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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形象的悲剧意义(3)


  潘金莲的一生是悲剧性的一生,她的悲剧是一个追求者的悲剧。这是我对潘金莲这个形象的一个总的认识和评价。

  潘金莲与正统文化所要塑造的那种贤妻良母型的妇女完全不同。她并不是一个很软弱的,安分认命、逆来顺受的,愿意昏昏噩噩地度过自己一生的女人,也不是一个很肤浅的、没有思想、无所追求的女人,而是一个富于生命的活力、不安分的、有自己的人生追求的、进取型的女人。她的人生追求是什么呢?简单地说就是:既然生而为人,就应该像人那样活着,享有人生的欢乐与权利(包括当时社会最不能容忍女人有的情欲和性欲在内)。这种追求,在她那个时代和具体的生活条件下,像她那样身份和地位的市井妇女,可以说是一种最低的人生追求,但同时也是可能有的最高的人生追求。潘金莲的悲剧在于:她想成为一个人,过一种正常的人的生活而不可得,那个污浊的、罪恶的社会蹂躏她、摧残她、挤压她,同时又浸染她、腐蚀她、铸造她。用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以潘金莲本来有的资质(主要是她的聪明和泼辣),如果有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环境,她是有可能成为一个女强人,或甚至成为一个女中英杰的。但她终于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淫妇和坏女人,或者如清代的《金瓶梅》评论家张竹坡所说――“不是人”。问题就在于,单凭潘金莲那过人的聪明和泼辣的个性,她是无力抗拒也无法逃脱历史加给她的悲剧命运的。《金瓶梅》的艺术描写表明,潘金莲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坏女人,她的恶德恶行是罪恶的社会造成的。她不能容忍生活的不公平,不能容忍社会加给她的欺压和凌辱,便以恶抗恶,终于自己也成了一个恶人,并最后被恶所呑噬。她的悲剧不仅表现在她一生的苦苦挣扎,失败,屈辱,以致最后的被惩罚而慘死;更重要的还表现在,是罪恶的社会扭曲了她的灵魂,铸造了她的恶德,她是害人而最终又害了自已。应该说,在人生的舞台上,潘金莲的悲剧是演得有声有色的。在她的身上释放出长期被压抑的中国女性的生命活力,但这种活力又被社会的邪恶所控制。

  从我们前面的简单介绍可以看出,潘金莲既没有好的家庭背景,又没有财富(这两点对封建社会的妇女要嫁一个好男人,过上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是很重要的条件)。她有的只是天生的聪明和美丽。当然单凭这两点,如果有好的环境和机遇,经过努力,她也是可能生活得像个人样的。但是很可惜,也很可怜,她从小就失掉了人身自由,失掉了独立的人格,失掉了做人的尊严。小说里写她“自幼生得有些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因此小名金莲。”小说在后文还多次写到她的这双小脚(她第一次与西门庆勾搭成奸,就是从西门庆借捡筷子去揑她的小脚开始的),这里特意点出连名字也同她的这双小脚有关,这样的描写不是毫无意义的。古代的男人欣赏女人的小脚,是一种变态的畸形的审美观,一种非人性的恶趣,这里写她的名字也用她那双被男人欣赏的小脚来命定,这就带有一种象征的意义,象征着她供男人欣赏、玩乐的地位、身份和命运。事实正是这样,因为父亲早死和生活贫穷,九岁就被母亲卖到王招宣府里,学习弹唱,供人享乐。因“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五,就会描鸾刺绣,品竹弹丝,又会一手琵琶。”九岁就被当成商品卖掉,失去了人身自由。这是她走向人生的开始,也是她悲剧命运的开始。关于她在招宣府中的生活情况,书里边没有仔细描写。但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后面的情节写到了招宣府中的寡妇林太太,公然把西门庆招到府里去通奸,则潘金莲少女时期在这个富贵豪华的官僚府第中受到的最初影响和浸染,就可想而知了。难怪她那样幼小年纪,就学会了“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张做势,乔模乔样。”什么叫做“扣身衫子”呢?就是一种能够显现女性身体曲线的紧身衣服,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很性感的衣服。再加上装模作样,当然是一种不安分的、放浪的、勾引人的表现。这样的描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说明,她还在年纪很小,不知世事的时候,就企图以搔首弄姿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还来不及一试身手,王招宣就死了,她又以三十两银子的价钱被卖到了张大户家。像是一件不值钱的商品,在市场交易中,她又被转移了一次。这次遇到的男主人是一个色鬼,女主人是一个泼妇。她十八岁被张大户背着家主婆奸污收用,事发而为家主婆所不容,一顿毒打之后被强迫嫁给了武大郎为妻。写到张大户背着主家婆收用奸污了潘金莲时,作者禁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美玉无瑕,一朝损坏;珍珠何日,再得完全?”作者将潘金莲本来的质地比作美玉和珍珠,他的同情是非常明显的。令人悲叹的是,这颗被污被损的珍珠,由此便堕入了污秽、罪恶和不幸之中,再也无缘恢复她纯净无瑕的本来面目了。

