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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光明:人性深处的世情小说(3)


  书的封面上标明:品味“第一奇书”;感受“金学”奥秘。

  遗憾的是,由于演讲时间的限制,黄霖选取了女性主体意识的视角,分析《金瓶梅》中的三个主要人物,也就是“金”(潘金莲)“瓶”(李瓶儿)“梅”(庞春梅),及其他一些女性人物,包括吴月娘和孟玉楼各自不同的命运,并提出了思考。事实上,女性的主体意识与社会道德伦理规范的矛盾,在现代社会也还是存在的。所以,女性要有主体意识,活出自我,也要有对情与欲的节制。像春梅那样的人生观,“人生在世,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是不可取的。不过,今天又确实上演着《金瓶梅》的现代版,比如红杏出墙“一夜情”、心甘情愿当“二奶”,甚至当妓女卖淫。然而,一旦生活中只剩下了情欲,势必会被情欲所毁灭。西门庆是这样,紧随其后的潘金莲也是这样,她毁灭了别人,社会也毁灭了她。我在此,男人就不管了,祝愿现代女性在主体意识下,姻缘天合,美满幸福。

  黄霖的精妙见解,都在他的《说金瓶梅》里。这本书的封底有一个广告语,最后一句是“千秋功罪,众说纷纭,且请金学名家黄霖先生带我们走进《金瓶梅》。”黄霖在书前有篇导言,题目叫《走进金瓶梅》,他认为:《金瓶梅》“在我国文学史上的最大特色,就是第一次全心全意将人间的丑恶相当集中、全面、深刻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能看到昏庸的皇帝、贪婪的权奸、堕落的儒林、无耻的帮闲、龌龊的僧尼、淫邪的妻妾、欺诈的奴仆,就是几个称得上‘极是清廉的官’,也是看着‘当道时臣’的眼色,偏于‘人情’,执法不公。到处是政治的黑暗,官场的腐败,经济的混乱,人心的险恶,道德的沦丧。”

  我在这里,想不避嫌地再替老师做个广告:能否把《金瓶梅》简单地定为“黄书”,请先看姓黄者的书。他在书的最后把思考留给了读者:“《金瓶梅》这部名著应当璀璨于世界文学之林,还是将它幽禁于十八层地狱?千秋功罪,还是请大家来评说吧!”

  五

  《金瓶梅》是“淫书”还是“奇书”?还真一下子难以“评说”。单就《金瓶梅》来说,有一个十分独特、离奇而又耐人寻味的现象,即真正读过《金瓶梅》原著的人并不多,可它的知名度不仅不在“三国”、“水浒”、“西游”、“红楼”之下,甚至往往比它们还更有“名”,当然出在“恶名”上。只因为《金瓶梅》写了性,写了淫,万恶淫为首嘛。但有多少人想过,那个署名“兰陵笑笑生”的作者为什么要在书里以那样的笔墨描绘如此之多不堪入目的肉欲场景?又有多少人想过,为什么一提到《金瓶梅》的书名,便不知会有多少人——主要是男人,包括我——就好像心里有鬼似的,变得心绪紊乱、缺乏定力?而且直到今天,也还有很多人谈“金”色变?

  西门庆是生理上成熟的男性,对如何在生理上给成熟的女性带来快乐心里门儿清;西门庆给他所喜欢的女人带来的也更多是性快乐,并由性快乐又增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包括像西门庆在李瓶儿死时的痛哭,其实也是这样一种体现。那哭至少看似真情,不像是在故意炒做。而返回头来看贾宝玉,他其实性没怎么成熟,还懵懵懂懂,而那几个少女也基本上是这样,只有袭人显得更富心计,早早成全宝玉初试云雨,以身相许。如果有读者非要照小说人物现实化地去想,假如说,现实中有一个“贾宝玉”,有谁能保证他在十年之后至少在生理上不会成为“西门庆”?这似乎有点残酷,却也并非丝毫没有道理。

  有趣的是,对于《金瓶梅》里面的潘金莲,居然有人认为她在性的方面表现了一种对社会暴行的反抗精神。还有的说,《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在大观园中的葬花,也可算是一种内在的反抗。这样一来,潘金莲在世人眼里虽然很淫荡,但淫荡里毕竟也具有了一种反抗精神。《红楼梦》中的林黛玉,虽然弱不禁风,但她的内心中也有这种反抗的精神。两者之间的反抗精神存在着什么联系吗?

  对这样的问题,卜键在《〈金瓶梅〉情节进程的剖析》中做出了巧妙的解答:“由于我们长期被一些文艺批评理论所误导,好像文学作品里面一定要有某种反抗的精神,抗争的意识,才算完整,才算精彩,我的理解是其实未必。尤其是像潘金莲,她这种纵欲的场面跟反抗有什么联系吗?如果有联系的话,我们现在那么多的‘小姐’都在反抗我们的当代社会吗?我觉得潘金莲不是反抗,倒是配合。”

  言外之意似乎是,潘金莲虽是在以一种淫欲的做法破坏着社会的秩序,甚至西门庆都已经醉酒不起,她还喂他吃了三颗胡僧药,可能比今天的“伟哥”劲儿还大,跟他做爱,终致西门庆“脱阳”。难道潘金莲是要以此来反抗封建男权?

  至于林黛玉,艺术就是艺术。不能想象生活中真有一个林黛玉,在她蒙昧已开之后,步入了妇女行列,她的生活行为及性行为会是什么样。做这种世俗的推理、假设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毫无价值。林黛玉永远是曹雪芹笔下那个清纯的、艺术的、完美的形象典型,这就够了!如果非要揣测她成年之后,会不会有潘金莲那样的情欲、情色,这样去读一部文学作品,那可就读歪了。

  《金瓶梅》里有纵欲,有死亡。卜键还曾写过一篇论文,说他在《金瓶梅》里“看到了在性与欲的文层表面之下,底蕴着悲天悯人的思考,底蕴着对生存价值和生命意义的思考,底蕴着一种哲人的思考”。他认为《金瓶梅》是一部“哀书”,写的是一种末世景象,并反复强调,“它写的是一部末世的生活画卷”。

  从这个角度,是不是可以来理解《金瓶梅》有一种对封建礼教的颠覆性?“存天理,灭人欲”,在这里结果是适得其反。“人欲”既灭,“天理”无存。《金瓶梅》恰恰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它要“兴人欲,灭天理”?

  但事实上,一个色欲横流的世界同一个灭绝爱欲的世界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现在讲“和谐社会”,其实“天理”和“人欲”也应该和平共处。两者要和谐,是一个社会和谐稳定的安全阀。“天理”的存在不能以“人欲”的压抑为代价。不能一天到晚讲天理,然后把人性的欲望全部抹杀;相反,“人欲”的张扬也不能逾越“天理”的界限。老是要张扬个性,性自由,不能无边无沿,逾越法律。嫖娼卖淫者,超越了法律,自有法律去惩戒。换言之,法律与道德总该有一个“人欲”的底限。放欲无度,欲海无边,只能招致西门庆、潘金莲式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