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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格: 椿若(3)


  他微笑着点点头,一剑刺死了小白,小白的鲜血喷出来,飞溅于我的衣襟,飞溅于那块绣着我的日夜的布帛之上,我的寂寞的小白。我看见他古怪地微笑着,他说他叫耒庆,来自遥远的西域。然后他粗鲁地将我揽入怀中,我闻到了一种荒凉的气息,从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挥发出来。然后他把我带到那个冬天的阳光中去,我看到了我的父亲,他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耒庆的面前。士兵们在追逐着一刀没有被砍死的下人,他们所到之处,鲜血淋漓。模样惨不忍睹,我的贴身丫鬟被砍断了一条腿,她爬到我的面前,拉扯着我的裙角。我看见了她幽怨和恐惧的眼神。

  一个士兵从背后划开她的脊背,鲜血沿着刀过处的痕迹窜出来。那些凄厉哀惋的叫声如同梦魇一样折磨着我。耒庆把我的父亲聿带到我的面前,他问,这是你的女儿吗?她叫什么名字?我的父亲聿告诉他,我叫椿若。耒庆满意地微笑,然后,他的眼睛骤然划过一道血色,我看见他挥剑砍下了我父亲的脑袋,父亲的鲜血飞溅在耒庆的脸上,血色沧桑。我安静地看着耒庆,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耒庆杀死了我的父亲聿,他涂抹着宝剑上残留的鲜血发出爽朗的大笑,他将我,还有父亲的第九个女人蝉仪一同引出洛阳大院。

  这一年,我在长安。长安城金碧辉煌,歌舞升平。耒庆把我和蝉仪安放在沂红楼。梦中的男子依旧造访我的梦境,他带着西域的长风走向我,身后是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他的肩上还背着一把钝重的宝剑,他会把它拿下来擎在手掌,展示给我。他说,椿若,你来看,这是皇上赐予我的宝剑,我可以用他来保护你,我要抱紧你。我要爱你。我问耒庆,这就是刺死我父亲的那把宝剑吗?耒庆微笑着点头。我问耒庆,为什么不杀死我?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耒庆。耒庆会微笑着消失在落花的深处。我隐约听见他说,因为,永远还没有结束,等待还没有结束,你还要等待。我会在耒庆的怀抱里抚摸着那宝剑上的雕纹,那些纹理里有着耒庆的生命。这是耒庆说的。他的眼睛里有西域的风沙,粗野而荒凉,我想亲吻,可是我没有。我只是用一种远远的眼神看着,就像是一个孩子。我想耒庆是懂我的男子。我不想同蝉仪一样,每天接待很多的男人,他们都有着相同的嗜好,我对到来的耒庆说,我是椿若,我是你的女人,我害怕。耒庆像从前的梦中一样靠近我,他拿出他肩上的宝剑,他抽出宝剑,我看见了一片炫目的光芒。耒庆说他会用它来保护我。然后他像其他的男人一样褪去我的衣服,我的肌肤如大雪一样覆盖着他们的呻吟。耒庆也是这样,只是他会用干燥荒凉的嘴唇吻我,在很多的寒冷的夜晚,他就这样拥抱着我,身体痉挛般瑟瑟抖动。耒庆会把头歪在我的怀里,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他会告诉我在西域居住着一个野蛮和朝圣的民族,那里盛开着冰清玉洁的雪莲花,那里有赤红的大漠落日和混浊的漫天飞沙。耒庆会在黑暗中抚摩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们将来会离开长安,离开这个飞花斜柳的城市,离开这个朱廊金瓦的城市,离开,然后我们将在西域的天空下骑着高高的骆驼,听着悦耳的驼铃,看着漫天的飞沙,我们在那一望无际的大漠里饲养着我们的儿女和牛羊,我将坐在他的怀抱里用如葱的手指拨动那个落满尘埃的琵琶,在荒凉的夜晚,如夜莺般婉转歌唱。耒庆告诉我西域大漠里的月亮,大而明亮,像我的眼睛。这一次是冬天,耒庆说他马上就要离开长安了,他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他走去的时候,雪地上会残留着他的脚印。我一直在阁楼上看着他的消失。

  蝉仪鄙夷地看着我。

  在冬天到来之前,耒庆离开了繁花似锦的长安城,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漠北。那一次是他离开长安之前最后一次来看我,他捧起我的脸。那时蝉仪来到我的阁楼,她叫我椿若,我站到一边。然后我看见蝉仪紧紧拥抱着耒庆。外面有阳光,风起云涌,风卷云舒。我站在长安城阁楼的台阶上,放目远望,我知道耒庆要到一个遥远的荒蛮之地。耒庆说他要带着蝉仪走。我看着耒庆,看着从小就氤氲在我梦境中的那张脸,那张俊朗微黑的脸,我泪雨纷飞。窗外,寂寞的飞鸟从灰褐色天空下疾驰而过,从青黛色的秦岭而来,从高大巍峨的长安城湛蓝的天空上飞过,一直消失在汉水的尽头。耒庆说,椿若,你要等待。

