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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作者之谜(6)


  那么,我们看看屠隆说,《金瓶梅》的作者叫作笑笑生,而屠隆的笔名叫笑笑先生。笑笑生和笑笑先生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你如果要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那必须要证明屠隆也有一个笔名叫笑笑生,这是必不可少的中间环节,这也是逻辑学的基本常识。A=B,B=C,所以A=C,这是逻辑学,对不对?这是很简单的一个公式。我们看看屠隆说,屠隆=笑笑先生,笑笑先生≠笑笑生,所以屠隆≠笑笑生,我想这是很简单的逻辑常识。所以,我认为屠隆说也不能成立。要成立,就必须证明笑笑先生=笑笑生,屠隆有一个笔名叫笑笑生。如果不能够证明这一点,那就不能成立。

  没有证据而强作解人,这是当前我们学术界的一个大毛病。硬说曹雪芹是河北丰润人,你拿得出哪怕是一条直接的、正面的证据么?硬说秦可卿是康熙皇帝的孙女儿,硬说秦可卿之死是由于元春的告密,硬说元春先做了废太子的王妃,后来做了乾隆的皇妃,你能拿得出哪怕是一条正面的、直接的证据么?

  因此,我认为,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所谓新的证据,就是指正面的、直接的、确凿可靠的证据——关于《金瓶梅》作者的争论可以告一段落了。如果要问,《金瓶梅》的作者是谁,我们只能采取科学的态度老老实实的回答,只有五个字:兰陵笑笑生。

  记得钱钟书曾经说过一段风趣的话,鸡蛋吃了就行了,何必非要知道是哪只母鸡下的呢?这是很诙谐的一句话。我看,与其在《金瓶梅》作者的问题上耗费精力——那是“可怜无补费精神”的,还不如把目标转移到《金瓶梅》的思想、艺术、版本等等方面去,也许能够有更多的收获。

  这是我要讲的第四点。

  六

  下面讲第五个问题。

  先说明一点,上面谈的作者问题以及对作者问题考证的一些看法,都是学术问题,我和那些说法的提出者之间没有恩怨是非,很多人和我都是朋友。这个系列讲座下面几讲的主讲人我都认识,有的是我的朋友,有的是我的学生,都很熟。第二讲就是黄霖同志,尽管我对他的屠隆说并不赞成,但是我们之间没有恩怨是非,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我谈的都是学术问题,所以我很直率地谈了我的看法,在这里说明一下。

  下面讲第五个问题:《金瓶梅》不是累积型作品,也不是集体创作。

  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在古代小说研究界,流行着一种说法,就是认为很多作品——尤其是很多名著——都是累积型作品,都是集体创作,《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都被冠上了这样的帽子,一个是累积型,一个是集体创作。我在前面讲《红楼梦》——《红楼梦》还没有人说是累积型的——讲《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时候,都已经专门讲过这个问题,这些作品不是累积型的不是集体创作,我有一个根本的看法,伟大的作品必然是出于伟大的作者之手。成功的作品、伟大的作品都是个人的创作,除了民间传说以外,还没有发现一个伟大的作品是集体创作,集体创作很难表现出个性。

  这种说法是违反创作规律的,表面上是抬高这些名著,实际是贬低了这些名著,而且对这些伟大作品的作者的创造性劳动是贬低了,这是我的一个根本看法,对《金瓶梅》也是这样。

  我曾经举过例子,尽管这些作品有很多历史上的材料和资料、素材被作者利用,那就好比一个裁缝的桌子上,铺了很多布片,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布片缝起来做成了一件衣服,没有这个裁缝,没有他的头脑,没有他的双手,这件衣服做不出来。怎么能够说这些衣服就是那些布片呢?那是两回事,有明确的分界线。所以,说这些伟大作品是累积型的、是集体创作,那是对作者创造性劳动的不承认和蔑视。

  《金瓶梅》是累积型是集体创作的观点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提出的,1954年8月29日《光明日报》的《文学遗产》副刊发表了潘开沛的文章,叫《〈金瓶梅〉的产生和作者》,他的观点是:《金瓶梅》是在同一个时间里或不同的时间里,很多艺人集体创作出来的,是一部集体创作。这是他的原话。紧接着,同样是在《光明日报》,同样是在《文学遗产》副刊,1955年4月17日发表了徐梦湘的文章,他认为《金瓶梅》是有计划的个人创作,反对这个集体创作说,有关争论就这两篇论文。完了就没有再争论了。这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事情。

  一直到改革开放以后,这个问题重新又被学术界提起,到现在比较流行的看法居然就是认为《金瓶梅》是集体创作,《金瓶梅》是累积型作品。代表人物是谁呢?认为是集体创作、是累积型这个说法的积极提出者、倡导者是杭州大学,现在是浙江大学的教授徐朔方教授,他发表了一系列论文,指出《三国志演义》、《水浒传》、《金瓶梅》等等都是这样。持不同意见的有代表性的人物是谁呢?是美国学者浦安迪(Adrew Plaks),浦安迪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的专家,当前的权威学者,他是犹太人,现在在特拉维夫——以色列那里兼职做教授。他有很多著作和论文,其中有一部著作已经被翻译出版,叫做《明代四大奇书》。他有一个根本的看法——和我一样——认为这四大奇书全部都是作家的创作。这个人我认识,也是好朋友,曾经在国内参见过很多次会议,我们曾经交谈过,在这一点上我们取得了完全的一致,就是《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全部都是作家个人的创作,不能说它们是积累型的,不能说它们是集体创作。

  为什么说不是集体创作、不是积累型作品?所谓集体创作是说很多艺人——什么叫艺人?就是说书的——说评书的艺人的集体创作。我认为这种说法本身就不能够成立,你想,说书是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公众的场合,那里坐着那么多听众,他能够把《金瓶梅》里边所描写的那些淫秽的内容跟大家宣讲么?我认为不可能。当然有的说书艺人有时候在长篇的说书里夹杂一些黄色小段子,那是可能的。但是像《金瓶梅》有这么多的淫秽内容,它能够在公开的场合去讲么?我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不但今天不可能,古时候也不可能。在明清时候也不可能,因为明清时候《金瓶梅》是禁书。这是其一。

  其二,我们看《金瓶梅》那些淫秽的描写,那是书面的语言,绝不是口头的语言,绝不是说书人使用的语言,那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听的。

  因此,我认为,《金瓶梅》不可能是艺人的集体创作,那是一个作家在他的书房里,一个人关着门在桌子上写出来的。不是很多艺人你讲我也讲,然后互相传抄凑成了一部书,不是那种情况。集体创作绝对出现不了伟大的作品,这是我的一个根本看法。作家就必须是个体的,成功的作品、伟大的作品必然是作家个人的创作,不可能是几十个人胡凑能凑出来的,那是天方夜谭。中外古今没有那样的例子,所以《金瓶梅》还不是一个伟大的作品。

  第二,它不是积累型的作品。

  这个和《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不一样,《三国志演义》有根据,有《三国志》,有《资治通鉴》,有很多通俗历史书,有很多历史故事,有很多元人杂剧,它们都写了三国的人物和故事,这些都对罗贯中对《三国演义》有影响。但是,罗贯中还是有创造性的写了,并不是把那些东西凑在一起。《水浒传》也有以前的记载,有《大宋宣和遗事》,有《宋史》上关于宋江的记载,但是《水浒传》有很多是个人的创作,以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