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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形象的悲剧意义(6)


  按身份与地位来说,宋惠莲只是一个仆妇(她原名宋金莲,就因跟潘金莲重名而犯讳,才改名为惠莲的),原不构成对潘金莲的威胁,只因她“生的黄白净面,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尤其是有一双比潘金莲的脚还要小的小脚,更兼她“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很快就把贪淫好色的西门庆迷住了。这就引起了潘金莲对她的嫉恨。尤其在她窃听藏春坞后,便敏锐地感觉到,如果任随宋惠莲同西门庆的关系发展下去,自己就有被她“撑下去”的危险。她绝不能容忍宋惠莲成为西门庆宠爱的第七房妾。于是潘金莲决心要剪除宋惠莲。这时的潘金莲,比之嫉恨李桂姐凄孤难耐而与琴童私通时,要变得聪明机巧多了。她玩弄的是两面派的手法,通过西门庆来制伏宋惠莲。欲夺之而先予之,她不急不躁,很有耐心。她先利用宋惠莲畏惧她、讨好她、依附她的心理,笼络住这个妇人的心。有时宋惠莲单独同她在一起,恰好西门庆来撞上,四下无人,她就“教他两个人苟合”。一方面讨得西门庆的欢心,一方面也赢得宋惠莲对她的好感和信任。明敏机变如宋惠莲者,竟也轻易被她瞒过,以为潘金莲确是对她“宽恩”,便格外贴近她,后来竟至敢于提出要在潘金莲的房里同西门庆苟合。潘金莲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很有耐心地在等待和寻求机会。当宋惠莲的汉子来旺知道了老婆同西门庆通奸,趁酒兴大骂西门庆和潘金莲,并扬言要杀死西门庆时,她立即抓住机会挑唆西门庆设计陷害来旺。在如何处置来旺的问题上,潘金莲跟宋惠莲之间为了争夺西门庆展开了一场尖锐激烈的拉锯战。西门庆是一会儿听宋惠莲的,一会儿又听潘金莲的,徘徊游移于两个宠妇之间,显得耳软心活,优柔寡断。书中的有关描写十分精彩,生动地展示了在以男性为中心的一夫多妻制的家庭生活中妻妾争宠的生活图景。机敏过人的潘金莲,抓住并利用了西门庆想完全占有宋惠莲的心理,调唆西门庆“不如一狠二狠”,剪草除根,置来旺于死地,终于击败了宋惠莲。来旺被解徐州后,宋惠莲得知被骗,气得寻死觅活,此时潘金莲又挑唆孙雪娥去跟她大吵大闹,终至于使宋惠莲一气之下自缢身亡。其后,宋惠莲之父宋仁因跟西门庆论理,又被西门庆买通官府毒打致死。潘金莲声色未露,顺顺当当地就假西门庆之手剪除了一个同自己争宠的对手,取得了一次重大的胜利,却害了两条人命。

  害死李瓶儿,用的又另是一种手法,更进一步表现了潘金莲的阴险与狠毒。比之宋惠莲,李瓶儿占有比潘金莲要好得多的条件,她不仅有色,而且有财,都是西门庆所贪恋的;她还有不在潘金莲以下的卖弄风情、取悦男人的手段;她更有潘金莲不具备的讨人喜欢的温柔性儿。因为这一切,李瓶儿得到西门庆特别的宠爱,成为威胁潘金莲的主要对手,引起了她的强烈妒恨。加之李瓶儿怀孕生子,竟成为西门庆家族的血脉所存,地位更是非同一般。由此李瓶儿便成为潘金莲的眼中钉,不拔掉这颗钉子,就没有她潘金莲在西门庆府中的地位。目标首先落在李瓶儿所生的官哥儿这个无辜的小生命上。她几次三番惊吓尚不足以泄她的心头之恨,后来见官哥儿爱穿红衣服,便日日训练那只凶猛的“雪狮子”猫儿,让它抓食用红绢裹着的肉食,终于用这个最阴险狠毒的办法害死了官哥儿,活活地将李瓶儿气死。一贯忍辱温厚,并多次在西门庆面前替潘金莲掩盖罪恶的李瓶儿,在临死前终于识破了她的奸计,悄悄地对吴月娘说:“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潘金莲在争宠中又取得了一次重大的胜利,却又害死了两条人命。