  冬天来了之后,我独自一人留在长安。耒庆去了远方,带着蝉仪。我一个人寂寞地留在了长安,每一天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我在那些脑满肠肥的男人压到我的身体之上的时候绝望地想到了耒庆,那样一张英俊的脸,在以前很多的夜晚,他带给我温暖,他会抱紧我,对我小声说,椿若,我想永远。冬天来了,我打开窗子,看见了外面的大雪,大雪覆盖了我的眼睛,大雪覆盖了我的记忆。我突然在长安城的烟火盛开在夜空的时刻忘记了耒庆的脸,他正在我的梦境里转身离去,越走越远,身后是一地的落花,残存着昨夜的温热。

  我想起父亲说杨花飘飘的季节,远卿就会从漠北回来,母亲说,杨花飘飘的季节,我就会点起高高的红蜡烛,成了长安城房家少爷的新娘。我见过一个房家的少爷,他来过我们沂红楼,他的嘴巴歪斜着,在他的脸庞上,我看不到任何同耒庆有血缘关联的迹象。他说,漠北的陈远卿要是不叛乱,洛阳城里的美女就成了我房家的女人了。他心花怒放地大笑着。可是皇上却派我的哥哥给陈家满门抄斩。杀了。我哥那才是英雄,把他心爱的小美人一刀送到黄泉路上去了。

  我微笑,给他斟满了一盏酒。然后想到了耒庆,他就是房家少爷吗?是那个杨花飘飘的季节,从长安来,用八抬大轿把我接出洛阳城的房家少爷?耒庆,西域男子?房家少爷?

  上元四年,清明,匈奴大败。耒庆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我再一次见到蝉仪是在两年之后的春天。她疯疯癫癫地出现在长安的街头,首如飞蓬,目光涣散,衣衫褴褛。蝉仪曾经的纤纤玉手如今也变得黝黑粗糙,她抓住一根打狗的竹竿恐惧地甩开身后几只饥饿的野狗,它们跟踪着蝉仪身上酸臭的味道依依不舍。蝉仪一个趔趄趴在地上,怀抱里的钵滚出去,发出刺耳的破碎声。然后,我看见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冲野狗扑去,和它们撕咬在一起。战斗停止,蝉仪被野狗咬得遍体鳞伤,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喘息呻吟。我小声叫她的名字,蝉仪,蝉仪。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沉默不语。我转身离开,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耒庆死了。我回头站住冲着她点头。她摇动着脑袋,你的哥哥陈远卿杀死了他。我再一次转身离开。蝉仪说,房耒庆他欺骗了我。然后,我离开了这个女人。

  我不知道耒庆前往漠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对我来说永远是一个谜。一直到有那么一天,我早早地把自己沉淀到无梦的夜晚里,我早已经沦落为青楼女子,可是我还活着,只是因为那一念未绝。我的母亲,那个面若桃花的女子还残存在我的记忆中,她那么慈祥地告诉我,椿若,你要学会等待,无论发生什么,你要等待,在永远结束之前。只因为这一念,我撑着自己的生命。老鸨在门口为我挑起蓝灯笼,她把一个高挑的男子引进来。我慵懒地坐在床上,老鸨把红蜡烛点燃,我看着那在夜晚里跳跃的火苗,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子。他是一个挺拔的男子,气宇轩昂地站在我的阁楼里,他的脸藏在烛火后面的黑暗里,只有他脖子上银色饰物在我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老鸨拿了他的银子,嬉笑着退出去,关好了门。

  他吹灯,然后麻木地一件一件脱去他的衣物。我问他话,但是他一直没有声音。有那么一种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飘动在空气中。我说,你哑巴啊?他的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然后如野兽一样向我扑来。我一下子被击中。黑暗中,我承受着来自荒蛮之地的荒凉和野蛮,嘴唇上的干燥如同漠北的风沙,带着血,沙砾一样的坚硬,尖锐地刺痛我。我重新想起了那张脸,耒庆的脸。我浑身颤抖,我在漠北的孤烟中化作一汪水,长风掠过,掀起柔情乳浪,载着我梦境中的男子一直驶向遥远的彼岸。我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濡湿了他的嘴唇。他把干燥而温暖的手掌深入我如愁云一样的黑发,深入我关于黑暗的记忆,深入我内心一息尚存的花火。他琥珀一样的眼睛藏进黑暗。燕子呢喃般,他问我,你知道长安城叫椿若的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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