的意思是:要成为一只白鲸,最重要的问题,是要忘记一个人的意识,找到一条鱼的意识。我没怎么想明白,一条鱼的意识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不过后来,我突然想到,海洋馆老板一定也找"星期五"谈过话。我在小学里就经历过留校个别辅导什么的。这一套,在日本,肯定也流行。那么,海洋馆老板也一定关照"星期五",要找到鱼的意识。我在鱼池里,一边游一边和"星期五"讨论。
游客还不多,我偷了会儿懒,做了个人的动作:伸出一个前鳍,挠了挠脑袋。
"星期五"挺健谈的。我一问,她就聊开了。吹泡泡糖似
的,从鱼嘴那儿直往外吐水泡。
"星期五"说,她其实是南方人,从小就看着水长大的。水里面就有很多鱼,她说那些鱼看起来也不知道在动什么脑筋。尾巴一甩,就游开了。找点东西吃吃,吐几个泡泡。尾巴再一甩,再游开。 "星期五"懒洋洋地得出结论,说或许作为一条鱼,就是不要多想什么吧。吃吃,睡睡,再吐吐泡泡。不过,很快"星期五"又推翻了这个结论。她说,不对不对,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去河塘里钓鱼,放了特别新鲜的鱼饵,又新鲜,又大。有一条鱼,很快就上钩了。"哗啦"一下,给钩出了水面......
"星期五"说到这儿的时候,远远的,几个穿深色西服的日本人,兴冲冲地向我们这儿奔了过来,他们还带了个小姑娘。五六岁,晒得黑黑的。梳着个童花头,额头那儿,挂着一道整整齐齐的头发帘。小姑娘眼睛很大,像两颗桂圆,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这样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我和"星期五"连忙停止了说话和吹泡泡。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星期五"表演静态的动作,在原地打两个小转,小踢踏那样的。然后再咧开嘴--只要咧开就行了,一咧开,就是笑眯眯的样子。我试过。把头套进去,即便什么表情也没有,绷着脸,外面看上去也是乐呵呵的,也在笑。
我就来点动态的。我刚学会了吹口哨,但还不是很熟练。我已经能发出"嘘"的声音了,但气喘吁吁的,不悠长。 "星期五"说有点像在催尿。不过,我很想在那个可爱的小姑娘面前表演一番。天很冷,她穿了条格子小裙子,裸着雪白的小腿。我光屁股趴在窗台上的时候,除了看上身长、下身短的日本女人,看树枝上冒出的绿芽芽,最喜欢看的,就是穿了小裙子、小短裤,在街上飞跑的日本小孩了。不管天多冷,他们都穿成那样。小腿白白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白色的雾气就是从他们小腿长出来的,腾云驾雾似的。 "
"嘿!那小姑娘挺喜欢你的。"
"星期五"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说了这么一句,又游走了。也是,那小姑娘还真喜欢我似的。小脸贴在鱼池玻璃,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她也不像其他那些小孩,死命地叫"辛巴"、叫"星期五"。她不叫,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而且很快我就发现,她其实就是看我。"星期五"在旁边挤眉弄眼逗她乐,她理也不理。小公主一样,傲得很。而她一看到我,眼睛就发亮。她挺过分的,我游到池子的东面,她就跟到东面。我再游到西面,她再跟过来。搞得"星期五"特别没趣,咧着一张紧绷的脸,像个鱼寡妇。
那几个穿深色衣服的日本人,好像也看出来了。看出来她喜欢我。他们用手指着我,教她:
"辛巴!叫它辛巴!"
她不说话,嘴巴抿得紧紧的。那样子,不像五六岁的小姑娘,倒像成年的小情人似的。很多年后,我突然地想到过这一幕。
这个日本童花头小姑娘。抿着嘴,握着小拳头,在鱼池旁边跟东跟西。眼睛湿润润的,滴得出水来。我还产生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我
觉得她有点像陈喜儿的什么化身。真的,特别奇怪,我真有这种感觉。好像从那会儿开始,陈喜儿就跟着我了,如影随形。跟着我的眼泪鼻涕,也跟着我干的那些臭狗屎的事。
当然,当然啦,那时陈喜儿比她可要大多了。人家是"小啊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我看过陈喜儿那时的照片,扎着两根小辫。嘴角有点歪,一撇一撇的。人家说漂亮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才会有点歪。陈喜儿谈不上漂亮,但还有点小样子。那会儿虽然没穿小裙子、小短裤,不过走路的时候,小腿那儿,一定也是能长出白雾来的。
还是说那天吧。那天, "星期五"被日本小姑娘、也就是陈喜儿的小化身弄得有点沮丧。后来我还批评她,我说你就是有虚荣心。人家是小姑娘,当然喜欢"辛巴"啦,我说改天来个小伙子,准保就喜欢你。
"星期五"没理我,又朝我翻鱼眼睛。她一生气就这样,把
鱼眼睛当成她的出气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儿来。我就提醒她,让她继续讲那条鱼的事。 "哗啦"一下,给钩出了水面,那以后呢?以后怎么样了呢?
讲到那条鱼, "星期五"终于安静了。她把鱼尾巴向上翘了翘,然后,又像表达万千感慨似的轻轻一摇。
"它咬饵了,钓钩的尖端已经扎得很深了。我们把钓索往回
拉,这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
我对那条鱼的命运很感兴趣。我一感兴趣就又露馅了,又把人的动作做出来了。我把我的一只手,也就是鱼的一个鳍放在下巴那儿,撑着。就像这条鱼很有思想似的。
"它把自己的嘴撕裂了,鱼钩上全是血。"
我吓了一跳,觉得嘴巴那儿一阵刺痛。我说你别瞎编了,这鱼又不是烈士,再说它也没这么聪明。搞得像秦始皇逃避刺客似的,再说鱼嘴巴也不是秦始皇的大袖子。
"星期五"又朝我翻眼睛。"你骗我。"我说。
"没骗你。""星期五"说,后来她又加了句:
"骗你是小狗。"
我其实一直怀疑"星期五"是上海人。
虽然她说她是"南方人",什么什么的。那个海洋馆老板也只是告诉我说,我的"搭档"是中国南方人,还是个女的。这个狗娘养的,倒是没好意思说"那条母鱼"。呸!不过,我总觉得"星期五"是上海人,有很多蛛丝马迹。比如说,有一次下大雨,下得特别大,来参观的人很少。我们就在池子里闲聊。聊多了,她突然冒出来一个细节。说为了来日本,她借了很多钱。所以临来日本的前两天,她请债主们吃了顿西餐。
"从没吃过那样地道的。"她说。还使劲儿喷了啧嘴。接
着,她就津津乐道地把菜名报出来了。
"脆皮鹅肝、柠檬白汁小牛肉、司刀粉板鱼蘑菇沙司、蔬菜
板鱼卷......"
她说了一半我就打断了她,我说你是在红房子吃的,你是上海人。
她张大了一张鱼嘴,愣了半天。然后支支吾吾地说,凭什么就能断定是在红房子吃的。我说凭什么,就凭那些都是红房子的名菜。再说:
"我也请了一顿,说不定就在你旁边一桌。"她给我唬住了,但还是死不承认。
我又激她。我说你的菜单和我的一模一样,这个你怎么解释?我还假装生气的样子。我说你怕什么呀,怕以后回了上海,在淮海路上见到,我敲诈你呀?
她不吭声,但也不否认。鱼尾巴噼噼啪啪直甩--真没看到有一条鱼这样甩尾巴的。不过我也挺浑的,故意逗她。我说你放心,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以后要是真在马路上碰到你,我就说,哟,那不是大西洋底的老朋友吗?
"嘿!"当时我是这样说的, "你倒选选看,我是说大西洋呢,还是太平洋,或者干脆就是北冰洋?"
那次她被我气得不行,整整两天没和我说话。一个人待在鱼池的角落里吐泡泡,还练一种新学会的舞蹈。弄得我也挺没趣的,后来也就再没提过这个话题。所以,对于她是不是上海人,我也下不了什么结论,一直半信半疑着。或许,她还真是,碰巧了,我们还真能在街上遇到。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上街,抹着朱砂色的口红(我老觉得她适合朱砂色口红),手里还挽着一只精致的竹编菜篮。
当然,那时她早已不自己买菜了,她请保姆买。自己呢,从头到脚搞得干干净净的,就像蓝天上的白云彩。说句不怕难为情的话,有很多次,我在梦里也梦到过这样的情形。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有个预感。我觉得,只要离开了这个蓝得像青玉的鱼池,她一定会假装不认识我的。她会把头别过去。
那时她看着我,就会像看一团空气。顶多,也就像一个人看着海里的一条鱼那样。
其实,她完全不必如此。因为我从没见过她的脸,一次都没有。所以我也就根本不知道,和我在一个海里游着的,或者,以后有那么一次,和我睡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她到底是谁。
七
自从成为了"辛巴"以后,我下班的时间有了点改变。
闭馆的时间倒是没变,还是那样。但是,要从一条鱼,重新再回到人的世界,是需要些时间的。
我和"星期五"水淋淋地从鱼池里爬上来,像两个遗尿症患者,带着一溜水渍回到我们各自的更衣室。还记得那层保护皮肤的涂料吧,那是件特别麻烦的事。经过将近一天的浸泡,它变得黏黏糊糊的,几乎和皮肤长在了一起,生了根似的。这种涂料,它有个特点,就像中国药理学上的"以毒攻毒"。身上套着那层米白色鱼皮时,它确实能起到保护的作用,但一旦重返人形,那可一定要把它彻彻底底清洗干净。要不,轻则会引起皮肤过敏,严重些,什么糜烂呀,溃疡呀,就像得了艾滋病似的。
"可不能让它开花,可千万不能让它开花。"
我在更衣室里,一边清洗着生根的黏液,一边和自己说话。我把酸胀的胳膊和腿伸到鼻子底下闻闻--那东西发出一股酸酸、臭臭的味道。就像夏天垃圾桶里扔了好几天的垃圾,都发酵了,这让我想起下水道。我怎么就和下水道产生联系了呀。
非但味道难闻,这活儿还不好干,常常会把皮肤弄得生疼,特别是屁股的沟沟那儿。简直是活受罪。我捣鼓自己的屁股时,心里真是万分委屈。心酸哪。一个大男人!瞧瞧,一个大男人竟然落到了这种地步!
我也没时间去怜悯"星期五"了。一个女人家,洗洗摸摸的,就形象来说,倒还过得去。不过,我想到她细皮嫩肉的,也要这样捣鼓来捣鼓去,心里还是不好受。这样,我想到"星期五"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超越了肉体,变得很崇高了。再说,一天下来,我太累了。累得经常怀疑胳膊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真的变成了鱼鳍,或者翅膀。更别说什么生理反应了,弄得像太监似的。这样,我就觉得"星期五"已经是我的阶级姐妹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是万恶的"鲁四老爷"。海洋馆出事时,他伏在我肩膀上哭,把鼻涕蹭上来的情景又浮现了出来。
呸!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
"活该!老东西,喂狗去吧!"
骂完以后,我又把那张脱下来的鱼皮踢了几脚。那鱼皮软不拉叽的,就像我一样,散了架似的瘫在地上,看起来特别无耻。不过,我是用光脚踢的。踢的部位注意了,脚上也留了神,没使多大劲儿。
弹棉花似的。
那时天已经黑了,星星都出来了。
西墙的小窗子外面,是条商业街。白天看不出来,到了晚上,明摆着就是个红灯区。那些上身长、下身短,内八字、外八字的女人全站出来了。也有相当漂亮的。大多数是亚洲人。我好像还看到那个女孩了,就是白天穿鹅黄套装、跳起来去够树叶的那个。她换了身黑衣服,亮闪闪的,正和一个秃顶的大胖子说着什么。真像她。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因为我只看了一眼,没敢再看下去。
一般来说,下班后的大多数日本男人不马上回家。他们在外面喝酒,找找女人。或者去个什么地方,把虚拟中的上司狂揍一顿,解解气。 "下班后马上回家的男人没本事,让人看不起。"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没本事就没本事吧--
再说,我要回的那个地方,也不是什么"家"。虽然也有个女人光溜溜地躺在床上。一看到我,就眼睛发亮,荷尔蒙增多。
但那完全是两码事。我知道,我心里清楚得很。
其实,有好几次,我已经有点怀疑她了。
新的充满想像力的工作没能让我性欲勃发--做一条鱼实在太累了。除了刚开始那阵子,我被每天早上更衣室里那四十多分钟的强制性意淫,撩拨得浑身燥热。刚回去,饭也不吃,就把"室友"往床上拖。
她心里乐意得很,嘴上倒挺犟,说我"猴急"。
"你这么猴急干什么!"她说,边说就边把自己的衣服剥了,还上来剥我的。我就纠正她,我说: "不是猴急,是鱼急。"她其实特别迷恋这件事,而且每次做这事的时候,都喜欢雄赳赳地骑在我身上。所以弄到最后,就像是我被她强奸了似的。我精疲力竭,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直喘粗气。她呢,心满意足地下床,还烧饭给我吃。
我们一般每礼拜三到四次,少了这个次数她不干。多了呢,我身体吃不消。有一阵子,我涂那种"下水道"黏液,没洗干净,真的就发炎了。我对她说,这回我要休息了,就算调休吧。
她还挺心疼我的,帮我上消炎药,又特意另外抱了床被子,说要分开睡。要不, "半夜会忍不住的。"她说。
这事情过后很久,有一天,我无意中在床边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只安全套。淡蓝色薄膜,挺新的,还没用过。开始我还不相信,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又把它拿到阳光下面看。
确实是。蓝色的,还泛着点光。只不过,在阳光下面,那蓝色被照得有点淡,像给漂白过的。用个形象点的词,就是:惨蓝惨蓝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和她干事的时候,是从来都不用套的。一开始她就告诉我,她长期吃药,所以根本用不上那玩意儿。再说,用还是不用,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她还突发奇想,说以后有了钱,回国以后,她要研究一项专利。一定要生产出一种"用了也像是没用"的安全套,像丝一般润滑,像水一样轻柔。
"你就当形象代言人吧!你最合适了。"她说。
记得当时我还嘲笑她。我说他妈的你怎么全部心思都在这上面呀。再说,让我当形象代言人,你损不损呀。
就是这样。
所以,在我和她住的屋子里,发现这种东西,确实就是件奇怪的事了。我甚至还反思了一下,她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我带什么其他女人来过了?答案是肯定的:没有。那么就只能反过来了。就是说,我不在的时候,她带其他男人来过了。
因此我就留了个心眼。
还真发现问题了。还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我突然发现,已经很长时间没和她干那件事了。自从我感染发炎以后,我们一直分开睡。我睡一床被子,她睡一床被子。我身体恢复以后,这习惯依然保持着。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么长时间没有要求,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那天晚上,我们睡下以后,我爬到了她的被子里去。她穿得整整齐齐的,又是睡衣又是睡裤。我的手摸到她身上,很烫。但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缠上来,竟然还抖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我还是感到了。
"不想呀?"我抓住她的手。
她嗯了一声,没说话,身体动了动。"脱了。"我伸手去解她的衣服。"明天吧。"她说。
"不行,就现在。"我的手里用了点力。那天我很兴奋。她那种少有的扭捏劲反倒刺激了我。还有那只淡蓝色的安全套,那个或许进过这屋子,并且睡在这床上的男人。
那会儿,我真的没去多想什么。没往其他事情上去想,反正,她也不是我的老婆,偶尔偷偷腥什么的。光着屁股我还偷看女人呢!我记得那次她像个真正的女人,闭着眼睛被我压在下面。我放开她的腿。刚一放开,她的脸上就起红晕了。后来,我又把她的腿捧起来。
她小声哼哼着。一直闭着眼睛,也不看我。但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连胸口那儿都发红了。她也没像往常那样的大声叫床,杀猪似的。只是小声地哼哼,压抑着,牙关咬得紧紧的。
后来我用舌尖去舔她。她就不行了,也把红红的舌头伸出来了。她还叫我,叫得含含糊糊的,我没听清。
那次我很快就完事了,冲动得一塌糊涂,甚至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晚上做梦的时候,我又和她干了一次。特别爽。我迷迷糊糊的,心里还在想:要是再有这么几次,说不定我的这身老厚皮上,就也要长出小嫩芽来了。
我一点都没想到她在干那种事,真的一点没想到,我只是怀疑她有另外的男人。这当然不好,是对我的不尊重。至少,这房子的租金我和她一人一半,至少也不应该占用我的地盘。
我一点没想到她在卖。
海洋馆那次出事以后, "鲁四老爷"被吓怕了。神神道道地搞了个非常严格的守则,要求我们每人都要流畅地背诵。我的更衣室里也贴了一张。现在, "维生系统"定期都要进行检测。每到检测那天,我们下班就会略微早些。那天正逢上检测,我把身上收拾干净,就坐地铁去那家我和"室友"一起打工过的超市。
那天天气挺好的,天上还飘着几朵云彩。我的心情也不错。地铁呼呼开着,我突然想到"室友"的很多好处。一个温暖的、有热气的女人,对于我,至少也是种安慰。那阵子,我经常在半夜里发现她偷偷地哭。我也不好多问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待她好些。不容易呀,一个女人,孤单单的。
那天我的心特别软,软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很舒服。人的心一软,就会觉得自己崇高,觉得有善待别人的欲望。我都打算好了,去超市买点东西,顺带着等她下班以后,把她接回家。
她不在那儿。
更奇隆的是,她的同事告诉我说,一两个月以前,她就不来这儿上班了。"她辞职了。"那人的眼光匿I圣的,很快地看了我一眼,就闪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总觉得要出事,可能已经出了,就是我不知道。或许我知道了也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没往那方面想,没把那些蛛丝马迹往一块儿拼。我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那样的。她不会干那种事的。"但心里怦怦直跳,一点把握都没有。
八
那天我带着一大堆不好的预感回了家。长长短短,有的横在胸口那儿,有的塞在脑袋里边。当时我的脸色肯定相当难看,难看到我推门进去,朝门口那样一站,"室友"一定就明白什么了。很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重新见到她,我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我一直搞不明白,那时你为什么要承认?其实我也只是瞎
猜猜,只要你说一句胡思乱想,很容易就把我打发掉了。"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有点尴尬地把头偏过去一些,但眼角还是扫到了她。
她愣了一下,说道:"我良心上过不去。"
又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总觉得对不起你。"
这一讲她竟然还收不住了:"就是不问我,我也想对你说了。"
"其实,你还是不应该说。"
"是啊,要是换了现在,我就不说了,悄悄走掉就是了。"
我们再次见面时,她已经是正宗师奶级的年龄。人也变得福相了。她镇静而从容地看着我,相当坦然。当时的局面是离奇而滑稽的,一点都不像在日本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睡了沙发。
其实是她把被子、枕头什么的抱出来,放在沙发那儿。她的意思明摆着,当然是她睡沙发,把床让给我。她踮着脚尖,战战兢兢的,抱着一大堆东西,从我身边擦过去。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后来她告诉我说,那会儿她真怕我揍她。她很害怕,因为她觉得我肯定会狠狠揍她一顿的,只是吃不准会在什么时候。所以我越是不揍她,她就越是担惊受怕。就像小时候干了坏事撒了谎,走在回家路上的那种感觉。"天皇皇,地皇皇。"她心惊胆战,觉得噩运即将来临。
那天我和她谈了一次,正儿八经地谈了一次。
她坐在沙发边边上--那张沙发是我们在路边捡来的,很新,坐下去弹性也不错。当时为了把它抬进屋,我们两个都弄得汗津津的,折腾了好半天。和沙发同时捡来的,还有两张椅子,一只柜子和一台电视机。
她甚至还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铸铁小摆设--一个光着屁股、搔首弄姿的男人。当时我还嘲笑她, "要什么有什么呀!"我说。她挺得意的,把它擦擦干净,放在柜子上面。她朝它端详了半天,突然说:"像你!"还别说,那些东西稍稍摆弄摆弄,屋里就挺像样了。等收拾好了,她趴在我浸透汗的背上,吸了吸鼻子,说了句"真臭"!
恍恍惚惚的,还真有点家的感觉。
而现在,她就坐在那张沙发上,怀里抱了个大枕头。护着,就像打仗的时候抱着个掩体似的。
我上上下下打量她。我相信,那会儿我的眼光一定雪亮雪亮的。就像那种集束炸弹,嗖嗖嗖直向她射过去。杀伤力很强。她被射到了,抖了两下。挺可怜的。后来我说话了,我说你别这样,我不会打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第一,我不相信暴力。第二,我从来不打女人。至于第三--讲到这儿,我咽了口唾沫,然后再把话继续说下去。
第三,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是同胞。同胞是不应该自相残杀的。我们的枪口应该一致对外。
我这话说得有些外交辞令,挺虚伪的。当时我被气得脸色煞白,青筋直暴,却竟然还能说出这样滑稽的话来。我真挺佩服自己的。其实原本我想讲的不是这句话。原本我想讲:"打你还脏了我的手。"对,就是这句:"打你,哼,还脏了我的手。"但这话太残忍了。虽然她是婊子......不管怎样,话到嘴边,还是被我咽下去了。
"但是有件事情,我还是没闹明白。"我使劲儿压抑着自己
的情绪。
"为什么?你为什么干这个?"
她没说话,又开始抖,和那只大枕头一起抖。
"有多久了?啊!"
一想到前几天还爬到她身上去,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一根连着一根抽烟。拿烟的手很不争气,抖下来好多烟灰,飞飞扬扬的,把我呛得咳嗽了起来。我掩饰了一下,不行。还是抖,抖得很厉害,就像羊角风似的。
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好像还很闷地骂了句粗话。我当时那样子可能挺可怕的,因为她猛地往后缩了缩,眼睛不是瞪大,而是干脆闭了起来。好像我的拳头、或者巴掌什么的,已经冲着她过去了,雨点似的。
后来,有一次,我突然回想起这个抱着枕头、并且和它一起颤抖的女人。那时我可能已经和陈喜儿好上了。她三天两头跑到我这儿来,一会儿像海星、一会儿像燕子鲼,软绵绵地趴在我床上。她的身体特别软,就像我以前看的那些黄色小说里讲的,"男人一挨上,就成了一摊泥。"用这句话形容陈喜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也有可能,那时是我要把陈喜儿赶跑。我冲着她喊:"滚!"我叫她"婊子"、"骚货",以及我能想出来的各种各样恶毒的词。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婊子,也不是骚货。我虐待她,伤她的心,只是希望她迷途知返,自己走掉。我还打过她两巴掌,真的打,她的半边脸一下子就红起来了。
那会儿我希望她回击,像母狮子或者暴风骤雨。但她就是一只树獭,腻腻歪歪的,软得一塌糊涂。她被我弄懵了,只知道哭。眼泪汪汪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错。
在日本的那天晚上,我也叫那个抱着枕头颤抖的女人"婊子"。我也冲着她嚷嚷。我说你滚,你给我滚出去!不过,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打她。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想揍人的感觉。狠狠地揍上一顿,或者是砸东西,把什么都砸烂。结果都没有。她也看出来了。所以等我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下来,我们还心平气和地说了会儿话。
她对我说,明天她就搬出去住。今天太晚了,她想收拾一下东西。所以她希望我能让她再住一个晚上。
"行吗?"她问我。
我没有反对。"我睡沙发。你睡床。"我对她说。我是个男人,不管什么时候,我得做出自己的姿态。
她也没有反对。来来回回的,又把我的枕头被子抱过来,铺好了。"沙发角有点晃,不太平。"她告诉我说。她蹲下去仔细检查了一下,又跑到厨房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垫在下面,并且再三关照我"尽量朝里睡"。
我别过头,没理她。
说实话,她挺细心的,也会照顾人。但她干了那种不要脸的事,并且已经对我承认了,那么,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样的苦衷,我都必须有个比较鲜明的立场。
后来她就开始整理房间,收拾东西。她告诉我厨房里还有些蔬菜、鸡蛋,以及冷冻的肉类。牛奶一定要赶紧喝了,再放两天就会过期。她突然"哦"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接着又说,她从国内带了很多消炎药,都留给我,已经放在柜子里了。
我注意到,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张三人合照放进了箱子。她先是把它拿起来,看了一下,停顿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就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箱子的底层。
"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付掉了。"她对我说。她说这句话时
声音就像蚊子一样,一只犯了罪的蚊子。
那天晚上,很晚了,我睡不着。她好像也是。一会儿床吱呀呀地响,一会儿是沙发。我们又聊了会儿话。隔着一段距离,我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旷,有点像幻觉。至于后来,究竟是她爬到沙发上来,还是我爬到了她的床上去,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后来我很累。过了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将睡未睡的时候,我听到她趴在旁边,好像在哭。但也可能不是。因为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外面正在下雨。已经下了很长时间了。所以,昨晚我听到的,很可能就是断断续续的雨声。
门边还靠着一把伞,歪在那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九
就在前几天,我在报纸的娱乐趣闻版上,看到了"田鼠乔治和玛莎的故事"。
那几天我正连续失眠,我吃了些安眠药,但是丝毫不起作用。夜晚变得非常漫长,并且奇怪。我为自己准备了很多啤酒,以及各种各样的小报。在一系列的桃色新闻、情杀以及凶案过后,我发现了田鼠乔治和玛莎。
那是一项关于基因的科学研究。从事这项研究的,是现已退休的伊利诺斯州立大学生态学、动物行为学教授洛厄尔·盖兹和他的同事苏·卡特。盖兹从一九七二年开始研究田鼠,他想弄明白为什么田鼠一度鼠丁兴旺,后来却日渐稀少。他在伊利诺斯州的肥沃平原上放了很多鼠夹。每天,他都要去看好几次,以取回那些被捉住的田鼠。几天以后,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吃惊的事情:
"鼠夹夹住的往往都是一对老鼠,一雄一雌。"
看到这儿,我笑了笑,觉得事情确实还有点意思。这个叫盖兹的人后来又发现了很多东西。比如说,一只雌鼠长到三十天就已经成熟,可以交配了。如果碰到一只"单身"雄鼠,并且嗅到对方的尿味,它那繁殖的本能就会被激发。经过二十四小时的接触,它就可以与邂逅的这个"光棍"鼠成亲了。更奇的是,洞房花烛过后,它们还会像人一样确定关系,生儿育女,一起过起小日子来。当然,如果对方不很领情,一走了之,那么,它也随时可以和碰到的另一只雄鼠进行交配。
这确实是件有趣的事--关于田鼠的家庭生活。关于田鼠世界的"一夫一妻制"。盖兹决定将它们带回实验室进行研究。但他是个野外生物学家,并不擅长实验室工作。所以后来,盖兹的同事、一位名叫苏·卡特的神经学家也加入了进来。
盖兹和卡特选择了两只田鼠,作为实验的主角。它们就是乔治和玛莎。对了,雄的叫乔治,雌的叫玛莎。
玛莎是只漂亮的田鼠。长得娇小玲珑,相当的讨人喜欢。乔治看到它的第一眼,好像就有点喜欢上它了。乔治围着玛莎直打转。用小爪子碰碰它光洁的软毛,还发出一种尖利而细小的声音。但是,我们的玛莎显示出了高傲的一面,它昂着小小的头,好像还有点看不上乔治的样子。
接下来,盖兹和卡特做了一件事情。
他们给玛莎注射了一种荷尔蒙,它具体的名称叫做"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据说卡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一边给玛莎注射,一边作出了一些解释。
"这种荷尔蒙存在于哺乳动物的脑部,是某些物种雌雄相爱、母子相亲的主要动力之一。"卡特说道。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注射了这种荷尔蒙的玛莎,突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挑剔了。它睁开眼睛,含情脉脉地看了乔治好几眼。
"乔治,乔治。"
玛莎甚至还娇滴滴地叫起它来。
又过了会儿,乔治和玛莎已经开始公然地搂搂抱抱,非常腻糊。这时卡特又从外面抓回几只雄性田鼠,把它们放在玛莎的身边。玛莎却理也不理,视而不见。它变得特别"黏人"。整天缠在乔治身边,忠心耿耿的。它还对乔治说了句:"我的眼中只有你!"不过,二十四小时以后(这是田鼠家族接受对方,并且与之肌肤相亲所需要的时间),卡特又给玛莎注射了减少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的药物一不出所料,玛莎的眼里很快流露出一种冷漠的眼神。它头也不回,立刻抛弃了曾经深爱过的伴侣:可怜的、仍然还在那儿不知所措的乔治。
它冲着玛莎的背影不停地喊:
"为什么呀,亲爱的,这是为什么呀?"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不小心,把嘴里的一口啤酒都喷了出来。
接下来是这样一段:
在野生世界里,一半的雄性田鼠都是流浪者,从来不与另一半定居下来。洛厄尔·盖兹称它们为"马不停蹄的推销员",总是希望"勾搭"上其他的雌性田鼠。而大多数的雌性田鼠则只愿意与自己的另一半在一起。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它们也会发生"一夜情",甚至会"抛弃"自己的"老伴"。
盖兹为此作了一个实验。他把三只雄性田鼠放在三间独立但相连的小室里,然后给予一只雌性田鼠自由选择的权利。盖兹发现,在与其中一只雄鼠交配并怀孕后,三分之一的雌鼠会卷起铺盖跑去与另一只雄鼠在一起。三分之一会继续与"原配"在一起,但同时又跟另外的两只在一起。所以只有三分之一雌鼠是"贞鼠"。
我把报纸合起来,放在一边。然后就靠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记得回国以后,有一次,我对陈喜儿说起那个日本邻居的事。
我和"室友"分手以后(当然,这个前提我没对陈喜儿说),另
外找了处小一点的房子。地段不太好,离地铁有点远,但四周环境倒还不错。从窗口可以看到远处的运河,就那么窄窄的一小抹,淡银色的。附近还有些树,我说不上那些树的名字。可能也只是些常见树种,比如枞树、杨树什么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放到那儿,我就有些吃不准,觉得很可能会说错。
陈喜儿是接受电视剧普及教育长大的,经常会突发奇想。她看了一个"什么什么人在东京"以后,突然问我: "你是不是也住在地下室啊?"她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觉得好玩,觉得新奇。她觉得要是一个人偶尔住住地下室,也是不错的,是件与众不同的事情。
就像春天在江南一带吃吃河豚,就像酒店饭桌上放着几只窝窝头一样。
我当然没住地下室,黑漆漆、没有窗子的地下室。然后,凶神般的房东把门砸得山响,嚷嚷着: "交房租!交房租!"那是万恶的旧社会,是半夜鸡叫的周扒皮干的事情。我倒还没那么惨。但我租的那房子挺旧的,又有些疏于保养,下雨天墙的缝缝里会渗出水来。
我的房东是个走小碎步的日本女人。她穿着西式套装,高跟鞋,却走着那种和服式的小碎步。一扭一扭的,特别奇隆。她待人相当客气,和我说话时也一个劲儿地鞠躬,赔笑。于是,有一次我对她说了漏雨的事。
"房子可是有点漏雨啊。"我说道。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真的吗?以前的那位先生可是从没说过呀。"她说。
她迈着小碎步,像一只辛勤的老蜜蜂那样,在我房间里一阵奔畦。她是那样急切、谦和并且热心。弄得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骗子。至少,也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真的吗?以前的那位太太也是从没说过呀。"她又说。
后来我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门。在门口,我对她一再地鞠躬。那天正是晴空万里,天上飘着两小朵白云。世界还是挺美好的--除了她,嗡嗡嗡蜜蜂似的声音。另外,我还担心,要是再不把她送走,她非得把以前的十八家房客全部搬出来不可。
但是,几天后的一场暴雨,使得墙那儿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水线,这是真的,并非幻觉。雨水夹杂着一些湿土和污秽,在墙上爬出弯弯的曲线。我对陈喜儿说过这个细节,她不相信,说我骗她。
"骗人,你就会骗人。那会儿你过得才美着呢。"
她一直认为,我在日本会有山口百惠之类的美女陪着。她是山口百惠的忠实追星族。并且特别迷恋《血疑》里的那个"幸子"。她经常会在我耳边蚊子似的哼哼: "还有多少时候,我能得到你的爱......"什么什么的。我就很不耐烦。这种烂歌,酸透了。简直就是靡靡之音。我说你迷什么迷啊,就那个人,成天嘟着个嘴,白着个脸,惨兮兮的。再说,我们看《血疑》的时候你才多大呀!她也不管。反正就是迷。她说她那时候一流鼻血就希望止不住,希望自己是白血病。还希望自己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
"你脑子有病啊!"我说。
我还说她: "你呀,整个就是蜜罐子里泡大的!"
她不承认。她认为她也知道人间疾苦。当然,慢慢的,她确实会知道的,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
我对陈喜儿说起的那个邻居,是个白净、腼腆的小伙子。他大约二十刚出头,也是上海人。他就住我楼下。但直到我搬过来两三个月后,我们才打了第一次照面。
他长得特别干净,人也斯文,很像那种好人家出身的子弟。我见到他时,他穿着墨绿色竖条T恤,浅灰直筒裤,裤管那儿还有隐约的裤线。他的头发收拾得很利落--在这儿,我得声明一下:我讨厌男人留长发。虽然自己也经常弄得胡子拉碴,边幅不整,但我的头发却一直是寸头--我认为它代表了一个男人的精神面貌,以及间接的内心世界。我知道这判断很武断,但多少也会有些道理。另外,我还对他的鼻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的鼻子长得很高,并且有着优美的弧形。这使得他的整个脸部轮廓,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冷傲。 "怎么看,都不像一只东方人的鼻子。"所以说,这鼻子长在他的脸上,显得既好看,又奇隆。
后来我把这个感觉告诉他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笑的时候样子很动人, "像个娃娃"。我见过很多笑和不笑时完全不一样的人,但很少有人像他那样,笑的时候"像个娃娃"。
"真的吗?"听到我对他鼻子的评价时,他半信半疑地说。
我注意到,他还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以前没人这样讲吗?"我说。
"从来没有。"他摇摇头,又笑了。
他还告诉我,他姓"宋"。来日本刚半年,现在在一个游泳池工作。
"喏,就在那儿。"他回过身,用手指了指后面。
他手指的地方,是附近高层建筑群中的一家饭店。我听人说起过那地方,挺高级的,好像有三十六层。游泳池在它的最顶层。是个室内游泳池,温水的,门票很贵。
"你呢?"他问我。
"在海洋馆混。"
"干吗呢?"
他的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和他的鼻子相比,他的眼睛,就特别像东方少年的眼睛。
我顿了一下。
"就干点清洁的事吧。"我说。
十
我很少见到"宋"。打过那次照面后,又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宋"是那种特别典型的南方男孩子。这种男孩子,在上海,是会有很多小女生迷他的。会追在他后面,哭哭啼啼。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真的,上海特别能出产这种亦真亦假的纯情男女。我讲到这儿的时候,陈喜儿就贴上来,捏了捏我的耳朵,并且讲了一个字: "呸!"我说: "当然呀,我当然不是,我皮实。"
陈喜儿很同意。
有一天下午,"宋"请我去他工作的那个游泳池玩。
那天正好是"维生系统"检测,我回家早。"宋"说他在阳台上就看到我进门了。
"我赶紧上来叫你。"他说。他跑得有点气喘,两个面颊那
儿都红通通的。
其实,那天我很累,浑身骨架都快要散了。本来想上床休息的。不过,"宋"是这样的热情,眼巴巴地看着我。他的高鼻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让我觉得实在有些盛情难却。
后来,我让他稍微等会儿,就进屋换件衣服,跟着他走了。
路上发生了一件小事。或许只是个小细节,根本无足挂齿。就像一小团雾气在你面前飘过一样:你抓住了,它在你手心里化成细小的水滴。如果没有抓住,过不了多久,它自己也就消失了,又产生新的一团雾。说真的,要是没有"宋"后来的事,没有对那件事的种种推测,那么,这个小细节早就应该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是这样的。
我和"宋"走到一半时,下起了雨。雨倒不是很大,但已经是深秋天,雨点打在脸上、脖子上,特别的凉。咝咝的,像蛇一样,直钻到骨头里去。我有点担心自己淋了雨生病。已经有好多天了,我都没睡好,又累。那几天"星期五"就病了,蔫蔫地缩在鱼池角落里,吹泡泡都吹不动。 "鲁四老爷"没同意她休息。所以作为"辛巴",我就只能卖力些。每天,我都要晃数不清次数的尾巴,转数不清次数的圈--
我建议"宋"赶快跑起来。饭店就在不远处,脚下加紧些,很快也就到了。"快点!"我对他说。
就在这时,突然的,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他的手很小,又软,就像没有骨头似的。虽然一个如此斯文、腼腆的南方小伙子,长了这么一只手,也并不是件太出格的事。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这只手一抓住我,刚软绵绵地挨到我的皮肤,我浑身就忍不住直起鸡皮疙瘩,一块一块的。我一向相信身体的直觉,就是他妈的不对劲。那只手,那太像一只女人的手了。
这还不算。这只很像女人的手,还在我手心里划了两下,应该不是幻觉。它轻轻地、带有挑逗意味地挠着我的手心。很轻,很快,但又相当耐心。那种感觉,真是隆透了。
这一幕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也就四五秒吧。后来, "宋"出事以后,我却一下子想起了这个场景。我试图在两者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并且,自从我成为鱼,一条在海里漫游的鱼,每天拖着"星期五"的尾巴走人鱼池的鱼--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也就更为广阔了。那双想象的翅膀,就像鱼尾一样,已经活生生地给安到了我的身上。
但尝试好像并不成功。再说,也并没有一定要刨根究底的必要。谁都难免干过些下三烂的事。,就说我吧。在日本,我可从来没有少干荒唐事。干了以后,就在睡梦里杀猪似的大喊大叫。弄得满头大汗,像中了巫术似的。
我总是不断地做梦。给人追杀,或者被迫去杀别人。有几次,我手里的尖刀,已经插到对面那人的肚子里去了。手感极其清楚,一点都不像梦。锋利的刀尖穿过微薄的衣服,触及皮肤,再那样、那样的使上一点劲儿。里西就是无尽的黑暗、温热,以及想象中血腥的气味。就是这气味,经常使我在醒来以后,还保留着那种要呕吐的感觉。等到刀子插进去以后,我脑子里想的事也很清楚:"完了。我杀了人了。我这辈子算是完了。"总是这样想。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我有多么自私。杀了人,想到的却仍然是自己。"你就知道你自己!"
