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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形象的悲剧意义(5)


  她的这些表现和所唱的曲子,至少说明两点:第一,她与西门庆不同,西门庆只有淫欲,而这时的潘金莲是淫欲与情欲相混,而以情欲为主。第二,在她的心中,或者说在她的希望中,与西门庆的关系应该是一种对等的关系,平等的关系。我思念你,你也应该思念我,如果你不思念我,就是负心,就是辜负了我。这里的意思是非常清楚的,就是要求在两人的情爱(注意不是纯肉欲的性爱)关系中是对等的,平等的。西门庆曾经对潘金莲赌咒发誓,说如果负心了,就会如武大那样惨死(第五回),但他还是很快就把这个让他感到极大满足的潘金莲抛到了脑后。前面我们说,小说对她与西门庆关系的这段描写,表现了相当的思想深度,主要表现在:在那个时代,对于像潘金莲这样出身卑贱的市井妇女来说,就连偷情也是不平等的。她追求、期望,并且热切地呼唤这种平等,但是她得不到。《金瓶梅》对潘金莲这样的妇女的生存状态及其心理,描写得如此精细和真实,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是并不多见的。作者真实地写出了这样的现实,也就自然地表现出了他的同情。理解了这一层,我们就不难看出,小说从第四回到第八回,情节的安排和布局,作者也是很有讲究,很有匠心的。写西门庆娶孟玉楼做妾,什么时候不可以写,安排在什么地方不可以,偏偏要安排在他与潘金莲偷情期间,作者是有用意的:这就与潘金莲对他的苦苦思念和苦苦等待形成对比,说明了:西门庆对潘金莲和跟潘金莲的关系是不当回事儿的,而潘金莲对西门庆和跟西门庆的关系,是很当回事儿的。在对比中显现出两个偷情人地位的极不平等。

  因此我们有根据说,至少在进入西门府之前,潘金莲还不是一个完全的真正的淫妇,虽然她已有不少丑恶的和罪恶的行径让人痛恨。只是在嫁到西门庆家以后,由于西门庆梳笼李桂姐而再次使她受到冷落和侮辱,她与小厮琴童通奸,以及后来与女婿陈经济的乱伦关系等等,才完全为淫欲所控制,堕落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淫妇。《金瓶梅》的艺术描写,充分地呈现出现实生活和人物思想性格的复杂性,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但不管怎么说,她参与毒死武大郎,在任何时代,任何条件下,都是一种犯罪,都是不能饶恕的。反抗不公平的命运,反抗不合理的婚姻,追求幸福美满的生活,本来是合理的,值得同情的。但可悲的是她以恶抗恶。她是一个生活于下层的市井妇女,虽然读过几年书,却既不受封建礼教的羁绊,也没有道德观念的约束。为了维护自己做人的权利,竟至不择手段,去剥夺跟她同样可怜的人的做人的权利。毒杀武大郎,这是潘金莲一生中的第一桩罪案。她一开始反抗人生就走上了邪恶的道路,手上染上了无辜者的鲜血。对她的身世遭遇不无同情的作者并不饶恕她,到后面的第八十七回里让她吃了武松的刀子,连心肝五脏都被掏了出来。但如果我们只是从她最后被杀的结局来理解潘金莲的悲剧,就把《金瓶梅》的艺术描写看得太浅了。

  她以杀人的手段除掉了武大郎,经过一番曲折,终于做了西门庆的第五个妾。到了西门府,潘金莲才算真正登上了人生舞台,淋漓尽致地发挥出她的聪明才智,施展出种种风情手段,有声有色地演出她的人生悲剧。但从此,她的人生追求也就变得更加畸形和邪恶了。她一生都在追求,在追求中一步步走向堕落和犯罪。