  《金瓶梅》作者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虽然对潘金莲怀着同情,期待她能够变好,恢复原貌,却仍然严格地忠于生活,无情地写出了她的堕落和毁灭。

  潘金莲对生活的明确的不满和反抗,是从对婚姻的不满开始的。她在失掉了自由的情况下被强迫嫁人,这本身就是极大的不公,就是可以反抗和应该反抗的。再看武大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说写他是“为人懦弱,模样猥衰(即猥琐)”,因“身上粗躁,头脸窄狭”,人称“三寸钉,谷树皮”。总之是既矮又丑。武大与潘金莲不般配,在这个意义上这桩婚姻也是不公平、不合理的。她不满、怨恨,从内心发出这样的呼喊:“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奴嫁与这样个货?”她常常在无人处弹唱一首《山坡羊》来抒发内心的感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他乌鸦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丽铜(指一种质量很低的铜),怎与俺金色比?”这里,潘金莲唱出了她对自己的评价,唱出了她内心的怨恨,也唱出了她对生活的憧憬和希望。作者的态度怎么样呢?在这段描写之后,作者有两句话评论说:“自古佳人才子相凑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他将潘金莲与武大的婚姻,与从古以来才子难与佳人相配相提并论,对潘金莲不满自己的婚姻并“憎嫌”武大,表现了明显的理解和同情。对这样不般配的婚姻,要是换成另外一个生性懦弱、听天安命、对生活无所追求的女人(在旧时代这样的妇女何止千万),也可以跟武大(他很老实,人并不坏)凑凑合合地过一辈子,日子或许也可能过得平平稳稳、和和顺顺,但也一定紧紧巴巴、窝窝囊囊,十分悲苦。这样逆来顺受地凑合着过日子当然也是一种悲剧,但却是另一种类型的悲剧,这种悲剧在封建时代非常普遍,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可是潘金莲却是一个极有气性的女人,她跟多数安分听命的妇女那种卑怯的心理不同,她自视甚高,很不安分,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她既然认定自己是凤凰,是金子,当然就要另择高枝,就要闪现出金子的光亮来。她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她要奋力反抗。她的反抗是合理的,比之无数逆来顺受的女人来也应该说是可贵的。

  可叹可悲的是,她的人格意识的觉醒却同她的奴隶身份不相称。强嫁给武大本身就是她奴隶身份的证明,何况在嫁给武大后她的命运还是被紧紧地抓在张大户的手心里。这里有一段描写是很值得我们重视的。张大户虽然被悍泼的主家婆逼得将潘金莲嫁给了武大,可是他仍然早早晚晚偷着与潘金莲“厮会”,这种关系由于张大户给了武大卖炊饼的本钱,住房也不要他给房租,因此为武大所默认。小说里写:“武大虽一时撞见,亦不敢声言。”大家注意,这种态度与后文写武大从郓哥那里知道了西门庆与潘金莲偷情就要去捉奸,态度和表现是很不一样的。这说明,武大虽然是个老实人,但在那个具体的社会环境里,他也很自然地不免把女人看成是可以换钱的工具。这一系列的描写都表明,潘金莲想要求得一个做人的机会,要追求幸福,但是社会却剥夺了她的人身自由,更剥夺了她选择爱情婚姻的自由。她的挣扎是非常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