后来陈喜儿大彻大悟,经常哭着对我说这句话。不过,她说归说,使用的却仍然是树獭的语言。陈喜儿说这句话,使它突然失去了原来的含义。变成了爱与怨的代名词。说真的,这也是陈喜儿特别让我喜欢的地方。她挺傻的,有时候傻得让我心疼。有时候又显得过于幼稚。
我做梦的恶习长久得以延续。有时,我会突然领悟到,这其实只是梦魇。只要奋力一挣,就可以重新回到现实。但努力很少能够成功。我经常在睡梦中发出骇人的尖叫,这是陈喜儿同志多次向我反映的。她弄不明白,就要求我解释。我对她说没法解释。她不听。
"你一定得解释!"
她一直认为,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得到合理解释的。就像用田鼠乔治和玛莎进行实验的盖兹,以及卡特,他们渴望研究成果早日出现。盖兹还说过这样的话,他说: "我已经花了纳税人一百万美元,想弄明白为什么人类都不愿意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结婚,如果什么也没搞明白就进了坟墓,我会很不甘心的。"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大多数人,会在大多数的问题没有弄明白以前,就乖乖地、灰溜溜地进入坟墓。所以,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盖兹几乎就是个十足的蠢货。
不过,和"宋"去游泳池的那天,我多少也有些蠢货的倾向。
因为心生疑惑,后来,我的脸色可能有些不自然。我跟着"宋"到了游泳池。那天游泳池里的人很少,冷清清的。池子里几乎没人在游泳。大多数的人,坐在一边的休息区里喝饮料,聊天。或者靠着四周的环形大玻璃,眺望整个市区的街景。
我和"宋"也挑了个地方坐下。
以前我隐约听人说过,这地方有一种"陪游"的人。他们教顾客游泳,和他们聊天,还陪他们去自助餐厅吃意大利面条。当然,是对方付款。对此而言,我认为应该也不排除会和他们上床。不过,因为"宋"刚才那只冷冰冰、软绵绵的手,我突然对这种职业的性别问题产生了怀疑。
有几个穿深色泳裤的人,走过来和"宋"打招呼。我阴着脸,间谍似的朝他们看。看人先看肚,特别是在游泳池里。我发现,他们下腹那儿都有明显的赘肉,松垮垮的。衰老通常从肚子开始,我想。我还突然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也是后来,我的肚子上也开始飞速长肉以后,所特别忌讳的--
"男人身上的肌肉很发达,但下腹部却有赘肉。我想这不是肉体的衰老,而是他放荡的证据。"
他妈的,后来我认为,只有狗娘养的才能想出这种句子来。
"混得不错啊。"等那几人走后,我开始主动和"宋"搭话。那天我接二连三地问了他很多问题。 "平时很忙吧?""有女朋友吗?""身体好像很单薄啊!"我就像一只闻到异味的狗,这儿嗅嗅,那儿闻闻,还发出嗷嗷的叫声,相当的不体面。
至于"宋"是如何回答的,我几乎想不起来了。他话很少。对于我的问题,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我认为那是打发)。很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以微笑、皱眉、点头之类的动作权作解释。后来,他站了起来。
"过会儿就回来。"他对我说。
远远的,我看到他停下来,和一个乳房很大的女人说了几句话。那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夸张的玫瑰色比基尼。脑袋上还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游泳帽。她刚从泳池里爬上来,正弯着腰,用一块浴巾擦腿。我认为她的整体形象,很像一只营养过剩的火鸡。特别是那两条腿。啧啧。
她长得可真胖。因为胖,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活生生勒出了好几道肉条。她和"宋"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的肉都在抖。我很替她担心。我担心她再这样抖下去,身上那两小块布条很快就会崩掉。
我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日本人。我听人说,很多有钱的日本女人常来这儿,我有点恨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就突然想到那张鱼皮的好处了。要是现在我裹了张鱼皮,或者趴在化妆间的窗台上,很可能我就会大叫一声:
"骚不骚啊!"或者,"哟,绳子!绳子断了!"
我想象着胖女人惊惶失措、脸色煞白的样子。她肯定会那样,就像一只给烫着了屁股的火鸡,一蹦就蹦起来两尺高。不过那会儿我可没敢叫。胖女人和"宋"说了几句话,突然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我想我没看错。真的,她看了我一眼,还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宋"拿着饮料回来后,我问他:
"那是谁啊?"
他皱皱眉头,一副没听懂的样子。至少,我认为他是装的。
"那个胖女人。"我说。
"哦。一个客人。最近在跟我学游泳。"他说。
接着我就从他手里接过矿泉水,慢慢喝了起来。
那会儿,我注意到,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坐在三十六层的高处,外面是暗灰色倾泻而下的雨雾。四周的巨型玻璃经过严格的隔音处理,听不见外面哪怕是一丁点的响动。那种感觉是奇特的,不过后来我想想也不奇特。其实倒很符合我和"宋"那天下午的情形。
与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同。那天,在游泳池边,"宋"给我留下了特别冷静的感觉。他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后来换成了啤酒瓶),沉着头,不时喝上一口。除了偶尔抬头回答我的问题,他几乎很少说话。
屋里很暖和,加上累,又有隐约的水声传过来。我迷迷糊糊地,歪在椅子上,打了一小会儿瞌睡。就那么一小会儿,我也做梦。我梦见"星期五"摇摇晃晃地向我游过来。真是"星期五"!她的鱼嘴一张一合,正和我说话。
"我害怕。"她说。
"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我听见自己噼噼啪啪拍胸脯的
声音。
"我还是害怕。""星期五"不依不饶地向我游来。四周是一片深蓝,非常寂静,听得见"星期五"的鱼鳍声。水波一层层荡开,荡开的地方,蓝色就变浅些,然后又回拢来。因为距离的不断接近,"星期五"的鱼嘴、鱼脸在我面前变得越来越大,不仅变大,而且走形。最后,竟然发展成一张恐阼片里的血盆大口!
我吓出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宋"正在看我。
"你睡着了。"他说。
"还说梦话。"他又朝我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一条浴巾。我有点尴尬地坐直身子,用那条干浴巾抹抹额头。我发现自己嘴角那儿横着一小道口水。我偶尔睡得很香的时候,就会流口水。有很多广告里面说"婴儿般的睡眠"。我觉得应该改一下,变成"流着口水的睡眠"。这也是后来我一直对陈喜儿说的。我说,人真正长大以后,你会发现,自自然然地流口水,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当然,我说这种话也是有着前因后果的。我其实是想说,如果"宋"每天都能流着口水睡觉,他后来肯定不会从那样高的地方跳下来。我对陈喜儿说,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肯定,只有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也是可以肯定的。
那会儿,陈喜儿点点头。眼神迷离地看着我。这小丫头反应倒挺陕的,我记得当时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肯定。但只有一件事情她是知道并且肯定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又粘到我身上来了。这回不像树獭了,倒很像一条八爪鱼。反正她就是这样,不是树獭,就是八爪鱼。
后来我就一直想着这两件事。
十一
在碧蓝碧蓝的海洋馆鱼池里,我也对"星期五"说过"宋"的事情。
我先把"宋"描述了一番。我说第一遍的时候, "星期五"懒洋洋的,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后来,我告诉她,就在前几天,这个人从很高的地方飞了下来,死了。她才突然回过神来,眨巴了一下鱼眼睛,并且要求我把"宋"的模样再描述一遍。
我好像是这样说的。我说那是个清秀的小伙子,鼻子很挺,睫毛很长。话不多,笑的时候还有点孩子气。
"一点都不像要寻死的样子。"我说。
"星期五"就哦了一声,叹了口气。不过,她还是回敬了我一句。她说,会不会寻死,从鼻子、睫毛7tIjJL是看不出来的。她最近有些烦躁。对我要么是不理不睬,要么就动不动地唱反调。
我没和她争。那几天我心情也特别不好。我对"星期五"说, "宋"死的时候,我连他的尸体都没见到。那是距离去游泳馆后一个多月的事情。那天我回来时,他已经给白布裹起来,送到医院的停尸房去了。地上留着一大摊血迹,还围了好些人。有当地的警署,还有附近的居民。
我的房东也在那儿。一看到我,她就小跑着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结结巴巴地告诉我说,住我楼下的那人,他"飞下来了"!不仅"从楼顶飞了下来",而且还"死了"。
她渗白着一张脸,说她都快要给吓死了。
这个楼里就住了我和"宋"两个中国人。所以我也跟着房东他们去了一次警署,我在口供笔录里说得很简单,具体是这样说的:
今年七月底开始,我在此地租房。平时独居,并且早出晚归。虽然与死者来自同一国家,但一共只见过四五次面。没有私交,也不清楚死者的家庭及社会背景。
我说话的时候,神思恍惚地坐在警署的板凳上,抽了好几支香烟。其中有两支,点烟的时候一下子都没点着,手直发抖。我一直看到"宋"那只好看的鼻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有房东尖细的声音:
"吓死我啦!摔得鼻子、嘴巴都挪位置了!"
那天做笔录的是个高个警察。脸上线条很硬,两只眼睛就像饿坏的鹰一样。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后来我就还是打起精神,把香烟点着了。这样慌慌张张的,手还直抖,我想他很可能会把我当成嫌疑犯,或者凶手。
所以说,讲到不清楚死者的家庭及社会背景时,我用了句中国的俗语: "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高个警察不知道怎么写,又瞪着眼睛看我。我想了想,就往通俗里说了。我说就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大家不管大家。
他点了点头,我看到他在纸上写着: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大家不管大家。"
我没对他们说那天去游泳馆的事,我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没说。我觉得这件事情有点麻烦,我不想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所以就没说。反正这样的调查笔录,也就是例行公事,为了确认"自杀"这两个字罢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又有点伤感。
最后是登记姓名、国籍、年龄、职业,等等。他问,我答。然后,他再写下来。
我想我那天其实真是很伤心,可能都有些失魂落魄了。因为当那个高个警察冷冰冰地问我"职业"时,我竟然脱口而出,我耷拉着脑袋,对他说了一个字:
"鱼。"
他拿笔的手停住了; 半悬在白纸的上空。
片刻,他抬起头,眼皮朝上翻着:
"你说什么?"
"我说是鱼。"
"鱼?"
"也就是辛巴。"我说。
关于"宋"的事,我和"星期五"在鱼池里展开了讨论。不能否认,"星期五"是个相当不错的谈话对象。我想过这个问题。我想这或许是因为穿着鱼皮的缘故。后来,我回国以后,很多人都忙着网上聊天。忙得昏天黑地,敌我不分。这其实也就相当于身穿鱼皮。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陈喜儿就不行。你没法和陈喜儿正经地谈事。比如我对她讲"宋"的事,其实是希望她多了解一些我的甘苦,但她不这样想,陈喜儿一直是一根筋。我知道她爱我。但她能把一切事情都归结到男欢女爱上去。这就让我有点吃不消。在她眼里,我即便不是色魔,也是一个潜在的色鬼。而她在现世的惟一工作,就是看住我,并且让我改邪归正。
那天我讲完"宋"的事,陈喜儿突然笑嘻嘻地拉住我,说要带我去爬楼梯。她的理由是我肚子那儿肉多,需要减肥。"爬楼梯最管用了。"她说。我们从一楼一直爬到十二楼。中间她只让我歇过一次,还是我死命求她才同意的。来到屋顶平台时,我已经喘得像头老牛。也顾不上脏不脏,一屁股就在地上坐了下来。
陈喜儿倒挺高兴的,在平台上奔来奔去。她的小腿很白,光溜溜的。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喜欢从小腿那儿开始亲她。平台上风大,一跑起来,短裙就紧贴在她的屁股上。我看得牙根发痒,一边喘,一边伸手去抓她。
我的手碰到她一小块腰肢。刚一触及,又像风一样滑过去了。当时我的眼睛一定眯得像条缝,色迷迷的。
我说你可别撩我,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她大笑。笑声在平台上很快被风卷走了,唿哨一样,很奇怪。后来她跑到平台边缘上,突然就停住了。
那时风真的很大。风把她的短裙整个掀了起来,蒙住了大半个脸。
我吓坏了,也顾不上看她屁股了。我大叫一声:"当心!快过来!"
她还是笑,还说话,那天她说话的声音大得出奇。她说她终于找到可以战胜我的法宝啦。说着,她踮起脚,在平台边缘上走了几步。她的手优美地举过头顶,像跳芭蕾似的。她穿着白颜色的裙子,天灰蒙蒙的,裙子显得特别白。我虽然被她吓得半死,但还是觉得非常的美。
她说她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干的,把自己弄出一个小伤口来,流很多的血。还想象自己死掉了,躺在家门口那块草地上。爸爸妈妈推门出来,一眼就能看到。
"哼,让他们去哭吧,去难受吧。"
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住了。慢慢向我转过身来。她的手还是那样优美地举过头顶,还是像跳芭蕾,但她说话的声音轻下来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我非常陌生的忧伤。她就站在平台的那一面,远远地看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样子有点狠巴巴的。特别的狠。
她说,要是有一天,我不要她了,或者和其他什么女人好了,她就从这儿跳下去。
真的,她真是这么说的。
"星期五"就完全不同。我在海洋馆鱼池里对"星期五"讲"宋"的事情。她除了叹气,摇鱼尾巴,吹出来过分多的泡泡,还很快总结出了。
四.泸能性:
一,"宋"做了鸭子
二, "宋"不是鸭子,但极其脆弱,有性格缺陷
三, "宋"既做了鸭子,又有性格缺陷
四,其他
我问"星期五",这个其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摇摇头,说她也讲不清楚。说其他就是迷离恍惚。她还举了例子。说每天和我泡在这个蓝缸子里,时间长了,眼睛会受刺激。虽然事先做了预防措施,眼睛还是很不舒服。时间长了就会淌下眼泪来。她说她每天眼泪汪汪地泡着,做各种各样优美的姿势。眼前还晃动着很多人。那个时候她就会迷离恍惚。
"星期五"说话的时候,我没吭声。我在她附近游着,隔一会儿,就伸出两个前鳍,假装抱抱她。
这是海洋馆老板最近提出来的新规定。前些天,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这家伙近来有点长胖了,眼睛亮亮的,直放光。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就是我趴在更衣室窗户上,光着身子骂日本女人的事。他吧唧吧唧的,对我开了几句玩笑。 "行啊!" "好小子!"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弄得我倒有点难为情,连忙弯下腰,使劲给他鞠躬,心里还不停地嘀咕着。我知道,这"鲁四老爷"找我肯定有事,而且多半还不是好事。
果然,过了会儿,他开始说话了。
"你想想,啊,你们是两条鱼。是吧,两条鱼。'辛巴'和'星期五'。一条公鱼,一条母鱼。一条公鱼和一条母鱼,要是长时间在一起,那它们会干些什么呢?"
他看着我,手舞足蹈地说着。那副贼样,突然让我想起,小的时候,托儿所老师对我们进行的启蒙性教育:一只小羊,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狼。小朋友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可怜的羊。
我朝他笑笑。"嘻嘻。"心里却着实咯噔了一下。虽然我在更衣室里经常会想象"星期五"的奶子呀,腰呀,屁股呀,还起些生理反应。但想归想,却从来没有动真格的奢望。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王八蛋,总不会让我在鱼池里和"星期五"生出一条"星期六"来吧。
"嘻嘻。"我还是冲着他笑。
中国的古训,吃不准的时候,装傻总是不会错的。"嘻嘻。"
海洋馆老板挺得意的,他是真笑,嘴巴笑得像月牙似的。你不能不承认他具有非凡的聪明才智。把两个人,活生生地变成了两条鱼。既然已经是两条鱼了,那么,你就没有理由认为他提出的问题是荒诞的。是呀--
"它们究竟会干些什么呢?"
十二
我把海洋馆老板的话告诉"星期五"时,她沉默了一会儿,没马上说话。其实,我倒挺想观察一下她的反应。这种事情,虽然大家都处于无辜和被动的位置,但男士一方,多少有点吃豆腐的嫌疑。总的来说,"星期五"的表现是相当冷静的,不管是作为一条母鱼,还是一个女人,这种冷静都是非常出色,并且让人尊敬的。
当然,话也要说回来。她的冷静和坦然反倒有些让我心生疑惑。她甚至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就静悄悄地到一边活动腿脚去了。
哦,对了,"星期五"还是说了一句话的。她说:"我已经知道了。"她说这话时,有种知天命的大气。还有种任人宰割的坚毅。我对着她的背影,傻愣愣地看了很久,一下子都有点缓不过劲来。
那天,大鱼池里放的是假冰,具体是这样的。以前,真的"星期五"和"辛巴"在的时候,极地馆里放的都是白花花的真冰。温度很低,看上去挺凄凉的。到了我们,开始第一天也是真冰,一块块漂在那儿,那个冻啊,一辈子都没那么冻过,差点把我和"星期五"冻晕过去。我回到更衣室时,下巴抖得都快要掉下来了。我抖抖嗦嗦地往下扯鱼皮,扯着扯着,发现自己的手指和脚趾都变成了紫色,还是有点黝深的那种紫色。
后来我就问"星期五"。她闷声闷气地告诉我,说她也是紫色,不过颜色比较浅,是浅紫色的。我就让她形容,她也形容不出。只是说,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穿着蓝、灰、军绿色或者小碎花的上衣,裤子裁剪得很肥大。经常让人怀疑,里面可以藏上一只小母鸡什么的。她说有一个夏天,一个女生穿了条花裙子来。里面有种特别好看的颜色,特别的好看。"星期五"说,现在她回想起来,就有点像她现在脚趾的颜色。
我觉得"星期五"的这个论断有点莫名其妙,挺滑稽的。不过,这倒同时提供了一个信息,"星期五"可能和我差不多大。当然,私心里我希望她比我略小些。我没想过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可能要更合适些。至于深紫和浅紫的问题,我很快也就想通了。女人的肤色总是要白些。这就有点像夏天紫外线日光照射的效果。同样是晒黑,晒成日光色。白的人就是浅黑。本来就黑的,一晒,就成了油光光的古铜色。用陈喜儿的话来说,就是"像个农民"。她后来还有个特别绝的比喻,大概的意思是说,我的良心就是涂一百遍防晒霜都没用,还是"一晒就黑"!
不过后来海洋馆还是做了些改动。他们调整了一下水温,并且在里面放仿真的假冰。还别说,那地方还真有点意思,什么样的东西都有。说是假冰,乍一看,一点看不出来。也是白花花的,灯光打上去,放出冷钻一样的光。更绝的是,我穿着鱼皮的肚子蹭上去,就像碰着了女人的肚皮,绢光滴滑,相当有感觉。
因为这事,我还真是高兴了几天。顺着"星期五"说的花裙子,我也讲了件事。我说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女生穿了的确良的白裙子。太阳特别好,裙子又薄,所以那个女生在我前面走的时候,我老觉得是一只白晃晃的屁股在走。我说得挺下流的。不过,"星期五"没吭声。我有点怀疑她是假装没听见,所以就又说了一遍。
不过好景不长,后来逢至掴重要的节假Et,游客特别多的时候,海洋馆老板仍然要求放真冰。
"要真的。"说第一遍时,他看了看我的脸色。面色如水,流溢着一些人类十分美好的情感。不过,到了第二遍,水已经结成了冰。
"一定要真的。"他说。
当然,放真冰的日子,我和"星期五"的工资是原来的三倍。这情形,我觉得有点像国内的加班工资。对于我的这个判断,"星期五"倒有些不置可否,只是冷飕飕地扔下一句话来。
不过,她说得阴阳怪气的,我还没听清,就散了。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挺顺利的。顺利得几乎都有点出人意料,甚至还带有了某种喜剧的色彩。前面我就说过,在看过那个穿白色的确良裙子的女生屁股以后,在那以后的很多年,我做过几年文青,也就是所谓的文学青年。所以我记得很多外国人说过的话。比如说, 《大卫·科波菲尔》里的那位古米治太太。
这位古米治太太有三句口头禅:"我是一个不幸的人;一切都和我作对;连我自己也和我作对。"天冷的时候她说这三句话;身体不好的时候舳说这三句话;天气不冷、身体不差,她还说这三句话。她的嘴好像不会说别的话。我敢担保,要是把这位古米治太太扔到我正待着的鱼池里来,或者真的把她变成了一条鱼,只能咕噜咕噜地吹吹鱼泡泡,甩甩鱼尾巴,她要说的,肯定还是这三句话。
我曾经想过,如果把古米治太太放在我的身边,我一定先觉得她哕嗦,紧接着就认为她讨厌。而一旦产生这种情绪,我要是不从她身边躲开,她就得从我身边滚蛋。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在若干年以后,我竟然有了类似于古米治太太的命运--
现在,我和"星期五"作为两条鱼,一条公鱼和一条母鱼,每天要在鱼池里说这样几句话:
一,我爱你
二,我真的爱你
三,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每逢周一、周三以及周五,这三句话由我对"星期五"说。而逢到二、四、六呢,就倒过来,由"星期五"对我讲。礼拜天的时候,我说第一句,"星期五"接下去说第二旬。第三旬则是我们俩抱在一起讲。
当然,那个蓝色鱼池是全封闭的,我和"星期五"在鱼池里的特殊对话系统,也仅仅限于我们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亚克力"透明胶板,外面的游客根本听不到我们在说些什么。所以,就需要进行些处理。首先,海洋馆老板要求我和"星期五"之间是真说,不管多肉麻也得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在说的时候,我还尝试用过一次上海话,而且故意带了点宁波腔,效果就很怪,拿腔作调的。
我有意观察了"星期五",发现她偷偷地在笑。而每次我们说的时候,在"亚克力"外面,海洋馆老板专门让人设立了一个字幕区,荧光的。上面就用日文打上去我们说的话,后来又进行了完善,专门加入了配音的人,我们一起加了两天班,进行了充分的声、光、影磨合,海洋馆老板终于表示了满意。
"行了!"他说,还冲着我们直咧嘴。
当然还会有些别的。比如拥抱,亲嘴,以及其他一些亲热动作。有些动作挺下流的,带有色情的成分。不过,反正也是黑灯瞎火,不是真的黑灯瞎火,因为大家看不见大家嘛,所以也就类似于黑灯瞎火。
"星期五"倒好像没什么心理障碍,还不断和我琢磨,切磋技艺。我说: "你倒蛮敬业的嘛。干一行爱一行啊!"她也不说话,还是把鱼嘴凑过来。那东西潮乎乎的,发黏,还有股难闻的骚味,让我想起狗鼻子之类的东西。但这话我忍着没说。就是"让我想起狗鼻子"这话,我觉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话蛮残酷的。虽然成了一条鱼,怜香惜玉还是不能忘的。不过,有一次,我正想着,突然轻声嘀咕了出来:
"香玉。"我说。
她蛮警觉的,鱼尾巴一甩: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咕噜了一声,游开了。
在私底下,我经常猜测"星期五"的体形。人就是这点犯贱,越看不见的越想看见,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虽然也称得上与她朝夕相处,但实际的关系,就相当于以前地下工作者的二级线人。 "红桃今天关照你去一下和平饭店"、"老鹰来电"、"暗号绿鹦鹉"之类的。我就暗自把"星期五"想成了"红桃",想成了"老鹰"和"绿鹦鹉"。
从那张鱼皮的大小来看,我认为"星期五"身材挺高的,起码不能算矮。唔,具体来说,大约在一米六七到一米七二之问。作为一个中国南方的女人,这是个相当不错的身高了。想想看,当年的林黛玉又有多高!照"星期五"这样,要是走在淮海路上,再穿上一双高跟鞋,就是相当神气、相当惹眼了。就有好多男人要回头看了。起码也不会弱不禁风,起码也斗得过肺结核,在时间上也要和薛宝钗拼个你死我活。我有个铁哥们儿的女朋友,十六岁就长到了一米七二。小腰一握,直拔拔的一棵玉树了。也是因为明白自己是玉树,死活要去当模特。那个时候,脑白金、脑黄金之类的补品还没上市,人类整体的生命机能缺少补充和滋养,所以对于女生模特的身高要求,过了一米七就算达标了。但是我那哥们儿倒是态度坚决,胡子眉毛一起竖起来。道理很简单:
"模特?当了模特就成坏女人了!"
不过,我那哥们儿在说出这个简单道理之后,没过两天,就把那棵玉树从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后来他就再不。说那句话了。而一米七二的女人,继续从一米七三一直长到了一米七五。她没去当模特,而是乖乖地成了一棵绕来绕去的常青藤。
所以说,这世道也真是变化得快。也就那么几年的工夫,一个女人,眨眼间成了一条母鱼,我也没认为她是个什么坏女人。由此推断,不是这世道变坏了,就是我变坏了。但谁知道呢,我也说不清楚。
除了身高,我认为"星期五"还足够壮实。不是那种排骨型,或者骨感型的。这点我最清楚了。穿着那件死人皮一样的东西,在那个大鱼池里不停地游来游去,外人看着清闲,其实是真累,死累死累的。一天下来,你能明显地觉得,手是手,脚是脚,脑袋是脑袋,屁股是屁股。但它们全都是分开的,像八字腿、八字须《摩登时代》里的那些组装零件。就是把屁股装到脑袋下面去,也不会觉得唐突,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
还有个小细节,我一直在心里偷偷琢磨。至少,到那时为止,也就仅仅是琢磨而已。这细节有关"星期五"的屁股。"星期五"游得相当好,而且爆发力特强。要知道,游泳有益于塑造人体体形,对于女人尤其如此。所以,有一天中午,我迷迷糊糊在鱼池里游着,看着"星期五"在我面前使劲摆动鱼尾,扭秧歌似的,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认为"星期五"的屁股应该是往上翘的,而且翘得很厉害。她的体形应该类似于那些古巴的"黑珍珠"。上下比例接近黄金分割,细腰,圆臀,皮肤和肌肉者断艮紧实。不过,不是"吹弹即破",而是,怎么说呢,而是让我莫名其妙想到两个人:刘三姐和路易斯。在当年中国女排和古巴女排的比赛中,我对那个名叫"路易斯"的姑娘印象特别深刻。她在电视屏幕里刷地跳起来时,我的嘴巴就忍不住张得老大。我老是觉得,就连我的嘴巴,都很有可能随着她的弹跳腾空而起。她真是一个奇迹。我那时觉得,或许只有加勒比海的阳光和海水,才能造就出那样的屁股来。
不过,我对"星期五"的屁股还是有信心的。至少,不会像那些松塌塌、直朝下坠的日本女人。再有,屁股一翘,腰那儿就软。这种女人,在床上会特别来劲儿。
对了,我想起来了,"星期五"还对我说过,等过几年攒了点钱,回国以后,她就想开个花店。在像样的地段,开个像样的小店。门面用不着太大,也不需要投太多的钱,但装修和服务都是用心的。花可以从专门的批发市场进货,是从南方空运来的。"做个小老板就行了。"她说,她还要雇一到两个工人,替她看店。
"想去的时候,就去看看。不想去就不去。"
"星期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我只是认为当时她的眼睛应该是亮亮的。因为几年以后,我回到上海虹桥机场,刚出关,突然发现满世界的美女。当时我的眼睛就是亮亮的。我当年的那些哥们儿在"国际到达"那儿等我。我一拐弯儿,刚一出现,他们几乎跳得比"黑珍珠"路易斯还要高。
"嘿!"
"嘿!"
他们拼了命地叫着,瞪着一双狼眼直向我扑来,我又给吓了一大跳。多年前那道红房子大餐的气味,一下子又铺天盖地地弥漫了开来。
还有陈喜儿,第一次她就粉着脸在我床上睡着了,像个孩子。后来,她突然醒了。一睁眼,看到了我,她就那样朝我一笑。我清楚地记得,一道亮光在她眼睛里闪了过去。它是那样亮,以至于很多年以后,都仍然让我有种被刺痛的感觉。
很多事情应该都是八九不离十的。虽然我自认为是个十足的王八蛋。但有些事情,心里还是清楚的。至少,我自己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十三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我今年四十一岁。就在三年以前,我认识了戴女士。也就是说,那一年我和陈喜儿分别是三十八岁和二十五岁。也就是说,我们其实分别出生于一九六二年和一九七五年。所以一九八八年我离开上海去日本时,陈喜儿还是个扎小辫、穿校服的小毛孩。而不管怎样,当时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早已过了青春期、早恋、手淫,或者类似于维特的时代。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当时我已经是个十足的男人了。至于鱼池里的"星期五",不管她究竟是谁,不管她是出生于一九六三、一九六四还是一九六五年,也有一点是必须承认的:
我遇到她的时候,除了鱼皮裹着的母鱼"星期五",她已经是个相当成熟的女人了。
我有点哕嗦了。其实,把这些杂七杂八的数字罗列在这里,主要是因为,它们会让我产生一种实在的感觉。数字是从来不会陇惚的,数字就像一块块石头或者铁板。陈喜儿扳着指头对我说:"你爱了我五年,但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她说得狠巴巴的。她说"五年"和"一辈子"的时候,它们就像一块块石头,结结实实地、恶狠狠地向我砸过来。
我在恍惚的时候,就会想到数字。而之所以会恍惚,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下面要讲的一件事。多多少少,它显得有那么点离奇--那几年我常遇到这种事,一桩连着一桩,怎么躲都躲不掉。后来陈喜儿就特别羡慕这个。她很爱我,我知道。也正因为爱我,她的那个小脑瓜里,就经常会胡思乱想一些事情。
"我不让你离开我!绝不!"
她嘟哝着嘴,叽里咕噜的。但怎样才能绝不呢,她的办法也挺多的。比如说,突如其来的一场战争啊,一次瘟疫啊(它们包括霍乱、天花、鼠疫,以及后来真的爆发了的SARS),克隆人啊,或者,干脆外星人大规模袭击地球啊。就连很多细节,她都想好了。
当然,当然啦。陈喜儿设想的那些事情,后来基本上都没有发生。不管是战争,瘟疫,克隆技术,还是什么外星人。只有一件事情是陈喜儿没有想到的。是啊,就连我都没有想到。
比如说,戴女士。
好了,现在让我们继续来看这张报纸,就是有关田鼠乔治和玛莎的报纸。现在,这种娱乐性的报刊,因为经常登些赤膊女人、赤膊男人的照片,也经常登些所谓"一夜致富"的诀窍,市场销路往往奇好。每一种捏在手里,都是厚厚的一叠。上面有五花八门的寻人启事,分类广告,还有一些你想都没有想到过的奇闻轶事。
现在,让我们翻过乔治和玛莎的罗曼史,来看这一条。
食人鱼流入人家 瞬间可吃掉大它十几倍的动物
最近有一种鱼引起了人们前所未有的关注,在一个月之内,它被国内的各界媒体报道了十几次--这种鱼叫做食人鲳,也叫食人鱼。在原产地南美,这种鱼活动猖獗,经常攻击靠近河水的人类。仅在巴西的一个州,每年会有超过l 200头牛被食人鲳吃掉。
在广西南宁,一个多月以前,有人在那里的观赏鱼自由市场上发现了食人鲳。紧接着在北京、沈阳、成都以及杭州的自由市场上,也出现了食人鲳。很多人争相购买,把它当成可以观赏的宠物。这种现象引起了专家的担忧:
如果这种鱼被放到河里,其他的鱼,甚至其他的水生动物就会被吃光,生态平衡就会遭到破坏;当然如果有人接近河道,也会有危险。把一种危险动物当做宠物来观赏,人们到底要欣赏它什么呢?它又应该怎么管呢.
电话采访:饲养食人鲳的南宁市民
我在家里养殖食人鱼已经两年多了, (它)虽然普通,但是非常特别。它吃东西比较好看,因为它有非常锋利的牙齿,先攻击食物的尾巴,再吃食物的腹部,这个过程让人很兴奋。我知道食人鱼它有一定的潜在危害性,但是它只要不成群,就不会构成威胁。
演播室采访:
主持人:我们在水族馆里看到,一条食人鲳转眼间把一条大过它身体十几倍的鱼吃掉,它在河里的攻击力该有多强呢?
嘉宾:我举一个实例。在当地,人们要通过一条有食人鲳的河时,总要把一头病牛或者其他牲畜赶到河里。把食人鲳引到这里,然后再从别的没有食人鲳的地方过河。
主持人:有没有袭击人的例子?
嘉宾:有,我知道外国有一个叫侯曼(音)的鱼类学家,他在到南美亚马逊河考察的时候,过河采标本,结果被它吃掉了。
主持人:这种鱼看上去挺温顺的,它怎么会有那么强的攻击力呢?
嘉宾:它跟食人鲨的牙齿类似,都是板状牙,而且带锯齿,能把肉撕得粉碎。它的攻击性就来自于它的牙齿。
主持人:它的原产地是亚马逊河,当地是热带气候,这跟我们中国的气候条件应该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专家还会认为它会形成威胁呢?
嘉宾:我国的广州、南宁也属于亚热带气候,一月份最低的温度,南宁是l2.8℃,广州是13.4。C,水温基本上合适,所以它在室外能够生存。
主持人:哪些地区适合它生存?
嘉宾:比如像海南岛、广州、南京、湛江这些地方,冬季气温都在13。C以上的,完全可以适合(它)生存。
主持人:这么普通的鱼,人们养它到底是为了什么?
嘉宾:人们就要看它残忍的程度,它越残忍越能满足人们的心理。
更有趣的是,就在这个采访的后面一页,又赫然登着这样一篇文字:
"食人鱼"的恐慌与真相
中国之所以对"食人鱼"如临大敌,或许与这个中文名称有关。 "食人鱼"的学名叫锯脂鲤,俗名本来叫水虎鱼或比拉鱼。后者是其南美瓜拉尼语叫法的译音,美洲各国也都这么叫,原意是"魔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被中国人叫做"食人鱼"或"食人鲳"。
锯脂鲤是生活在亚马逊河的约20种淡水鱼的统称,实际上大多数是素食的,以从树上掉到河里的果实为食。只有少数是肉食的,其中最凶猛的是塔氏锯脂鲤,腹部有漂亮的红纹,俗称红腹比拉鱼,也就是这次新闻事件的主角"红腹食人鲳"。这种锯脂鲤可长到30厘米长,牙齿像刀片一样锋利,下颌强劲有力,很容易撕咬下一大块肉。它们以大约20条为一群四处觅食,一旦对猎物发起攻击,很快就可以把猎物血淋淋地、活生生地撕咬得只剩下一个骨架。这种疯狂撕咬的情形,足以使任何一位游客留下深刻的印象。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在1914年出版的《穿过巴西野外》一书中夸张地描述了比拉鱼,使比拉鱼从此臭名远扬。
实际上比拉鱼很少主动攻击健康的哺乳动物,那些不幸成了其盘中餐的哺乳动物都是病得奄奄一息或倒毙河中的。因此,中国媒体所说的"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鉴于食人鲳十分猖獗,人们过河时,常常要先向河里投掷牛肉等,把食人鲳滂引开。当牧人赶着牛群涉水过河的时候,必须先将一头老弱的牛赶下水,让食人鱼大快朵颐,才能保证其他健壮的牛顺利过河。在食人鲳活动最频繁的巴西马把格洛索州,每年约有1200头牛在河中被食人鲳吃掉"云云,是捏造出来的。比拉鱼更是很少主动攻击人。那些遭到攻击的人或者是因为去挑逗它们,或者是因为身上有伤口或在河边屠宰牲畜,血腥味把比拉鱼吸引了过来。
亚马逊流域的土著并不害怕比拉鱼。在比拉鱼出没的水域,小孩照样游泳,妇女照样洗衣服,男人们见到比拉鱼则可能会去抓它们。据说其肉虽然味道平平,却有壮阳功能,因此在当地水产市场颇受欢迎。
好了,我看到的报纸上的文字就是这样。现在,如果我皱着眉头说,瞧瞧,瞧瞧,现在的报纸就是这样,自相矛盾,漏洞百出,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不定你会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你再摊开手,耸耸眉毛,耸耸肩膀,继续表达着你的宽宏以及无奈。不过,当然了,很有可能,这也并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把一头牛弄出血淋淋的伤口来,扔进河里--食人鱼或许并不吃它。但是,你快快乐乐地涉水而过,身上连个蚊子叮咬过的疤都没有,说不定它们就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好了,如果现在我再告诉你,就在海洋馆的鱼池里,我真的看到过一个人的骨架,被食人鱼吃剩下来的骨架,一堆白骨。你很可能会不相信,你会张大了嘴巴,发出"啊--啊--"的怪叫声。
说真的,我也不相信。我真看到的时候就更不相信了,反而变得很恍惚。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碰上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事情,就会觉得比惚,觉得很不真实。就像有一次,陈喜儿突然心血来潮,和我讨论起将来新房的窗帘颜色。她很希望能用粉红色,或者橘色。而当时市面上最流行的是黑色,旁边镶点金边的那种。后来,我想了想,我说就用灰蓝的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灰蓝这两个字。我就是这么说的。"灰蓝的吧。"我说。
十四
究竟有没有把食人鱼的事告诉陈喜儿,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倒确实对陈喜儿说过一些事,我在日本时候的事。那些事情,有些是真的,也有些是假的。而假的当中的绝大部分,都属于被逼无奈。至少,我觉得都有些屈打成招的意味。
陈喜儿一直有这样一种感觉,她认为可以把我这个人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她可以掌控的。比如说,这天晚上她睡我那JL;用我的洗发膏在头上弄出一大团白泡泡来;换上我的大睡袍;然后钻进我"有点臭烘烘"的被子里去。一般来讲,这样的晚上,她就会觉得安心。不管是不是脸粉粉的,或者流下一小口口水来,她都可以很快睡着。我观察过她,她的睡相很乖,就像一只蜷在床角的小猫。
倒是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按照一本书上的情节试探她。等到她睡了,却还没有完全睡熟的时候,我凑到她的耳朵旁边:"再见,我走了。"
她立刻就醒了,也是眯缝着眼睛问我:"去哪儿?"