  四、在妻妾争宠中充分地表现了潘金莲的阴险与狠毒

  在西门庆的家里,潘金莲凭着她的聪明和机敏,准确地判定自己不高不低、既贵且贱的身份地位,也准确地判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要在这个大家庭中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进而实现压倒身边所有女人的理想,最根本的就是要笼络和讨好西门庆,得到他的宠爱。小说第二十四回里,写她花一两银子(她不像李瓶儿有钱,花一两银子也是一个大数)求刘理星替她“回背”(道家一种用镇书符水为人消灾免难的法术)时,便吐出了她的隐衷:“奴不求别的,只愿得小人离退,夫主敬爱便了。”所谓“小人”,就是指跟她争宠的对手,因此,博得西门庆的宠爱,压倒跟她争宠的别的女人,就成了她主要的生活目标和主要的生活内容。围绕着这个中心,小说展开了栩栩如生的描绘,令人惊心动魄。通过一系列有关她恃强争宠的场面和细节,小说生动地展示了她嫉妒、泼辣、阴险、狠毒等个性特征,同时也一步步深刻地揭示出她的悲剧命运,以及这悲剧命运所包含的社会内容。

  争宠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潘金莲的人生之路充满了艰险。这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因为西门庆是一个贪财好色、淫浪无耻、残暴粗俗的家伙,女人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满足他淫欲的工具,不存在真正的爱,更不存在专一的爱,因此潘金莲要求得到他对自己的专宠,实际上是根本不可能的。再一方面,是因为西门庆有一妻五妾,外加上一些受宠的丫头、妓女、姘妇,关系错综复杂。她面临的对手不只一个,而其中有的人(例如李瓶儿)某些方面的条件又显然比她更优越。还有一方面,是因为她生活在那个充满污秽和罪恶的黑暗王国中,淫欲不断膨胀而不能自制,一再干出淫乱丑行,自轻自贱自戕。她先是拉拢讨好大娘子吴月娘,挑拨西门庆毒打在妻妾中身份地位都比较低贱的孙雪娥,很快就得了手,显示出她不同寻常的心计和手段。

  但不久就遭受挫折,吃了苦头。西门庆梳笼李桂姐以后便冷落了她,甚至半个月也不跟她见面。潘金莲内心十分苦闷,她写了一首《落梅风》,让小厮玳安送给西门庆,传达她内心的思念之情和和孤凄的处境,期望西门庆由此能恢复对她的宠爱。谁知西门庆正沉迷于李桂姐的姿色,为了讨得李的欢心,竟然当着李的面将潘金莲送来的柬帖扯得稀烂,还把送信的玳安也踢了两脚。以后潘金莲还被迫将头发剪下来,让西门庆拿去送给李桂姐垫在脚底下每日蹝踩。这对潘金莲来说,当然是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与此同时,潘金莲为了满足自己难耐的淫欲,竟勾搭上了小厮琴童,事发后被西门庆剥光了衣服,罚跪在地上抽马鞭子。对潘金莲的这种遭遇,作者也是流露出他的同情的,书中有两句诗道:“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潘金莲的这种遭遇,一方面是由于西门庆的淫纵与肆虐,另一方面也是妻妾争宠带来的必然结果。她结怨于孙雪娥和李娇儿,她跟琴童的奸情便是她们去向吴月娘和西门庆告发的,挨打受辱也是由于她们从中挑唆的。

  但潘金莲是一个要强的、进取型(或者说是进攻型)的女人,她并不因为受到挫折失败就灰心退却。她既已确定的目标是要千方百计一定要实现的。自此以后,她在妻妾争宠中几乎发挥出全部的聪明才智,各种手段都施展了出来。对西门庆,她摸透了他的习性和心思,采取软硬兼施的办法,一方面卖弄风情,尽力满足他的淫欲需要,百般献媚,曲意奉迎,甚至连醉闹葡萄架、承溺呑精一类极其污秽卑贱的行径都能心甘情愿地干出来,屈身忍辱,无所不至。另一方面,她又很有分寸地对西门庆进行挟制和管束,甚至夹枪带棒尖酸刻薄地对西门庆进行冷嘲热讽。有时西门庆也确实有些怕她。有一次竟至“慌得装矮子,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向她央求。她对西门庆的态度,有时大胆得连吴月娘也替她揑一把汗。但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她都心里有数,分寸掌握得极好。由此可以看出她过人的心计、胆识和手段。

  对跟她争宠的对手,她却毫不留情,为了保护自己,压倒别人,她施用了十分阴险狠毒的手段去打击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书中写了两次可以称得上是惊心动魄的她跟对手的较量,一次是对宋惠莲的,一次是对李瓶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