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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难第八(4)


  1938年,已经随校南迁的叶公超回到北平,敦促辅仁大学校长陈垣和周作人两位到昆明。周作人说:“在北平如果每月有二百元就可以维持生活了,不必南行了。”他还讲到举家南迁的种种困难,说“鲁迅的母亲和他的女人都要我养活,老三一家也靠我养活。”叶听他提到自己的母亲时竟然说是“鲁迅的母亲”,不禁愕然。

  1936年12月8日,叶公超写下了《鲁迅》一文,对鲁迅作了全面的评价,发表在1937年1月25日的《北平晨报》“文艺”副刊,其中有:“在政治上,他的确是个很可贵的酝酿者(Agitator),因为他有历史上成功的酝酿者所需要的条件:锋锐的讽刺,浓烈的大量的情感,动人的真挚与亲切。但是,他绝对不是能做政治领袖的人,如史达林、希特勒、莫索里尼等都是同样地要压迫人的,要扑灭个人主义的,要取缔言论自由的。鲁迅在压迫之下‘反抗一切的压迫’,究竟是反抗压迫本身呢?抑或因压迫者可恨而反抗压迫呢?我们不敢妄论,也许二者兼而有之;不过我相信,假使请他来压迫人,统治人,他还是如他自己所说:‘不够刻毒’吧。”

  作为英文比中文还要好的外文系教授,叶公超在回国之初,曾被闻一多戏称为“二毛子”,意思是他连英美小孩骂人的话都学会了,可是中文并不怎么样。陶希圣说叶“文学的气度,哲学的人生,国士的风骨,才士的手笔”。

  叶公超曾对学生讲:“庞德翻译中国的《诗经》,林琴南翻译西洋小说为中文,其中美妙传神处,可以拍案叫绝。虽然庞德本人并不十分了解中文,林氏不懂英、法原文,翻译时通过别人叙述情节,但一段情节还没有完结,林氏早就把那一段译文写得妥妥当当了,有时比原文还要通达简洁,真是了不起的事!”

   1937年2月,孔祥熙由南京政府派遣访英,作为特使参加英王加冕典礼。蒋介石在上海东平路私邸设宴为孔饯行,孔在席上要蒋颁给他文职最高勋章,以增加他当特使的体面。蒋便对旁边的行政院政务处处长何廉说:“何先生,你就关照一下,给孔博士颁勋章吧。”勋章颁发,受勋者须有功勋。孔凭空索取,蒋即口谕照办。何认为:“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多年任监察院院长。有一天,他见到机关院内有随地便溺的现象,便拿起宣纸随手写了“不可随处小便”六个大字,命人贴到院内某处。于书法天下闻名,寸墨千金,多少人求而不得。贴通告的人便没有遵命去贴,反倒偷着拿回家去,裁成六小块,经过拼凑,改变了字的顺序,装裱一新,挂在厅堂:“小处不可随便”。

  国音字母,大多是从陈望道那儿学来的,而陈又是从吴稚晖那里学来的。有一次,吴与国语学家王璞为了国音字母的事争辩起来,各不相让。王气急,拍案大骂:“王八蛋!”吴缓缓站起,说:“鄙人并不姓王!”

  吴稚晖生活清苦,风格近于墨家。一件旧布袍,一把油纸伞,住在小旅馆,像个土老儿。他在北京时,有人送他一辆人力车,他就拿锯子将两条长把手锯掉,搬到书房里当摇椅!在陪都重庆时期,他住在一家小商店的后房,睡在一张双层的木板床上,房间又黑又小。蒋介石到那里去看他,“犹如亚历山大大帝去看那位木桶里的希腊哲人”。

  曹聚仁说,一个瘦诗人若再配上一个结实的美人,一定会经常闹牙痛,甚至离婚。郁达夫和王映霞便是一例。郁瘦得可怜,王却丰满,结实,也妩媚。1938年暮春,郁达夫从徐州回汉口家中,见王正在书房读信,王一见郁来,便将信草草撕了几下丢到痰盂里。郁将信从痰盂中捞起一看,正是许绍棣给王的情书。于是瘦诗人和胖美人闹翻,郁还特意在《大公报》上登广告《缉拿逃妇王映霞》,开头一句便是“乱世男女离合,本属寻常”。据说郁每一喝醉,便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是乌龟,我是乌龟!”正合卓别林大师所言:“诗人住在历史上是一个仙人,住在楼上就是一个疯子。”