我一以贯之:"别的地方。"
她蒙住了。看着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完全不知所措。结果,她非但没有像我料想中的,坚定地说出"那我跟你走",更没能赤裸着睡袍里的身子,呼地把门打开,追我下楼,然后再手牵手地把我带回床边。她完全是一副被吓坏的样子,脸色煞白。她盯着我足足看了半分多钟,突然,她"哇"的一声,孩子一样地大哭了起来。
相对于这些,陈喜儿觉得更可怕的,还在于,在我身上还有一部分是她根本没法掌控的。对于我的事情,只要属于她没法掌控的,她就会觉得特别的恐惧。比如我的童年时代,比如她不在我那儿睡的那些晚上,还有,就是我在日本的那些年。
"你小时候光屁股吧?"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眨巴眨巴
地问我。
"是呀,"我说,"谁小时候不光屁股呀。你不光吗?"
她想了想,终于承认她小时候也光屁股,并且足足光了好几年。她也是那样,光着屁股、穿着开裆裤跑来跑去。 "不过还是挺遗憾的--"
"遗憾什么?是不是希望小时候就和我一起光屁股?""流氓!"
她小声地骂了一句,又扑哧的一声笑了。笑完之后,她又用更小声的、几乎接近于嗡嗡营营的声音,告诉我说,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确实希望能和我青梅竹马,光着屁股一起长大。
其实,真要说陈喜儿最担心的,还是我在日本的那几年。我曾经惊奇地发现,陈喜儿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我的一些事情。
一九九零年三月,在神户街头被一黑人抢劫。
一九九一年五月,高烧五天不退。
一九九一年夏天,在红灯区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哼!呸!)
............
诸如此类,都是平时我零零星星讲给她听的。其中有些完全是我瞎编出来的。给她缠得不行,就临时编一个。说过以后,连我自己也忘了。但她全都记得,并且工工整整地记在那个小本子上。怪不得她经常会发现些问题。她会一脸诧异地问我:
"咦,你说四月份搬的家,怎么七月份还有房东追着你交房
租?"
我总是被她弄得目瞪口呆,根本就回答不上来。结果就只能再次编了谎话应对她。
我记得那天照例是"维生系统"检测的日子。我拖着水淋淋的鱼尾巴,从鱼池里爬上来,吭哧吭哧的。
这段时间,也就是从专用通道,到走廊,再回到我那间小更衣室的时间里,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遇到熟人。这和早上雄赳赳地被人托着鱼尾还有点不同。虽然现在为了节省开支,那个托鱼尾的工作人员每逢礼拜天才出现一次。而我和"星期五"也已经习惯了重心向后,晃悠着大尾巴、一扭一摆地进入鱼池,但事情还是不一样的。
这个鱼池大约有十来米深。早上,在我和"星期五"扑通扑通跳进去以前,鱼池里的水蓝得就像一块玉,纹丝不动,看上去特别的冷。还有,只要光线照在哪儿,哪儿就通透得出奇。发亮,还冒着细细的雾气,简直就是一块上等的"好玉"。有时候,我会在鱼池边站上一小会儿。"星期五"也是。我们还就此交流过一些体会。
我说:"要是真做一条鱼,也不错啊!"
这句话带有些感情色彩,不过"星期五"没接话。我知道,在这方面,她从来就要比我现实。她"哼"了一声,就跳下去了,直直的,尾巴甩得相当好看。她一跳下去,那块蓝玉一下子就碎了,碎得四分五裂。
但是等到了晚上,从池子里爬出来时,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就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要是再说早上那句话,我会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左面一个,右面再一个。狠狠地给。非但如此,那时我对自己的直觉判断是:既不是一条鱼,也不像一个人。反正是惨透了,简直要多惨就有多惨。
所以说,那天,当我看到海洋馆老板站在专用通道的口上,正向我招手时,我几乎有种浑身瘫软的感觉。
最近海洋馆老板有点发福的迹象。脸上长出了一些肉,连带着把皮都撑起来了。远远望过去,那张撑起来的脸上,连皮带肉的直泛出光来。
"辛苦啦,辛巴。"。
刚从水里上来,在我听来,所有的声音都显得那样奇怪。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也像"星期五"已经跳下去了,把那块蓝颜色的玉弄碎了。而我还站在鱼池旁边的那一小会儿,特别的不真实。我把头先从鱼皮里伸出来,冲着他点了点。身体还在里面,连同那条长尾巴。
那天海洋馆老板跟着我去了小更衣室。那是他第一次进我的更衣室。所以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几乎有点手足无措。直到他连着说了两遍:"进去。"我才反应过来。但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我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你弄错了吧,'星期五'--'星期五'的更衣室--在对面。"
十五
我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
我走得很轻,脚下还有点软。"美人鱼"吃了巫婆的那碗药后一定就是这样走路的。如履刀尖,但又身轻如燕。我没什么灵药可吃,就是和海洋馆老板喝了点酒。
他站在我平时看女人的窗户那儿,手里拿着酒瓶。
"多喝点,喝了再去。"他说。
我已经很久没去海洋馆的热带和亚热带区了。自从成为"辛巴"以后,极地馆就成了我惟一的去处。而那些水底清洁的事情,就由其他"蛙人"去做了。应聘这事的人还挺多的。每天上班的时候,我都能看到海洋馆的边门那儿排着队,都是应聘做"蛙人"的。就像我小的时候早上排队买大饼油条一样。
我和其中的几个"蛙人"还有点交情。我们彼此都不留真实的姓名,而是进行编号,我是"蛙人一号",我和"蛙人二号"、"蛙人六号"比较熟些。 "蛙人六号"也是从内地来的。那人个子很高,很多时候他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来上班。皱巴巴的。有一次我还注意到,他的左边脖子那儿有条疤痕,挺深的,蚯蚓一样地趴在那儿,而且已经变成了褐色。
"是不是给女人抓的呀?"等到熟了以后,我就拿他开玩
笑。
没想到他立刻就承认了,只是稍稍红了下脸。说哥那儿还真有眼力,还真是给女人抓的。他还小声对我说,是他国内的女朋友。就在他出国以前,上床的时候。
"她不舍得我走。"他说、
"后背上还有几道。"接着,他突然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还
朝着我诡秘地眨眨眼睛。
"蛙人六号"其实挺健谈的,他陆陆续续地告诉了我一些事情。他说,他和国内的女朋友是从小的青梅竹马,初中时就是同学,坐同桌。后来他没考上高中,而是上了一所职业中专,专门培养厨师的。他家境不太好,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长期腰肌劳损,病休在家。父亲则是一家机械厂的维修工,一辈子和机械打交道,结果--
"脾气好的时候像机器,脾气坏的时候也像机器。要么一声
不响,要么嗷嗷乱叫,还动手打人。"
"蛙人六号"也背了好多债。他对我说,他希望能尽量多赚点钱,回去开个小饭店。他亲自下厨,女朋友则坐账台管账。
"她挺厉害的。能做个阿庆嫂。"
看得出来,"蛙人六号"和女朋友感情不错。自从我说穿了他脖子上抓痕的秘密,他就开始把我引为知己。时不时的,就要把话题引到他的"阿庆嫂"身上去。
"蛙人六号"一直是负责清洁热带区的。他挺喜欢这种分配,他说他第一次进极地馆就觉得阴森森的,心里直往上冒寒气。"就是黑色、白色和灰色,除了黑白灰,还是黑白灰。没劲!"
他说他还是喜欢比较热闹的东西。热带区就要有意思得多。那里的动物长得都有点奇形怪状,都像吸了毒后产生的那种幻觉。比如说,那种叫"西班牙舞娘"的软体动物,它的真名是"血红六鳃"。头上有两个触角,就像牛魔王一样。它在水里游的时候,特别像一个热辣的肚皮舞舞女。"蛙人六号"说,他游过它们身边时,忍不住就会伸出手去,摸摸它们的肚皮。
有一次,他还一本正经地和我探讨一个问题。
"哎,你倒是说说看,那些动物啊,怎么长在温度不同的地
方,差别就会这么大呀?"
我朝他瞥了一眼。
"没想过。"
他也不理会我,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人也是,黑种女人和黄种女人,还有白种女人,就是不一样。什么地方都不一样。昨天我在楼下那条街上看到一个黑女人,特别黑,她的那只屁股......"他把头伸过来,使劲凑近我,还像女人那样哧哧地笑。
他说的那些细节淫秽而可爱。弄得我也有点心猿意马的,心里直痒痒。
"蛙人六号"喜欢热带区的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阿庆嫂"女朋友。我一直记得,他津津乐道地说着这样的话:"其实她呀,是个特别简单的人。我就是喜欢她的简单。女人呀,一简单就可爱。多好,不舍得你就上来抓你,还哭,把眼泪抹在你的身上。女人就是要有热气......"
"你不是说她像阿庆嫂吗?阿庆嫂可不简单呀。"我觉得这
老兄陷入爱河,思维混乱,忍不住打断他。
"那是对外的呀!"没想到这下他更来劲儿了,"对外是阿
庆嫂,在家里就是血红六鳃。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没好意思说他的女朋友是西班牙舞娘。也没好意思说他摸西班牙舞娘的肚皮,就是幻想中摸"阿庆嫂"的肚皮。于是就把"老婆孩子热炕头"又重复了一遍。说完以后,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埋下头,又朝着自己脚上那双旧鞋子笑了笑。
我无数次地听"蛙人六号"讲述他的美好前景。新开张的小饭馆,下着竹帘,铺着淡蓝色小方格的桌布。厨房里散发出呛人却又新鲜的油烟气,阿庆嫂粉面含笑地前后张罗着。店堂里还回响着细细的音乐声。
夏日那海一样涌来的云啊
就像雪白的蔷薇
如果到了傍晚那蔷薇
幻梦般的散落
散落一地
就像白帆归来
那是西条八十的诗。在街上一家小书铺里,我和"蛙人六号"看到了一本《西条八十诗集》。
"西条八十!"我低声惊叹起来。"谁啊?"
"蛙人六号"探了半个脑袋过来。很明显,他并不知道西条八十,"都是谁啊,什么八十、九十的。"他大大咧咧地说道。真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看过《人证》吧?"对这号人说什么印象派之类的东西,肯定是白搭,但一般来说,对烹饪有兴趣的人,形象思维都比较发达,所以我对他说,"里面有首《草帽歌》--妈妈,我的那顶草帽怎么样了?在那夏日从碓冰去雾积的路上,落在溪谷里的那顶草帽。妈妈,我爱那草帽!可是,一阵清风将它吹走,那时节,我是多么懊恼!"
我把手里的诗集翻到后半部分,找到了那首名为《麦秸草帽》的诗:"《草帽歌》就是《麦秸草帽》,西条八十就是它们的作者。"
"原来是他呀!"
"蛙人六号"一脸兴奋,就像遇到了多年未见的熟人。 "那电影太棒了,我至少看了三遍!"他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黑儿子"把刀向自己胸口深深捅进去的时候。当然并不是他主动要捅的。名叫八杉恭子的女人拥抱他时,猛地给了他一刀。他和她都惊呆了。但那一刀或许并不致命。后来是"黑儿子"自己下了杀手。他一边捅,还一边对那个女人说: "妈妈,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是这样的吧?"
说着说着,"蛙人六号"觉得有点吃不准:"是说妈妈,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我点点头:"好像是,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蛙人六号"说,看到那儿的时候他哭了。觉得特别惨。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惨的事情。他说他没什么文化,但知道好坏。所以第一次看的时候他哭了。但是没想到看第二、第三次的时候还是哭。一看到那儿就哭。而他以前看电影真的是很少哭的。所以他就牢牢记住了那部电影和那首歌。
"真是他写的呀!"
"蛙人六号"把我手里的诗集一把抓过去,接着,就像翻看餐馆菜单一样,哗哗哗地一阵乱翻。那天正是日本的樱花季节。我们走在街上的时候,只要一起风,那些红的、白的花瓣就像雨一样直往下掉。远处的樱花树像云,而人,就在整片整片的云里面走。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蛙人六号"翻到那首名叫《云》的诗时,突然就停住了。
"看这首,看这首。"他叫了起来。然后还读了两句:
"夏日那海一样涌来的云啊"
就像雪白的蔷薇......"
那天"蛙人六号"发了一个誓。他说等到有一天,他赚足钱回了国,把欠下的债还了,把小饭馆也开出来了,等到这些事情都做了以后,他就要让人把《云》这首诗谱上曲,还要找个唱歌的人录音。
"最好就是唱《草帽歌》的!"
我记得他说话的时候,风把一大片的樱花花瓣向我们这儿吹了过来。有一种特别清淡的香味。在这阵香气里面,我听到"蛙人六号"兴奋得几乎都有点结巴的声音:
"怎--怎么样,我浪漫吧?"
十六
我和"蛙人六号"一起去过一次红灯区。
是我提出来的。正好是"室友"搬走后不久,当时我的心情特别不好,老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女人都欠了我很多东西。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其实,我一直特别希望见到那个白天穿鹅黄色套装、能够蹦得很高、并且见到男人光着身子就大声尖叫的女孩子。
我想,白天她穿着套装的样子我见过了。
我又想,晚上她穿着黑色发光的衣服,靠着一个大胖子的样子,我也见过了。
所以,我要是再想下去,就会想到:那么,她不穿衣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去叫了"蛙人六号",我觉得这样可能比较安全些,毕竟是异国他乡,人地生疏的,万一有个什么事。
他显得有点惊讶,还像个傻子似的张大了嘴巴。一点都没有看"女黑人的屁股"以及用手去摸"西班牙舞娘"肚皮时的神气了。我给自己点了根烟,又扔给他一根。我没说话,不过心里真有点瞧不起他。我想,这人也就是看看屁股和摸摸肚皮的本事了。他有点尴尬地抽着烟。发着窘,所以烟抽得就有点凶,呛住了,还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后来,我和他往外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觉得他可能是感到有点歉疚。一来,去那种地方要用钱。二来,他一定觉得对不起他的那位"阿庆嫂"。第二个问题我一下子没法解决,但第一个问题,我认为我有必要作一个明确的表态。我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说了句:
"兄弟,今天我请客。"
他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脸刷的就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我突然感到,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简直就像一个黑帮电影里面的老大。
一路上他一直唠唠叨叨地说他的女朋友。
他说她特别喜欢宠物。所以等到结婚以后,他准备给她买一条狗,一条小母狗。"你说叫它阿六好不好呀?"还没等到我回答,他就表示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在日本的这段日子的。叫了这个名字,"阿六"就会听他的话,就会懂得他赚钱的辛苦,然后,它会每天摇着尾巴跟在他和"阿庆嫂"的后面。他说他的下半辈子就只要这样过了,会知足的。一个小饭店,"阿庆嫂",还有一条摇着尾巴的"阿六"。
"要是以后'阿六'有了小孩,它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叫'小草帽'。如果是条小黑狗,干脆就叫'焦尼'。"他说。
"焦尼?"
"对,焦尼,就是那个唱《草帽歌》的小黑人。前几天我在电话里对她说了。她不大同意,她说不行不行,叫了焦尼,会不会有暴死街头的可能?"
那天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街坊老太太似的。后来我就有点生气了。这也太婆婆妈妈了。问题还不仅仅在这儿。婆婆妈妈我没什么意见,反正也不关我屁事。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的这种纠结了甜蜜、唠叨以及其他什么东西的莫名其妙的情绪,刚好触在了我的痛处。
也不知怎么搞的,我突然就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你这人,到底还算不算个男人啊!"
我说的声音挺大的,哇的一声,几乎就是那种有点失控的声音。只有歇斯底里的婆娘才会这样说话,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所以说,我自己也给吓了一跳。"蛙人六号"则完全愣住了。他回过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我,半天都没接上话来。
"男人哪来这么多废话。"
接下来的这句话我说得有点垂头丧气,很像一条刚刚挨了一闷棍的狗。我倒是很想振作一下,然后,再和"蛙人六号"探讨--关于"什么样的男人,才算是男人"这种有些拗口的问题。比如说,不应该不把女人当回事,因为这涉及到一个男人的修养。但也绝不应该太把女人当回事,因为这更涉及到一个男人的智慧。再比如说,给女朋友或者老婆买一条母狗,这当然没有问题。把它叫做"阿六",这也很好。但是,如果连"阿六"下一代的名字也想好了,这事情做得就有点过分,就不太像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不过,这许许多多的话,当时我一句都没说出来。当时的情况是,我耷拉着脑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过来!"我想象着,自己站在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对那个穿鹅黄套装的小妞嚷道。然后,她就乖乖地过来了。贴着墙根,就像一只老鼠。"贱人!"我继续骂她。唾沫星子都飞起老高。她也不说话,光低着头,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你说,你说你是不是贱人?"我有点来劲了。甚至觉得自己在骂人的时候,日文显得特别流利。从嘴角旁边那样一滑,就笔直地滑出来了,一点脑筋都不要动。她被我骂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还不停地战战兢兢地点头。她用眼睛的尾巴那儿看我,蜻蜓尾巴似的。那种看人的方式,就是贱人的方式。
我挺得意的。我说:"是贱人吧?小贱人!"
我命令她自己把衣服脱了。"脱!"我说。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没动。"脱!"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次她有点害怕了。窸窸窣窣地开始动起来,开始脱了。
"快!"
先是鹅黄色的外套,短裙,接下来是衬衫,最后是三角裤和乳罩。她脱一件,我就往外扔一件。等到她脱得没什么好脱了,我走上去两步,抬起手,猛地给了她一巴掌。
"看你还敢不敢!"
我恶狠狠地骂道,就像很多次在梦里那样。
不过--当然--可惜的是,这一次的境遇依旧恍如梦境。实际上,我只是在大街上站着,发了会儿呆。倒是"蛙人六号"慢慢缓过来了。他就在我旁边,盯着我看了好长一阵。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没事吧?"
他小心翼翼的、非常体恤、几乎就像个女人那样问道。
那天我和"蛙人六号"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没找到那个穿鹅黄套装、大声尖叫的女孩,连影子都没见到,但时间还是晚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他一直沉默着,只是在烟抽完的时候,向我回了下头。
"哎。"他说。我就把烟给他。他也没让我点,自己低头点
着了。
当时,我觉得心里不太舒服,真是不舒服。举例来说,那天晚上我和他的关系,其实就应该是两个嫖客的关系,即便是两个心灰意冷的嫖客。但是,他却活生生地把这种关系搞成了:两个嫖客,与一个拉皮条的。是的,明摆着就是这样,他的那种冷漠和距离感,一直就在说明一个问题:他认为是我--是我把他拖下水的。
妈的!我在心里骂了句:回家找你的"阿六"和"焦尼"去吧!
不过后来,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还是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我说,一个人在外面,其实真是寂寞。"还是你有福气呀,你还有阿庆嫂。"我说得甜蜜蜜的,很有要讨好他的嫌疑。但他也不理我,继续走路。
"等以后有条件了,就把她接出来吧。换了我,要是我有女
朋友,早就把她接出来了。"
"她倒是也想来。"这回他接话了。"那好呀!"
"我没让。""为什么?""女人来了,会学坏的。"他冷冷地说道。
十七
那天,从更衣室到海洋馆的热带区,我走了很长时间。
已经闭馆了。特别的静。很多装饰性的灯都被关掉了,包括专门为我和"星期五"配备的荧光字幕区。我知道,一般来说,"维生系统"的检测都是从极地馆开始的。极地馆,海洋剧场,鲨鱼池,亚热带区--最后才是热带区。现在,远处的极地馆那儿正传来干燥而空洞的机械声。咚、咚、咚咚咚。而暗黄色的光线也越来越弱,云层重重地压下来。
多年以后,重新回想这个暴雨将至的黄昏,或许,我又会想起西条八十的一首短诗。那首诗大致的意思是这样的:天空很暗,天上的云也很暗,那么是谁在窗下走过呢?屋子里,现在只有瓦斯灯还亮着。天空很暗啊,天上的云也很暗啊,那么是谁、到底是谁在窗下走过呢?
那诗的题目叫做《是谁》。就像我记忆中,在空荡荡的海洋馆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谁?"
"是谁?"
"是谁呀?"
声音很响,很亮,就像雷打的一样。但是没有人,是幻觉。
只有我,只有我靠在那些大玻璃缸前面,靠了好长一阵子。倒是有一些水母、珊瑚以及海葵之类的东西,慢慢腾腾的,生了软骨病一样地从我面前游过去。它们确实也没骨头,就那样漂着,漂到哪儿就是哪儿。那些玻璃缸上面还挂着牌子。有些是这样写的:
火焰贝,产自菲律宾海域。生活在海底,平时利用两片贝壳一开一合作迁移运动。杂食性。以海藻和小型浮游动物为食。两壳张开时,壳内的外套膜显火红色。壳内唇肉部还有蓝色闪光。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模模糊糊的。那天我喝了点酒,喝得不少,就在我的更衣室里。海洋馆老板对我说:"喝点!"我就喝了。后来他又说:"再喝点!多喝点就好了!"我就拿起酒瓶又喝了些。所以那时我看着那些玻璃缸的时候,确实能看到有贝壳那样的东西在动,但好像并没有什么蓝色的闪光。或许真有,只是我没看到。或许根本就没有,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东西。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有个女人在我旁边。
我之所以认为这个女人是"星期五",既不是因为她的长相,也不是因为她的声音。要知道,光凭长相和声音,我根本就没法把"星期五"认出来。况且她头上还戴了顶帽子,那顶帽子的帽檐压得特别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我只能看到她鼻子以下的部分。它们包括:小半个鼻尖,下巴,以及一张闭着的嘴。
我从没见过帽檐压得这么低的帽子。小的时候看那些非常革命的电影,看革命和反革命,好人抓坏人。那里面的人,鬼喊狼嚎一样地叫:"抓特务呀!抓特务呀!"但后来,我注意看了,那里面给抓住的特务,他戴的帽子也没这么低的。
我的头疼得厉害,我动了动胳膊,又动了动腿,然后,再动了动嘴巴:
"星期五。"
"嗯,辛巴。"
她说话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在真实的空气中说话。但
是,一个人在头痛欲裂时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会像每天早上,"星期五"甩着好看的尾巴,笔直地朝池子里跳下去那会儿。
一池春水。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一池春水"。然后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神气活现地踱着方步。"下面?""谁会往下接?"我一下子就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我会!"虽然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四个字还是立刻变成了六个。变成了"吹皱一池春水"。
打小我就会这个。打小我就知道"吹皱一池春水"这种事。所以说,我头一次听到"星期五"真实的声音,其实也并不真实。我知道其实那也只是"吹皱一池春水"。
虽然那水里还浮着冰。
我第二次动动胳膊、又动动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刷的亮了一下。我听到自己低低地嘀咕了一声。然后一下子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一爬,我才发现,我正躺在自己的那个小更衣室里,而不是海洋馆的热带区--
"你有点喝多了。"她看也不看我,声音还特别的冷静。
"那个蛙人......"
"我知道。他死了,就是今天下午的事。"
"你看到了?"我觉得自己一阵虚弱,连忙又一屁股坐到了
地上。
"没有,我不想看。" ·
我的两只手死命地撑住地板。这个姿势,可以保证我的身体不像软骨动物那样,一下子瘫软下去,瘫软成一团泥。这是一个挺住的姿势。下午海洋馆老板对我说"蛙人六号"的事情时,我就是采用的这个姿势。基本上是挺住了,但身体却一刻不停地抖。
他好像知道我会抖似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些酒来。
"喝一点。"他说。他让我喝酒其实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治
疗性的,喝了点酒,热气上来,身体就不会再抖得那样厉害。还有一个则是预防性的,因为我对他说,我想再去看看"蛙人六号","看最后的一眼"。
开始时他没表态。他走过来,就像真正的"辛巴"和"星期五"死掉的时候那样,紧紧地抱了抱我。他好像也在我的肩膀那靠了会儿(不过,这次倒没把鼻涕蹭在上面),然后,他把一样东西放到我手里,声音有点沙哑地说:
"这是他的东西,你拿着......中午有人在隔壁小饭店里见过他。他一条腿受伤了,这事他应该对我说的。腿上有伤,或任何地方有伤的时候都不能下水,特别是养着红腹比拉鱼的热带馆......中午他还喝了酒,喝了不少的酒,真不懂事,太不懂事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并且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想说"没事"、"没问题",但我的眼前老是晃动着一个隋景,以至于我第二次张嘴想说话的时候,突然一阵反胃,差点把刚刚喝下去的两口酒全都吐了出来。
"'星期五',她也好?"
我点点头,这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干呕声。
他也没理我。继续说他的话:"你们要好好的,要懂事,一定要懂事。你可以去看看他......但最好还是别去了。一定要去的话,你可以喝点酒,喝了酒再去......"
在具体的细节上,海洋馆老板和"星期五"的讲法有些出入。海洋馆老板只是很简单地说,"他死了。"他把"蛙人六号"随身带的包给了我。后来我打开来看了。里面乱七八糟地放了两只面包,可能是准备当晚饭吃的;一袋用了一半的"创可贴";还有一本画着光屁股女人的画报。不过,倒是有两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包的夹层里有一件女人的内衣,用包装纸仔细包着。是在附近一个大卖场买的,款式很性感,但颜色是那种虎妞才喜欢穿的大红色。我猜想,这可能是他为"阿庆嫂"买的。从衣服的大小来看, "阿庆嫂"的骨架应该不大。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五十一公斤左右,穿三十六码至多三十七码的鞋,戴75A的胸罩。
需要说明的是,这套目测女人的本事,也是我趴在更衣室的窗台那儿练出来的。具体过程是这样,只要从窗下走过一个女人,我就在心里默念一下关于她的数字:年龄呀,身高呀,还有体重,以及鞋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的三围。
不过,这里面也存在一些问题。体重、身高之类还好说,凭借"裸视"基本就可以一目了然。但三围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大部分的日本女人,为了掩饰身材上的缺陷,身上有很多假的东西。比如说,你看到一个女人屁股翘翘地走过来,但其实那不是她真实的屁股。她们用了臀垫。所以那也就不是她们真实的屁股尺寸。不过后来我又有了长进,任何女人,只要到了我的眼睛里,我都可以做到像一束X光一样,让她从头到脚都光着。管他什么乳罩、束腹、臀垫什么的,统统没用。
我曾经在"星期五"那儿夸过海口。我说别看你现在套着一层鱼皮,我能马上报出你胸围的尺寸。
她吓了一跳,愣住了。不过"星期五"毕竟是"星期五",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放屁!"她说。
幸亏她说"放屁",要是真让我报,我可就只能胡说八道了。但是有一种情况。如果"星期五"肯给我一件她平时穿的内衣。只要那样一打眼,我就能说出她基本的数字,这倒是真的。所以说,我看到可能是"蛙人六号"给他的"阿庆嫂"买的内衣时,我的眼前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形象。
后来,说来也巧,我翻开他包里的钱夹时,除了几张皱巴巴的证件,一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是张半身照。一个挺秀气的女孩子,穿着白T恤,深蓝色仔裤,后脑勺那儿高高地扎了个马尾。照片里的她站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正冲着镜头招手。我注意到,这女孩子的眼睛细细的,眼梢那儿特别长,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眯眯眼。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所以眼睛也就显得更细了。
虽然我不能一下子确定照片上的女孩子体重五十一公斤,身高一米六。到一米六五,穿三十六或者三十七码鞋,戴75A的胸罩。但直觉告诉我--她,应该就是"阿庆嫂"。
如果"蛙人六号"不出事,那么几年以后,等到他回了国,或许真的就会开出一家小饭店。而她,照片上的那个眯眯眼女孩,或许也就真的会出现在那家饭店里。"我就做家常菜。"好几次,"蛙人六号"都在我面前这样说。所以我相信店堂里一定充斥了葱烤鲫鱼和腌笃鲜的香味。生意应该是不错的。而生意越好,她的那双眯眯眼就会变得越细。他们还经常会出去散散步什么的,后面跟着那条摇头晃脑的"阿六"。
"阿六,快!"先是她叫。
"阿六,快跟上来!"然后,他也跟着叫。
等到再过些日子,"阿六"就不仅仅是"阿六"了。"阿六"的后面会跟着"小草帽",而"小草帽"的后面,又跟着"焦尼"。
这样想着,我心里突然猛地抽痛了一下。我挺了挺胸,用手使劲儿地撑着地, "我要去看看他,"我对黑暗中的"星期五"说,"我一定要去看看他。"
"你别去了。"她说,"就剩骨头架了。"
十八
我一直都没弄明白,我到底有没有见到"蛙人六号"的最后一面。
按照"星期五"的说法,当时我喝得醉醺醺的,就躺在热带区那儿的地板上。然后,她就和另外几个搞"维生系统"检测的人,把我抬回更衣室了。但她也吃不准我有没有看到。因为"蛙人六号"出事的那个馆,那个专门陈列食人鱼的小馆,就在旁边一个小门里面。而当时他的尸体还没处理掉......
"星期五"说,也有这样的可能,就是我已经进去了,进了那个门,然后就在出来的时候,就在已经看过"蛙人六号"以后,我才昏倒在地板上的。
"你自己再想想。"她说。
我想了想,仔细地想了想。我对她说,我只记得,先是海洋馆老板和我一起进了更衣室。他对我讲了"蛙人六号"的事,还把"蚌^六号"随身带的包给了我,当时我被这事吓得脸色煞白。我对海洋馆老板说:"我想去看看他。"开始时他不太同意,后来他就让我多喝点酒,"喝了再去"。
我说:"后来,我就走出去了。那时天已经很暗了,非常暗,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我从更衣室朝热带区那儿走,虽然很久没去了,还喝了酒,脑袋发晕,但大致的方向我还是知道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鱼,都是些像鼻涕虫一样黏糊糊的动物,这些我都记得。对了,那时我还想起了一首诗。"
"一首诗?"
"对,一首诗。不过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到我醒过
来的时候,我就躺在这儿。你在我旁边。"
"哦。""星期五"说。
这真是个冷静的女人。冷静,坚硬。几乎可以用冰、钢铁、有机玻璃、塑料管之类的词来形容她。她的脸黑黑的,一直沉在阴影里面。她还不停地用一些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
"喝点水!"她把一只倒满水的杯子塞到我手里。
"把手伸过来!"她相当麻利地撕开"蛙人六号"包里的那袋"创可贴",三下两下,贴在我胳膊肘那儿的一个伤口上。
"不要开灯!"
突然,她大声叫了起来,声音特别的尖利。我被她吓了一跳。我说怎么啦,已经是晚上了,天这么黑,你又是端茶递水,又是贴"创可贴"的,为什么不让我开灯?
她也不回答我,后来我就有点忍不住了,虽然那时候生理和心理都特别脆弱,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做出一些姿态来。我是个男人。虽然我只知道她叫"星期五",但是她这样对待一个男人,终究是有些过分的。所以,我打起精神,挺直腰板,和她开了个玩笑:
"黑灯瞎火的,你就不怕我非礼你啊?"
她很轻地"哼"了声。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随着这声很轻的"哼",我感觉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它先在我的额头上按了按,接着又摸摸我的脸,最后,这只手在我左手的手背那儿停住了。"你的手真烫。"
这句话本来应该是她说的,是她先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她是主体,我是客体,所以应该她说。但实际的情况是,我抢先把这句话说了,而且还装出一副相当轻松的样子。就像大多数男人在这个时候会表现出来的那样,在黑暗里,我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紧接着又说了句:
"而且很软。"
她没有说话。自从她开始使用自己的那只手,她便把她的嘴巴闭上了,坚决不再使用了。起先我还没注意到。我把身边堆着的那些东西往外踢了踢,它们是:那张软塌塌还粘了些涂料的米白色鱼皮,"蛙人六号"的包,以及我的一只几天没洗的臭烘烘的湿袜子。然后,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像个女人那样,叽里咕噜地说了很多话。
"打雷了。"我说。
"你,怕吗?来,靠着我,过来。""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她一概地全不回答。但对应于沉默的嘴巴,是她那十分坚决的动作。她站了起来,跨过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到西面那扇开着的窗户那儿,开始脱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的手摸在她身上。虽然每天都得涂那种黏糊糊的涂料,但"星期五"的皮肤仍然很光滑。至少,这是我的手摸上去时得到的手感。
"你的皮肤可真好啊!"我说。
我的手从她的背部慢慢往下滑。她的身上时而冰凉,时而滚烫,但皮肤仍然是光滑的。后来,我的手摸到她接近腰部的地方,突然感到了一阵异样。
"咦,你腰那儿怎么有块疤呀?"我有点诧异地问她。"小时候,不小心给开水烫的。"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开了灯仔细地看一看,但她不让。"丑死了,伤疤有什么好看的。"我想想倒也对。但我还是俯下身子,在她的腰以及肚子那儿,连着那块伤疤一起亲了几口。
"疼吗?"
"不疼。"她说,"但烫着的时候真是疼,那时候不懂,在
家里就把烫出来的泡挑破了,后来才留下了疤痕。"
接下来我就出洋相了。她那忽凉忽热的身体完全呈现出来时,该死的幻觉还是来了。也不知怎么搞的,我的眼前突然闪过一片死鱼的肚皮。
它们齐刷刷地往上翻着,白花花一片。
"哇"的一声,我张开嘴巴,终于把刚才喝下去的水,连同胃里其他剩余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吐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直接从更衣室出发,然后,跟着海洋馆老板去当地警署的。
做笔录的那个警察年纪不大,腰板很直,像根细竹竿那样立在那儿。
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天气相当闷热,他穿了件中规中矩的黑色制服。衣服线条笔挺,从第一粒纽扣到脚上的鞋带,都像被浆过的一样。
"坐!"他对我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从桌上的一大堆资料里抽出一张表格。"姓名、国籍、年龄、职业......"
在写到"职业"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的头从表格的上方抬起来,看着我。在那个瞬间,我注意到他脸上闪现过一长串连续而又微妙的表情--
然后,他落笔了,写了一个字:鱼。
一
我是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回国的。应该是在六月二十号,或者二十一号。这一点,陈喜儿甚至要比我更清楚些。我们刚认识的那段日子,这是她经常要问的许多问题之一: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在各种不同的时间、场合、用各种稀奇百怪的方式来问这个问题。有一次,我和她在大街上逛马路。走到一个拐角地方,有个脸色乌青的中年男人摆了个小摊。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抱着一个头戴摩托车头盔的三四岁的小男孩。
摊位前面是块招贴牌,硬纸板做的。上面醒目地写着:
下海取经,优价销售。36-1洗脸盆针7元;电动剃须刀每只9元;剪刀每把2块;漏勺l块5毛......
走到那块招贴牌前面时,陈喜儿放慢了脚步。我们逛马路的时候,通常有个习惯。陈喜儿一定要把手插在我的衣服口袋里,非但是她的手,还要再加上我的。这事冬天好办些,天冷,大衣口袋也是宽宽大大的。到了夏天,我就提抗议了。"真热!"我说,"全是汗!"我朝她瞪眼睛,想把她的手甩掉。她就是不管这些。到了那会儿,她的那只小手就像铁钳子那样,死死地抓着我。
那天我们逛街的时候,她的右手和我的左手,就同时插在我的裤子口袋里。
就在她脚步放慢的同时,突然,她用力捏了我一下。"噢"的一声,我疼得忍不住叫了出来。
我扭头看她。我说你发什么神经,人家"下海取经,优价销售",管你什么事,你干吗要捏我呀?
她也不说话。眼睛亮亮地迎着我。这样过了一会儿,我也就软下来了。只要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的心就会软下来。其实,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也发亮。但陈喜儿说这是不一样的。
她说:"我只在看到你的时候发亮。"
言下之意,就是说,我看到其他女人的时候也会发亮。
后来,那天晚上我们逛街完毕,坐到亮堂堂的肯德基里啃鸡腿的时候,我问她:
"嘿!老实交待,刚才干吗捏我?"
她手里的鸡腿刚啃了一半,手上和嘴上都油汪汪的。和我吃饭的时候,她的胃口通常都特别好。我一般就吃一个汉堡、一杯可乐就够了。但她不行。我们站在肯德基柜台那儿的时候,她总是凑在我耳朵旁边说:
"四个辣鸡翅、一个鸡腿、一包薯条、一杯巧克力圣代--还要一碗汤!"
我叫她"小饭桶",她挺高兴的。后来我见她只顾着吃,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就又继续逗她:
"是不是看到那块牌子后,觉得昨天送给我的那把剃须刀买贵啦?"
这回她有点急了。嘴里咬着鸡腿,发出一种食物与辩白所交替混杂的声音。
后来,她把油腻腻的嘴巴凑到我面前,一张一合的:
"我呀,就是老担心,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是在做梦。"
她在我的下巴那儿蹭出一块油渍,痒痒的。但我还是心头一动。虽然,虽然当时我嘴里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
"做梦?做梦你干吗不捏自己的手?"
有时候,我老觉得陈喜儿对待我的态度,有些像那种文艺女青年。"你是看文艺书看多了吧?"我对她说。她倒也承认。歪歪扭扭地说,她确实看过很多文艺书,特别是言情的。看到那些悲悲戚戚的地方,"还一边看一边淌眼泪呢!"
但她又不完全同意我的看法。她说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特别奇隆。她说她从来都没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事情,即便在书里也没遇到过。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
她把手伸出来,越过我和她之问短短的距离,放到我的脸上。陈喜儿比我矮很多,站在我身边,也就刚到我的下巴那儿。所以她摸我脸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踮起脚、去够高处东西的感觉,还不仅仅是高度上的问题。因为她用手去碰的,还不是吊在厨房柜子上的糖罐、盐罐、胡椒瓶或者味精盒。她是那样的惶惑、小心,半闭着眼睛--
她的手指尖在我疙疙瘩瘩的脸上(那种"保护皮肤"的涂料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划来划去,总让我想到类似于这样的几句话:"你疼吗?"
"别弄碎了呀!""你到底是谁呀?"
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易碎的景德镇瓷器。
"手感怎么样?是松树皮还是柳树皮?"
