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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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短暂之夏(1)

  “姐,该上来了。”李浩在岸上一边用换下的衣服擦拭湿漉漉的身体,一边冲我喊。

  扎入水下之前回了一句:“我要再游一趟。”

  六月正是戏水的好时节,可惜难得找到这样清净无人的水域。毒辣的太阳把一切加温烘烤,地上早就如焦了一样,河水也是温热的,水面三尺以下才有凉意。我以全速游了一个来回,终于有了精疲力竭的感觉。踩着湿滑的石块上了岸,捡起地上的包裹,走进河畔的小树林。

  “姐。”外面传来李浩的声音。

  “嗯?”夏天就是虫子多,我很快地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

  “前两天我见过十四爷。”

  “是吗?”我把湿透了的辫子打开,用浴巾(让人裁的白棉布)擦着出了林子。

  “他问起你来着。”李浩背对着我,拣着石子往何里打水漂。

  “他说了什么?”终于从包袱里翻出梳子,开始整理又长又乱的头发。十四应该跟他皇帝老爹离京避暑去了吧?说到他我便想到十三,那天因为四的变故,没想起来跟他说方玉竹的事。没想到几天之后他就随扈去了塞外。而我自己去打听的结果是,一星半点的线索都没有。

  李浩忽然转身看着我,问道:“姐,你真的不喜欢十四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我挑眉反问:“你说呢?”

  他垂下眼,踢着脚下的鹅卵石。

  我问:“你究竟想说什么?”他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踢了他一脚,道:“有什么话就说,哪学的吞吞吐吐!”

  他终于憋不住,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是又如何?”谈恋爱有什么稀奇的?我早八百年就谈过了。

  “是谁?”他紧盯着我问。

  “小孩子家,管这个做什么?”我稍稍推开他,塞好东西。

  他一脸倍受侮辱的表情,我忘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是刺激不得的。他恨恨地说:“你哪里又比我大?仔细被人骗了去!”

  被骗?我有什么可被人骗的?我不禁觉得好笑。他若要我便和我好,若不喜欢我,敷衍我又有什么意思?我摇头笑叹道:“你不懂的。”

  他突然抓着我的肩膀猛摇:“姐,你不要轻信人家,他们只是玩弄你……”

  越说越过分了!我用力推开他,照着他的头顶狠狠敲了一记,沉声道:“你给我好好清醒一下!”

  他咬牙瞪着我,我不想再跟小孩争论这个,转身就走。这小子真是!看来我是太宠他了!

  “姐,你去哪里?”

  我头也不回,甩他一句:“去会情郎!”

  我撩起细密的竹帘,就见他一脸凝重地在后檐木炕上坐着,两道眉几乎拧到了一起,左手搭在雕螭的炕案上,不自觉地紧抓着案角。

  他听到掀帘子的声音,原是很不耐地瞪过来,见到我,才稍稍疏松了眉头。

  我轻笑道:“四爷为什么烦心呢?”

  他也展开一点笑意,招手让我过去:“让你别‘四爷四爷’地喊,偏是不听。”

  我这才放下帘子,只听‘色勒’一声,隔住了外面的炎夏的热气。这屋子里不知是放了冰,还是有其他降温的办法,荫凉荫凉的。

  他朝我伸出手来,问道:“去哪儿了?晒得脸都红了。”

  “就玩了会儿水。”我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问题,把右手交给他握着,笑道:“还是让我猜猜你为了什么闹心吧。”

  他圈住我,微笑道:“说说看。”

  我说:“男人这副表情往往只会为了一个字?”

  “哪一个字?”他好奇地问。

  “就是那一个‘钱’字。”

  他哈哈大笑:“猜得挺对。是张鹏翮那老儿又伸手要银子来了!”

  “张鹏翮是谁?”我奇怪地问。

  他拉我坐在他腿上,解释道:“是河道总督。”

  我偏头问道:“河道总督是管什么的?”

  “管着黄河河工还有漕运一总事务。”他揽着我的腰笑答。

  呵,水利部还兼着一半交通部!我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听起来像是个肥差。”

  他戏谑地笑道:“这个位置肥自然是肥的,只可惜一连三任都是不会替自己捞油水的主儿。但是不管靳辅、于成龙也好,还是现在的张鹏翮也好,一管上了河工就像变成了散财老爷,银子是哗啦啦地流过他们的手,却还一个劲地要钱,一开口就是几百万两。” 

  我被他逗乐了:“想要人家做大工程,自然要给人钱。肉痛个什么劲儿啊!”

  他笑叹道:“我有什么好肉痛的?只是这户部的库里已经轧不出什么余油来了!上次你也看到帐目了,就剩那么点,够什么用?”

  我捏捏他的肩膀,道:“把熬过的猪油再回锅,总能再榨出点来。这事旁人帮不上忙,你 们管事儿的慢慢想法子腾挪去吧。”然后笑着转移话题道:“你帮我做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儿?”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问。

  我拿出备好的折扇,道:“帮我画个扇面。前些日子买了本想让十三画的,一时忘了跟他说,便一直搁着。不如你帮我画一个。”

  他听了皱眉不语,我便谄媚地笑着说:“我不会画画,字又见不得人,总不能摇个白面的扇子到处招摇是不是?”

  他挑眉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一面画个苇塘夜色,不要彩的,单用墨色渲开;另一面嘛,随便题个句子就行。”我想了想说。

  他“哗”地展开扇子,仔细看了看道:“扇面的纸倒也罢了,这鸡翅木扇骨的漆乌沉沉的,不好看。”

  我说:“我就是看中它黑白分明,其他颜色我还不要呢!”

  他摇头笑道:“年轻女孩家喜欢这样的,大概独你一个。”然后又问:“那落款呢?”

  啊,他还想落款哪?真是!我撇撇嘴道:“就写‘佚名’好了。”

  他便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得我直发毛,只好说:“那签个花押吧。”

  “我从不用花押。”他说。

  我低头思索了会儿,拉他到书案边,写了“思无”两个字,说:“就用这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