  郁达夫《乱离杂诗》之一:“飘零琴剑下巴东,未必蓬山有路通。乱世桃源非乐土,炎荒草泽尽英雄。牵情儿女风前烛,草檄书生梦里功。便欲扬帆从此去,长天渺渺一征鸿。”

  范爱农性格倔强,脾气古怪。鲁迅诗云“白眼向鸡虫”。最后被排挤得穷极而死。周作人哀范爱农诗曰:“天下无独行,举世成萎靡。皓皓范夫子,生此寂寞时。傲骨遭俗忌,屡见蝼蚁欺。坎壈终一生,毕生清水湄。会闻此人死,令我心伤悲。峨峨使君辈,长生亦何为。”

  抗战前,学术界喜欢把有名望、地位高的教授称为“老板”,当时北平学术圈内有三个老板:胡适、傅斯年、顾颉刚。顾有口吃的毛病,再加上一口浓重的苏州口音,所以上课时一般学生都不易听懂。因此上课时他很少侃侃而谈,除了发给学生大量资料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写板书,通常写满三四块黑板,下课的铃声也就响了。他的朋友钱穆说:“颉刚长于文,而拙于口语,下笔千言,汩汩不休,对宾客则讷讷如不能吐一辞。闻其在讲台亦惟多写黑板。”

  熊十力通脱旷达,不喜雕饰。一次王元化来他家拜访,正巧他在沐浴,让朋友进去,熊坐在澡盆里与王谈话,颇有点魏晋人风度。废名亦是怪才,十分尊重其同乡前辈熊,但在学问上则常与他争执不休,有时双方闹得脸红脖子粗,甚至发生扭打,废名往往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第二天废名再来,两人又和好如初,谈笑风生。

  有一次,熊十力在一个朋友家吃饭,一个小孩子要吃桌上的一块肉,熊抢了过来说:我身上负有传道的责任,不可不吃,你吃了何用?于是坦然吃下。

  20世纪30年代,学术界将熊十力和梁漱溟、马一浮称为“三圣人”。熊的学问做得很出色,性格却怪得出了名。他说胡适提倡科学,科学知识却不如他;冯友兰不认识字;金岳霖的学说是“我论”。有一次,梁漱溟为学问方面的事,与熊发生了争论。熊脾气大,喜欢骂人、打人。争完了,熊乘梁转身的机会,跑上去朝梁就是三拳头,口里还骂他是“笨蛋”。梁了解熊的个性,没加理会就走了。

  1933年,陈三立的好友、同光体另一位代表人物郑孝胥投靠日本,辅佐溥仪建立伪满政权。陈痛骂郑“背叛中华,自图功利”。在再版《散原精舍诗》时,忿然删去郑序,与之断交。

  辛亥革命后,旧派人物陈三立选择了“遗老”的身份,“凭栏一片风云气,闲作神州袖手人”。1937年芦沟桥事变发生,北平沦陷。此时,居住在北平的陈三立已经85岁了,他表示:“我决不逃难!”日军占领北平后,陈三立终日忧愤,病重,拒不服药,绝食五天后辞世。

  1936年10月18日,巴金高兴地告诉他的好友曹禺,鲁迅愿意在自己的寓所里会见巴金。巴与鲁见过面,但那通常只是在宴会上,巴还从来没有去过鲁的家。现在,这两位青年作家为有机会去鲁家中拜访兴奋不已。19日早晨8点,当巴同他的两位好友曹禺和靳以来到上海四川北路底施高塔路(今山阴路)大陆新村9号鲁迅寓所的时候,主人却没有能够按照原来的约定等候他们,鲁迅已经在两个多小时以前与世长辞了。巴金成为其中的一位抬棺者。他后来说:“回忆鲁迅对于我一直是灵感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