我总是逗她。有一段时间,她老是哭。动不动就眼圈那儿红红的,止都止不住。碰到这种时候,我就开始逗她。陈喜儿现在当然不扎小辫,也不背双肩书包,走路的时候,小腿那儿也不会长出白雾来。但雾气还是有的,它们从她的眼睛里长出来。千回百转,就像一条缠缠绵绵的小白蛇。
"嘿嘿嘿,怎么又出水啦,自来水公司可要找你麻烦啦!"这样一说,她常常就不好意思了,羞赧地破涕为笑。"喏,擦擦脸。"我把一包餐巾纸递给她,"擦擦干净!"她很乖地接了过去。从里面抽出一张,把眼角汪着的眼泪擦掉,接着又抽出一张,声音很响地擤了擤鼻子。
"好了。"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眼睛一闪一闪地看我。"真好了?"我故意不看她,很严肃地说。 "真的好了。"这下她更不好意思了,把一包餐巾纸在手里捏过来捏过去,揉得简直不成个样子。
说实话,我还真愿意她就把我当成厨房里的糖罐、盐罐什么的,毛毛糙糙的,这样我多少也能轻松些。所以我和她的对话经常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你到底是谁呀?"她问。
"我?我是黄世仁哪!你爹欠了我钞票,所以这辈子你就倒
霉啦!"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她再问。
"一九九四年,一九九四年回到祖国的怀抱。"
我用一切解构的方式和陈喜儿说话。只要她用手摸"松树皮"或者"柳树皮",只要她的眼睛里爬出小白蛇,只要她怀疑我是远方飞来的天使,我就用尽一切办法解构她。
开始时她还懵懵懂懂的,后来她有些听出来了。"你怎么这样没心没肺呀?!"她嘟着嘴,很不满意地问我。
"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接生的护士就在问这个问题了。"我
对她眨眨眼,嬉皮笑脸地说。
其实,只有我心里清楚,有那么几次,陈喜儿在我那儿睡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盯着她看很久。
我把床头灯打开,调到一个柔和而明晰的亮度,灯光在陈喜儿蜷起的身体上打下了一个模糊的光圈。她睡得挺沉的,身上还裹着我的睡衣。那是一件宽松式的男式睡衣,蓝色底,白色竖条的大粗格子。陈喜儿穿着它从浴室里走出来时,活像一只小袋鼠给扔进大麻袋里的感觉。她站在那儿,对着我踢踢腿,又伸伸胳膊。但我就是既看不到她的腿,也看不到她的胳膊。
那件睡衣的领口很大,所以她睡觉的时候,后脖子那儿的皮肤就全露在了外面。我注意到,她脖子根那儿的几缕碎发,稀稀薄薄的,就像小婴儿的绒毛。在亮光下面,它们还闪着一点淡淡的金光。
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特别软。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月光下面的那些小动物。它们的眼睛湿漉漉的,善良,惶恐,东张西望着,还发出幽蓝幽蓝的光。而身上的皮毛却是柔顺如丝。我特别喜欢看陈喜儿睡觉的样子,有一次,我刚点着一支烟,正扭头看她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她突然醒了。
"怎么啦?"她迷迷糊糊地问。
我伸出手,"啪"地一下,假装做了个拍蚊子的动作:"有只蚊子,它老是在你鼻子那儿飞。"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又抬起点身子,四下张望了一下:
"好像没有嘛,哪里来的蚊子?"
"怎么没有,还是只雌蚊子呢,一包血。"我说。
回想起来,我是在一九九七年的春天认识陈喜儿的。说来也巧,这个时间,距离我从日本回来,有三年的时间;而距离我后来认识那位姓戴的女士,则同样也是三年。
二
在回国大约一个多月以后,有一天晚上,我和一帮哥们儿出去吃宵夜。
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都在外面吃饭。一起的也就七八个人吧,大部分是当年送我上机场的那些。我们彼此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在机场,一阵疾风骤雨般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拥抱过后,他们都忍不住一阵唏嘘。
"变了不少呀!"u他们说。
为了这次衣锦还乡,我特意添置了几件衣服,还去洗头屋新做了一个发型。所以那会儿我非常自信地昂了昂头,声音响亮而清脆地说:
"是吗?"
"有点发福了......"
"没有没有,挺精神的。"
他们像最平庸的八卦女人那样,七嘴八舌地说着,争着要引起我的注意。当年那个替我托运行李时,一直嘀咕"真沉、真沉"的小子也来了。他长胖了不少,神情却有些拘谨了起来。他圆乎乎的脑袋,好不容易才从好多条胳膊和好多个躯干之间挣脱出来: "好像......变洋气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羞涩的味道。也不知怎么的,一看到他,就像条件反射似的,我立刻就会想到多年前的那箱方便面。
刚到日本的第一个月里,我一直觉得很多衣服上都有种奇怪的气味。衣服,裤子,甚至还有袜子。我把它们彻底洗了一遍,并且在阳光下暴晒。但没过多久,那股气味又来了。我凑上去闻,反反复复的,就像嗅到香味的狗一样。终于有一天,我确定了它们的来源。
当然与方便面有关,但还不仅仅是方便面。方便面的气味我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但那里面一定还夹杂了其他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那箱花了我二三两唾沫星子、最终才打了八折的简装方便面,确实,它们是有点霉变的迹象。这并不奇隆。巷口小店的那个老板娘,瘦得像白骨精,嘴皮子利索得如同两把开了刃的尖刀;更何况又碰上了一段阴雨潮湿的天气......
光是它们,就已经足以成为论据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那些即便有点走味的方便面,它们通过我的食道、肠胃,三天五天,十天半月,突然幻化出一种奇怪的气味。
"有气味吗?"我把一件外套拿给一位老乡,"你闻闻。"他狐疑地看着我,然后把鼻子凑了上去。
"肥皂......"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句,"肥皂粉。"
和衣服没有关系。但最严重的那几天,我甚至觉得,呼吸这样一件平常的事情,突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意义。每一次吸气,就是把那气味吸进来。而每一次呼气,则又是把它吐出去。
所以说,那天在机场,那小子对我说出"好像......变洋气了"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呼吸又有些不太顺畅起来。我定了定神,走上前去,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做出教练员和领导们对待下属的那种样子。
"东洋气吧!"我底气很足地说道。
那阵子我们在好多地方吃晚饭,连同夜宵。几乎有一种狂欢的性质。几杯薄酒下了肚,我也会追着他们问:
"到底什么地方变了呀?我老了吧?"
他们拼命摇头,"方便面小子"摇得最厉害。
"老?老什么呀老!你要是能算老,我们可怎么办哪!"
我出去那年二十六岁,到一九九四年,就是整三十二岁了。我在镜子里非常认真地琢磨过,除了脸上有些疙疙瘩瘩的小点点,也就在眼角那儿趴着三两根皱纹,还是很有风度地趴在那儿。所以说,无论从年龄还是事实,我确实都不能算老。但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会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话: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虽然我的情况还有些不一样,我是:
"海里一日,人间数年。"
我们第一个去的饭店还是红房子,最先是我提出来的,具体的过程略微有点曲折。大家倒是都觉得应该好好聚聚,非常正式、非常隆重地聚一聚。当然,他们也承认,我不在上海的这些年,他们也隔三差五地凑在一起。但"那是不一样的",并且"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两个简单的问题上出现了一些小分歧:
一,和谁聚;
二,到哪里聚;
这些年里,我的大部分哥们儿都已经结婚了,而结了婚里面的大部分,又都有了小孩。其中那个十年里面离婚三次、复婚一次的家伙,那时候正赶上他两次离婚后的第三次结婚。原先的打算,就是纯粹弟兄们的聚会。但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我太太挺想见见你的。"
"我女朋友也是。"
............
那阵子中央台有个电视连续剧正在热播,就是有关留学日本的事情。这类题材在当时挺火的,特别走红。前前后后,这种类似主题的电视剧好像有好几部。所以我一直搞不大清楚,陈喜儿后来问我"你是不是也住地下室呀",究竟是受了哪部电视剧的影响。因为在那些电视剧里面,大部分的男女主角都有着住地下室的经历。受骗上当,住地下室,由地下转为地上,然后再发奋图强。当然,其中时不时的也要感慨感慨家乡,也要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哭上一哭。大致的脉络就是这样,八九不离十的。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对于同一类题材,不同的人一定有着不同的兴奋点。
比如说,人家陈喜儿同志会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怜香惜玉地问你:"你是不是也住地下室呀?"而那位"方便面小子",他的兴奋点就不在这里。他的问题是这样的:"日语蹩脚的话,工作好找吗?"
至于那位梅开三度的先生,则会神秘兮兮地凑到你耳朵旁边:"老实说,在那边,到底泡了几个女人?"
后来我还是接受了大家的建议,第一次吃饭,能够将妇携雏的,就将妇携雏。形影孤单的,则单单成双吧。而我呢,就做一回从"充满了地下室"的国度回来的活标本。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现在轮到了第二个:到哪里聚?不过,大家突然发现,第二个问题其实是迎刃而解的。原先我提出"就去红房子吧"!几个哥们儿还不同意。他们说要去个刺激点的地方。比如有小姐跳跳艳舞什么的。
"光穿了乳罩和小裤衩!"
"人高,还特别的白!啧啧。"
不过,现在这种拖家带口的阵势,自然也就不可能去那种地方了。所以说,当天晚上六七点钟的时候, "红房子"里一个中等个子的跑堂,一下子迎来了一长溜大约十几个客人:
"楼上还是楼下?"他很有声势地问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店堂里回响着,比他更有声势。
"楼上。"我说。
三
那家餐厅是"方便面小子"领我们去的。
"方便面小子"的真名叫邵建强,但我们都管他叫阿强。阿强比我小两岁,属于那种自由职业者的类型。这种类型的人,通常有三个最大的特点。
第一,脸色都有点白里泛青。
第二,经常会让人想起一些昼伏夜行的神秘动物。
第三,一般来说,他们的胃都有些问题。
与我离开的时候相比,阿强长胖了。阿强原先个子就不高,这一胖,立刻就显出了臃肿。但同时你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臃肿也是让人重视你的一个理由:好几年不见,至少在占地体积上,一个阿强已经变成了一个半,并且正在向两个进发。不过,至于阿强,有两件事情是没有变化的:他的单身汉的身份,以及他的胃病。
有一次聊天的时候,阿强告诉我说,他平时就吃外卖的盒饭。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出十分钟,一个精干瘦小的小伙子就会噔噔噔飞奔上楼,嘴里还高声地叫着:
"先生,便当来了!"
我忍不住打断他。我说:"不对不对,不应该叫便当,应该是盒饭来了,应该叫盒饭。"
阿强就给我解释。阿强说是,开始时他也觉得奇隆。后来他就怀疑那小伙子是个妄想狂。"妄想狂你知道吗?"阿强扭转头问我, "你在大街上遇到一个漂亮的小妞,遇到就遇到了,顶多也就是多看几眼。但妄想狂不是这样。妄想狂会死死地盯上她,并且逢人便说,这个小妞非常爱他。没有他,她根本就活不下去。"
阿强说,他猜想那小伙子就是这样。小伙子一定幻想自己是个骑了单车、飞驰在皇后大道或者维多利亚港湾附近的外卖员。虽然送的只是几盒鸡腿盒饭、鳗鱼盒饭,车轮过处,却是无限风光尽收眼中。
我不大明白,究竟是一个常吃盒饭的人容易得胃病,还是这盒饭被称做"便当",才导致了胃病的产生。但不管怎样,有一个问题是存在的:一个有胃病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不可思议的发胖?我问了阿强。
他笑了。阿强告诉我说,最近的一两年里,他的生活状态确实有了点改变。"常下馆子。"他朝我挤了挤眼睛,"还拼命喝啤酒。"他又怪模怪样地冲着我皱了皱鼻子。
我注意到,阿强在说到馆子和啤酒这两个词时,脸上带着一种哿图拘光亮。并且,这种光亮在他说以下这些话时,一直在他那两只不大的眼睛里闪动着:
"捞了一小把,也就一小把。嘿嘿,和你是不好比的。去年做了笔煤炭上的交易--搞到张批文。一个初中时候的同学,好多年没见了,是个高干的小孩。酒多了点,就开始吹。那帮人都这样。说他和谁熟和谁熟,谁管他爹叫伯伯,他又管谁叫叔叔什么的。后来就讲到批文了,说他手里就有一张,拍着胸脯说的,嘿嘿--"
我盯着阿强看。
他原先白里泛青的皮肤里,这时突然透出了一团粉红色。这团粉色来得如此哿陉,以至于,我不得不重新回味了一下阿强曾经说过的三个字:
妄想狂。
"我还做苏杭的丝绸。苏州和杭州,挑那种最次最糙的毛
坯,到郊区的小厂加工,然后再运到北方小县城去--"
"黑灯瞎火的,我拖着几个大旅行箱上火车。摸着黑,好不容易在座位上坐定了。看看窗外,一大片全是树林子,鬼一样的。刷刷刷就过去了。我就想到武侠书里看到的话:月黑风高。什么叫月黑风高,这才是月黑风高啊!对了,你知道那几个旅行箱里装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笑笑,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全是整张整张的动物毛皮!什么黑熊皮,棕熊皮,还有水獭水貂什么的。那些小东西的名字,我准保你连听都没听说过!到了后半夜,旁边的人都睡着了,打呼噜,我就把手伸进箱子里去。怎么说呢,咳,就这么说吧,那些皮毛啊,手摸上去,要么特别的软,要么就是一根根笔直地立在那--真的就像活的一样。"
我一直没弄清楚,在阿强的这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现实,还有多少则是属于幻想。但不能否认的事实是:自由职业者阿强,近来可能确实赚到了一些小钱。赚到小钱的直接结果是,阿强吃盒饭的次数下降,下馆子喝啤酒的频率上升。人肯定是要长胖些的,但这种长胖,并不说明胃病有所好转,倒是有点像陈喜儿说我的那样:
"你有点胖了,特别是肚子那儿。"
还有个结果,是我暗地里瞎猜的。我看着阿强那副肥头大耳的样子,突然就想到了一个问题:饱暖思淫欲。随着阿强与世界接触面的扩大,至少,是从瘦小的送外卖小伙,发展到人声鼎沸的餐厅大堂,我觉得,有些事情一定是在变化中的。
果然,阿强对我说到了那个餐厅的事情。
有关那家餐厅的细节,我大致记得的有以下这些:
餐厅位于机场路的中段,还相邻一个小型的开发区。所以每天晚上,特别是周末的时候,周围的小区住户、写字楼职员、从机场赶往市区的过路人,以及一些身份可疑、面目模糊的零星散客,都会来这里用餐。
餐厅的面积倒是不大,但口味是不错的。平时以家常菜、商务套餐为主。但要是你心血来潮,点上几个奇怪的生猛大菜,他们也会悠哉悠哉地给你端上来。阿强说,他就在那儿吃到过一种小动物,浑身是毛,脑袋特别大,并且直到吃完以后, "都没弄明白它叫什么名字"。
一年以前,餐厅里就有几个俄罗斯姑娘在台上跳舞,"身上穿得特别少"。不过,前后只干了两三个月,她们就走了。餐厅老板出了事,据说是税收上的问题,偷税漏税。说餐厅老板事先做足准备,从账户上转走了大笔资金。然后,就偷渡去了印度尼西亚。不过,后来又传说他在那边混得并不好,偷偷回来了。有人在一个南方小城见过他,开了家很小的快餐店,头发白了一大半。
餐厅停业了几周后,被另一个老板转手接了过去。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台上穿着乳罩和小裤衩跳舞的姑娘换了拨。有人说,她们来自中国的北方,一座著名的冰雪城市。
这样就讲到了金斯基。
阿强说,金斯基是这拨跳舞的里面最性感的。我就问他:"怎么性感?"他乐了,扛起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也就是长得骚。"我又问:"怎么骚法?"他继续笑:"前面突出来,后面也突出来,全是肉。"我也挺坏的,还逗他:"摸过?"
这下子,他哧哧的,笑得脖子都要缩进衣领里面,快看不见了。
这家伙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委琐,我不喜欢。男人可不应该这样。我想。不过,他说的关于金斯基的事情,我觉得还是有点意思的。
阿强是这样说的:当然了,天晓得那女人是不是真叫金斯基。那几个穿着几片小布条跳舞的姑娘都有自己的名字,什么翠翠、芬妮、小兰,但十有八九都不是真名。不过,金斯基有点白俄血统,这事倒是不假。有点白俄血统的女人叫金斯基,也还像那么回事。
阿强又说,她们这拨人跳舞时,行头还真挺多的。劲舞有劲舞的行头,到了慢的,再换。不过大致就是几块布条,裹裹弄弄就上来了。顶多外面再披点纱,或者穿上条长裙,那个开衩开的!半个屁股都露外面了。她们还有很多头套,红红绿绿的,有时候还会插上两三根硕大无比的羽毛!
阿强这么一说,你就是让他停,他都停不下来:
跳舞的时候啊,金斯基总是排在前排。比如说吧,她们一共有六个人。有时候分成两排,有时候分成三排。但不管怎样,金斯基总是站在第一排。只要金斯基一上台,下面就骚动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还有骂粗话的。但人家金斯基见多识广,该走路的时候就走路,该抬腿的时候就抬腿。嘴角那儿还笑着,真不知道,到底是你在调戏她,还是她在调戏你。
阿强接着还说,他最近有张订单就是金斯基搞定的。他有个绰号"庆哥"的客户很迷金斯基。那家伙是只老狐狸,谈判的时候能把价往死里压。更可气的是,你着急,他偏不着急。嘴里叼着烟,看你的时候眼皮一瞥一瞥往上翻。还嘿嘿直乐呢。
阿强说,价钱谈不下来,到了晚上,他就请"庆哥"去那家餐厅吃饭。那时他和金斯基已经混熟了。平时他带了客户去,金斯基会过来敬杯酒什么的。她还会讲黄段子,挺幽默的。也真是,光让这种女人跳舞,实在是有点可惜,大材小用呀。阿强说,和"庆哥"的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表演秀全结束了,那老兄不肯走。餐厅客人全走光了,他还是不肯走。还抽着烟嘿嘿地笑,眼睛却死盯着旁边一桌-那是金斯基她们,正坐那儿,吃夜宵呢。
阿强说,这样他就明白了。他和金斯基之间挺默契的。除了管他的客户叫"大哥",其他的事,他们都有明确的约定。所以,那会儿,他就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晃悠着走到金斯基旁边。低下头,小声说了几句。
阿强说,后来金斯基一回头,看了"庆哥"一眼,笑了--
再后来--
再后来就不用阿强说了,再后来就是我说的了。
"好了好了。"我说,"晚上咱们吃夜宵去,我请客,再去
看看那个什么-金斯基。"
四
我们确实是为了金斯基才去那个餐厅的。
一路上大家都有些兴奋,不断地拿阿强开玩笑。阿强埋着头,只管哧哧地笑,弄得浑身的肥肉也都跟着在抖,碎肉屑都快要抖下来了。那天他穿了件圆领的套头衫,没领子的。他一笑,那颗胖脑袋,就像要把脖子甩掉似的,扑咚一声,往下掉一掉。再一笑,又是扑咚一声,再往下掉一掉。
我扭过头,轻声地骂了句粗话,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情。
"看到那女人了吧。"我指着街对面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她正背着一只大包,面色略显憔悴地快步走着,"看到了吧。"我再指了指她,突然冒了这么一句。
他们都愣住了。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我。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她的年龄,身高,体重,鞋码,以及
三围。"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其中阿强的张得最大。我说得慢悠悠的:
"三十七岁,嗯,体重五十五公斤,身高一米六三,穿三十
八码的鞋,戴着的胸罩。"
阿强第一个反应过来,脖子很快就归位了,而且还伸得特别长,像是要从街的这一边,一直伸到那一边去。
"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不信?不信你自已上去问问!"我嘴里叼着烟,说得理直
气壮的。
正说着,那背包的女人很快在街角上拐了弯,不见了。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阿强显然有点不过瘾,急吼吼地
说道。
"行,再来一个就再来一个。"我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
着,观察着合适的猎物。
那天,我在街上一共说出了三个女人的隐秘数字。天热,她们穿得都挺单薄的。两个穿着连衣裙,还有一个上身穿了件小背心,领口开得很低,下面则是一条牛仔的西装短裤。腿型倒是长得不错,不是仙鹤,起码也像小鹿,直直地立在{JIUL。我看得挺仔细的,其中一个穿连衣裙的,里面好像连胸罩都没戴,一晃一晃的,相当不雅观。但我那几个哥们儿都显得特别兴奋。这无疑是一种新鲜而好玩的游戏,还挺刺激的。他们不断向我打听:
"从哪儿学来的这一手呀?""日本有这方面的培训吗?""你认识她呀?"
我当然一概不说,一概都不回答。眯眯地笑着,摆点谱。这
样一来,他们就更来劲了。
当然,说归说,真实度还是存在可以质疑的地方。但问题在
于,没人敢上去核实一下。就连阿强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那是要吃耳光的。"阿强说。
不过到了后来,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检验的方式。不是要去
餐厅嘛,不是要去见那个什么金斯基嘛。
"过会儿,你就说说金斯基的吧。"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
说。
我们到餐厅的时候,大约是晚上九点钟。
这是个有点尴尬的时段。前一批用晚餐的人基本上已经吃完了,而真正的夜宵还没开始。不过阿强告诉我说,金斯基她们要表演两场,晚餐的时候一场,夜宵的时候还有一场。
"不着急,不着急。"他一再地说道。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谁急呢,你才急呢,就凭那个骚娘们?她也配?"当然,这只是我想说的话。后来我还是忍住了,没说。
还没走到餐厅门口,隔了老远,我们就看到一个细高个子蹲在台阶那儿,嘴里"噢噢"地叫着,老狼一样。旁边还站了两个人,一个小伙子正用力拍打他的背。另一个则要年长些,他不断地长吁短叹着。只要细高个子"噢噢"叫两声,他就接着叹几下气,就像在说:
"我是凶手,我才是凶手。"
就在我走上台阶,快要跨进餐厅大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个女孩子从我后面飞快地奔了上来。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蹿出来的,跑得飞快,并且还冒冒失失地撞了我一下。她明显是在赶时间,直喘粗气。先是踩到了一个哥们儿的脚,接着又撞在了我的肩上。小妞力气还真不小,弄得我一个踉跄,向前冲了一步。"没长眼睛啊!"我那哥们儿立刻就骂了起来。
我倒是没说什么,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小偷"!或者"打劫"!
还记得陈喜儿的那本日记吗?那本日记里有这样一段:"一九九九年三月,在神户街头被一黑人抢劫。"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一堵黑墙从后面风一样地刮上来,又风一样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这是桩劫财劫神的事情。对,不是色,而是神。财是肯定劫跑了,人也给吓得不轻。魂飞魄散,讲的就是这个,这可是江湖高手才能做的。所以到了后来,只要有人用高速度碰我的身体,我的头一个反应,不是小偷,就是抢劫。
为了保持些体面,当时我没喊出声来。没喊出声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在眼梢里隐约瞥到了一点--
那小妞细长的个子,挺秀气的。虽然只是背影,但我还是能确认那是个秀气的女孩。她身上穿了一件奶白色的T恤,深蓝仔裤,后脑勺那儿扎了个马尾,绑得挺高,一晃一晃的......
"嘿!"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但那肯定不是抓小偷或者抓强盗的声音。
"嘿--"
这声音有点类似于打招呼、什么,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她听到了,脚步放慢了些。了笑,还做了个鬼脸:
想引起人注意、也许还有其他的突然,她猛地回过头来,"对不起,真对不起了!"她大声地说道。
然后,她就又抬起那双修长的细腿,朝店堂里跑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那天阿强预先订了座位,离舞台非常近。我们全都坐下以后,阿强又神秘兮兮地凑到我的耳朵根上,叽咕了几句。周围乱哄哄的,他的话我没听全,但大致的意思懂了,无非就是"连汗毛孔都能看清楚"之类。
我仰起脸,哈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挺刺耳的,听上去,很像一个色鬼的笑声。但心里我是不屑的。我觉得,自己或许还真是个好色的男人,但我的好色,和阿强的肯定不一样。我对女人的汗毛孔之类不感兴趣。想想看,一个男人,一个光着屁股、趴在窗台上看了那么长时间女人的男人。对于他来说,汗毛孔能算什么!汗毛孔能算个屁!难道汗毛孔里能冒出绿芽芽来?难道汗毛孔里能长出白色的雾气来?或者还是能湿润润的,滴得出泪水来?
我估计那个叫什么金斯基的,她的汗毛孔里就什么都长不出来。所以对于我来说,就只能算是放屁,就只能算是臭狗屎。
不过,进了餐厅以后,我倒是一直在东张西望。店堂里还有零星的几桌客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其中有一桌好像还在行着酒令。
"路见不平一声吼,你不喝酒谁喝酒?"
一个粗壮的大汉,脸红脖子粗的,在那里哇啦哇啦地叫。非但脸红,脖子粗,就连脖子、以及脖子以下暴露在外面的部分,也都红得像母猴的屁股。这家伙手里拿着酒杯,一个劲儿地在劝酒。他的对面,东倒西歪地站着一个矮个子。矮个子脸倒是不红,反而煞白煞白的。他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住了。但看来脑子还是清醒的,因为他总是重复着说同一句话:
"万水千山总是情,少喝一杯行不行?"整个的场面特别滑稽。
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那个女孩子。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她跑得那么急,所以我估计她是进来找人的。要么就是赶饭局,迟到了。但是我在餐厅里并没有发现她。开始时我还怀疑她是不是进了哪一个包厢。我把一个服务生叫了过来,低声问他:
"包厢里还有人吗?"
他滴溜溜地去跑了一圈。带了一种劣质酒精的兴奋度,兴高采烈地回答我说:
"没有啦,全在这儿啦!"
我就把他赶到了阿强那边,又把手里的菜单扔给阿强: "你点菜吧,爱吃什么点什么。"然后,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猛抽了几口。突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起来。这样闷坐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到口袋里的钱包那儿,捏了一下。
在钱包的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半身照。从"蛙人六号"包里掉出来的那张。一个穿白色T恤、深蓝仔裤的女孩子,正站在一条闹哄哄的大街上,使劲地朝着镜头摆手。这是一张我看过很多遍的照片。我发现,至少有两个小细节,可以说明这是个快乐明朗、同时也涉世不深的女孩子。
头一个细节: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形状略微有些夸张。就像摄影师正在对她说: "七!"或者"茄子!"而她也高高兴兴地变换着嘴形。一会儿是"七"!一会儿是"茄子"!
另一个细节:从照片上的光线来看,拍照的时候,正是中午一两点钟。太阳直直地照着,街上来往的人也很多。我估计,在那样热闹的大街上,为了拍这张照片,一定进行了一些清场工作。"别过来,请让一下,拍照呢!"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又尖又细,还直直地竖着,就像丝绸里面挑了丝的部分。
我和"星期五"待在大鱼池里的时候,就不是这样。我们表演拥抱、接吻,还有其他的一些下流动作时,闪光灯也会"啪啪啪"直闪。但我除了潮乎乎、黏兮兮,以及那股难闻的骚味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感受。我倒是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歌词:草原就是我的家。
我认为这就是心态的问题,就是涉世未深或者涉世已深的问题。
好了,话说回来。刚才,在餐厅门口见到那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子时,我就立刻想到了这张照片。她们出奇的相像。还不仅仅是白T恤,深蓝仔裤以及马尾辫的问题。穿白T恤、深蓝仔裤的姑娘,大街上随便抓抓,就是一大把。马尾辫也是到处晃来晃去的。这些都不稀奇。 "
甚至,当她回头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的心猛跳了一阵。也是那种细细的眯眯眼,眼梢很长,直扫到后面的鬓角那儿去--
但这同样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她,我就觉得,她是那种拍照的时候,喜欢傻乎乎说"七"的人,还煞有其事地叫着:"让一让,拍照呢!"好像这种傻事会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当然,她不可能是照片里的那个人--"蛙人六号"的那位"阿庆嫂"。她看上去很小,可能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吧。用行话来说,还是一只"青苹果"。
五
大约二十多分钟过后,阿强带了一个女人过来。
阿强的鼻根那儿有点发红,还一抽一抽的,样子特别古怪。他们走近的时候,我听到身边一阵嗡嗡声,蜜蜂似的。
其实,我们来这儿以前,已经喝了好些啤酒。有两个哥俩儿已经当场捉过兔子了。这帮家伙,现在都有些惊讶于我的酒量。说我今非昔比,好像老也喝不醉的样子。
"怎么喝都喝不死你!"他们的眼睛里冒着血丝,歪里吧唧
地对我说。
我不理这些。在餐厅里坐定了,阿强点完菜,我就又开始叫酒喝。其实也不用我叫,一个啤酒小姐早就屁颠颠地跟上来了。"先生来点啤酒吧。"特别细的声音。就像母猫叫春。
我根本就没拿正眼瞧她。"啤酒!啤酒!"我说。
"我要矿泉水。"有个声音冒了出来,是其中一个刚才捉过
兔子的哥们儿。
我立刻就火了:
"矿泉水?不行!今天全都得喝酒!"
"我胃不好,现在还疼--"他的声音虚汪汪的。隔着半个桌子,他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他的眼睛,连同他那只受伤的胃。
要是平时,不喝也就不喝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要喝软饮料,那就喝软饮料去。我顶多也就嘲笑他几声,也就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的火气特别大。那些肝火呀,腾腾腾直往上升。
我忽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几乎就像叫了:
"胃疼?胃疼你待在家里啊,胃疼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喝点啤酒就能喝死你呀!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喝,你就给我滚出去!"
大家都愣住了。
就像电影里的定格镜头。大约有那么一两秒钟,餐厅里静极了,是深海里的那种寂静。一条小鱼游过去,也会是层层巨浪。我看到那个胃疼的家伙脸都气白了,嘴唇直发抖,眼神也不对劲了。当时我就做好准备,他要是冲过来,我就拿起手边的啤酒瓶砸。那时我觉得自己浑身是劲,特别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要么是打人,要么是喝酒,要么就是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就在这个时候,阿强带着那个女人过来了。
我一看到阿强兴奋得不断抽动的鼻根,听到耳朵旁边一阵嗡嗡嗡、呜呜呜的声音,再看到那女人身上少得可怜的衣服,我就明白她是谁了。
"怎么你穿了泳装就上来了?没钱买衣服呀!"她才走近,
在我跟前还没站定呢,"我就来了个下马威。
金斯基到底是聪明人,听出了我语气里的火药味,愣了一下。平时给那些色迷迷的男人捧惯了,肯定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招。但毕竟还是见过世面的,很沉着。
"是啊,这不就等着大哥给买嘛!"
她确实挺丰满的,说话的时候,包在布料里的身体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就像要朝我扑过来似的。
我本来想说:"你那么肥,那要浪费多少布。"但觉得可能太流氓了,太损了点。话到嘴边,滑溜了一下,还是咽回去了。我随手拖了张椅子,让她在我身边坐下。然后,就像一个标准的坏男人会做的那样,嘴里叼了烟,歪着脑袋看她。
"老家是哪里?"
她说了个城市的名字。"会游泳吗?"我又问。她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她一定
是吃不大准,这问题究竟是暗藏机关呢,开玩笑?或者干脆就是个恶作剧。所以她没有马上回答。
"想什么想!就是问你,会游泳吗?"我一脸的不耐烦,怎
么都克制不住。谁让她这个时候过来,也就活该她倒霉了。
"会。"
"会喝酒吗?"我一肚子的坏水,这个时候全都上来了。我
拿过一只酒杯,哗哗哗倒满了。啪的一下,放在她的面前。
"喝!"我说。
还真是,她拿起杯子,仰着头,三两口就下去了。我又拿过一只杯子,哗哗哗倒满,放在她面前。
"再喝!"
这下阿强可能有点看不过去了,腻腻歪歪地挨了过来。这个没血性的东西,一下子就给我骂了回去。我说你过来干什么?没喝够?没喝够就先把这杯喝下去!他光是笑,当然没喝,嘴里还叽里咕噜的:
"你先说说那个,先说说那个。"
他这一讲,倒是提醒了我。我三眼两眼地打量了金斯基一下,接着就报出了一堆数字。
旁边的几个弟兄没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阿强也开始兴高采烈起来,身上的碎肉屑又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的。就连那个胃疼的家伙,脸上的肌肉也像给推拿过似的,渐渐松弛了下来。只有那个金斯基没闹明白。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回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样一来,我们就更乐了。什么叫只缘身在此山中,这就叫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那天跳舞的时候金斯基没上去,她还是给我灌醉了,趴在桌子上起不来。后来就给阿强他们架到后台去了。
因为少了一个人,跳舞时的队形也就相应进行了一些调整。她们原来是六个人,现在变成了五个。变成五个以后,还是排成两排。前排三个人,后排两个人。这种队形的安排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
在前排的三个人里面,肯定有一个人,原先她是站在后排的。而现在,因为金斯基的缺席,她才从后排换到了前排。
我挨个地打量她们。三个里面,有两个有点像小型的金斯基,至于另外那个--
我仔细地盯着她看,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细长的眯眯眼,眼梢很长。虽然化了浓妆,显得老气了很多,但眼部的阴影、连同眼梢直扫到后面的鬓角那儿去......
"怎么了?看上啦?"他们拿我开玩笑。
我没说话,嘿的一笑。
"看上哪个啦?当中那个吗?"
阿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这小子,说到女人的时候就像苍蝇,但真要他挺身而出了,整个就是一条滑溜溜的鱼。还是菜市场里削价时的那种鱼。当然不是"辛巴",连"星期五"都不是。
有几个瞬间,我几乎认定,那个排在前排的女孩子,就是刚才在餐厅门口看到的那个小妞。就是她!肯定就是!但紧跟着,我突然又怀疑起来。突然又觉得不像,并且是完全不像。
但不管怎样,这个女孩子--我也说不好,不知道应该叫她女孩,还是女人,反正,她确实是有那么点特别的地方。比如说,她跳舞的时候,不管是有点脏的、挑逗的、不太人流的舞,她都那样笑盈盈的。这就有点意思了:羞涩,甜蜜,微微的紧张。好像还有点享受呢。
瞧,她就那样,一摆头,一扭腰。再伸出一个食指,向着你--那样轻轻一勾。
"哇!"
"哇--"
我一听就知道是阿强的声音,叫得跟猪似的。我低声地骂了
句:"放屁!"他没听见。但没一会儿又叫了,特别的离谱。我就又骂了句:"臭狗屎。"这回被他听见了,听是听见了,可是没有听清。
"什么?你说什么呢?"他用一种类似于鼓点的声音大声问
道。眼睛发光,亢奋不已。
我记得那是最后第二个舞,节奏很快的。跳到第二三分钟的时候,小妞身上那条搭扣式的高衩长裙不知是没系牢,还是松了,突然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噢!"马上就有人哄了起来。
那时我正低头和身边一个哥们儿说话。听到叫声,连忙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那小妞从地上捡起那条长裙,轻轻巧巧往身上一穿。在夸张的灯光下面,她又密又长的睫毛扑哧哧一闪,精灵似的。紧接着,就像小孩子犯了错以后通常会做的那样,俏皮而轻灵地吐了吐舌头。
样子特别无邪。
我正在抽烟,一截很长的烟灰掉了下来,我一点都没有发现。
六
我请肖元元吃饭那天,她迟到了十分钟。
那个跳舞的小妞叫肖元元。后来阿强告诉我的时候,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肖--元--元。
没什么太大的不妥,是个邻家小女孩的名字。穿着连衣裙,湖蓝色,大裙摆。旁边明明没什么竹篱笆嘛,也要做出个斜靠在竹篱笆上的姿势。扭着小腰,还朝你挥手。在我青少年时代,要是做梦,就经常会梦到这种女孩子。有人说我的思想觉悟有点问题,我也承认。但那时我只能看到裤管里能藏小母鸡的小妞,所以才会做这种梦。我认为这也没什么不妥的。有一次,我还和她们中间的一个开玩笑。
我说:"你的裤脚管真大,能放一只小母鸡。"她一本正经的,没理我,还白了我一眼。
"你应该穿裙子,那样就能藏老母鸡了。"
那女生长得还蛮好的。眼珠黑,眼白白,就是样子有点凶。那次她一脸严肃、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请你态度端正点!"
我的态度没因为她的这句话就端正起来。因为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并且还梦到了她。她的模样倒没变,还是眼珠黑,眼白白,样子有点凶。但在我的梦里,她穿了一条比蓝色还要蓝的裙子。嗯,比蓝还要蓝。而且那裙摆大得,非但能装下小母鸡,以及小母鸡的妈妈老母鸡,我估计,甚至还能把老母鸡的妈妈也一同装进去。
她就穿着那条裙子,在我前面一扭一扭地走。
真是怪事,她那样一走,细长细长的两条腿一迈开,就有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从她的小腿那儿冒了出来。她走得快,雾气就变浓;她走得慢,雾气就变淡。就像变戏法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街边等肖元元。在她迟迟未到的那十分钟里,我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个梦。想得有点恍恍惚惚的。后来,远远的,我看见她在街拐角那儿冒了个头,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
正好是下班高峰时间,好几辆车从她面前开过,刷刷刷的。她穿马路时那种不要命的样子,连我都替她捏了把汗。
她的打扮有点让我吃惊。
一条黑色超短裙,长度基本适合三等酒吧的女服务生。唔,下摆那儿还有点抽丝。一打眼,我就知道那是一种劣质的丝绸面料,不透气,在灯光下面直打闪,穿在身上还很闷。她的脚上穿了双高跟鞋。黑色,闪光,鞋跟足有四寸,螺丝钉似的。还有她背着的包,大拇指粗细的金色包链--
我非常失望。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没掩饰好。所以,肖元元看了我一眼,刚才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也没有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垂着头,不知所措地说道。整个的吃饭过程中,我几乎一直在开小差。
我发现自己做了件错事。是的,肖元元确实就是那个在餐厅门口冒冒失失撞了我的女孩子,她穿着白T恤,蓝仔裤,脑袋后面扎着马尾。肖元元同样也就是那个跳舞跳得让我心动的小妞。但事情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错了,就是错了,而且一错百错。
开始的时候,我站在街边等她。恍恍惚惚的,硬是觉得肖元元穿过马路,朝我走来的时修,她的小腿那儿也会一阵一阵地冒出雾气来。
当时我设想了很多情境。
第一种。肖元元还是穿着白T恤,蓝仔裤。这是种没什么创意的想法。我知道。但没创意的想法,往往倒是有安全感的。
第二种。肖元元穿了条漂亮的裙子。关于这条裙子,我认为它有可能是这样两种颜色:蓝色,或者鹅黄色。裙摆呢,即便不能把祖孙三代的母鸡全都装进去,也是那种宽宽大大的裙摆。她就穿着那样的裙子,走几步,腾地跳一下。再走几步,又腾地跳一下,去抓旁边树上的叶子。
第三种情形,我知道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第三种情形里,肖元元,就是一团雾气。
天地良心,就算我的这几个设想全都落空,我也完全没想到,肖元元会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很明显,今天的肖元元想扮演一个成熟女人--她自以为是的那种。她穿着那种女人的衣服,摆出那种女人的姿势。这很方便,只要拿出平时台上那套--
她每天看在眼皮底下的,金斯基那套,就行了。
她穿的裙子非但短,而且窄,所以走路的时候,我估计她就会有点问题。怪不得呢,她从马路对面奔过来的时候,踩着一种奇怪的小碎步。扭扭捏捏的,连磕带碰,活像我在日本时的那个房东老太太!