  封建社会大家庭中的妻妾争宠,是一场战争,没有硝烟,却一样你死我活,充满了血污。潘金莲在这场战争中大显身手,充分地表现出她那被罪恶的欲望所控制的聪明才智。

  五、潘金莲悲剧的社会内容和《金瓶梅》的写实风格

  潘金莲在争宠之战(实实在在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中一连击败了两个对手,毁掉了四个人的生命。潘金莲胜利了,但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胜利者。潘金莲的胜利只是证明了而并没有改变她的人生悲剧。说潘金莲的一生是一个悲剧,主要还并不在于她最后的慘死(她的死只是让人感到是罪有应得),而首先在于她处心积虑、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所追求的目标本身就是悲剧性的。作为一个女人,她追求的人生目标实在是十分可怜的,不过是:稳稳当当地占据被男人玩弄侮辱的地位,成为男人发泄淫欲的工具。一个聪明美丽在正常的环境中本应有所作为的女性,却将她过人的智慧和精力,用来全力争取成为无耻男人手中的玩物。这样的人生追求不是太可悲也太可怜了吗?而这正是中国封建社会男尊女卑、一夫多妻制度下妻妾争宠中无数悍妒型妇女悲剧命运的真实写照。在这方面,潘金莲的形象具有很高的典型意义。

  潘金莲的悲剧还在于,她虽然战胜了两个对手,但她所追求的东西并没有真正得到。她是拼命地想稳稳当当地成为男人手中的玩物而不可得。潘金莲所能做到的,仅仅是以她的色相和风情,取悦于西门庆,满足他肉体上的一时之快。她始终只是西门庆泄欲的工具,而且还只是暂时的工具。她想求得“夫主敬爱”不过是一种幻想。她既没有能像李瓶儿那样得到西门庆的真正宠爱,也没有能像吴月娘那样的正妻的地位而得到西门庆的尊重。其实潘金莲对这一点并不是没有认识的。她很早就对宋惠莲说过:“十个老婆买不住一个男子汉的心”。但她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可是,等到她真正体尝到这种人生的苦况时,她的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悲哀。第七十三回“潘金莲不愤忆吹箫”,写潘金莲从西门庆点唱的曲子中一下子就听出了西门庆对被她害死的李瓶儿的思念之情。于是便醋意大发,在席上便忍不住冷言热语地对西门庆投以讽刺。她残忍地害死李瓶儿,巴望着西门庆能将对李瓶儿的那份宠爱转移到她的身上,但西门庆偏偏不给她。在这个时候,潘金莲体验到的并不是胜利者的欢乐,而是一个失败者的悲哀。作者的描写挖掘到了人物的灵魂深处,而且表现出深厚的社会历史内容。从本质上看,潘金莲的悲剧是一个社会悲剧,她的悲剧性格是特定的社会历史条件赋予她的。

  在同吴月娘的关系上,小说进一步更深刻地表现了潘金莲的内心痛苦和悲哀。在害死李瓶儿之后,潘金莲也确曾骄纵过一阵子,以为她从此会受到西门庆的宠爱,会得势,因而竟敢跟大娘子吴月娘对立和较量。一场尖锐的矛盾冲突虽由春梅辱骂申二姐引起,种因却很久远,而核心仍是所谓“把拦汉子”。潘金莲大撒泼,又是撞头,又是打滚,向吴月娘示威,并发泄内心的痛苦和怨恨。较量的结果自然是潘金莲的惨败。究其原因,不外两条:一是吴月娘是正妻,而她不过是小妾;二是吴月娘正怀着胎,为西门庆百般珍重爱护,而她却是想尽一切办法也总不受孕。用潘金莲自己的话来说,是:“娘是个天,俺每是个地。”这个位置也是封建制度排定的,潘金莲再泼辣再要强也动摇不了,改变不了。地位悬殊,天差地别,这场风波最后当然只能以潘金莲的失败而告终,她忍气吞声,下跪磕头,向吴月娘陪礼道歉,这才使这场风波最后收场。她本来是为了“把拦汉子”而同吴月娘争斗的,可争斗的结果却是西门庆反而被吴月娘所“把拦”。这是她不愿看到,却又是她无力改变的。有一阵子,由于吴月娘的阻拦,西门庆竟不敢到潘金莲的房里去;甚至在她从薛姑子那里讨来坐胎的药,选定了壬子日服用,也因此而落了空。可以想见她内心是何等的悲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她害死了李瓶儿之后,险恶的用心由此败露,死者终于醒悟,生者也得了教训。这就成为她在西门庆死后被吴月娘逐出门外的重要原因。这个结局同时还说明,一旦男人死了,她也就没有了依靠,处于正妻位置的吴月娘就可以随意处置她。她是为男人活着的,也是依靠男人活着的,没有了男人作为依靠,她也就失掉了立足之地。这实在是非常可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