她迈不开腿,只要我一走快,她立刻就窘迫起来了。她心里急,额头沁出汗来,把脸上化的浓妆弄得花里胡哨的。我呢,心里不开心,也顾不上照顾她了,脚下的步子也没个数。开始时她还想法跟着,后来实在跟不上了,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良医的声音: "哎,你能走慢点吗?"
因为累和迷茫,我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眯得很厉害,还一声连着一声地喘气。特别像那种被伤害的小动物。我的心里又忍不住一动。心里这一动,脚底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来。但真要是慢下步子,和她一起走呢。还没走几步,她突然又神气起来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竟然还学着金斯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扭起屁股来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阴沉着脸给她面色看。她想错了,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是一个样--
他们喜欢的都是金斯基那样的女人。
是啊,从始至终,她都努力地扮演着金斯基。或许,她认为恰晗是这样,才能得到我的欢心?
瞧她那个样子!后来,我们稍微喝了点红酒,气氛略有活跃后,她的风骚劲就来了,她甚至还故意说了几句脏话。
我抽着烟,沉默着;然后又抬头看她。
"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约过了半秒钟,她低下头,下意识地看了自己一眼。她低头的时候,耳垂那儿明显地泛出红来。她的情绪又一次受到了打击,在这样的情况下,风骚便有点难以为继。
"昨天你也这样穿吗?"
我非常冷静地把烟灰弹到烟缸里去,然后,又非常冷静地看着她。
在我的注视下,她慌乱了起来。先是拿着酒杯的手,腰肢,手臂。接下来是腿,膝,脚尖,脚背,脚后跟。最后是穿着劣质丝绸的整个身体。
"没有--昨天,昨天我穿了牛仔裤。"
"牛仔裤?什么颜色的?"
"藏青色。"
"我倒觉得牛仔裤对你很合适。藏青色也是。"
"是吗?"
她的手在很短的裙摆那儿使劲揉搓起来。好像经过这番动作,那条难看得要命的黑裙,立刻就会变成牛仔裤似的。
"别揉!会弄皱的!"我声音不大,但样子肯定有点凶巴巴的。她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这样一来,我的心就又软了。我说:"不过,我小的时候,倒老是希望班里的女生穿很短的裙子。裙摆很大,里面能塞上一只小母鸡。"
她听出了我话里和解的成分,身体略微放松了一点。我说到小母鸡的时候,她还很好听地咯咯笑了两声。
就在这时,我突然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凑得离她近了些,气咻咻地说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有点诧异,也有点兴奋。
"我知道,你的裙子里一定藏不了母鸡。那么,里面穿的是
什么呢?"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公鸡看母鸡的时候一定就是那样的。我就是那种阵势,就是公鸡看母鸡的阵势。
她的脸色猛地一变。然后,她一定是迟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拐了个弯,她突然摆出一种见多识广的姿态,就像--就像一只经常被公鸡看的母鸡那样, "那就看吧,看吧看吧。"她还像金斯基一样地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是那样刺耳,弄得我们旁边一桌的客人,也好奇地朝这儿看了过来。这个小骚货!
她略有点酒意了,脸红扑扑的,样子很可爱。像金斯基的灵魂附着在她身上。
我真的犹豫了起来。说真的,原先我打算吃完饭后,就带她回家。是的,我有那样的念头。但是,我可不想带一个金斯基回家。
七
后来,我还是带着肖元元回了家。
那天我们一共喝了两瓶红酒。我喝了一瓶多,肖元元不管怎样也有大半瓶的样子。她倒是没醉,就是显得有点兴奋。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话。后来,我带着她上出租车的时候,她倒是问了一句。她眨巴着眼睛问我:"去哪儿呀?"我没说话,手里用了点劲。呼的一下,她像弹簧一样就弹到后座上去了。
车子开得很快,很容易让坐车的人产生错觉:这是一辆具有犯罪动机的车。大约两三分钟过后,肖元元似乎也有些不安了。"这是去哪儿呀?"
车窗全都开着,呼啦啦的风声。肖元元的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根白色的细线,在夜空里飘着,恍惚得很。
天地良心,我还真没想要和肖元元上床这种事情。倒也不是完全不想,我在街边等她的时候倒是隐约想过。但那时我认为,肖元元会像一团雾气。而和一团雾气上床,在身体和心理上,都会缺乏一些切实可行的依据。所以说,后来,一个带有重金属质感的肖元元--
她,她的叮当作响的金色包链,连同螺丝钉似的鞋跟,当它们一起来到我面前时,我真的有种云开雾散的感觉。
云开雾散,一个跟头就从云端掉了下来:
这是个女人,我很容易就能把她弄上床去。但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的,有什么地方错了。如果我把一个"很容易弄上床去的女人"弄上床去,这便违背了我的初衷。这完全不是我想做的事情。我在出租车上沉默了很久。我甚至没和肖元元一起坐在后排。我把她像弹簧一样扔进车后,就打开了前门,坐了进去。事情变得乱七八糟的,足足有半分多钟,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司机说。
是先把肖元元送回去?把她带回家?或者,干脆就像一个火爆脾气的人会做的,在一个嘹亮刺耳的刹车过后,大叫一声:
"下去!"
真正的问题是,我的心情突然变得糟糕透了。在我所有的预期中,这几乎就是最糟糕的一种。我想,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每一次,只要我觉得自己的心特别软,软得自己感到很舒服,软得觉得自己崇高、有善待别人的欲望,觉得雾气升腾时,总会一下子就从天上摔下来,重重地摔下来。
就像一条鱼,被^从水里扔到岸上那样。
"这是什么呀?"
在我的房间里,肖元元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时兴奋地冲我叫着。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我回国以后买的二手房。原来的房主没装修过,我买下后,也只是简单添置了些日常用品。一间连通阳台的屋子做卧室,地上铺着床垫,临墙放了一圈沙发。沙发的旁边则是矮柜、桌子之类的东西。另一间还空着,只是中间放了一张大床。
肖元元在我的房间里粗略参观一下后,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是一个人住吗?"
"是。"
"那你怎么会有两张床呀?"
"没有,就一张床。"
"不,我是说,怎么会有一张床,又有一张床垫。"
我没好气地回答她:"那可不,还是一张床。"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脸色,不说话了。
我给她削了只苹果,又倒了饮料。她很快地就把苹果吃了。然后,咕噜咕噜的,一杯可乐也一下子没有了。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身上那股兴奋劲一直没有过去,在我房间里看这看那的,刚才还在沙发上坐着,隔一会儿,又跑到桌子那儿东张西望去了。她的眼光突然被桌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她凑了过去,仔细看着。
那是一只火焰贝的标本。离开日本前,我在海洋馆的礼品陈列部买的。不大,也就是半个手掌那样大小。两片贝壳张得很开,露出里面火红色的膜,以及贝壳深处的闪光,幽蓝幽蓝的。
"这是什么呀?"这回她是真好奇,询问的声音反倒小了下
来,小心翼翼的,透着股孩子气。
"贝壳。"
"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贝壳呀?"
她的手小心地摸了上去,正好放在透着蓝光的那个地方。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片蓝光,就像水一样,正从她的手指上淌了过去。哗啦哗啦的水声。
"这是种热带动物。"我说。
"非洲?你到非洲去过吗?"
"它和非洲没什么关系。它长在菲律宾,菲律宾的海里。"
她又追问了几句,见我不回答她,也就作罢了。她把那只火焰贝放在手心里左看右看,玩儿了会儿,又把它很当心地放回桌子上去。然后,她嚷了几句"真热呀"!"可能要下雨了呀"!就跑到外面阳台上去了。
她趴在栏杆上,翘着屁股。阳台上风还挺大的,把她的短裙吹得紧贴着身体。一只屁股的形状,活生生地就给勾勒出来了。从后面看,线条真是特别的好。
我突然又有点心动了。也不知道是她翘着屁股的样子,或者还是她那只翘着的屁股本身--我走过去,想从背后抱住她。
我和她磨了很长时间。
我先是亲了她的嘴唇,冷冰冰的,但很软。很软我是想到的,但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却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说真的,有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我无可救药地又想起了"星期五"的那张鱼嘴。潮乎乎的,发黏的,还有股难闻骚味的鱼嘴。
"狗鼻子。"恍然之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
怪,几乎不像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她竟然听到了。不过,她闭着的眼睛并没有睁开。她就那样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
后来,我很快就放弃了她的嘴唇。我搂着她,半抱半拉地,把她弄到了沙发那儿。她也就势扭捏了那么几下。她扭捏的时候,脚上那双螺丝钉一样的鞋子,给踢到了很远的地方。头发老早就是乱七八糟的了,搭拉在脸上。裙子后面的拉链呢,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白白嫩嫩的皮肤一我像推磨一样,在她身上虻活了半天。她也没有特别顽强的反抗,但有一点是相当明确的:她就是不让我有进一步的动作,死也不让。
这倒是我没有料到的。
弄到后来,我们两个人的动作,看上去一半像亲热,还有一半倒像打架。
就这样你来我去,敌进我退了一段时间,她终于也累了。在我进攻的间歇时间里,她靠在沙发上,使劲地喘着粗气。
她也不说话,歪在那儿,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就那样看了一会儿,那些进入她身体里的红酒开始起作用了。她的眼光越来越迷离,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从里面飘了出来。飘出来,然后在她身体四周散开来,再散开来。直到最后,她就像一头被抽掉了骨头的动物。轰的一下,骨架全散了,光剩下来一堆皮肉,软软地瘫了下来。
她整个地倒在了沙发上,打起了瞌睡。甚至,我还听到她发出了几声轻微的鼾声。"
她的裙子实在是太短了。裙子短,沙发又是那样的软。她穿着那样短的裙子,躺在那样软的沙发上,人整个地陷了进去,并且露出了里面内裤的一角。
那是条淡蓝色的内裤,淡蓝色底,上面镶着几朵小白花。文文静静的小内裤,就像小时候那个邻家女孩,就像她穿着的连衣裙上裁下来的一片。但是,连接这条内裤的,却是一双黑色吊袜带--电影里那些坏女人常穿的那种。
她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显得比跳舞时小多了。她身上那些重金属装备,已经流落在屋子的几个角落里。丁零当啷的。脸上的妆也早已化得一塌糊涂,一层一层地出汗。先是因为热,接下来是因为和我亲热,再后来则是因为着急。那种大规模的出汗,使她的脸变得就像一只被猫舔过的盆子j腻腻乎乎的,完全不成个样子。
我拿了块毛巾,替她擦了擦。她的身体动了动,鼻孔里还发出了哼哼声,但并没有醒。又过了会儿,她侧过些身子,一只手压在下巴那儿。夜有些深了,夜风从阳台那里吹进来。或许因为有点凉,她的身体蜷了起来,更小了。
我从床上拿了条小被单,盖在她身上。然后又拖了张椅子,就坐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吧,应该也就是十来分钟,她突然醒了过来。可能是窗外的风,可能是城市里早已没有的鸟叫声,她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你不要过来!"
就像恐怖片里的女主角,她突然大叫一声。紧接着,就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柔肠寸断,撕心裂肺,鼻涕都流出来了。她一边哭,一边随手乱抓东西。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什么床单啊,纸巾啊,我扔在那儿的脏衣服啊,抓住了就往脸上擦。
说真的,她哭起来的样子真不好看。可真不好看啊。
八
那天晚上过后,我和肖元元还见过几次面。但到底具体是几次,我记不清了。在我的记忆里,可能是三次,也可能是四次。但陈喜儿说是五次。
"五次!五次!你可别想赖,就是五次!"她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陈喜儿知道肖元元的事,我告诉过她。我之所以愿意把肖元元的事告诉她,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和肖元元没上过床,正儿八经没上过。这是很硬气的。而且她喝醉了,在我沙发上哭的时候,我的动作是:
给她擦脸,为她盖被单,然后,她哭得一塌糊涂,用我的脏衣服擦鼻涕的时候,我跑进卫生间给她搓毛巾。一边跑,还一边觉得心里发酸。跌跌撞撞的,还碰倒了好几样东西。
这些都是很高尚的行为。而把这些很高尚的行为组合在一起,我几乎都有了一种挽救失足女青年的感觉。不过陈喜儿还是不太甘心,不断地追问着细节:
--你要教育她,但也不要把她带回家呀!
--她干吗哭啊,一定是你欺负她了!
--你为什么心里发酸呀,肯定是没干好事!
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我在骗她,一直都在骗她。而且,我肯定和那个叫肖元元的女人上过床了。
然后,她的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无数条小白蛇从那里面飞了出来。
我就开始哄她。
我说你知道吗,有一句话,叫做"爱是皮,性是毛"。毛是从皮上长出来的。就像狗尾巴草,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你说说看,没有皮,从哪里来的毛呢?"
我又说,你不是喜欢那个什么"幸子"吗?你不是希望自己一流鼻血就止不住吗?还希望自己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吗?那么我告诉你,那个肖元元,在精神上就是一个十足的RH阴性AB型。
"她是个不幸的女孩子,我得挽救她,对吧?再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是不是?"
我用手指碰了碰陈喜儿的下巴,又擦了擦她的脸蛋。她的右颊骨那儿挂着一小颗泪珠,不大,晃晃悠悠的。我的手指刚一碰到那颗眼泪,它啪的一下就掉下来了,就像等着我去碰它似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只要陈喜儿一哭,我的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疼一下。每一次都是这样。还有,要是陈喜儿眼泪鼻涕地大哭大闹,我倒是不怕。我最怕的就是她不声不响地掉眼泪。眼圈那儿慢慢地红了,然后是整个眼眶,眼泪从里面静静地爬了出来。
软得像水,硬得像刀。
"那她--长得好看吗?"陈喜儿眼巴巴地看着我,忍不住
又问了一句。
"比你差多了。"我很认真地说。
我第二次单独见到肖元元的时候,她穿了仔裤、T恤,头上扎着马尾,清清爽爽地站在我的面前。
是她主动打电话约我的。她在电话里简短地对我说,那天她喝醉了酒,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她电话里的声音细声细气的,还带着些毛茸茸的感觉。电话那头啪嗒一声挂断以后,我还拿着听筒发了会儿愣。
"别碰我!"
"你不要过来!"
"滚!滚出去!"
直到肖元元细细巧巧地站在我面前时,这些声音的幻觉,仍然还像幽灵一样,不断跳动着。
肖元元那天一点妆都没化,真正的素面朝天。如果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像一只大花猫。那么,第二次的她就是一张惨白惨白的纸。现在,这张白纸低垂着眼皮,开始对我说话:
"对不起--"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奇怪地绞成了一根麻花的形状。两只脚,她的两只脚,也表露出扭捏不安的动作。它们像变魔术似的,不停改变着自己的立场:
一会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突然右脚靠上来了,左脚别别扭扭地给甩到了后面。
我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眼前这个人,从几天前一个三等酒吧的女招待,摇身一变,突然又成了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她走着小碎步,乡下小媳妇似的跟在我旁边。只要一跟她说话,那张白纸立刻就会晕上一团红色。要是继续说,就是两团。
"想吃点什么呀?"我问她。
"随便--"她像个犯了错误的人,低头走路,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声音小得像只蚊子。
"那就吃点家常菜吧。"
"嗯,随便。"她的手绞得更厉害了。要是真绞麻花的话,
那种绞法,一定是会把麻花绞断的。
我被她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天地良心,脸红的人应该是我,不好意思的人也应该是我。
要不是她母夜叉似的大叫一声,要不是她眼泪鼻涕全往我衣服上擦,要不是窗户全打开着、担心四周的邻居们听到了会有非分之想-那天晚上,她很可能就在我的床上过夜了。不管怎么说,她既然把自己弄得像头小野兽一样,说明内心还是不情愿的。既然不情愿,那么,如果我有让她过夜的动机,那么这动机就肯定不是百分之百的有道理。
只有没道理的人才应该脸红。
我和肖元元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饭店。
饭店不大,但很干净。门帘是那种淡米色的竹帘,手掀上去,会发出一种好听的刷拉拉的声响。店堂里一共才六七张桌子,上面都铺着淡蓝色的小方格桌布。只有一桌人在吃饭,一男一女,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男孩子穿着名牌运动服,理了个很时髦的发型。女孩子只能看到背影,她看上去很像一只麻雀,小小的,蜷在他的身边。
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听到那个男孩正非常老练地关照道:
"葱烤鲫鱼,要煎老一点的。"
那天晚上肖元元一点酒都不肯喝。开始时我也没怎么在意,点完几个家常菜以后,我就很自然地问她:
"喝点什么?"
我的意思其实是,你总得喝点什么吧。菜点完了,那么,接下来是酒呢,或者还是软饮料、矿泉水,甚至就是茶?总得有点液体之类的东西吧。就是这么简单。其实,我一点都没有让她喝酒的意思,也一点都没有认为她就是个酒鬼的意思。很随便的一句话嘛,就像关照别人'理黑,下雨了,别忘了带好伞"一样。
但肖元元的反应让我大为惊讶。
她有点紧张地挺直了身体,像块木板一样,硬邦邦地靠在椅背上。两只绞麻花的手现在也不绞了,变成了反绑式,死死地抓住了椅子的靠背。整个的一副如临大敌,逼良为娼的感觉。
我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连忙问:"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她瞪大了那双不大的眯眯眼,一脸委屈的样子: "其实我以前从来不喝酒的--我不会喝,一喝头就疼--"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盯着她看。我突然觉得,其实她那双眯眯眼一点都不好看。那其实不能叫眯眯眼,而应该叫小眼睛。眯眯眼和小眼睛还是有区别的。而长期的夜生活,已经让她的眼角那儿长出了一些细小的皱纹。关键还不在这里,关键在于,今天的眯眯眼,是一双心事重重的眯眯眼。
有什么地方又不对劲了,又给拧住了,又像绞麻花一样的绞住了。就像一个唱着山歌开着车的人,走啊走啊,突然在岔道口走错了路,好不容易折回来了,这下总好了吧,迷途知返,柳暗花明,但是没好。回到起点以后,车子却又拐上了另外一条岔道。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句粗话。心想,我算是明白了,肖元元,这个肖元元,她今天的不喝酒,既不是她真的不喝酒,也不是她以后决定不喝酒,就像一个两只手绞着麻花、白纸上常常晕上红花的人,不一定就真是一个村姑一样--
她今天的一切,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她突然想明白了,我其实并不喜欢金斯基那样的女人。所以她觉得,只要在姿态上离金斯基越远,就越会得到我的喜欢。
我从鼻孔里发出了两声冷笑--哼哼。然后,我就开始逗她。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说:"哦,今天穿牛仔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就像我说了她穿牛仔,她才知道自己穿了牛仔一样。
"不错,挺好看的。你穿牛仔挺好看的。不过--不过说实
话,你穿那天的裙子更好看。"
她愣住了,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上次,你不是说--"
"上次我是骗你的,小妹妹。男人的话可不能这样轻信。"我梗着脖子,撇撇嘴,若无其事地瞧着她。
她的脸红了,这回是真红。
九
那天我在小饭店里结账买单过后,一个瘦高个的服务员走过来,满脸堆笑地说:
"下次你们来,一定要吃这里的葱烤鲫鱼。"
"葱烤鲫鱼?"我正把找零下来的钱往皮夹里塞。这顿饭不
贵,一共才花了一百多块钱。
"对,葱烤鲫鱼,这是我们这里的名菜。"
"名菜?你们能把鲫鱼做出螃蟹的味道来吗?"
"这--"瘦高个稍微有点尴尬,他搓了搓手,并且弯下一点腰,"这位先生可真幽默呀,做出螃蟹的味道来--嘻嘻--可能暂时还是有点难度,但是小店的葱烤鲫鱼确实是与众不同的。我们的老顾客每次来都会点这个菜。"
"我不吃鱼。"我的脸色冷了下来。紧跟着,我的声音也一
下子冷了下来。
"不吃鱼?"
"对,从来不吃。"
瘦高个张了张嘴,还有点不太肯定似的:"所有的鱼都不吃吗?"
"所有的鱼,除了有螃蟹味道的鱼。"我朝他做了个怪脸,"记住了吗?有螃蟹味道的鱼。"
说完这句话,我就和肖元元一起走了出去。我听到身后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就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嗡嗡声。
我一边推门而出,一边依稀可以想见瘦高个脸上的表情,还有那对十六七岁的小恋人。他们的那顿饭还没吃完,正黏着呢。他们用沾满了油的嘴亲吻,还用沾满了油的手拥抱。那盘葱烤鲫鱼的鱼刺是很尖很细的,一不小心,要是卡在了喉咙里,它们就会像钢针一样地使劲扎你。所以在吃饭的过程中,我一直听到他们在相互提醒着:
"慢点吃,小心鱼刺呀。"
"你也是,你也要小心啊。"
那可能是我和肖元元最后一次单独吃饭。可能是这样。后来我或许还和她一起吃过午餐或者晚餐,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大致的情况也就是这样--她基本上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一会儿是金斯基,一会儿是红脸蛋的村姑,一会儿又是--
我不停地观察她,不停地百思不解。
有些时候我会突然灵光一闪:或许,她真的不是那个小妞,那个在饭店门口遇到的、并且还撞了我的女孩子。从一开始我就弄错了:肖元元是她,但肖元元并不是"她"。
还有些时候我又几乎绝望地想:照目前的状况看来,只有两种隋况能让肖元元重新成为肖元元。一种是把她灌醉。另一种,我突然有点歹毒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如果把肖元元整个地按到水里去。她的那些会跳舞的腿、脚、胳膊,以及躯干、脖子,最主要的是她的脑袋,只要把肖元元的脑袋全部按到了水里去,水哗哗哗地灌进她的耳朵、眼睛和嘴巴里,到了那个时候,肖元元一定会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大叫:
"救命!救命啊!"
要是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就顾不上什么金斯基或者红脸蛋村姑了,所以说,那时候的肖元元也是真实的。
不过,这个歹毒的想法刚在我脑子里闪了闪,我立刻就对自己进行了批评教育。这是一个不很道德的想法,特别是把肖元元的脑袋按到水里去,这就更是接近于凶杀案的情节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还打雷。我睡觉前喝了两罐啤酒,喝得很舒服。所以很快就睡着了。刚睡着没多久,我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个碧蓝碧蓝的鱼池旁边。我在那儿站了会儿。我身上没穿鱼皮,头上也没戴潜水帽。所以我就愣在那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我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辛巴--"有人,不,有鱼在叫我。
"是'星期五'吗?"这是我的声音。
我等了会儿。
哗哗的水声,但是没有回答。
是你吗? '星期五'?真是你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
点紧张,在发抖。
还是水声,哗哗的,并且越来越响。
我突然有了一种特别不祥的预感。就像兔子一样,我在水池旁边不停地蹦过来又蹦过去。水池很蓝,开始时是浅蓝色,后来颜色就变深了,原来的白里面加进了蓝,原来的蓝里面也加进了蓝。但奇}圣的是,我第一次发现,蓝到极致,其实就不是蓝了。
蓝到极致时是一种极其单纯的颜色,是黑。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我害怕。"是个女人的声音,或者说,是条母鱼在和我说
话。
"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这仍然是我的声音,仍然是我
噼噼啪啪拍胸脯的声音。
"我还是害怕。真的,害怕极了。"
说完这句话,深蓝深蓝的鱼池里突然冒出了很多泡泡,咕噜咕噜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正在往下沉。用俗话来说,就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遭受"灭顶之灾"。情急之下,我连忙向那团深蓝里伸出手去。
我大叫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水--铺天盖地的水--
那天我一下子就醒了。身子一挺,眼睛一睁,现实世界就轻而易举地来到了我的面前。不像有些个梦,明明知道是梦,但就是挣扎不出来。就像有一次"星期五"在鱼池里告诉我的,她小时候常玩"挑绷绷"的游戏。用一根线,两个人玩。线在手上绕呀绕呀,随便你怎么绕,只有两个要求:一是不能缠在一起,变成死结;二是不能散开成为一条直线。
以前我就经常会做一些类似于"挑绷绷"的梦--我既知道那是梦,又不断地做着挣脱它的努力。但游戏却就是没有一个尽头。
后来我和肖元元见面的时候,大部分都是集体活动。每次我都会把那帮哥们儿带着,这样几次过后,他们就把肖元元接管过去了。再后来就是他们一起玩,我不参加了。对了,我那位朝三暮四的哥们儿,还差点为了肖元元第三次进入离婚的程序。有一天,他耷拉着脑袋对我讲这件事。我表现得相当沉着,对他讲了两句话:第一句:"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的老婆是个好老婆。"
第二句:"肖元元是个好姑娘。你要对得起她。"
不过,这位哥们儿后来在肖元元的问题上没什么动静,我就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依据了第一句的精神,或者还是第二句。或许他倒是融会贯通了。因为对得起他老婆的方式是不离婚(虽然他后来还是离了,但不是为了肖元元),而我认为,对得起肖元元的方式,其实还是不离婚。
至于我,当时说这两句话,潜意识里则只是为了说明:"放心,我没动过她!"以及,"哥们儿,你看着办吧!"
说实话,要是说我对肖元元完全不感兴趣,那是屁话。但我真觉得她什么地方给拧坏了。说不准我还真可以和金斯基上床,高兴的时候,也能够和红脸蛋的村姑拉拉手,但是,和肖元元相处我就觉得有点累。当然,这累里面自然还存在些乐趣。但是--
"老喽!"我打着哈欠,对他们说。
肖元元一直和我那帮狐朋狗友混得挺好,反倒和我有点生分了。一大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和别人都有说有笑的,看到我倒是有点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手足无措的。说也奇隆,她一看到我就紧张,身体就僵硬,就像罪犯看到案底一样。
一次,大家结伴出去郊游。晚上就住在一个小岛上。脸蛋黑里透红的农家主妇烧了满满一桌的菜。我坐在门边一张木头椅子上,外面是个小院。肖元元正在院子里张开两只手臂,拼命地追赶一只老母鸡。她身子弯着,又使劲往前倾,嘴里还发出一种奇圈拘嘎嘎声。
那只母鸡实在是可怜,先是逃得鸡毛一地,叫声震天,后来干脆产生了一种错觉。它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一只鸟,它用力地扑腾着翅膀,惊惶失措地朝屋里飞了过来。
那天的老母鸡汤非常好喝。大家一边喝一边夸奖着肖元元,她挺开心的。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包括肖元元。后来肖元元大着胆子和我说了会儿话。她告诉我说,她不太了解我,但却非常尊重我。
我也没说什么,摇摇头,笑笑。
"你真的不吃鱼?"她突然把脑袋凑过来,问了这样一句
话。
"是呀,怎么啦?"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停顿了一下,
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觉得什么?"这回倒是轮到我好奇了。难道她知道些什
么?关于我的过去?这是不可能的,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只是觉得--不吃鱼的人挺少的,不吃鱼,这也算是一种怪癖吧。有怪癖的人总是有点奇怪经历的--我有个女朋友,她从来不戴胸罩。穿什么衣服都不戴。后来我才知道,她很小的时候被人强奸过,特别恨男人。她告诉我说,她要勾引他们,然后再报复--"
"那你戴胸罩吗?"我扫了她一眼,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她的
话。
她噎住了,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小姐,我告诉你,我小的时候,我妈身体不好,奶水不够。所以她就熬了鱼汤,把鱼汤代替奶水给我喝。可能是小时候喝多了,长大以后看到鱼汤就想吐。就再也不吃鱼了。现在我光吃肉,不吃鱼。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大俗人。小姐,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
肖元元咬了咬嘴唇,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不过,总的来说,我对肖元元其实还是很友好的。我甚至还送过她一条狗。那是条沙皮狗,浑身的皮皱皱的,像个两百岁的老公公。有一天,我偶尔地经过宠物市场,偶尔地走了进去,偶尔地看到了它。一阵冲动就买下来了。买下来以后,养了两天,我就决定把它送给肖元元。
"真好玩啊。"肖元元一脸惊喜地抱着它,像抱了个婴儿似的。沙皮狗的头很大,大得脖子都快要支撑不住的样子。它很乖地趴在肖元元的怀里,小眼睛东张西望的。
"它叫阿六。以后你就叫它阿六好了。"
我站在离开肖元元两尺远的地方,看着她,和它。就像在看自己创作的一幅作品一样。
"阿六?多奇怪的名字呀!它为什么要叫阿六呢?"肖元元正好奇地玩着它的耳朵。沙皮狗的耳朵很小,像个小三角形,紧紧地贴在头上。看上去有点滑稽。
"不为什么,它就是叫阿六,以后等它有了小孩,它的小孩就叫小草帽。"我本来还想说说焦尼的事。但是按照目前的情况看起来,要让它生出一条小黑狗来,这样的可能性还真是不大。所以我也就没说。
肖元元挺喜欢"阿六"的。后来她跟了一个外地商人,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随身只带了不多的东西,其中就有"阿六"。不过,我总觉得,她对"阿六"好,每天牵着它散步,有时候还把"阿六"扛在肩上,把"阿六"的那颗大脑袋晃得东倒西歪的--这一切,其实还是在为自己寻找那种阔太太、贵妇人的感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不过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的。肖元元的骨子里就喜欢这些。
肖元元临走的前几天,我们为她送行。大家的话都不多,也看不出来肖元元有什么伤感。气氛有点闷。后来倒是阿强站了起来,把包间里的一扇窗打开来。
外面在下雨。
那天肖元元对我提了个奇怪的要求。
"你能把那只非洲的贝壳送给我吗?"
"非洲?贝壳?"
"就是--"她的两只手飞快地比划着,做着动作,"就是
那天在你房间里看到的--"
我这才明白了过来,她在说那只火焰贝,放在我桌子上的那只。那天在我家里她就特别感兴趣,又是摸又是看的。但这么长时间,她还能记得它,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怎么,你喜欢?"
"嗯。"她使劲地点点头。
"没问题,你喜欢那就送给你。"
第二天我就把那只火焰贝送给了肖元元。她开心得要命,看了看我的脸色,然后就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我也没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那只火焰贝。是因为它好看?奇特?两片贝壳里红得像火的内膜?还是那片捉摸不定的蓝光?我确实有点想问,但还是忍住了。
就这样,肖元元离开了我们。带着那只火焰贝,带着大脑袋、小耳朵的沙皮狗"阿六"。后来我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有一种说法,讲肖元元从小就是个孤儿,身世其实相当复杂。但也有人说:
"肖元元?不就是只鸡嘛!"
她走以后,开始时还和我们保持了一些联系,后来就少了。又有传说讲那个商人抛弃了她,但前提是肖元元想骗他的钱。过了大约半年多,有一次,我一个人去歌厅坐坐。发现一个唱歌的女孩,侧面特别像肖元元。她涂着闪光的银色眼影,长发披肩,旁若无人地唱她的歌。
那天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十
陈喜儿其实不大清楚我和肖元元之问的事。
她所知道的那些信息是非常有限的。这些有限的信息,经过她完全按照自己意志的拼接、组合,结果变得面目全非,几乎完全成了另一桩事。就像有一天,沙皮狗"阿六"突然带了条小黑狗出现在我们面前,一边摇着尾巴一边介绍说:
"喏,它叫焦尼,是我的儿子。"
在陈喜儿的改装下,这件事的大致走向是这样的:
我从日本回来,终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结果就遇到了一个名叫肖元元的女人。这个肖元元呢,可不是什么好女人。"她勾引你,觉得你有钱,对吧?"陈喜儿用眼梢看着我,就像看一个遭人唾弃的叛徒一样。
我呢,心里窃笑,但态度还是好的。为了减轻自己的罪状,我默认了第一点。但对于第二点,在第一时间我就作出了反应:
"胡说!我可没有钱!"
然后,意志薄弱的我终于经不起美色的诱惑,把肖元元带回了家。那个肖元元为了勾引我,又是装可怜,又是哭的。而我呢--
"你这个人呀!别看你嘴巴上硬,其实还是心软!她在你家
里耍赖,你就不能把她赶出去呀一"
陈喜儿永远是简单的。有时候,她自以为聪明,忙活着她的那些小心思,把一些事情弄得支离破碎、黑白颠倒的时候,她其实还是简单的。她就是那种简单的、窄窄的、几乎有点透明的女人。这些我都清楚。
我一直以为,陈喜儿这辈子也就是一只树獭了。一只上帝送给我的、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的树獭。只不过这只树獭,有时候吊在我的脖子上,有时候躺在我的床上而已。我真是这样以为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有时还充满着小市民气的陈喜儿,这个小小的陈喜儿,在她的身上,竟然还会爆发出一种暴风骤雨般的执迷--
那是病态的,有几次,我明显的觉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后来的事情了,那时她对我已经完全的绝望。我还能清晰地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像个典型的肺病患者。眼睛发亮,面孔那儿红扑扑的,但不是健康的红色,而足发着高烧的那种感觉。身体病了,精神却反常的亢奋。
那一次,她甚至还微微地笑了笑。接着,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毁了我。"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她的这句话,至少当时没有。但当时我确实是愣了一下。因为这完全不是陈喜儿说话的方式。那样的尊严与坚定,是她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
我记得,当时我好像还开了句玩笑,嬉皮笑脸的。因为我觉得这事情总会过去的。快点慢点、早点晚点而已。想想看,没有人会那样傻。从来不会。
和陈喜儿认识大约一年多的时候,我参加过一个电视台的现场访谈节目。具体情况讲不清了,好像是为了配合一部电视剧的宣传,可能就是那部"什么什么人在东京"吧。
开始时我不肯去。
"那多傻呀,坐在那儿,像个木头人。"我对陈喜儿说。
但陈喜儿硬是不让。一方面,当时她的想像力全在"捉奸捉双"上。她一直觉得,在那种场合,说不定就能碰上什么人。这个人除了随身携带的眼、耳、鼻、舌,还顺带拖着几根我在日本时的"蛛丝马迹"。她甚至还突发奇想,说出这种话来:
"我是不是真能看到几个一流鼻血就止不住的人呀?"
除了陈喜儿惊人的想像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个介绍我去的朋友,对陈喜儿说过,要是她鼓动成功,她就能作为我的现任女朋友,成为访谈节目的现场嘉宾。
录制节目的前一天,陈喜儿非要拖着我去商场,要我陪她买什么衣服呀,裙子呀,鞋子呀--她考虑得特别齐全。"丝袜一定要买两双,万一节目做到一半,袜子抽丝了呢?"这个无聊的问题,那天被我当做一个益智游戏来回答了。我懒洋洋地说:
"那就脱了呗!"
不过,到了第二天,脚上穿着一双丝袜、包里还带了一双丝袜的陈喜儿,结果并没有做成现场嘉宾。她一进场,就被工作人员安排到了观众席上。我看见她垂着眼睛,嘟起嘴,一赌气就过去了。后来我还嘲笑过她,我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吧!"她也没说话,眼神恍恍惚惚的,有点走神。当时人家把她带到了第一排,还朝她手里塞了瓶矿泉水。但她还是那样,垂着眼睛,嘟着嘴巴,满脸的不高兴。
现场一共去了五位嘉宾,三男两女。我去的时候,另外四个已经都在那儿了。中年编导先是把我带到一个秃顶老头那儿,对我介绍说:
"这位是社会学专家兼心理学教授,任教授。"
"哦,任教授,你好。"
我向前一步,半眯着眼睛,看了看任教授闪亮的光脑门,然后,身体向前倾斜三十五度。
"嗯,好。"
任教授的语言很简洁。但任教授的眼光倒是有点复杂。我的身体由倾斜三十五度恢复到正常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任教授正盯着我看。
他久久地、极为仔细地、用一种类似于微生物专家的眼光看着我。我发现,这位任教授的眼睛稍稍有些浑浊。眼白,比一般人的眼白深。眼黑呢,又要比一般人的眼黑浅。
离开了任教授,中年编导又把我带到一男一女那儿。
那个男的出奇的瘦,非但瘦,还高,竹竿子那样立在那儿。这根直统统的竹竿,从脖子以上开始细密起来。小心而有序地分解出:细窄的鼻子,长长一条的眼睛,以及两片应该长在女人脸上的薄薄的嘴唇。
他满脸带笑,主动地向我迎了过来。
"叫我司马吧。这位--"
他指了指身边一位小巧精致的女士: "她是我的太太。"
就在我眯起眼睛,准备仔细看看这位小鸟依人般的太太时,在我身后,一个多少有点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嘿,还认识我吗?"
那只美妙的曲子,以及"我不是在做梦吧"的想法,几乎是同时产生的。先是脑子里嗡的一下,无数只长得既像蟑螂又像臭虫的小东西,在我面前晃过来又晃过去。
"我们是害虫!"
"我们是害虫!"
伴随着这舞蹈和乐曲,我脸上所有的肌肉,都集体进入了一
种暂停的状态。幸好,这时我是背对着陈喜儿的--我的嘴巴张得那么大,大得一定非常不成体统,大得让我只能顺势做了个打哈欠的动作。
是她,真的是她。虽然多年未见,大致的样子还是在那儿的。八九不离十,没有太厉害的走形。她确实胖了点,下巴那儿长了些肉,平添不少喜相。但这也正常。我那时三十六岁,在我的记忆里,她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也是人到中年了。人到中年的大嫂还能保持像她那样的腰肢--
那天她穿了一身考究的高级套装,竖条纹,上面还镶着闪闪发光的金丝银丝。她噔噔噔几下,就从身后绕到了我的面前。
"嘿--"
我能明显感觉到,看到我,她有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喜。但我实在搞不明白,这惊喜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完全不对呀。有那么几次,我曾经也想象过和她的重逢。在那里边,她像个罪人:低眉,顺目。老梨花也带着泪。哪里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明朗得像花。我呢,鬼鬼祟祟的,像个贼。眼光还直往台下面打滑。
"你--一个人来的?"
毕竟是聪明女人,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松了口气,然后,朝着观众席那儿漫无目的地抬抬下巴。她立刻就明白了,很大方地向我伸出一只手。
"你好。"她说。
和她握手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像变高了。她以前真没这么高。以前她腻腻乎乎和我又亲又抱的时候,也就到我的下巴那儿。而现在,她非但越过了下巴,而且超过了嘴唇。现在她已经和我的鼻尖平起平坐了。
"你好像长高了。"
"是嘛!"她笑得咯咯的,还蹦了两下。这一蹦,我才发现问题其实出在她的脚上。我和她在日本超市打工的时候,她从来只穿平跟鞋。等到下了班,同处一室,她干脆光脚。非但光脚,还光腿,光屁股。整个像只剥光的鸡蛋一样,躺在床上,直冲着我叫:
"来呀。你快来呀。"
或许是处于回忆状态吧,后来在化妆问里,她对我说了句"你过来一下",她的意思其实是让我过去看看,看看她的妆化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漏洞。但我一下子就想到那只光壳鸡蛋上去了。一下子觉得这房间里所有的人:走路喜欢扭屁股的女化妆师,中年编导,秃顶教授,瘦竹竿和他的太太,甚至板壁之隔的陈喜儿,我一下子觉得他们都在冷眼看着我。像鹰一样。
不过后来我还是走过去了。她是最后一个化妆的,中年编导又跑出去张罗灯光了,所以房间里只剩下我,她,以及忙着在接手机的女化妆师。
"你觉得我老吗?"
她坐着,一只手撑着桌子,仰脸看着我。
或许因为考虑台上效果,化妆师给她打了很厚的粉底,口红颜色用得也重,整个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灯光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纤毫毕现。她是那种脂溢性的油性皮肤,可能现在生活稳定,营养充分,加上灯光照着,所以皮肤更是油得厉害。刚上完妆,额头、鼻尖以及下巴那儿,已经是油光光的。
"不老,很滋润。"
我没有胡说八道,也没有奉承她。我真觉得她挺滋润的,从皮肤一直到内心。我有一种直觉,她现在过得一定不错。她是一个健忘的女人。开朗,健忘,善于为自己找乐子。这些其实都是有好处的。
显然她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她像广告里那样,用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拍打着面颊,做出一副松软有弹性的样子。然后,就像对我刚才的话加以回报似的,她很认真地说道:
"嗯,你看上去也不错。"
"哦,是吗?"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还是挺高兴的。我装做俏皮地皱了皱鼻子,还耸耸肩。
"爷们儿到底还是爷们儿。"她冲我挤挤眼睛,有点诡秘地
说道。
"是啊,爷们儿还是爷们儿。"我明白过来了,应了一句。她笑了,脂、溢性的脸上绽开了花。
我也笑了笑,表示和解。和她,彻底的。
女化妆师的这个电话接得有点可疑。
开始的时候,她还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只雌性的微生物。到了后来,她背对着我们,就恨不得要变成隐形人、恨不得要把身体嵌进墙壁里去了。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心明眼亮的"室友",这时飞快地站了起来。她使劲地抱了我一下,接着又在我脸上啪地亲了一口。
她亲得那么响。我心里怦怦直跳,担心墙外的人都能听到了。
亲完以后,她就跑出去了。外面中年编导催得厉害,女化妆师也接完电话,正回过头,一脸狐疑地看着我。结果弄得我狼狈不堪,只能匆匆忙忙用手在脸上抹了两下,飞奔而出。
整个的录制过程中,我都在紧张,担心有没有口红留在我的脸上。我记得慌乱中还照了下镜子,应该是没有。但到底是心虚。我不时地用手捂一下被亲过的那半边脸。
陈喜儿还问过我这件事。我支支吾吾地说牙有点疼。她不太相信,对着我的牙床左看右看的,但后来也就不得不信了。
十一
那天的现场还是值得一说。
首先是灯光太亮。在那样的灯光下,每个人都变成了脂溢性的油性皮肤。一点点的,看着它往外冒汗,冒油。另外呢,这种灯光还会让人产生"掏心掏肺"的错觉。好像往那里一坐,就是你的心和肺都坐在那里了。
比如说,那天秃顶教授坐在我左边,"室友"坐在我右边。灯光雪雪亮的,照得我们如同透明空心人。从左到右,依次排列着:
秃顶教授的心和肺。接下来是我的。再接下来则是"室友"的。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从始至终,秃顶教授的心,一直稳稳当当地被他抱在了怀里。他架着腿,身子稍稍有些佝着。脑袋呢,一会儿向左转,看看那个"瘦竹竿"。一会儿又向右转,瞧瞧我。这种姿势,就是为了使身体保持一种封闭,以及平衡。归根到底,就是要把心抱好,不让它掉出来。
我的呢,探头探脑,心猿意马的。还忍不住要偷看几眼台下的陈喜儿。至于那位"室友",刚才在我脸上狠亲一口的时候,她就对我明确表白啦:
"我可是一直没有忘记你!"
所以说,她的那颗心,其实就等于是腻乎乎地坐在了我的膝盖上。
谈话的主题倒是挺有意思的,叫做"我的爱人在他乡"。关于这个题目,中年编导作了些解释。
他大致的意思是这样的。今天请来的这些嘉宾朋友,都曾经有过一段比较独特的经历。这经历分为两种,一种是作为"什么什么人在异乡";另一种呢,则是作为"什么什么人"的爱人,在故乡。
他把这话说得像绕口令,气喘吁吁的。中间他稍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们今天要讨论两个词:忠诚,与爱。"
现场很静。灯光雪亮。好像"忠诚"和"爱"突然也变成了两颗心一样的东西。人手一个,坐在各自的膝盖上。
"忠诚与爱。"我听到瘦竹竿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把手放在他太太的手背上。
"是啊。忠诚与爱。"瘦竹竿太太的手很小很瘦,现在,这
只又小又瘦的手反过来,又放在了瘦竹竿的手背上。
很显然,中年编导是个逻辑性很强的人。他把谈话小心地分出了好几个层次。在进入他的那些层次以前,他让我们"尽可能简短并且幽默"地介绍一下自己。
"就从你开始吧!"他微笑着突然把头向我转过来。
"我?"我像受了惊吓似的抬抬眉毛。我的样子一定有些夸
张。所以台下传出一阵哄笑。
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幽默的人。
"对,就是你。"这回中年编导咧开嘴,充满鼓励地对我笑了笑。他咧开嘴的时候,露出了一口同样层次分明的烟牙。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我嘛,一九八八年去的日本,一九九四年回国。在日本--学说话,打工,赚钱,就干这三件事。我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过,我之所以循规蹈矩,是因为我身体不太好,干完这三件事,我就已经累得不行了。还有个原因,就是我这个人--天生比较胆小。"
哗的一下,观众席上又发出了哄笑声。中年编导也表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把目标对准了下一个。
这种介绍确实还是有必要的。大家听得很仔细。塞塞率率的,还交头接耳。都想找到几条缝隙钻进去。不过,基本上都是滴水不漏。
我的"室友"表现得相当镇静:
"在日本的时候,我已经当妈妈了。我的孩子在国内。那时他还特别小,说话的时候牙齿是漏风的。有时我和他通电话的时候,从头到尾他就一直在那儿哭。"
"室友"后面轮到瘦竹竿。瘦竹竿说他是一九九。年去的日本,比我晚两年也就是一九九六年回来的。他说他是厨师,正规学校培训毕业的。在国内有响当当的证件。所以按照他的说法,当时他在日本的中餐馆静畦,虽然没做上大厨,但是"也没吃多大苦,干活,凭本事吃饭"。
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怀疑。我从没见过一个厨师会长成他这种样子,除非是寺庙里的烧饭师傅。但现在的寺庙,也不是一年四季只吃青菜白菜、萝卜米饭的寺庙了。所以对他的话,我是相当不信任的,他实在是不像厨师。我心里在想:倒有点像男生版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瘦竹竿说完后,中年编导突然追问了一句:
"当时,你结婚了吗?"
"没有,当时我是单身。"
"在谈恋爱?"
"对,谈恋爱,在谈恋爱。"
我注意到,瘦竹竿使劲抓了一下他太太的手,说: "我是回国后才和我太太结婚的。"
这时,中年编导把他右手的手指头伸了出来。一、二、三、四、五,正好是五根手指一只巴掌:
"五年,在这五年里,整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你就一直在
等他?,"
这问题是问瘦竹竿太太的,这位一看就是良家妇女的娇小女人,这时使劲地点了点头。
"他离你那么远,够都够不着的。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从来没动摇过?"
这种问法几乎就是威逼利诱了。但瘦竹竿太太的手被抓得那样紧。她使劲地摇头,那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不",还是在叫"你弄疼我了"!
我们四个人就像典型的良民,再加上正襟危坐的秃顶教授,中年编导认为气氛不是太好。这样的谈话往往需要不同的观点,要针尖对麦芒,最好是要能吵起来。有人吵,有人当场噼噼啪啪掉眼泪。这样的对话才是成功的。
所以,需要一个反方。
也不知怎么回事,中年编导一定要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到我的手里。
休息的时候他走过来和我商量,被我一口回绝了,我的理由是完全站得住脚的:
"总不能说我在日本乱搞吧,况且,我的女朋友还在下面。"中年编导把我拖到一个角落里。他的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那小两口,女的老实巴交的,而且一起在台上,话不好说。另外一个吧,也是个女的,脸皮总要薄些。"
那天我也给他弄急了,凭什么要把这差事交给我干呀,再说陈喜儿也饶不了我呀。所以我也不会说别的话了,一直就在那儿强调着:
"乱搞可不行,乱搞可不行。"
我没想到中年编导会去找陈喜儿商量。我更没想到,陈喜儿是个好同志,竟然还被他说动了,答应他了,中年编导一脸喜气,站在观众席那儿,站在善良的陈喜儿同志旁边朝我挥手。后来,陈喜儿就一本正经地嘱咐我了:
"那你--就当成是演戏吧。"
事情就是这样,那次现场对话从陈喜儿的"捉奸捉双"、寻找"蛛丝马迹",突然变成了我的演员秀。还别说,灯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我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我是一个担当演员角色的人了。所以说,我说出来的话,别人不会觉得是真话,至少陈喜儿不会这样认为。它们是从一个演员嘴巴里跳出来的,是台词。因此我也就用不着担心说错什么,反正说错了,也是台词。万一漏出了什么掏心窝的话,我也不用害怕会伤着陈喜儿。
"假的假的!不是你让我演戏吗?"
陈喜儿是个简单的人,她一定会给搞糊涂的。不管怎么样,反正她也没什么话好说。
谈话的第一层次是关于两个主题词的:忠诚与爱。
由于我已经答应做他的"托",中年编导显得有点兴奋,说话也是底气十足的样子:
"因为特殊的原因,你们离乡背井,告别爱人,跨过大西洋、太平洋或者印度洋,来到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比方说吧,说近一点,到了日本。到了以后呢,一系列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来了。语言不通,租房子,找工作--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我想问的是,如果就是在这种一团乱麻、什么都是一团糟的情况下,你们想到过这两个离奇的词吗?忠诚与爱?"
这回是瘦竹竿抢着先说:
"我和我太太那时正在谈恋爱,我出去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好回去以后和她结婚,让她过上好日子。我也没多想什么,反正我和她每个礼拜都通电话。"
瘦竹竿太太这时连忙说道:
"对对,我们每个礼拜都通电话,他给我打。"
我闭了闭眼睛。这时正在录像的两台机器都没对准我,所以我就放心大胆地闭了闭眼睛。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飞快地想到了一个镜头。
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床头的柜子上放了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老实巴交的穿中山装的男人,一个女人,脸上油光光的,对于这种油光光,可以有两种解释:
脂溢性皮炎,或者内心兴奋。
内心兴奋的理由也并不难找。这女人怀里抱了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小男孩才一点点大,像个小肉团一样。这个小肉团正在笑,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只有这种不懂事的小孩子才会这样笑。
--照片里抱着他的那个女人,滚在床上抱我的时候,他在笑。
--照片里的女人,披头散发,光着两条腿在厨房给我做早饭
一边大叫"懒虫!起床!"他还在笑。
--后来,她收拾东西要离开了,她把这张照片、把穿中山装的男人、胖小孩子以及她自己放进箱子的时候,他仍然笑得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照片里穿中山装的男人突然打电话来。
电话是我接的。当时我正和照片里的女人在床上。我对她说那个小妞的事情呢,就是我趴在海洋馆窗台上看到的小妞。
"她好看吗?"她问。
"还行,在日本女人里还算好看的。不过还是有点上身长,
下身短,屁股也挺大的。"
"那腿呢?她腿粗吗?"她把自己光着的腿抬起来,自己看了看。
"嗯,比你的要粗多了。"
她的腿长得真还不错,在超市里站那么长时间,也没得上静脉曲张什么的。滑溜溜,白净净,就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
"她骚吗?"她没把举着的腿放下来,反而在那儿一晃一晃的。
"没你骚。"
"真的呀!"她一边叫一边就缠到我身上来了。我还没来得及
说话,她就把我的裤子扒下来了。
我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几乎有种被强奸的感觉。
就在这时,床头的电话铃响了。
十二
那天我的表现还是不错的。每个层次的谈话,我都有比较出彩的表现。当然,这话是后来那个中年编导说的。节目录完后,他特意留了我的家庭住址、电话什么的,并且再三表示,以后要是有合适的选题,非常希望能和我再次合作。
"您可真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他说。
中年编导递过来一支烟,又帮我点着。在他意味深长的眼光下面,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动物园里啃竹子的大熊猫。
其实那天我也谈不上什么表现。
我坐在那些刺眼的高瓦数的灯光下面,不停地走神,不停地神思恍惚。可不是,瘦竹竿和瘦竹竿太太讲到互通电话时,我想到了我和"室友"正躺在床上。"室友"讲到在超市里站得发麻的两只脚,两条腿,两只脚上的十只脚趾,两条腿上的皮肤、静脉、膝盖、大腿、小腿--我就忍不住又想起那支"害虫之歌"。先是电视里那张不断闪现的卡通的脸,再是她的脸,她的光溜白净、就像跳芭蕾似的、一举还能举老高的腿。
最离谱的一次,秃顶教授正在解释地域与人文的关系。
"我们知道,这世界上有大陆,有海洋,还有飘浮在海洋里的岛屿。但是,如果我们仔细地看一张世界地图,我们会发现,其实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海洋与岛屿。因为大陆其实就是飘浮着的岛屿--"
秃顶教授讲得挺玄妙的。现场特别安静,能听到照明灯发出的滋滋的声音。
台下好几个人在点头,就像一阵微风吹过麦田时,泛起的层层麦浪。
"所有的现代人都是孤独的。有一首歌,叫做亚细亚的孤儿,它讲的也是现代人的这种孤独。当一个人远在他乡的时候,就像漂泊在海上的一叶孤舟。"
............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随着秃顶教授让人昏昏沉沉的声音,我突然觉得自己飘起来了。但不是像鸟那样,向上飘向上飞,而是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这或许也是一种后遗症。海洋馆老板曾经要求我"找到一条鱼的意识"。后来我和"星期五"讨论这个问题,得出了结论。什么是鱼的意识呢,就是不动什么脑筋,不多想什么,吃吃,睡睡,再吐吐泡泡。这也就是后来我在大鱼池里常做的事情。时间长了,就真成了习惯。有时候,突然之间我就会产生这种感觉,这种成为一条鱼的感觉。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身体是悬空的,在一个没有形状、没有声息的地方飘。
这几乎是一种类似于催眠的状态。这种状态一来,弄不好,什么真心话都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我记得,当时我差点就把秃顶教授的话打断了,我差点就真这么说了:
"什么孤舟不孤舟的,根本就是放屁!我理解的孤独,很简
单,就是一个人,他穿着一条鱼的衣服,在水里面漂。"
虽然当时我并没有这样说,但我怀疑,后来的那些话,我其实就是在这种催眠状态下说出采的。
天哪!在他们谈什么"忠诚与爱"时,我把田鼠乔治和玛莎的事也说出来啦!
有两只田鼠,男田鼠叫乔治,女田鼠叫玛莎。它们当然也是喜欢的,就结婚啦。乔治也没说要拉着玛莎的细爪子,和它一起老、一起死什么的。什么都没说。因为它们太容易老啦。六十多天,就从青春期走进了更年期。它们也太脆弱啦,乔治既打不过蛇,也打不过狼啊、豹啊什么的。乔治谁都打不过,它只能乖乖地对玛莎说,咱们只有六十来天啊,咱们就赶紧生些小乔治、小玛莎吧......"
下面听的人愣了一下,但都觉得挺有趣的。叽叽喳喳地在那儿议论。就连中年编导也朝我这边转过脸来。
"还是两只田鼠,乔治和玛莎。但不是上面那个男田鼠乔治,和上面那个女田鼠玛莎了。这里的乔治和玛莎是科学家手里的试验品。他们试验什么呢?试验如何治疗与'感情紊乱'有关的一些时髦病,比如说孤独症,跟踪他人,强烈的嫉妒感等病态性行为。所以说,如果有一天,乔治突然抛弃了玛莎,或者玛莎突然搞起了一夜情,大家可不要吃惊。话说回来,要是大家发现,超市里突然有'忠诚丸'、'专一水'出售,大家也大可不必感到吃惊。"
有零零星星的掌声,还有人尖叫了两声。看都不用看,陈喜儿一定虎着脸,特别不高兴。
或许因为我出语惊人,到了第三个层次的对话,中年编导直接就冲着我来了。
"现在有这样一个假设。仅仅是假设,不是真的,是假设。假设在异国他乡,你孤独得要命,这时,有一个小伙子或者姑娘看上你了......"
"不可能是小伙子,只可能是姑娘。"
我打断了他的话,一本正经地给予纠正。
下面一阵哄笑。
中年编导有点尴尬地红了红脸。
"对,就算是姑娘,有一个姑娘,她看上你了。并且也已经对你表白了,要和你好。反正呢,天知地知,你知她知。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再说人家也是挺现代的,不要求你负什么责任。要是碰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她长得漂亮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反正这是个娱乐节目,这种气氛正是求之不得的。这时中年编导也忍不住笑了: "漂亮,基本上是个小美人。"
"脾气呢?脾气怎么样?"
"是个好脾气的,就像......"中年编导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像电视里的那个刘惠芳。"
"那挺好。"我做出一副嬉皮笑脸、半开玩笑的样子。
"挺好?"中年编导看起来好像吃了一惊,他扬了扬眉毛,"那你留在家乡的爱人呢?"
我朝他摊摊手:"那时我在国内没有女朋友,我是一个人。""假如有呢,假如你在国内有一个女朋友,并且,她很爱你。"
陈喜儿那张忧伤的脸突然在我眼前一晃。
我脱口而出:"没有假如。"
"如果真有呢?"
我突然觉得,这时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这个"托"。那些让人变得脸色煞白的强力灯光,几台嗖嗖运转的录像机器,很多的眼睛,它们一齐盯着我。
"如果有,那也完全是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
"那是两种感情。一种是寄托,另一种是暂时的生活。"
"那么爱呢?"
中年编导这时变得异常敏捷起来。他得意地看着我,步步为营,步步紧逼。我觉得自己几乎成了一个囚犯,正接受可怕审讯的囚犯。也像一只被猎人围捕的兔子。先是漫不经心地追,追着追着,角度突然变小了。兔子给堵在了一个死角上,没有退路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非常冷静地说道:
"没有爱。"
十三
有些时候,当我不是那么混混沌沌,当我超越了"一条鱼的意识",摇摇晃晃游回岸上的时候,我也会思考一些问题。
我想得最多的是一个词:假如。
假如不是我人到中年,平时啤酒喝多了,又缺乏必要的锻炼;假如我不对陈喜儿说我不会游泳;假如那天下午,陈喜儿没在游泳池那儿打电话给我;假如陈喜儿打了电话,但我恰好手边有事;假如在去游泳池的路上,我遇到一个多日没见的熟人;假如我去了游泳池,但那时戴女士已经走了;假如我和陈喜儿说话的时候,戴女士没从泳池里爬上来,并且还去柜台那儿买椰汁之类的东西;假如那天戴女士穿的是一件泳衣,而不是那种全黑露脐、把身体分成上下两截的......
那是个春末的下午。那天早上太阳很早就升起来了,但我起床很晚。一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我才昏沉沉地醒了过来。
我晃悠着去卫生间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吓了我一跳。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挂着两小袋肿起来的东西,还泛着点乌青色。一副在睡觉时被人痛揍过的样子。我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脸。又伸出另一只手,把那两小袋肿起来的东西向上拢拢。
但是不行,它们很快又挂下来了,松沓沓地垂着,还弹了两下。
我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那挂下来的两小袋东西发呆时,电话铃响了。
"醒了?"
陈喜儿的声音甜咝咝的,像小时候吃的大白兔奶糖。
"嗯。"
"你睡得好吗?昨天晚上你说梦话了,还叫,都快把我吓死了......你还哭了,真哭了。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
"你还不信?不信你到卫生间照照镜子去......"
我的手忍不住又放到了自己的眼睛那儿,这是罪证。天哪,真是怪了。
幸亏陈喜儿很快就把话扯开了:"下午你到游泳池来吧。啊。我可能要去那儿游泳。不,不是一个人,戴女士也要去。对了,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个,你管人家叫'大号鱼子酱'的。""你去吧,我又不会游泳。"我伸了个懒腰,没精打采地说。"你没觉得啊,你肚子那儿全是肉。游泳减肥是最好的了,要是你实在学不会,以后就让戴女士教你练健美吧。"
我还是含含糊糊地没答应,陈喜儿就在那儿连珠炮似的往下说了。一会儿是"今天我带了件新泳衣,特性感"。过一会儿又是"你呀,再不练健美,以后楼梯都上不了了"。
最后,在"等着,下午我再打给你"过后,啪嗒一声,电话挂了。
其实那天我真是很累。要不是楼上邻居家装修时发出的声音,我是很可能还会继续昏睡下去的。
其实也就睡了七八个小时。隔天晚上我和陈喜儿看碟看得很晚。睡下去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
那一大堆碟片是陈喜儿捧回来的。那天是她发薪水的日子。她一到这个日子就会头脑发昏,忘记了自己是杨白劳的女儿。
那天她又给我买了两件衬衫,一把剃须刀,还有一瓶男用香水。她乐滋滋地把它们一样一样往外拿的时候,我真有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两个月里,她已经给我买了三把剃须刀了。另外,我曾经无数次地提醒过她,我根本就不用香水。不管是男人用的,还是女人用的,只要我一闻到那种味道,头就会犯晕。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像是黄世仁生的。"
我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瞧着陈喜儿,说道。在我的批评教育下,陈喜儿终于同意,取消西餐厅的高级晚餐,改去隔壁的快餐店吃快餐。不过,吃完快餐后,她旧病复发,又拖着我去超市买回了一大堆零食。
"晚上看碟的时候吃。"
为了防止我反对,她一路上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她用散发着浓重话梅香的左手,紧紧抓住我的右手,再一并塞进我的右边口袋里。而她的右手呢,隔了老远,就能闻到一种混合的香味:
它们是麻辣味的薯片、油炸开心果、新上市的草莓、西瓜子、香瓜子......
看第一张碟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是陈喜儿爱看的那种片子。里面的男人女人一个个都像弱智似的。"哎,你可不是少男少女了。"陈喜儿一看这种片子,我就要讽刺她。但她也不理。她跑出去把草莓小心地洗了一遍,然后往我嘴里喂了两个。
"甜吗?"
吃第三、第四个草莓的时候,我就有点犯困了。草莓很甜,带着一种很干净的清香。我第一次亲陈喜儿的时候,就和吃草莓的感觉差不多。她是个甜妹子,也讨人喜欢。
陈喜儿看碟的过程中我醒过两次。一次是被碟片里人物发出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怎么啦?"我哑着嗓子咕噜了一句。
"没怎么。"
陈喜儿在黑暗中伸过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又小心地把我的眼皮合上。
"睡吧,啊,睡吧。"她趴在我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第二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在哭。开始时我还以为是电视里的声音,后来才发现不是,是陈喜儿。
"嘿,又怎么啦?"
她不说话。凑着电视里的微弱反光,我看见她的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肿得像只桃。
"演戏呢!你还真伤心呀?"
她一直在那儿流眼泪。可能也有点累了,所以后来我爬起来看电视的时候,她就歪在一边,睡着了。
我看了小半部烂片过后,就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那儿。
一个细眉细眼的小女人正在那儿播新闻:
昆明市突降大雪
以四季如春著称于世的云南省昆明市今天突降大雪。上午9时,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洒下来,弥漫在春城上空。
老昆明市民说,4月份下雪昆明还从未有过。云南省气象台专家证实说,4月中旬降大雪在昆明历史上较罕见,正常情况下昆明降雪天气一般出现在12月中下旬至3月之间。据介绍,这次降雪是由于北方冷空气南下和西南暖湿气流共同作用而产生的,这样的低温天气还将持续一段时间。
女主播的声音有点特别,甜甜的,但又有点沙。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声音其实就是"北方冷空气和西南暖湿气流的汇合"。这样想的时候,我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
这时,女声的大雪又飘了下来:
对伤害的迷恋
2000年的前卫艺术家似乎沉醉于一种暴虐的快感中。
进入公众视野的这类行为艺术作品,是从今年春天在南京的《人与动物:唯美与暧昧》开始的。名字叫做《春天诞辰》的作品,被形象描述为"牛肚子里钻出一裸男"--在清凉山公园,一位艺术家钻进一头剖开胸膛的牛肚子里,让人缝合好,然后挥刀破肚而出。赤身出来以后,向空中抛撒玫瑰花瓣。他要体验的是一种出生时的感觉,只不过他这次生于死牛肚子里。
同时举行的其他作品还有亲吻小鸡,导致小鸡大量死亡。打碎鱼缸,让金鱼窒息而死等。总之,人和动物的关系,在这里面的表现绝对不是"唯美"的,而是血淋淋"的......
我一把抓过电视遥控器,按了几下。草莓的汁水沾在手上,有点黏糊糊的。
一阵短暂空白过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镜头。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酒瓶在街上走。旁边有个拉车的男人,他弓着腰,对她说:
"阿石,你上车吧。"
这个叫阿石的女人还是蛮漂亮的。她没上车,拿着买来的酒,走路。男人在后面跟着。这时,天空从淡紫色,突然变出了各种奇怪的颜色。女人害怕得走不动,就坐在了路边。
男人看上去倒是很和善,他的腰弓得更厉害了。
"阿石,坐车吧。太可怜!"他说。
是部日本片子,我看得有点莫名其妙,就又顺手拿了只草莓,扔进嘴里。刚才我和陈喜儿在快餐店吃饭的时候,我刚把一只红烧小龙虾的头扯下来,正使劲儿吸它的脑髓时,陈喜儿突然诡秘地看我一眼: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我一只手拎着小龙虾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它肥嘟嘟的身体和屁股,满手满嘴的油。
"出去?干吗?"
"不干吗。等着,啊。"
一眨眼,陈喜儿就跑到门口去了。再一眨眼,连影子都没了。
陈喜儿一直反对我吃这种小龙虾。"这么脏的东西,你都吃呀。"她第一次看到这种长得不太上台面的动物,就明显地缺乏好感。她瞪大了眼睛,看看小龙虾张牙舞爪的身子,再看看它好像永远洗不干净的胡须;然后,又抬头看看我。她那副样子可以分解为两个方面。
第一,她既不能相信,世界上还会有这样丑陋的动物。第二,她更不能相信,这样丑陋的动物竟然有人对它如此感兴趣。"好吃吗?真好吃呀?"在我迷恋上小龙虾的过程中,陈喜儿不断重复着这样的问话。后来,她觉得我态度坚决,立场鲜明,因此也就暂时停止了说它的坏话。不过,她死也不肯亲自动动玉嘴,尝它一尝。
"不行不行,要是吃了,晚上肯定会做噩梦。"陈喜儿同志明确表示,她一向喜欢好看的东西,好看,干净,明亮。这是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她说她现在之所以不说小龙虾的坏话,只不过是因为爱乌及屋,是因为--"你喜欢。"
有一次,我正一门心思地吃麻辣小龙虾。我面前的盆子里已经堆了三只小龙虾的尸骨了,陈喜儿也在,她在旁边看着,半是惊恐、半是奇怪。
"哎,"我把第四只小龙虾拿在手上,眼睛都没眨,它已经身首分离了,"你以前说过,说你嫌它长得不好看,脏兮兮的,所以不喜欢。"
陈喜儿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么我呢?"那只小龙虾在我的手里,被活生生地抽了筋,又剥了皮。大约只用了五六秒钟的时间,第四只小龙虾又灰飞烟灭了。
"你?"
"对呀,我,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瞧瞧这儿,再看看这
儿。我长得也不好看。"
陈喜儿这才明白过来了。她嘟了嘟嘴:"你不算。"过了一会儿,她又想了一下,"你也不算太难看。"最后,她把这件事情稀里糊涂地总结了一下,"算啦算啦,我也不知道。"
不过,这事情过后不久,陈喜儿有一天脸色煞白地来找我。
"不好了!不好了!"她手里拿了张报纸,一边跑一边叫,"你昨晚上吃的那东西......它,它有毒!"
好不容易等她安静下来,我才把事情弄清楚。那张报纸社会生活版的头条上写着:"传小龙虾是重金属清洁剂,吃小龙虾等于是吃垃圾。"文章主要的意思是,现在社会上流行吃的小龙虾,其实是人工培育出来的。目的是用来处理城市污水,而且是首道处理程序的重要环节。水越脏,重金属含量越高,小龙虾活得越滋润;水越干净,小龙虾倒是死得越快。而针对这样的特点,一部分人工养殖的商贩,为了让小龙虾长得又大又肥,缩短它的生长期,就用大皮管往池子里灌输铅、汞和生活垃圾,甚至还有金属油......
"这可怎么办呀!"陈喜儿急得差点要哭出来了,"你昨天
吃的那些小龙虾有多肥呀!"
她那个样子,就好像眼巴巴看着那根装了铅、汞以及金属油的大皮管,插进了我的喉咙,然后一古脑往里面灌东西似的。
"这有什么怕的,不怕。越是脏的东西,咱们越是不怕。咱们有这个免疫力。"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胡说八道着,安慰她。
"怎么不怕啊!这些天你吃了多少小龙虾啊!"
我也不知怎么的,眼前突然一亮。我一拍巴掌,说:"这才叫以毒攻毒啊!"
后来有一段时间,陈喜儿对报纸的社会生活新闻、餐饮美食以及医药方面的信息特别留意。每天她都会买回一大摞报纸,花花绿绿地摊在那儿。有些时候她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我:"报纸上说了,真有毒哎。"还有些时候,她的音调就会低一点:"说查了好多人,好像也没什么事。"弄到后来,她完全给搞糊涂了。看到我又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大吃小龙虾,她就若有所思地说上一句:
"那么难看的东西,我看你也就少吃点吧。"
那天我和她在快餐店吃饭的时候,我就又点了麻辣小龙虾。她倒是没说什么。我动作麻利地拧小龙虾的头,她也没像平常那样夸张地啧啧嘴。她好像一直在想着什么事,后来她就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她要出去一小会儿,让我边吃边等,她马上就会回来。
她确实很快就回来了,前后只用了十几分钟。
十四
再次出现在快餐店门口时,陈喜儿的两只手都没闲着。
一只手上是大塑料口袋(后来我才知道里面是满满一袋草莓),另一只手,可以说是抱着、揽着、兜着,或者干脆就是紧紧抓着一大束花。
那是一束由各种各样的鲜花组成的小型花海。陈喜儿抱着它出现在门口时,整个店堂都亮了一下。
"送给你的。"
她把那一大束花一古脑地交给我。看得出来,她满脸通红,显得非常兴奋。
就像接一个小婴儿那样,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然后又笨拙地把它抱在怀里。当时如果有面镜子,镜子里的我一定也是满脸通红。非但脸红,而且还发烫。
我想,当时我真是非常尴尬。这可怪了。要知道,像我这样厚皮厚脸的人,即便在街上当做小偷被人捉住,即便在大鱼池里,和"星期五"又抱又亲,还做出各种色情动作的时候,尴尬这个词,也是隔着我很远距离的。但是,陈喜儿一脸喜气、得意洋洋、像是捧着满世界的花海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却恨不得能有什么地方让我藏起来......
正在快餐店里吃饭的好多人,都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离我们远点的,有的都干脆站起来了。
"你干吗呢?"这回轮到我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得就像干了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啦?"
陈喜儿脸上的红还没退掉,红里面还泛出光来,特别好看,她在我床上的时候,脸上也是这么红,这么泛出光来,也特别的好看。
见我愣在那儿,陈喜儿撅了撅嘴,自己说了:
"咱们--认识三年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快,我一直在催她:
"快点快点!"
"好了,少吃点,、再吃下去,你也要胖了。"
我自己也吃得飞快。那天我点了一盆小龙虾,大约是八九只的样子。陈喜儿出去的时候我吃了五只。剩下的那些,三下两下我就把它们统统解决了。
我特别想早点走。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一大捧花,旁边还有个陈喜儿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特别不自在。在催陈喜儿吃饭的时候,我甚至还想到了"隐形人"的事情。
那是我无聊的时候,在一本科幻小说里看到的。说一个人被裁定有罪,判了一年"隐刑"。从二一零四年五月十一日开始执行。在被放走以前,这个人被带到法院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执行的人准备在他额头上钉一个"隐形"的标记。
是两个吃公事饭的混混帮他钉上去的。其中一个人把他推到一张椅子上,另外一个则举起了"隐形"的标记。
"一点都不会痛的。"那个肥猪混混说完,就恶狠狠地将标记按在他额头上。
被执行"隐刑"的人感到一阵冰凉。他问:
"然后呢?"
没有回答。两个混混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房门却敞开着。这说明他应该可以自由地走了,或者也可以留在此地等死。一切都随他的便了。反正,只要任何人看到他前额那个隐形的标记,就不会跟他说话。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虽然他还是他,血肉之躯丝毫未变,但他已经是个"法律上的隐形人"了。
和隐形人交谈的结果只有一个:变成另一个隐形人。
我是在很早以前看这本科幻小说的,当时我既无聊,又不懂事,所以基本上也只能算是个小混混。我只是觉得这故事情节好玩,挺有意思的。有一些细节,看着看着,我都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这个隐形人去花园看仙人掌展览。没有人敢卖门票给他,但也没有人拦得住他。因为谁都不敢"看见"他。结果只有仙人掌承认了他的存在--他的手指头不小心碰到仙人掌的刺,害他流了几滴血。
有一天,这个隐形人碰到了一个同类。一个高个中年人,结实而体面,前额也烙着一个可耻的隐形标志。但是,他们只是彼此看了一眼。隐形人自然也不能看到其他隐形人。
后来,隐形人走进了一家女人公共澡堂。他看着五百对涂满肥皂的乳房,端详着五百个在水花下闪烁的女性胴体......(不能否认,这是我看小说时最激动、最向往的一段。)
终于,在愈来愈难以忍受的煎熬下,隐形人不顾一切地对另一个隐形人说: "求求你,没人会看到我们在这儿。我们不妨聊一聊吧!我叫......"
有一次,在海洋馆的大鱼池里,我还把隐形人的故事告诉了"星期五"。当时我主要是和她开开玩笑,我说:
"我知道你要是成了隐形人,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星期五"眨了眨鱼眼睛,看看我。
"是男子公共澡堂。"我说。
"星期五"倒是也没生气。她躲在鱼皮里面,还咕噜噜地笑
了两下。
反正有些时候,只要是特别不自在的时候,我就会想到隐形人。我觉得,只要能把自己藏起来,多少就会安全些。但这话还真不能对陈喜儿说。她兴兴头头的,就像被塞进了糖罐子一样。那天,我匆匆忙忙要走,她还感到特别奇怪,一路上都在不停地问我:"干吗要急着走啊?"问着问着,她就又把脑袋凑过来了,又黏糊着不动了。黏糊了一会儿,她突然又换成了另一个问题,她迷蒙着眼睛问我:
"我觉得好幸福;你呢?"
我没有回答她。我只是希望把手里的花,以及沉醉在幸福里的陈喜儿赶快带进屋子里去。我不习惯这种幸福。就像,就像陈喜儿不习惯丑陋的、看上去永远都洗不干净的小龙虾一样。
十五
虽然对于"穿了特性感的新泳衣"早有准备,那天的陈喜儿还是让我眼前一亮。
她一上岸就抱了我一下,弄了我一身的水珠。
"人呢?"我张望了一下,然后问她。
陈喜儿愣了愣,明白过来了,她放低了声音:"你是说'大号鱼子酱'呀?她还在游呢,在深水区。"
说起戴女士的时候,陈喜儿一直把"大号鱼子酱"挂在嘴边。她知道我不太喜欢特别胖的女人,所以她一点不防备戴女士。在这方面,她可是个精灵鬼。我想,如果那戴女士属于"小号鱼子酱"的话,她可能都会掂量掂量。她可能会在那儿胡说八道什么"其实中年人有点肚子,风度好"。或者"学健美一定得跟男教练,这样才有力量感"。
陈喜儿一直都有这种小聪明,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不过,我从来都不拆穿她,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是嘿嘿一笑,每次都是这样。我知道陈喜儿非常紧张我,虽然这种紧张也让我觉得不太习惯,让我感到紧张。
陈喜儿用浴巾擦了擦身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她游得真好。我从来没见过游泳游这么好的人。"
"哦,是吗?" "
我抬头向泳池那儿看了看。没有人,但水声一直没有断过。波浪很小,一波一波地朝池边荡过来。
陈喜儿把浴巾递给我,让我帮她把背上的水珠擦干。她背对着我说话,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她一直在深水区游。有几次我都以为她淹在里面了,把我吓得半死。"
陈喜儿的这件泳衣是全露背的,她背脊上的皮肤很白,也相当细密。我看得有点发呆,所以就随便回答了一句: "我就不信她能游得多好。"
"是真的!"陈喜儿忽的一下就转过身来了,"真是好!怎
么说呢,反正就像,就像一条鱼一样!"
戴女士那天穿了一套黑颜色的泳衣。
她从泳池那头远远地走过来时,我心里还在暗自窃笑。她皮肤很黑,但挺有光泽。她伸展在外面的胳膊和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海滩上躺着正晒日光浴的胳膊和腿。它们放在那儿,亮得发白的阳光一层一层均衡地烤上去。我以前常吃的烤羊肉串就是这样烤的。烤着烤着,木棒上的羊肉就发出咝咝的声音,还冒出烟来。
古铜色皮肤的戴女士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就恶作剧似的想到了烤羊肉串。觉得那古铜色的皮肤上能发出咝咝的声音,还能冒出青颜色的烟来。
我甚至还低头在陈喜儿耳朵旁边说了句:
"可真像一块炭。"
戴女士刚才游泳的时候,可能在池边放了椰汁、矿泉水之类的饮料,所以她从泳池边爬上来以后,从地上拿起瓶子喝了几口。或许喝完了?或许是想换换口味?经过泳池边的柜台时,她停了下来,我看到她与一个小个子服务生说了几句话。那个服务生转身从冰柜里拿东西,放进一个塑料口袋里,然后交给她。
那个白色塑料袋,在她古铜色的胳膊和腿,以及黑乎乎的泳装之间,不断地来回晃动着......
"真是--黑炭上开出冰花来!"趁着她还没走近,我不失时机地又说了一句。
扑哧一声,陈喜儿笑了出来。不过,她连忙机灵地伸出手把嘴捂住,并且做了一个打喷嚏的动作。
我带着挑剔、探寻、好玩的意味远远地看着戴女士。现在她越走越近了,她的那张脸盘很大、有些奇怪的脸,高而挺直的鼻子,厚嘴唇,很长的脖子,以及......
看着看着,我突然愣住了。
而这时,游泳馆外突然响起一阵飞机的引擎声。这声音是如此之大,压着耳朵过来,还带着强烈的震动感。是那种超低空飞行才会产生的声音。而现在,它就在我们头顶上。我,陈喜儿,以及戴女士。它擦着游泳馆以及我们的头顶,轰轰轰,过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是如此之大,所以,第一句话,我们都没听清。我们一个个张着嘴巴,能看到嘴巴张开、做出各种形状,然后再闭上。但丝毫听不到对方发出的声音。
具体的情况是这样的。
"......"戴女士甩了甩水珠,向我伸出手。
"......"我突然一阵慌乱。
"......"陈喜儿向我身上靠过来,她下意识地挽住了我。后来,飞机声没有了。游泳馆里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十六
曾经有段时问,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个有幻觉的人。我甚至还偷偷地去看过心理医生。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他脸颊瘦削,皮肤苍白得就像一团白面。我进去的时候,这位据说还是心理学博士的小伙子,正斜靠在椅背上养神。他朝我甩水袖似的挥了挥手,说了一个字:
"坐!"
他先是和我谈了谈天气。接下来又简单地聊了聊人生。我发现他声音嘶哑,谈吐无味,有几次,他说话时还不可饶恕地出现了走神。弄得我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大约五六分钟以后,我已经有了拂袖而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这位脸色苍臼的心理医生,突然问了我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相当的愚蠢。我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去你妈的!"我冲着他低声地说。
他张大了嘴巴,万分惊讶地看着我。后来我夺门而去时,他仍然保持着这种惊讶但又不失斯文的姿势。
我是个野蛮人,我羞辱了他。
那次的经历让我特别郁闷。从心理诊所出来后,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走,漫无目的。其间,下了会儿雨;陈喜儿往我的手机上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小妞靠在远处的电线杆上,一动不动;百货大楼正在进行季节性的削价倾销;两个小孩手拉着手,嘻嘻哈哈地横穿马路,引来一长串急刹车的声音,就像好几把利器同时在玻璃板上划过......
后来,有一个长头发、脏兮兮的男人,突然蹿到我面前,他大叫一声:
"这下终于让我找到你啦!"
当然,这很快就被发现是场误会。但他离我是那样的近,我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左眼是假的。那是只假眼,苍白,浑浊,并且茫然。
那天我的手机开到了振动档上。过一会儿,它就在我的裤子口袋里动一下。再过一会儿,又是那样一下。就像不问断的轻微的麻药。我知道,那些电话都是陈喜儿打来的。开始几个还好,彼此之间大约相隔了十几分钟。后来,那种细微的振动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密集,几乎成为了一种小型的轰炸行动。
由于我的不接电话,陈喜儿一定正处于恐慌之中。陈喜儿曾经非常认真地对我说,她一旦和我失去联系,就会陷入恐惧之中。而且,她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这种恐惧。
"这可能是一种病。"她是这样说的。她说她必须得知道我在哪里,在干什么,都和哪些人在一起。如果失去了这些信息,她就会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中,就像那种渐行性的重症肌无力症那样。
她还偷偷地去查了医学书。
肌无力症,或称重症肌无力症,是一种神经系统的自体免疫疾病。起因于运动神经与肌肉的接合处,产生神经传导物质乙醯胆碱的受体的自体免疫抗体,使运动神经无法有效地把讯号传到肌肉,导致肌肉无力、容易疲劳。影响的部位包括眼球的肌肉、控制咀嚼、吞咽、脸部表情的肌肉、四肢等。
有一次,我出门时忘了带手机。到了晚上,陈喜儿把她的眼睛凑到我跟前来:"你看看,就一个下午,我的眼皮下垂得有多厉害。"
她确实显得有些憔悴,但我看不出她的肌肉有什么问题。她终于找到我以后,浑身的肌肉一阵亢奋,接着又很快松弛了下来。"我困了。"她对我说。接着,她爬上了我的床,怀里抱着我的手机,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我淋着雨,在街上逛来逛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疲惫不堪,好像身体的各个零部件都出了问题。眼神--溃散,眼球--酸涩,神情--麻木,四肢--酸软。这些都是肌无力症的症状。我怀疑,大街上走着的很多人,多多少少都患有这种疾病。但我或许没有陈喜儿那样幸运。陈喜儿抱着我的手机,在我床上睡了一觉以后,第二天早上,她神气活现得就像第一幕刚出场时的"喜儿"。
我和她开玩笑说:"看你那样子,好像红头绳也有了,救济款也到位了,就连希望工程也已经办到你家炕头了。"
这时候的陈喜儿最机灵:"你就是我的红头绳,你就是我的救济款和希望工程。"然后,她恨不得把我的耳朵一口咬下来,"你就是我的热炕头......"
说实话,除了觉得她有点善恶不分,活生生地爱上我这样一个人,有时候我还是挺羡慕陈喜儿的。陈喜儿的生活还是有些像那只青春期的田鼠玛莎。我们阳光灿烂的玛莎在田野上跑啊,跑啊。玛莎睁着两只湿漉漉的眼睛,在看。玛莎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在听。后来,玛莎遇到了乔治。
"乔治,乔治。"她细声细气地叫着。玛莎在撒娇,玛莎哭了。玛莎的眼睛肿得像桃。玛莎跺着两只细小的前爪,和两只细小的后爪......
陈喜儿就是这样的,一点都不像我。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红头绳、救济款以及希望工程在哪里。所以我才是活该要得重症肌无力症的。
但这话要是讲给陈喜儿听,她就不会懂。把她说急了,她甚至还会杏眼圆睁: "我这么爱你,你还要什么?"
她一说这话,我就无言以对。我觉得自己从思想上已经成了一个负心汉。我会再度陷入重症肌无力症的状态之中。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比方说我和陈喜儿一起要过一条河,河水湍急,波涛汹涌。非但是河水湍急,波涛汹涌,河里还充满了暗礁和漩涡。要过河,就得有桥。对于陈喜儿来说,这事很简单。 "你就是我过河的桥。"
而轮到了我呢?
陈喜儿是这么说的:"我呀,你的桥就是我呀,难道--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是的,还不够。"
现在又回到了老问题上:"那么,你还要什么?"
这时我看到自己正站在河边。我腰膝酸软,眼皮下垂,浑身无力,那些熟悉的症状再次席卷而来。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陈喜儿,我很快就会被波涛卷走,"我会淹死的"。但是,陈喜儿不是桥,也不是船。我知道,陈喜儿只是让我不沉溺下去的一根稻草。
"我又梦到那个日本女人了,和上次梦到的不一样,有好几
个,她们死命地抓住你的袖子,可怕极了。"
陈喜儿好几次都在睡梦里惊叫起来,她每次惊叫的内容都是一致的,她的梦境总是类似于一种拔河运动。我在绳子的这端,绳子的那端是一个或者好几个面目模糊的日本女人。她们死命地要把我拉到她们那边去。她们扭动着蛇一样的腰肢,"来啊,来吧。"她们说。
而她呢,则是我们手里的那根绳子。它承受了所有的担忧、困惑和撕心裂肺的撕扯,从而变得痛苦不堪。我也经常会在睡梦里惊叫起来。每一次惊叫,陈喜儿都会问我:
"你梦到什么啦?你究竟梦到什么啦?"
每次,她都带着极其期盼的眼神看着我。后来,这期盼变成了失望,失望又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怀疑。
"为什么没法解释?你做什么梦都没法解释吗?你一定得要
解释!"
十七
那天,游泳池边的戴女士穿了一套两截式的泳衣。关于这种类型的衣服,我在酒桌上经常会说这样一个笑话:
海滨浴场的负责人,含蓄地对一个穿三点式的美女说:"我们这里不允许穿两截的泳衣。"
美女答:"好啊,那你看我去掉哪截更合适?"
这是一个比较斯文的黄色笑话。每次我说它的时候,听的人都会抿起嘴巴,嘿嘿一笑。那天看着戴女士越走越近,这个笑话啪的一下就跳出来了。我正想简要地对陈喜儿说一下,突然的,我愣住了。
在那两截泳衣之间,也就是戴女士裸露在外的皮肤那儿,有一块明显的由于烫伤而留下的疤痕。这块疤痕位于戴女士的左侧腰部附近,颜色已经很淡了,所以在远处的时候,根本就注意不到。但是,到了相距四五步路的时候,疤痕处皮肤的质地、痕迹的深浅、以及颜色的过度就变得十分明显了。
陈喜儿和戴女士去游泳池的更衣室时,我还在想着那块疤痕的事情。戴女士两截泳衣之间露出来的那个疤痕,以及那个雷电之夜,我在"星期五"腰部看到的那个。
只有两种解释。第一,只存在一个疤痕,戴女士的疤痕同时也是"星期五"的那个。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么也就是说,戴女士就是"星期五"。"
当然还存在第二种解释:这仅仅只是个巧合,戴女士是戴女士,"星期五"是"星期五"。
我在游泳池边抽着烟,反反复复地踱步。陈喜儿嘻嘻哈哈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的时候,我突然心里一惊。
难道戴女士真的就是海洋馆里的"星期五"?
这是一种闪电般飞驰而过的直觉。它出现的时候,很多混沌的东西,会突然之间被照得雪亮。但同时,这也是最没有道理可言的事情。就像我小的时候看电影,看到一个戴着低檐帽、歪脖子斜眼睛的人走过来,我立刻就会叫起来:
"坏人!这是个坏人!"
人家刚出场,还什么坏事都没干呢,我就把坏人认出来了。
在我的生活里,曾经出现过几次这样的直觉。
我回国后第二天,第一次上街闲逛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前前后后的人,树,天上飞的鸟,它们一下子都和我隔了老远。就像蒙了一层特别厚的玻璃。这个念头是一下子跳出来的:
我老了,或者说是我厌倦了。那些兴致勃勃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还有一次,我和陈喜儿爬上那个十二层的屋顶平台。
陈喜儿站在平台的边缘那儿,做出各种奇怪而危险的动作,把我吓得半死。她说: "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从这儿跳下去。"陈喜儿平时也经常这样,半真半假地开些玩笑。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怔了一下。胸口一阵发木。像被人捶了一拳似的。那种感觉一直到晚上都没缓过来。
我在游泳池边见到戴女士时,被人猛捶一拳的感觉突然又来了。我记得自己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是这样对陈喜儿说的: "戴女士可真怪,明明身上有块疤,还穿两截头的泳衣。"
谁知陈喜儿立刻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看得倒真细啊!"
后来那天我们没有一起吃晚饭,戴女士说她晚上还有点事,"以后吧,以后我来请你们。"她很客气地和我寒暄了几句,然后又把陈喜儿拉到一边,示范了几个划水时手臂的动作。
"这样,对,就这样,再高一点,往上......"看得出来,陈喜儿和她关系不错。她像只瘦巴巴的小鸟,站在高大壮硕的戴女士旁边,有着一种奇特的视觉效果。
离开游泳馆的时候,开始是陈喜儿和戴女士走前面,我稍后。后来,陈喜儿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弄丢了,风风火火地奔回去找。这样,我就单独和戴女士站了一会儿。
我拿出香烟和火机,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来,用我的。"啪的一声,一只火机凑到了我的面前。是
戴女士。
她极其镇静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出门时忘了给火机充气的粗心男人,仅仅如此。
"我好像认识你。"这句话,连同我吸的第一口烟,它们从
我的嘴里同时脱口而出。
"哦。"她重新仔细地、带着探究意味地看了我一眼,"你
可能认错人了吧,我怎么不记得了。"她说。
不能否认,这位戴女士说话的声音很沉着,走路也是优美的。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沉着,是一个优秀的健美教练的优美。
十八
第二天,我在陈喜儿的通讯录里找到了戴女士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电话线那头仍然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女人的说笑声。
戴女士没有立刻弄明白我是谁。至少,她显示出的犹疑和略微的惊愕,确实能够给人造成这种印象。后来,,她好像终于搞明白了。
"噢,是你呀。有什么事吗?"她很有礼貌、同时也很公事公办地说。
"我想请你吃饭。"
"吃饭?为什么?"
"我想请你吃饭。"
我把这句话非常简单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准备说明理由。如
果说,戴女士真的就是"星期五"的话,十有八九,她已经认出我了。那天我躺在海洋馆热带区,人事不知的时候,是"星期五"把我拖回更衣室的。所以说,她见过我的脸,她真正的认识我。
当然,这样说话也是有风险的。如果戴女士并不是"星期五",这种邀请会显得鲁莽而唐突......
她稍稍迟疑了一下。舒了口气,紧接着,好像还哧的一笑。
"好吧,什么时候?在哪里?"
"今天晚上......"
我说了一个饭店的名称。就是我和肖元元曾经去过的那个小饭店。一说到它的名字,我的鼻子旁边立刻就飘过一阵葱烤鲫鱼的气味。
令人作呕。
戴女士比我早到了一会儿。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掐灭了两支烟头。
"这地方很难找。"和我说话的时候,戴女士点着了第三根
烟,"你很熟悉这儿吗?"
很显然,特意找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店请客吃饭,确实是件有点奇怪的事情。
"也不是很熟",我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听说这儿有几
个特色菜......小饭店嘛,做些家常菜,也安静。"
我正说话的时候,上次那个瘦高个的服务员,手里拿着菜单过来了。一开始他并没有认出我,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微笑,兴高采烈地就过来了。
"先生要吃点什么?"他弯下腰,很有礼貌地问道。
"有螃蟹味道的鱼,你们这儿有吗?"
他皱皱眉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他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认出我了,刚才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这时也变成了心照不宣的暗示。但或许是因为我身边换了位女士,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夸张,只是朝我不易察觉地挤了挤眼睛,然后又给戴女士的杯子里加了点茶水。
"好的,先生请点菜吧。"瘦高个把手里的菜单递给我。我
注意到,他飞快地跳过了鱼类,翻到了家禽和肉类那儿。
"今天有葱烤鲫鱼吗?"我吐字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
"葱烤鲫鱼?您不是......"瘦高个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天
说不出话来。
"葱烤鲫鱼,这不是你们店的特色菜吗?"我一边说着,一
边观察着旁边的戴女士。
她沉着头,正不动声色地抽着烟。淡蓝色的烟雾从她的指缝里、头发梢那儿慢慢地升起来。看不出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好像很有兴趣,又好像是毫无兴趣地听着我和瘦高个之间的对话。
"算了,我不爱吃鱼。"突然,她说话了。
"你是说--你从来不吃鱼?"我不准备给她任何喘息的机
会,追问道。
"也不是不吃,是不爱吃。再说鲫鱼都是些小骨头,呛嗓
子。"
无懈可击。不爱吃鱼的人不是没有。再说,鲫鱼身上确实都是些又尖又细的小鱼刺。一不小心要是卡在了喉咙里,又要喝醋,又要吞饭团,非常麻烦。如果说,有人愿意冒着喉咙被卡住的危险吃鱼,自然也就有人会在爱惜生命的前提下,保护好自己的喉咙,也保护好自己的胃。
"多点些蔬菜吧,我爱吃清淡些的。"戴女士说。
瘦高个满脸狐疑地走开了。我看见他走到账台那儿,和里面的人叽里咕噜地说着话,还不断地用手比划着。账台里的人,探出脑袋,朝我们这儿看了一眼。
"你游泳游得很好。"我对坐在我对面的戴女士说。
"哦?一般吧。"她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她的肩膀比一般的女人宽,所以她耸肩的时候,整个身体摆动的幅度特别大。很像一只劈波斩浪、勇往直前的船头。
"很少看到游得像你那样好的。很多女人身体的协调性好,
但是缺乏力量。你是很特别的,相当特别。"
"那是因为你见得少。"
"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游了很长时间了吗?"
"小时候。"
"你会潜泳吗?"
"稍微会一点。"
............
她极有分寸、同时又极其简洁地回答着我的问题。很快我就发现,这种谈话有点类似于某种战略陛的拳击运动。原本是有攻有守,攻守结合。攻的人等待着对方防守出现疏漏的时候,抓住空隙,断然给予猛击。但是,现在防守的人目标太明确了。她根本就没有出手的冲动!
就像一只狡猾的、黑乎乎的狸猫,她躲在暗处,她看着我,她根本性地拦住了我靠近她(也就是靠近我的过去)的一切可能性。
"很高兴能认识你。"作为上一段对话的小结,戴女士拿起了手里的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她的酒量好像不错。和我碰杯以后,三下两下,她就把杯里的酒喝了。她也不管我喝不喝,她自己就喝了。喝完以后,她就又像一只狡猾的、黑乎乎的狸猫,坐在贯通着我和过去的道路中间。
在和戴女士吃饭的过程中,陈喜儿来过两个电话。
"你在哪儿呢?"她问。
"在吃饭。"这时,瘦高个服务员正好过来给我加酒。他朝
我扬了扬眉毛,我就给他做了个"倒"的手势。
"还有谁?"那天电话里的声音可能过于安静了,陈喜儿突然又问了一句。平时,她要是听到我这边的划拳声,或者拉拉扯扯的劝酒声,她就会放心下来。"少喝点酒啊!"她会在电话里再三地关照我。这表明,她对我当时的情境是放心的。她那根一直绷得很紧的绳子,这时能稍稍松动一下。"少喝点酒啊!"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于陈喜儿来说,它等于是:
"我知道了,你的身边没有其他女人。"
十九
那天我回到家里已经快要凌晨一点钟了。和戴女士分开后,我又钻进一个小酒吧里坐了会儿。一个穿超短裙的小妞盯上了我,她磨磨蹭蹭地老要和我搭话。后来我请她喝了杯啤酒,她就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了。
"你好像不常来嘛!"我斜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自我介绍说,她是隔壁一家店里的售货员。她们那儿生意不好,所以晚上她就常来这儿兼职。"以前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在纷乱的高频率的环境里,她的声音尖利而又刺耳,就像很多块玻璃碎片在半空中打架的感觉。
或许是我的沉默让她感到了某种神秘,她突然变得亢奋起来。她的喋喋不休以及不知所云,终于让我觉得烦躁不堪。
"你给我闭嘴!"我对她大吼一声。
我的脸色一定极其难看,她完全被我吓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她可能是觉得我要打她,所以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也不知道绊到了什么,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一
这时我看到了她的脚。她的脚上穿着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她不是什么白天的售货员,没有一个售货员能在站了一天以后,再穿上那样高的鞋子。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在路上给戴女士拨过几次电话,都是关机的信号。 "你打的电话已关机。""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后来我就把电话关了。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一点都没想到陈喜儿。再后来,我在街边找了一家洗浴中心的桑拿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
可能是喝多了酒的关系,才蒸了一会儿,我就觉得好像来到了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地带,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有很多液状雾体在我四周飘着,潮热,黏稠。它们如同一团团丝棉,死死地堵住了我的肺。让人觉得特别难受。
我停下来,喘了一会儿。
雾气中,有个中年人正裹着浴巾,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嘿!"我叫了他一声。
他睁开一只眼睛,诧异地看着我。
"哥们儿,我胖不胖?"
那人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而且警觉地直起了身子。"没什么意思,就是瞎问问。说实话,我胖吗?"
"有点胖。"他迟迟疑疑地说。然后,他看了我一会儿,又
迟迟疑疑地把眼睛闭上,不动了。
我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昏沉沉的。头特别重,好像不是自己的头。我在楼梯下面站了站,然后开始往上爬。
我住在四楼,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我甚至还想掏出香烟,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抽上一支。
我突然觉得脚底下绊到了什么东西。
开始时我还以为是猫、狗什么的。曾经有一次,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一只黄狗趴在那儿。它已经趴了好多天了,平时总是很驯顺的样子。那天我就上去摸了摸它后背上的毛。谁知它大叫一声,回头朝我张开了一排犬牙!
露出凶相以后,黄狗就跑下了楼。我这才发现,它的左腿是瘸的,可能被人用木棍打过。它下楼的样子特别艰难,屁股撅得很高,左腿稍一支撑,就马上歪歪扭扭地换到右腿上......
所以那天晚上我警觉了一下,没敢用手去摸。我在脚下使了点力,小心地蹭了蹭。谁知地上那个东西"哎哟"一声,竟然叫了出来。
是陈喜儿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我昏沉沉的头一下子被她吓清醒了,连忙伸手去拉她。这一摸摸到了她的脸。凉凉的,像冰一样,我心里突然就咯噔一下,我没敢再摸下去,我知道她一定是哭过了。她一哭的时候就是这样,眼泪滚滚烫地流出来,再冰凉凉地留在脸上。"出什么事啦?"我一把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一挨到我的身体,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这才想起来,她没有我房间的钥匙。平时,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基本上不来,要么就是事先和我讲好了。还有,晚上陈喜儿打来第二个电话以后,我就把手机关掉了。后来,我从那个小酒吧出来,给戴女士打电话的时候开过机,但很快就又关了。
这也就是说,那天晚上,足足有三四个小时,陈喜儿都是那根绞得很紧、绷得死死的绳子。
绳子的这头,是突然消失了的我;而绳子的那头,则是一个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虚无。
那天晚上陈喜儿在楼梯口的水泥地上坐了好几个小时。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像一蓬秋天的枯草。我抓住了她的手,突然觉得她的手出奇的油,还散发着一种食物的香味。
它们是前天晚上我和她一起买的东西,什么薯片啊,开心果啊......
"你吃晚饭了吗?"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她耳朵旁边轻声
地问道。她也没说话,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啊。"我胸口一阵发疼,连忙把她连拖带抱地弄进屋。她的头往后仰着,一晃一晃的。两只手呢,还是像那种生活在中南美洲的奇怪的动物,紧紧地箍着我的脖子。
陈喜儿几乎倒挂在我的身上,从楼梯口,楼梯,房门,一直进到屋里面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陉的感觉。以前,我也觉得陈喜儿像一只树獭,老是懒洋洋地挂在树上,一粘上我,就变得动作缓慢,心满意足。
我还老是取笑她:
"你知道树獭吧,没有尾巴,没有耳朵,只有一个扁平的鼻
子。"
"还不止这些呢,它们的脚趾特别怪,有些树獭是两个脚趾,最多的也只有三个。丑吧,丑八怪,就像你。"
这些当然只是开玩笑的话,但那天晚上,陈喜儿倒挂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树獭身上最奇怪、也最本质的一个特点。它是倒挂的动物。如果你要正面看一只树獭的眼睛,你就必须倒过头来看。
树獭是倒挂着生活、倒挂着吃、倒挂着走、甚至倒吊着睡觉的。它倒挂在树干上,几乎一辈子都那样生活。
那天倒挂在我身上的陈喜儿显得那样的沉。我把她小心地放到床上。她的手仍然死死地箍着我的脖子。 "快松开。"我小声地对她说,她嘴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两只手的动作却一点没变,"乖,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我把手腾出一只来,去扳她的手,但一点都扳不动。她看上去非常虚弱,但手上的气力却特别的大。后来我拿她也没办法了,我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闭着眼睛,也没说话。
"冬天的时候啊,森林里特别安静。突然,咚的一声,从树上掉下来一个白白的东西,砸在凸起的雪堆上。'哎哟,'那团白的东西痛得叫了起来。它抖落掉身上的雪花,露出本来面目,原来是一只树獭。刚才它想去吃储备粮,又懒得动,结果一时不慎,没抓住掉了下来。
"那只树獭狠狠地把硌痛它的雪堆踢了一脚,硬邦邦的。它忍着痛,想了想,就寻了一根树枝来戳,还是不行。这下它觉得更奇陉了。又过了会儿,它就丢下树枝,手脚并用地刨起雪来。
"雪越来越少了,露出了一个椭圆的像黑石头一样的东西。原来是只希腊乌龟。这只希腊龟悠长的冬眠被这只树獭吵醒了。它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树獭乌黑潮湿的鼻子--它凑得太近啦,别的地方都看不到。
"它们两个谁都不知道,这次邂逅,将会改变它们的一生。世界上故事的开端有千万种,而我的这个故事,就开始于一只树獭的懒惰......"
真正的故事还没开始,陈喜儿就睡着了。她可能是觉得累了,手酸了,两只手终于耷拉了下来,松开了我。
我去卫生间洗脸刷牙,还顺带着把胡子刮了一下。我在卫生间里又给戴女士拨了个电话,电话意外地通了。
"哪一位?"是戴女士的声音。
"是我。"
"......你是谁?"
"我是辛巴。"
啪的一声,那边的电话就挂了。
后来我回到房间,在陈喜儿的旁边坐了一会儿。我发现那天她没把我的手机抱在怀里,嘴角边也没有流下口水。
二十
半夜的时候,我就发现陈喜儿在发高烧。
那天我自己也没睡好,乱梦不断。一会儿是火山爆发,一会儿又是地震龙卷风。后来,我梦到自己在大街上走,一块巨大的石头突然从我的头顶上砸下来。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翻身的时候,我摸到了旁边的陈喜儿。她的身体滚烫滚烫的,就像一块烧得发红的炭。她侧着脸,小声地说着胡话。而她蜷在胸口的两只手,则仍然散发出一阵阵食物的香味。
我老是有种错觉。觉得陈喜儿那天晚上会醒过来,然后又是哭,又是和我大吵大闹,让我交待我的"相好"或者孽债。她以前没少干过这种蠢事。她老是想出各种办法,好让我去哄她。她老是进行着一种虚拟的假设:
"我",是个罪人。而她呢,她的因为重症肌无力症而引起的眼皮下垂,心理抑郁,失眠,健忘......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我的罪过。
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她发着那样高的烧,却一直没有醒。我起来给她量过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九。这下我慌了神,连忙去厨房里倒水,然后硬是把退烧药给她灌了下去。
"烧得难受吗?"
"要不要去医院挂点水?"
她也只是睁了睁眼睛,毫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后来她就又躺下去了。侧着身子,身体蜷着,两只手紧紧地抱在胸前。仍然像一块烧得发红、并且微微发颤的炭。
这块发红的炭一个晚上都在说着胡话。我后来也没睡好,眼皮一合上,就又开始做梦。这回不是火山爆发、地震龙卷风了,我突然梦见了那个穿鹅黄色套装的日本小妞。她不断跳起来去抓旁边树上的嫩叶子,抓了一次,又是一次,我被她弄得心烦意乱,就说:
"你到底有完没完啊?"
她也不理我,跳起来,落下去,然后再跳起来,再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脑袋沉得厉害,像是灌进去了很多重金属。而且,这个脑袋,几乎不是长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也不知道是谁的。陈喜儿也已经醒了,她的烧还没退,手心和额头还是滚烫的。但吃了药,汗倒是发出来了,头发和脖子那儿全是湿漉漉的。
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摇头。我又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还是摇摇头。她显得没精打采的,而且突然之间变得特别难看。眼皮真的垂下来了,眼袋也出来了,看上去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我很少看到陈喜儿这种样子。以前她也生病,也烧到三十八度九,眼睛下面也挂过两袋肿起来的东西,但每次都不是这种样子。即便有人说,女人第一次和人上床后,会变得迅速衰老。即便这种经验之谈,在陈喜儿身上也是无法应验的。我记得那天下午她穿了一条黑白相间的短裙。她很乖,我动手解她裙子的时候,她先是犟了两下,身子扭着,不过很快她就开始配合我了。她告诉我裙子的拉链在侧面,而不是我以为的后面。
"喏,这儿,在这儿。"
她侧过身,主动把拉链指给我看,后来她干脆自己就把裙子脱下来了。她穿着白色的小内裤在我的房间里跑来跑去,她还把裙子折起来,小心地搭在一张椅子的椅背上。然后,她就像一只小白鸟一样,朝我飞过来了。
开始做的时候,她可能有点疼,脸涨得通红。但她忍着,没哭。后来我披了件睡衣去卫生间冲澡,她就自己抱着自己,美美地睡了一觉。那天黄昏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被她推醒了。
"起来,懒虫,快起来!"
我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她全部穿戴整齐,正光光鲜鲜地坐在床边。除了脸颊那儿还残留着的两团粉色,几乎是纤毫无损。反倒是我,头疼,眼涩,还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
我一把将她搂过来,但很快就被她挣脱了, "一身臭汗。"她说。不过,她也留了点事情让我干。她把那条裙子装有拉链的一侧转向我:
"来,替我拉上。"她说。
二十
在我的逼迫下,陈喜儿勉强吃了一小碗粥。她的状态特别不好,小脸白白的,蔫得很。我有点不放心她。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对她说,"就一个晚上,看你瘦
得,光剩下一把骨头了。"
这句话还是有点管用的。陈喜儿怔了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她还是在乎自己的长相啊、身材啊什么的。陈喜儿曾经在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一篇报道,说美国女人在生了小孩、躺在医院病房里的时候,只要听到外面走廊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护士小姐对她说:"你丈夫来啦!"她立刻就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然后从小包里拿出化妆盒、口红什么的,刷刷刷把自己弄得唇红齿白。陈喜儿看到这里特别感慨,她还和我交流看法。
"中国女人,一结婚就是黄脸婆。"她叹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愿意做黄脸婆。"她伸出两只手,十指张开,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的眼睛在手指后面偷偷地看我,并且不停地朝我做着鬼脸。
陈喜儿还特别怕老。她老是神经兮兮的,一会儿觉得肚子那儿多出来一块肉,一会儿又觉得眼角那里又长出了一条皱纹。她把戴女士发展成自己的健美教练,就是因为有一年冬天,我老是带着她出去吃夜宵,一个月下来,她突然发现,自己整整重了十斤。
"不会是怀孕了吧?"我看着磅秤上的数字,幸灾乐祸地拿
她开玩笑。
"放屁!"她回头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很不相信地看了看脚下的指示针。
那天晚上,我们在涮羊肉店外面兜了几圈,她硬是没让我进去。她还莫名其妙地问我:"要是有一天,我的肚子长得像你那样,你不会不要我吧?"
"那还是怀孕了。"我说。
那次她没说我放屁。
我临出门的时候,又给陈喜儿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二。她对我说,她不再冷得浑身直打摆子了,但还是头晕得厉害,而且嘴巴里"苦得就像嚼着黄连"。她说她想再睡会儿。再睡一会儿可能就会好多了。
"晚上你早点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就一头钻进被子里去了。不过,才过了两三秒钟,她突然又把头从里面探了出来:
"我现在是不是特别难看啊?"她说。
我帮她把被子盖好,又捂严了,这才出了门。
我隐约觉得陈喜儿有点异样,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女人都是直觉的动物,又何况是与犰狳和食蚁兽同属贫齿目的树獭--陈喜儿。
我有一个去过南美洲的朋友,回来以后告诉我说,树獭其实是哑巴,听觉也奇差。他说,他曾经在树獭旁边开过一枪。那只肥肥的小东西,最大的反应也就是缓缓地转过身,朝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说这话的人是在撒谎,在吹牛。没人会对一只树獭开枪,这是一种地球上的濒危动物。我曾经在一组濒危物种邮票里看到过它,和它同属濒危动物的还有圣埃斯特万岛黑叩壁晰,印度豹,美洲大角羊,以及非洲沙瓦纳大蜥蜴什么的。没人会对这些动物开枪,除非是畜生。就像在日本的大鱼池里,让我每天和"星期五"拥抱、接吻,并且还要对她说"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让我做这些事情的海洋馆老板,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他其实就是一个畜生。
陈喜儿当然不是哑巴,听觉也不差。只要碰到我的事情,她的触觉.嗅觉、听觉以及潜意识,几乎可以和神探波洛相媲美。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陈喜儿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我,她是简单的,平时和我闹闹别扭什么的,也都是建立在她的幻想上的,虽然她也能隐隐约约地感到些什么。
"你在日本有事,一定有事!"
"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但是她又说不明白,那些事情到底是什么。有一次,她看一部电视片,里面有一首歌,"别问你的丈夫或者太太在那儿干了什么,他能活着回来,就好。"她看了以后特别紧张,脸色煞白煞白地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在日本到底干什么了?"
"杀人,抢劫,还有放火呀。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别胡说,我是问你真的。"
"当然都是真的......"我看着她神色有点不大对头,这才换了种说法,"没什么,还能干什么呢,除了赚钱,还是赚钱。还有嘛,就是等着有一天能见到你。"
有时候,她要是问多了,我就会觉得很烦。有好几次,我觉得陈喜儿几乎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站在我面前,铁青着脸,然后,要把我的伤口一层层撕开的陌生人。当然,她一定也有过这样的感受。她对我说过,只要一想到我还有过其他女人,她就会浑身发抖。
但其实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并不是因为什么她想象中的日本女人。真正的问题在于,只要经历过广岛战争的人,脸上一定会有蘑菇云的气息。
而这一点,其实陈喜儿并不能理解。
二十二
那天我再次回到家里,大约是晚上五点多钟。
中午的时候,我和阿强他们有个饭局,是好几天前就约好的。我刚一进门,阿强,也就是"方便面小子",朝我身后张望了一下,立刻就叫了起来:"你的喜儿呢?"'
他们都对陈喜儿印象不错,认为她乖巧可爱,是那种贤妻良母的类型。阿强前几年就结婚了,老婆是一家电脑公司的打字员。长得丰满小巧,圆圆的脸蛋上还有两个小酒窝。阿强对她挺满意的,经常能看到他们夫妻两个色肩搭背地招摇过市。
阿强还是那种样子,从前面看,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后面呢,脖子差点要缩进衣领里面。他就是那样,扛着快要没有的脖子,眯着就要没有的眼睛,和他的"小酒窝"一起逛街啊,吃晚饭啊,成天黏糊在一起。
不过,结婚以后,阿强以前最大的三个特点倒是得到了改观。脸色由白里泛青,变成了"红润而有光泽"。每次和我们吃饭,只要一过九点钟,"小酒窝"的电话立刻就像集束炸弹,在我们四周轮番爆炸。不用说,阿强的胃病也基本上好了。不过, "小酒窝"严格控制着阿强喝啤酒的数量,以及每天摄人的热量,蛋白质,维生素A、B、c、D、E......
所以说,阿强并没有因为胃病的好转,而变成一个十足的胖子。和阿强一起去洗桑拿的时候,我也问过他:"我胖吧?"
他眯起眼睛,尽量地伸长脖子:"不胖。"然后,他也问我:"我呢?"
我的回答和他是一样的:"不胖。"
但我心里明白,这两个不胖其实是不一样的。倒是那个"小酒窝"和阿强结婚以后,她突然迅速地发了胖。根据我的猜测,这多少和阿强的意愿有关。阿强一直对那种胖乎乎、圆滚滚的女人,有着难以割舍的情结。我估计他对那个金斯基一定有些不能忘怀。很可能,他就想把"小酒窝"培养成一个小型的盆栽的金斯基。"结婚好呀,结婚吧。"
阿强一直是这样劝我的。他结婚以后,日子倒是确实过得有滋有味。他还说"小酒窝"很有帮夫运,就连他的生意现在也渐渐红火了起来。阿强最得意的是他的儿子,小家伙两岁半了。用阿强的说法, "近来突然显露出十足的商人潜质"。前几天一个朋友去阿强家,临走的时候,阿强把一个礼盒包送给他。谁知这个两岁半的小家伙,突然伸出两只全是肉团的小手,紧紧地把那个礼盒抱住了。
"乖,给爸爸。"
但小家伙就是不给。阿强用力去拽的时候,他竟然哇的一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阿强对他的儿子很满意:"三岁看到老。很现实,顾家,长大了不会吃亏。"
阿强对他现在的生活也很满意。现在,能让阿强眼睛发亮的词语已经多了起来。除了"啤酒"、"馆子",还增加了"老婆"、 "儿子"。和他比起来,我倒是显得有些颓废的样子,没精打采的。
"还是要结婚,结了婚就好了。""陈喜儿多好呀!"
"哥们儿,你不会是有其他女人了吧。"
............
不管他们说什么,我总会被说得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确实是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这样。
饭局结束后,我们又一起喝了会儿茶。后来"小酒窝"的电话来了,阿强有点坐不住,也就很快散了。喝茶的时候,我给陈喜儿打过一个电话。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来接,而且气喘吁吁的。我问她身体怎么样,还烧吗。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几句。
茶馆里信号不太好,有点屏蔽,所以我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回家以前,我去附近的超市转了转。我买了点水果,香蕉啊,苹果啊,还买了些复合的营养素补充剂。早上起床后,我就发现陈喜儿的嘴角那儿长出了一串燎泡。好几个小泡,堆在了一起,就成了个大泡。我以前在日本的时候也长过这种东西,特别的疼。整个嘴角都是火辣辣的,直往心里面钻。嘴上长燎泡的时候,我在鱼池里就很少说话。蔫蔫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等到几次过后, "星期五"就有些知道了。只要我一打蔫,她就会把厚鱼嘴一鼓:
"怎么啦?又那个啦?"
我也不说话,点点头,表示确实又那个了。但时间长了,我突然觉得,这种问题其实是有些荒唐的。因为听上去的感觉,几乎就像女人每个月来例假那样。所以说,要是后来"星期五"再问我"又那个啦",我就是忍住疼痛,也要张嘴回答一句:
"是啊是啊,又起泡了。"
我问过医生。医生说,嘴上起泡主要是因为内热与压力的关系。心燥,所以就容易上火。我认为他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虽然我从早到晚都浸在水里,但我知道,我心里还是有火的。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只要心里有火嘴上就会起泡。我回国以后就再也没有"那个"过,我认为,这是因为我患有真正意义上的重症肌无力症的缘故。陈喜儿就不是。陈喜儿的"重症肌无力症"是单个指向的,所以她就还会嘴上起泡。
我拎着香蕉、苹果进门的时候,还在想着上火以及重症肌无力症的事情。屋里静悄悄的,我把水果放在桌上,叫了陈喜儿一声,没有回答,我想她一定是在卧室里睡觉,我确实也希望她好好地睡上一觉。充足的睡眠,不管对于她垂下来的眼皮,或者还是嘴角上的燎泡都是很有好处的。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推开门。
我一下子愣住了。
陈喜儿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被子啊,枕巾啊之类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揉成一堆,像扔垃圾一样地扔在旁边。她就那样披散着头发,眼睛下面挂着两小袋乌青色的东西,嘴角上鼓着泡泡坐在那个垃圾堆里。还不仅仅如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在哆嗦,完全是发了热病的那种哆嗦。
只有变成了白毛女的喜儿,只有当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出来,并且再次看到黄世仁的时候,才有可能产生那样的哆嗦。我当然不是黄世仁。听到推门声,陈喜儿迅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很难形容她的那个眼神。或许可以举几个例子。当你硬是把一只倒挂着的树獭拨乱反正,或者活生生地从树上扒拉下来时,你就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到那种眼神。当田鼠乔治和玛莎在田野上奔跑,突然,前方真的出现了一条蛇!这时,乔治深情地对玛莎说:
"亲爱的,你快跑,永别了。"
这时,玛莎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也是那种眼神。
看到这种眼神的时候,你会明白--即便你不是黄世仁,但也一定是个罪人。
二十三
那天,披头散发的陈喜儿身上穿了件鹅黄色的套装。扣子敞着,露出了里面的内衣。
是一件大红色的性感内衣。颜色是虎妞喜欢的那种......
我突然觉得,这两样东西都是那样眼熟。我奔到隔壁房问的矮柜那儿,噼噼啪啪地翻了一阵。然后,又阴着脸走回来。
陈喜儿翻了我的东西。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撒娇耍泼归撒娇耍泼,正儿八经的事情,除了那次在十二层的屋顶平台上做出的危险动作,陈喜儿一向还是知道分寸的。但她那天非但翻了我的东西,还把"蛙人六号"买给阿庆嫂的内衣穿在了身上。至于那件鹅黄色的套装,那是我在临离开日本时,偶尔在商场季节性削价时买的。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买下了,我在货柜前面晃悠着呢,矮个粗腿的女售货员就给我鞠了一躬。
"买给女朋友的吧?"她满脸堆笑地问我。
我也忘了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我倒是记得,后来我挑了件小尺寸的号码。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那个跳起来抓叶子的日本小妞,她的个头是很娇小的。用我们国内的尺码标准,估计也就穿个s号,或者标号"36"的。等到买下来以后,那个女售货员一边替我包装,嘴里还在不断地夸奖着:
"女朋友的身材真是不错哇!"我晕晕乎乎地抱着衣服就走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买它,真的说不清楚。其实,在买的时候我就明明知道,这件衣服我是不会送给任何女人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只有一点基本上可以得到肯定。那个海洋馆更衣室的西墙,西墙那儿的小窗子,往我的光屁股上嗖嗖刮来的冷风,墙缝缝里钻进来的白雾,以及这个在我梦里都会出现的、蹦上蹦下抓叶子的日本小妞--
它们多少还是被我带了回来,并且以一件衣服的形式,藏进了卧室的矮柜里面。
但是,这些我认为都是与陈喜儿无关的,也是不需要向她作出解释的。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她身穿鹅黄色套装,里面衬着那件胸衣,浑身哆嗦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罪人。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所以陈喜儿怯生生地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始说话。
"这是不是她的?"一句话才说完,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
"就是你在日本的那个女人。"
"......"
"你到现在还在想着她?"陈喜儿一边说,眼泪扑簌簌地直
往外流,就像冒泉水似的。
"......"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
那天后来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一直保持着沉默。相对于这种沉默的,是陈喜儿稀里哗啦的眼泪,以及各种稀奇百怪的问题。后来她大概也哭累了,歪在床上睡了会儿。
她其实还在烧着。我估计这大半天她也没有好好休息,又是翻箱倒柜,又是胡思乱想,都是够她累的。其实我还是心疼她的。但她执著地追问就像刀子一样声刺痛了我。
没人有这种权力,手里提着尖尖的剔骨刀和人说话。不管是最爱你或者还是最恨你的人。但那天的陈喜儿真的有种要把我剔骨抽筋的架式。当然,有些事情我是清楚的。我知道,怀疑、担忧、妒嫉以及失去我的恐瞑一直都在折磨着她。
她真的哭累的时候,会用手捂住胸口,自言自语般地说:
"我的心口疼得厉害,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给你气死的。"
但她从来都不能理解,她所要的真相,对于我来说,就是被一把剔骨刀慢慢剜出血肉的过程,那也是要死人的。
我心烦意乱地在卧室里坐了会儿,心情特别不好。陈喜儿以前也这样闹过情绪。一般来说,我都能用一种喜剧的方式加以消解。我觉得这是必要的。在这方面,我通常都能做得很好。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突然有种临近崩溃的感觉。我觉得心烦意乱,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明白,在心理学上这叫做"情绪失控"。我的喜剧天分偶尔失灵时,往往就会情绪失控。 "宋"死的时候,那个高个警察问我职业,我脱口而出: "鱼。"那个时候其实就是失魂落魄,情绪失控。还有那个心理医生,那个脸色苍白的蠢货,他莫名其妙地问我:
"你热爱生活吗?"
我像个粗人一样地冲着他嚷嚷:
"去你妈的!蠢货才热爱生活!"
而现在,看着陈喜儿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衣服,和里面露出一
角的大红色内衣,那种感觉突然又上来了。
"你把这衣服脱下来。"我走到床边,声音低沉但又有力地
对她说。
她没听见,可能是睡着了。她朝着外面的半边脸红通通的,像刚涂了胭脂似的。我使劲地咽了一下口水,犹豫着是不是还要再说一遍。
"把衣服脱了!"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确实是我的声音,因为陈喜儿猛地惊醒了。她睁开眼睛,惊慌地、完全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咬咬牙,把话又说了第三遍:
"去穿你自己的衣服。"
二十四
我不知道陈喜儿是什么时候走的。反正我一觉睡醒,她已经不见了。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事。
我估计陈喜儿并不清楚戴女士的事情。但也难说。女人的直觉常常是惊人的。曾经有一次,陈喜儿拖着我去看她游泳。一个非常无意的小动作,一般人即便看到,也绝对会忽略不计的,但她猛地一回头,皱了皱眉头:
"你会游泳?"
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装做没听见,罔顾左右。
"你明明会游泳,为什么要说不会?还讲什么惧水?"
那时陈喜儿的眼睛瞪得像铜板一样大,亮得像高瓦数的探照灯。只有侦察兵遭遇敌情时才会有那样的亮度,但陈喜儿就是有。不过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我死不承认,陈喜儿即便满腹狐疑,也奈何我不得。再说,即便我会游泳,但撒谎说不会,这事情也很难往男女关系那方面靠过去,我估计陈喜儿最终还是因为这点才放过了我。
"你就承认你会吧。"她开始诈我。
"明明不会,怎么能说自己会。"
"你是不是以前游泳的时候出过事故啊。那有什么关系,有
一次我也差点给淹死。"
"那你得让别人来救你,我顶多扔个救生圈下来。"
"你是不是在游泳的时候搞过什么流氓活动啊?"
............
后来,陈喜儿终于无可奈何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说我这人有点"怪"。我问她这"怪"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有些时候让人捉摸不透,挺神秘的。总像干过很多坏事,但又不让她知道的那种感觉。
"比方说吧,隔个两三个月,就会莫名其妙地不开心几天,也不爱搭理人,怎么哄你逗你高兴都没有用。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你说啊,说出来不就好了吗,非要把人急个半死,简直就是神经病发作。"
陈喜儿把我的那种状态比喻成神经病发作,这多少有些让人哭笑不得。其实她特别害怕我那样。碰到我心情好的时候,她会趴在枕头旁边,一边拔我头上的白头发,一边对我说:
"这个礼拜又多出来两根了。""嗯。"
"每次你神经病发作,就会多出来两根,我已经找到规律了。"
"嗯。"
"你这个人怎么像女人似的。"
"别胡说,我怎么会像女人。"
她扑哧一笑: "只有女人才会隔段时间作一次怪,隔段时间再作一次怪。你不知道前几天你那样子,我恨不得把你拖到镜子前面,让你自己去照照!"
"再怎么照都是面若桃花。"我说。
我躺在床上一阵胡思乱想,然后又伸了两个懒腰,这才慢吞吞地起床。
天气倒是相当不错,从窗户里向外看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飘在天上的云,长在地上的树,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子手拉手过马路,嘴里还在唱着:
"今天星期四,爸爸去考试。考了四十四,回家看电视。看了《少林寺》,学了真本事。走进办公室,一拳打扁西红柿。"
我咧开嘴笑了笑,接着就很快离开了窗户那儿。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我只要一趴在窗台上,也不仅仅是窗台,或者是什么阳台啊,露天晒台啊,就会有种没穿裤子的感觉。活生生的觉得屁股那儿是光着的,寒风凛冽,凉意逼人。一到那种时候,我的脸色肯定就极不自然。所以每次我总是对那些面露诧异的人解释说:
"对不起,我有恐高症。"
而他们通常会恍然大悟地冲着我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从小就有这毛病吗?"
"对,从小就有。"
"什么感觉,头晕?脚下发软?"
"头晕,脚底发软,并且还浑身发冷。"
只有陈喜儿有些半信半疑。有一次,她早早地就起床了。我迷迷糊糊地看到她披上外套,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朝阳台那儿走过去。她在阳台那儿踮起脚,大半个身子都冲到了栏杆外面。更可怕的是,她还伸出两只手,做了几个相当夸张的飞的动作。
我被她吓得不轻,"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她很快就跑回来了。满脸通红地隔着被子抱住了我。
"你要吓死我啊,差点给你吓得掉下去。"她恶人先告状起
来。
"到底谁吓谁?你在那儿干什么呢?"我觉得胸口那儿还是
一阵乱跳。
"也没干什么。"陈喜儿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的头像只兔子一样在被子上一拱一拱的, "就是一就是想看看恐高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吧,你真的会头晕?还脚底下发软?"
我准备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时,心里还在想着这个以前的小插曲。陈喜儿确实是个傻姑娘。暂且不说恐高症是不是可以从四楼算起,假设有这么一天,陈喜儿知道我曾经钻在一张鱼皮里,畅游深蓝色的海洋馆,我相信她一定也会想方设法地模仿一下的。陈喜儿做得出这种事情。
"辛巴--辛巴--"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陈喜儿拖长了音调的叫唤声。
卫生间的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软软的,还带着点韧性。我使劲朝里推,推不开,又拼命地向外拉,还是不行。这样软硬兼施了好长一会儿,门才勉勉强强地被我弄开了。
地上散了很多大大小小的衣服碎片。这儿是只袖管,那儿是个下摆,乱七八糟地横在那儿,就像一个做案后抛尸的现场。刚才,就是一段裙子的下摆被卡在了门缝里面。鹅黄色的。我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这段下摆和一节白白的大腿。它们蹦上蹦下,蹦上蹦下,没有个尽头。
在耀眼的黄色中间,还有一些零星的大红色。它们夹杂在里面,就像一小摊一小摊的鲜血。
我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来两块碎片,几乎有种做梦的感觉。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我梦游一样地飘过去,抓起话筒。里面传来的声音特别远。我在那个大鱼池里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遥远的声音。
是陈喜儿。
"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音。
我啪的一下就把电话挂了,我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两秒钟过后,电话又响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心里难过......"
我使出浑身最大的力气把话筒搁上。然后,在十秒钟之内,我穿上鞋,提了包,摔门而出。
二十五
戴女士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条椅子上等我。她穿着白色的衬衫,脸上还架了副墨镜。这是个随处可见的街心公园。不远处就是繁华的商业区,从戴女士坐着的那张浅米色长凳那儿,只要一仰头,就可以看到灰蒙蒙、或者外墙经过亮化处理的高楼建筑。相对来说,公园还是安静的。隔着顶头尖尖的铁栅栏,有人在凳子上看报,有人在草地上遛狗。而草地的尽头则是一个长满矮树的小土丘。
我快步朝着戴女士走去的时候,一条胖乎乎的棕狮狗突然向我转过身来。它先是汪汪地大叫了几声,接着又用力挣脱了主人手里牵着的皮绳,一摇一晃地向我跑了过来。
很多人向我们这边望着。很快,它的主人,一个穿了身大红竖条运动装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奔到了我的跟前。
"对不起,没吓到你吧?"
小姑娘跑得脸上一团粉色。她蹲下身子,瞪起眼睛把那条狗训斥了几旬,而那条狗,这时它正伸着舌头,津津有味地舔着我的裤管与皮鞋。
"你的狗真有意思,"我对小姑娘说, "它可能看出来我的
裤管脱线了,而我的皮鞋已经三天没有上油。"
戴女士一定也注意到了刚才那个细节,所以我走到她身边时,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它喜欢你。"
"当然,"我看了她一眼, "很多动物都喜欢我。"
我没想到她竟然还比我早到了。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一种被拒绝的预感。其实我心里明白,这时候找她是不明智的,不管这位戴女士究竟是不是那个"星期五",这都是一件不很明智的事情。 "
我在日本的时候,那些日子,只要遇到不高兴的事情,拐弯抹角的我都要对"星期五"说。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那种通过特殊系统处理而显得有些失真的声音。在水里面听起来,"星期五"的声音带有些沙哑与磁陛。有一次我对她说:
"你的声音有点像童自荣。"她嘿嘿一笑。
这是个多少有些奇怪的女人。那个晚上,"蛙人六号"死掉的那天晚上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迷迷糊糊地被海洋馆老板叫起来,跟着他去了警署,做了笔录。等我回来的时候,这才发现, "星期五"不见了,而且是永远的不见了。
我不能说我爱上她了。如果那样说的话,我会狠狠扇自己两个巴掌的。"流氓!"我会义正辞严地这样对自己说。但是,当"星期五"真的像水蒸气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殆尽之后,那个湛蓝湛蓝的鱼池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变得再也无法让人忍受下去。另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不能想象再来那么一条"星期五"或者"星期六",然后,每逢周一、周三以及周五,我对他讲:
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而逢到二、四、六,再倒过来。等到礼拜天,则我说第一句,她说第二句。最后我们俩抱在一块,肉麻兮兮地把第三句话讲出来。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和爱有没有什么关系,我真的弄不清楚。但是就在"星期五"消失后的第二天,我也离开了那个海洋馆。我去"鲁四老爷"的办公室向他辞职。告别的时候,他还假惺惺地把我送了出来。
"再见,辛巴。"
我拼命地咽了口唾沫,然后用上海话骂了句粗话。他没听懂,还朝我鞠了一躬。
"遇上不开心的事了?"
一个成熟女人的微笑。戴女士笑的时候,厚厚的嘴唇咧开了一道好看的弧形。我突然发现,她今天涂的是朱砂色的口红。
"你怎么知道?"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都写在你脸上了。"她耸了耸肩。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远处的小土丘那儿啸叫着奔了下
来。他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犹豫了一下,接着又打了一个。
"为什么会来?"我看着那个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男孩,问
道。
"不为什么。"
"你说过你不认识我。"
"现在也还是这样。"
"你......去过日本吗?"我一咬牙,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
来。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她仍然戴着墨镜。所以说,她扭头看我以及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能够明显地感到,那两片深黑色的镜片给我带来的压力。
"去过,还待了好几年。"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我觉得我的声音是不自然的,我甚至有些后晦,我应该也架一副墨镜在脸上。如果那样的话,有些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和大多数去那儿的中国人一样。"
那个小男孩重新从草地上爬了起来。他看上去身体挺壮实,矮矮的,肥墩墩的。他从地上爬起来以后,突然又盯上那条棕狮狗了。他冲着那条狗大叫了一声,接着就在草地上做了一个漂亮的前滚翻。
"知道那个海洋馆吗?"
"海洋馆?"
"就是那个国立海洋生物博物馆。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
海洋馆里的维生系统出了故障,死了一大片鱼......"
"有点知道,这事在当时很有名,很多人都曾谈起它。"
"那起事故中,海洋馆的两条白鲸也死了。一公一母,公的
叫'辛巴',母的叫'星期五'。"
"辛巴?星期五?这名字真有意思。我倒是去过一次那个海
洋馆,一个朋友请客我去的。门票太贵,自己买不起。"说到这里,她轻声地笑了笑。好像买不起门票"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还记得那两条白鲸吗?"
"记得,当然记得,去海洋馆的人都会去看那两条白鲸。特
别是小孩子。"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那个小男孩。现在,小男孩,穿大红竖条运动服的小姑娘,以及那条胖乎乎的棕狮狗,他们正在玩一种不知道叫什么的游戏。棕狮狗不停地在他们两人之间奔来蹿去。小男孩则兴奋得小脸涨得通红,时不时地发出尖叫声。有时,他好像自己也被这样的尖叫声吓住了,两只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但过不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叫了,翘起小屁股,身体往前倾着,使劲地叫。
"我还和它们拍过一张合影。"戴女士接着说道, "陪我去的那个朋友说,到了海洋馆,就一定要和这两条白鲸拍张合影。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他说因为它们有名,因为它们不是一般的白鲸,它们会做出很多人的动作。后来我发现还确实是这样。很多人都在那儿排队,等着和它们合影。我一直等了很长时间,才拍到那张照片。"
"和谁拍的?'辛巴',还是'星期五'?"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它们。我只知道它们一条是公的,一
条是母的。我不知道连白鲸都有自己的名字。"
她说话的时候特别沉着。这种有些过分的沉着,突然让我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感觉。这个虚伪的女人!
"你别骗我了,'星期五'!"我冲着她恶狠狠地说。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接我的话,没有看我一眼,甚至也没有生气。"我在日本的时候,有个邻居,特别精致白皙的一个男孩子,也是从这儿出去的。有一天,他突然就从楼上跳下去了,穿着睡衣就跳了。好几个晚上我都在想这件事。他为什么到日本来?又为什么悄无声息地从楼上跳下去?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曾经有过什么伤心事?这样想了几天,到底还是没有想出来,后来也就不想了。因为这种事情是讲不清楚的。他有他的理由,别人未必明白。"
"但有的事情是清楚的,你就是'星期五'!"
我的喜剧天分这时再度失灵。我知道,这种时候,情绪失控一定是在所难免了。但这能怪我吗,一大早,我的藏在柜子里面好多年、不想被人触及的东西被陈喜儿剪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而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这个女人,这个嘴上涂着朱砂色口红、腰里面留着烧伤疤痕、并且还知道我那么多生活细节的"星期五" (她明明就是"星期五"),她却连承认自己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你的腰里有块疤,你游泳的时候我看到过。"我就像一个
气急败坏的流氓,死盯住她不放。
"我一生出来就有,是先天的。"
"你撒谎!"我大叫一声,猛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那是
你小时候给开水烫的!"
我的声音可能太大了,躺在不远处草地上晒太阳的那个小男孩抬起头,好奇地向我们这边张望了一下。他把小拳头放进嘴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我已经说过,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个健美教练,并且是陈
喜儿的好朋友。"
她一讲到陈喜儿,我不由得就有些蔫了下来。我叹了口气,又在长凳上坐下来。
"陈喜儿是个好姑娘,她很爱你。"
"......"
那个好奇的不断张望我们的小男孩,终于还是被这边时高时低的说话声吸引住了。他慢慢地、一蹦一跳地向这边走过来。走了几步,他突然又停下来,从草地上采了一朵小花--
"妈妈!"
我看到他挥动着手里的花,开心地朝着戴女士叫道。
我愣住了。
"瞧,那是我的儿子,今年五岁了。"戴女士说。
二十六
从那天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戴女士。我又一次遗失了她。其实,这种可能性从我走出公园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晰地产生了。我听到身后传来了笑声,里面夹杂着两种声音。戴女士,以及那个据说是她五岁儿子的小男孩。他们没有走。我走了。所以我听到的笑声是从身后传来的,不很真实。并且在我听来,几乎有点像是对我的耻笑。
戴女士用西方的方式和我告别。她吻了我一下,在脸颊那儿。在这样的时间和场合,这种方式显得正式而隆重。我知道这个。所以后来,我再也找不到她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个正式而又隆重的吻。
不过那天,到了这个关键的时候,我的喜剧天分终于还是有所恢复。虽然,这多少有点炒冷饭的嫌疑。
"狗鼻子。"我说。
瞧。我总是干这种打肿脸又充胖子的事情。那时候,我亲那个肖元元的时候,也说过"狗鼻子"。真实的情况是,现在,我和很多女人亲吻,都会不可救药地想起"星期五"的鱼嘴。潮而黏,还有股腥味。即便是真正的"星期五",即便是涂着朱砂色口红的"星期五"。
和其他女人一样,她也有些诧异地问了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一如既往地回答。
那天,我绕着街心公园的外围走了很多圈。倒不是说我对这个公园、对戴女士或者她那个十分可爱的男孩子,心怀多大的眷恋与幻想。我只是走得有点恍恍惚惚的,我想了好多事,我也想到了那个录节目时的秃顶教授。他在那儿文绉绉地谈什么孤独。当时我就不同意他的看法,当时我很想站出来对他说: "孤独,就是一个人,他穿着一条鱼的衣服,在水里面漂。"不过那天,我绕着尖头的公园铁栅栏走得头晕目眩时,我不这么想了。那时候我想,要是再遇到那个头顶发亮的老头,我会对他说:
"孤独,就是一个人,他穿着一条鱼的衣服,但后来当他把
这衣服脱掉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一条鱼。"
二十七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那个小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后来,自称是隔壁店里售货员的小妞干脆坐到了我的大腿上。
她用我皮夹里的钱付了七八瓶啤酒和一大堆小吃。
"我就知道你上次是装的,你们这种男人!"这回,她认为终于看到了我真实的面目。她得意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屁股还在我腿上一蹭一蹭的。
我不记得那天一共喝了多少酒。因为后来我是被人抬出去的,我惟一清醒的意识就到陈喜儿的那个电话为止。整整一天,我都把手机关了。我估计是那个小妞拿着我的手机打电话,这才打开来的。
在嘈杂的酒吧里,陈喜儿的声音细若游丝,根本就听不清楚。但下意识的,我还是有点知道那是陈喜儿,只有陈喜儿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她可能仍然发着高烧。她一天找不到我,一定已经急坏了。即便在我隔段时间发作重症肌无力症的时候,这么晚,一般来说她也已经找到我了。这时,应该是她抱着我的手机,爬上我的床,疲倦但又安心地睡觉的时候。这种时候,只要一挨着枕头,她就能马上睡着。但是谁都别想把她手里的那只手机抢走。曾经有几次,我做过这种尝试。当然,没有一次成功过。
但那个晚上,我感到那样的厌倦。我几乎觉得厌倦透了,趁着酒劲,我冲着话筒嚷嚷道:
"你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然后,我把话筒拿远些,看一个隆物那样地看着。哈哈大笑。
旁边的小妞也笑了起来。这种混乱的阵势,一定是她所熟悉与喜欢的。她一把将手机抢了过去:
"你是谁?我们都不认识你!"
接下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我怀疑接完这个电话后,手机其实一直就没有关掉。所以后来,酒瓶砸在地上,女人们的尖叫声,我被几个人扛头的扛头、扛脚的扛脚,像一堆快递物品塞进出租车里......
这些,其实陈喜儿都听到了。但是那时她在IllUL呢?在我家漆黑冰冷的楼道里?在已经起雾的街头?或者,她的那些久已不再联系的朋友,那些小白领、网站网管、电台主持、酒吧调酒师、迪厅DJ,就在这个晚上,在她终于知道再也打不通我的电话后,又纷纷接到了她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被他们扛出酒吧、来到大街上的时候,突然觉得鼻尖那儿一阵沁凉,雾很浓,街上到处都是白雾,它们从商店橱窗的缝缝里、从行人的脚底板下面、从每棵树的树梢梢那儿咝咝往外冒。后来,我看到一辆车从大雾里冲了出来,停在我的面前。
"辛巴,上车吧。"我听到有人说。
车门很小,我费了很大的劲儿,还是没法顺利地爬进去。我隐约觉得有人在说:"头先进去!头先进去!"后来我的头就被塞进去了。好像还有人坐了进来,坐在我的旁边。
"去哪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说来也怪,那种鱼池里的感觉又回来了。所有的人都像隔着一层特别厚的"亚克力"胶板,胶板是透明的,但是触手不可及,所有的人都在观赏窗口的那边,看着我,他们窃窃私语。
我甚至还看到了那个梳着童花头的日本小姑娘,她就在汽车的玻璃窗那儿奔来奔去,抿着嘴,握着小拳头。
"我要走了。"我对她说。
"不,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车子就在这时猛地发动了。把白雾、私语的人群、以及眼泪汪汪的小姑娘全都抛在了后面。
二十八
"我们分开吧。"我对陈喜儿说。
短短几天的时间,陈喜儿瘦了一圈,她眼神呆滞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眼睛望着一个虚空的地方。
"为什么?"过了会儿,她小声地说道。几乎有点像是自言自语,还有点生怕把什么东西弄疼似的。
"我和别的女人睡觉,你不介意?"我瞥了她一眼。
她抖了一下,忍住了,使劲地咬住嘴唇。
"我们不合适......你是个好姑娘,而我在日本的时候就和其
他女人睡觉,直到现在还是改不了。"
我也没说瞎话。那天晚上我头痛欲裂,嘴里咕噜着:"药,药。"以前我喝醉的时候,要是陈喜儿恰好住我那儿,她就会唠唠叨叨地爬起来给我拿止疼片。她倒了水,把药片放在我手心里,然后就像老太婆一样说个不停:"让你少喝点,你就是不听。"所以我喝多的时候,经常就会下意识地说出这个著名的字眼。结果那天晚上还真有人理我了。我被人猛推几下,还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说:
"你说什么啊,深更半夜,什么药不药的!"
我睁眼一看,发现酒吧里坐在我大腿上的那个小妞,正裹了一件浴袍,躺在我旁边的一张床上。
我的酒一下子就吓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还好,衣着还
算周全,可能还没有失贞。
"我还想问你呢!喝成那种样子,问你去哪儿,连家在哪里
都说不清楚。"
"这是什么地方?"我一边问,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一间不算太大的房间,两张床,两只沙发,还有一张式样有些老式的写字台。看来这可能是个普通饭店的标房。也就是说,我喝多了以后,他们把我塞进出租车,然后就运到了这个地方。
"那你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没有我,难道你能自己爬进来?"对于我这种陈世美
似的作风,小妞明显的心怀不满。她白了我一眼,嘟起了嘴。
我的头疼得厉害。一说话,太阳穴那儿的神经就扑扑直跳,还有后脑勺那里。我伸出手,在头上使劲拍了两下,"麻烦你好事做到底,给我倒杯水好吗?喉咙里快要烧起来了。"
"要求还挺多的。"她噼噼啪啪地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
放着水瓶的地方,"水瓶里没水了,我去问服务员要点。"
"算了算了。"我连忙阻止她。她也没卸妆,女人最怕的就是浓妆已残,吓人得很。刚才在酒吧的灯光下面看看还行,现在几乎就是个厉鬼的感觉了。眼圈乌青,嘴唇青紫。她这副模样走出去,饭店里的人即便不给她吓死,恐怕也要跟踪而至,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的。我可不想惹这种麻烦。
我拿出钱包,把里面的证件和信用卡取了出来,然后丢给她:"谢谢你没把我扔在马路上。"
她把钱包拿在手里捏了捏,还是不很相信自己的手以及眼睛: "给我的?"
"给你的。拿着它,现在你可以走了。""现在?明天早上不行吗?"
"不行。明天早上我就改主意了。"我随手抓起她丢在一边
的那条超短裙,扬手一扔。
"走就走。"她眼神有些奇怪地瞄了我一眼,又嘀嘀咕咕地说了句什么。还算听话,她左手拿着裙子,右手死死地抓着钱包,进卫生间换衣服去了。
"下去时顺便把房钱付了!"我冲着天花板嚷嚷了一句,然
后就又把自己扔回了床上。
二十九
那些日子,我是那样的希望陈喜儿能离开我。这念头突如其来,完全不可扼制。每一次她来看我,发呆,在我面前哭,最终总能发展成为一场小型的劝说会:
"我们分开吧。"每一次我都不厌其烦地对她说。
"我真的有一个日本女人,前几天她来找我了。"
"你以前怀疑的一点没错。我是有孽债,到了要还的时候了。"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眼睛肿得像只桃。有几天,她一下班就跑到我这里来。我一直在家,懒懒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她也不打电话,上了楼,咚咚咚地敲门。有时候我门也不关,她一推就进来了。然后,她就坐在床边,听我讲那个空气一样的日本女人的事。
"她对你好吗?"天一点点地暗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很细,
在我面前飘来荡去的。
"好。"
"有我好吗?"
我看了她一眼:"现在不谈你。"
有时候我们说累了,饿了,就下楼吃点东西。那些日子陈喜儿变得特别的乖。她坐在我对面,也不吃什么,就看着我吃。在我的劝说下,有一次她甚至还尝了一只小龙虾。"觉得味道怎么样?"我问她。她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挺好的。"她说。
"你什么时候跟她走啊?"吃着吃着,她冷不丁地又要问我。
"什么?"
"那个日本女人啊。"
"哦,快了,就快了。"
到了后来,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她是不是真的相信有这么一个人。同时我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日 本女人。天地良心,我不想伤害陈喜儿,我只是觉得厌倦,我只是希望她迷途知返,自己走掉。虽然有时候,到了晚上,陈喜儿走了以后,我关上门--
觉得自己比一条狗还要孤独。
三十
那天超短裙小妞走了以后,我就像狗一样在饭店床上睡到了中午。先是持续不断地渴,后来,饥饿的感觉也来了。在饥饿与干渴的双重夹击下,我就像一只没有树干可以搂抱、也没有枝条可以倒挂的树獭一样,慢吞吞地、意兴阑珊地离开了那儿。
大街上阳光灿烂,刺得我双眼发痛。到处都是人。我一直觉得,每一次大醉过后,人的智商就会下降一个级别。醉一次降一次。又醉一次,则接着再降一格。很明显,这个中午时分我就是个愚顽而迟钝的人:
第一,走出饭店我才发现,我把皮夹里所有的现金都给了那个小妞。而我又突然再也想不起那些信用卡的密码。所以,我只能走着回家。
第二,看着阳光下闪烁着的人脸,我忍不住像个蠢货一样地想道:为什么,他们每一个都比我快乐?
我还老是想起戴女士。是因为她的出现,我才感到了不快乐?还是因为我不快乐,才觉得戴女士就是"星期五"?她真的就是"星期五"吗?她是不是"星期五",和我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还有那个小男孩,他究竟是戴女士与生活彻底和解的原因,还仅仅只是她拒绝我纠缠不清的砝码?
"听着,没有过去!从来就没有!"我听到戴女士(或者"星期五"),这个像钢铁一样坚硬的女人,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么陈喜儿呢?
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和陈喜儿见面时的情景。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春天,那时陈喜儿才二十二岁。当时正好我的那位哥们儿,十年里离婚三次、复婚一次,当时正赶上他的那次复婚。婚礼前面我们还一起嘲笑他:"复婚还办呀?偷偷摸摸住一起算了!"他脸一红,还挺认真的:"要办,要办,以示郑重。"我不以为然地咧咧嘴:"这次认准了?以后还改吗?"他连忙摆手:"不改了,天仙下凡也不改了。"
我们暗地里把这次婚礼叫做"拨乱反正"。反正大家都挺重视的,基本上都去了。席上我注意到了一个姑娘,也不算顶漂亮的那种,中等个子,穿了一件灰绿色的短袖连衣裙,裙子是薄毛料的,挺扎眼。她像一只小蝴蝶(那时还不是树獭),跑来跑去的,老有一种甜滋滋、四下翻飞的感觉。
后来她有一个小细节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新娘往后抛花球的时候,那束花一下子就掉在了她的怀里,她给弄懵住了,傻乎乎地站在那儿。
我带头起哄,怪叫一声:"噢--"
她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花。手足无措,满脸通红。娇羞得突然让我一阵心疼。
吃饭时我向人打听了一下。他们告诉我说,她叫陈喜儿,是新娘的一个远房亲戚。回家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着她,那天晚上我还梦到她了,她穿了条鹅黄色的裙子,牛皮糖一样赖在我的怀里。梦里我就觉得软玉温香,醒来过后仍然还是无法忘怀。
后来,我用了点心思把陈喜儿搞到手后,还说起过这件事。奇怪的是,陈喜儿说那天晚上她也注意到我了。
"这不可能,"我对此明确表示怀疑,"只有在一堆草里看到一朵花,从来没听说会反过来。"
但陈喜儿坚持说是这样:"真的,一点都没骗你。"
"那是为什么呢?"我说,"是不是因为我那天特别邋遢,
特别难看?"
陈喜儿摇摇头。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突然让我有些相信了她的这种说法。
"我也说不明白,"她说,"一点都说不明白。"
对于陈喜儿来说,在认识我以后,"过去"就是沙漠。它们寸草不生,荒无人烟。在"过去"里没有一棵树,能够让树獭附身的陈喜儿喜孜孜地爬上去,然后,伸展双臂,蜷缩身体,慵懒地倒挂在那儿。
"你毁了我!"
"你一定得解释!"
"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直到今天,我还一直能看到陈喜儿目光炯炯地盯着我。问出一些我无力回天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能成为一棵树?!"在那些问题的后面,我听出了这样的声音,"你只要成为一棵树就行了,就像你刚开始的样子!"
我一开始就不是一棵树。这是陈喜儿的错误。我不是一棵树,却让陈喜儿成为树獭附身的动物,这是我和陈喜儿共同的错误。就在这时,戴女士来了, "你不是一棵树!"她指着我说,"你连过去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又是谁的错误。
三十一
昨天,我又去了那个游泳馆。
我在池边的塑料椅上坐了很长时问。现在,每星期我都会到那儿去两到三次。有时候就光坐着,有时候也下水。那个游泳池已经经过了全面的整修,即便在最寒冷的冬天,来游泳的人还是相当的多。大多数人游得都不好,有些干脆就在池里泡着。所以,我扎个猛子,从一大堆蜡烛一样的人头中穿行而过时,总会引来阵阵惊叹:
"看!那人游得多好!"
但大多数的时间,我就只是坐在池边的休息椅上。也有人和我搭话,或者把我错认成这里的游泳教练。他们觉得游泳教练都应该像我这种样子,身手矫健,但又心无旁骛。
游泳池里漂亮的小女生也越来越多了。她们像很多棵小白杨一样,在我四周晃来晃去。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口雪白的贝壳般的牙齿。
"你总是一个人来呀?"
有一次,一个中等个子、穿深色泳衣的女孩子,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还和我聊了几句,她的侧面特别像陈喜儿,还有她说话时的样子。所以后来她试探性地让我纠正一下游泳动作时,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她喜出望外地跳进了水里。"来呀!快来呀!"她抬起手臂,像个孩子一样地招呼我。她手臂摆动的不那么准确的动作,手臂上滑落下来的水珠,以及它们在阳光下面的反光--
都那么的像陈喜儿,像极了。
后来,上岸后她坐在我对面和我说话,我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游得真好,你是我看到的游得最好的。"她嘻嘻哈哈地
说,过了会儿,她又问我,"你平常还在其他地方游吗?"
我摇头:"不,就在这里游。"
"为什么?"
"我喜欢这儿。"
"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这儿能看到很多好看的小姑娘?"
她俏皮地冲着我吐吐舌头,还做了个鬼脸。
我也笑了笑,其实她说得挺有道理,其实我现在常常来这儿,也就是为了看那些好看的小姑娘。哗哗的水声,尖叫声,女人的说笑声。
"你要看着我游嘛!"那时候陈喜儿就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她像个饶舌的农村小媳妇,每次都要再三地叮嘱我。她穿着那件黑底白竖条的泳衣,从更衣室里飞快地跑出来。那时候她能跑得那样快,像一阵风一样。
但是,这些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来这儿。我在这儿游泳,抽烟,或者坐在椅子上发呆。还有些时候,我不想看见岸上的人,池里的人,我不想看见他们的时候,我就潜入水底。我憋足了气沉下去,还是能潜很长的时间。
水底特别的寂静。寂静的水底是蓝色的,还冒着细细的雾气。我慢慢地、没有声息地沉下去。四周都是水。它们拍打着我的脸、四肢以及仍然有着赘肉的腹部。我觉得有一些液体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我还听到了一个声音,是陈喜儿。
那天他们气急败坏地告诉我,陈喜儿从楼顶跳了下来。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最后只对我说了三句话:
"我......只想吓唬吓唬你的。"
............
"你爱我,是吗?"
"告诉我,她是谁?"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就闭上了。所以陈喜儿至死都没有听到我对她说的:
"没有她。从来就没有。"
我记得当时四周也是那样的寂静。而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它们从我的眼眶里爬出来,就像现在一样,溶入到四周无边无际的水里,再也没有停歇。
2003年11月14日一稿
2003年12月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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