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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情节进程的剖析(4)
第二个十回，也就是从第十一回到第二十回，主要写的李瓶儿的故事。“金瓶梅”中的“金”在第一个十回出现，“瓶”在第二个十回出现。写小说的规律总是这样的，前面一个个收拢来，后面一个个发散去。这十回主要写李瓶儿与西门庆的通奸，写了一出墙头记。李瓶儿先是花子虚的夫人，花子虚是一个浮浪子弟，他的叔叔则是一个重要的太监。我们都知道太监有很多的财产，尤其是当了镇守太监。明代到了中叶前后，逐渐地出现倚赖太监来管理国家的不正常情况。我们知道明代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是贫苦出身，农民出身，乞丐出身，他对于太监有很强的敌意和憎恨。但他作为皇帝又不能不用太监，所以就立了一个规矩，太监胆敢干政者，斩。他铸了铁牌显示他的决心。但是到了后来，明代中叶前后，太监就开始得势。《金瓶梅》里写了大量的太监，不是一两个太监，这个花子虚的叔叔，是镇守太监。为什么明朝要倚赖太监来治理国家呢？因为他不放心。比如在广西开矿，开金矿或者其他的矿，朝廷怕这些当地的官员徇私舞弊，就派一个太监去管理他们，这就叫镇守太监。花子虚的叔叔就是镇守太监。我们知道太监没有后代，但他常常过继来一个孩子。太监往往比较贪婪，当然明代也有很好的太监，正直的太监。但是在这整个的一个类型里面，是以不好的人为主。所以花子虚的叔叔当过镇守太监，当过大内的一些重要部门的主管，他就有很多很多的财产。他死了以后，财产便成了他的侄子的了。就在西门庆的隔壁，买了一个大宅院。研究西门庆家花园的人，应注意到他的院子极大地扩大，是由于他娶了李瓶儿。花子虚从小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不务正业，又遭了一场官司，加上西门庆在里面做了一些手脚，他就死掉了。然后他的财产就大部分归了西门庆。这个十回，主要是写这个内容。如果说第一个十回，我们可以说潘金莲是被西门庆取其“色”，因为潘金莲很漂亮，很聪明伶俐；孟玉楼是被西门庆取其“财”，因为她有钱，一车一车地拉了很多车财产到西门庆家里去。那么在这第二个十回里面的李瓶儿是既有财，又有色，而且她的财又不是孟玉楼那个小财可比的了。作者还写了李瓶儿的经历，嫁给花子虚之前还是梁中书的妾，梁中书是在《水浒》中出现了的，被梁山好汉杀了的；此处补说梁中书被杀了的时候小妾带了他的金银细软跑了，后来嫁给了花子虚。所以李瓶儿有很多钱。在写李瓶儿的时候，也穿插了一个意外，就是西门庆朝中后台由于经常为非作歹，被人告上朝廷而倒了。后台一倒，就要连带他这样的爪牙，这些上上下下的一干人等，所以他就上了要被抓起来和流放的名单。西门庆火速派手下赶到首都行贿，看到了那个奏折里的名单果然有西门庆。这里也写得很有意思，就把西门庆三个字改成“贾庆”，用毛笔把“西门”拼接起来，使得西门庆逃过了这一难。就在他被人家指控出来，要处置的时候，他很惊慌，花园也不敢盖了，大门也整日地关着，谁来也不开。而这个时候李瓶儿等不及了！她整天等着西门庆来娶她，不知为什么老不来了，焦灼郁闷之下就得病了。就有一位蒋竹山太医来给她看病，说起来这个事情，蒋太医说西门庆现在已经不行了，朝廷都要抓他。她一听也没有什么指望了，就嫁给了这个蒋太医。因为嫁给他了，他又是医生，就给她开了一个药铺。这也是西门庆特别不能接受的。因为西门庆的第一个产业就是生药铺，商业上要展开竞争的啊。你不等我，又嫁给了别人以后，还开个药铺，就非常生气。他一开始忍着，等过了这一关，平静下来以后，就找了两个人去打他。这些细的地方都写得特别好。怎么打他呢？蒋竹山正在药铺里坐着，就来了一个“捣子”，捣乱的“捣”，意思就是跟现在的光棍、地痞差不多，又有一些武力和暴力的倾向。这两个捣子来到蒋记药铺，其中一个说，我借你的一百两银子怎么还不还给我？蒋竹山说我什么时候借过你的银子呢？你的字据呢？捣子说什么字据不字据，一拳就打过去了，再一说哐的一拳又打过去了。蒋竹山身体很瘦弱，不禁打，然后地保就跑来，说你们闹什么呢？一块儿就拉到县官那儿去了。县官说怎么回事？捣子说他借了我的钱不还，借了一百两银子。那证据呢？说见证人是他，还有一个他，都过来一起作证。把五百年前一个讹诈场景活生生地展示给我们。而县官早就被西门庆买通了，说你借了别人的钱不还还耍赖，打他一顿，喝令回去还钱，十天之内如果不还钱就如何如何。他回家以后，又没有钱，就问李瓶儿要钱。李瓶儿这时候知道西门庆已经没有事了，就非常后悔，开始厌恶蒋竹山，不给他钱。不给他钱就交不了帐啊，这两个人天天来找他。他把生活中的这种人情物态的实例都写得活灵活现，今天的现实生活中偶然也会发生这种情况。最后李瓶儿就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然后把他撵走了，又嫁给了西门庆。作者把嫁过去的时候西门庆怎么惩罚她，一家子怎么挤兑她，瓶儿如何过的这一关，写得都很细。这是第二个十回。
第三个十回，是西门庆家的兴旺发达，财运亨通。李瓶儿生了儿子，西门庆又升了官。原来只是交结官府，现在正正经经成了官了，成了提刑副千户。我不知道怎么对应，大约是我们现在省高级法院的副院长，一个市井流氓、黑社会老大管法律去了。所以他为儿子就起名叫“官哥儿”，“哥儿”是当时对孩子的称呼。因为他得了官。家里的日子更加兴盛。但在写其兴盛的同时，着重写其内部潜伏的种种危机，如妻妾之间的矛盾，家人之间的种种问题。在这个十回里边，又穿插了一个宋惠莲的故事，值得注意。
宋惠莲是西门庆非常得意的一个下人的媳妇儿，所谓的仆妇。被他勾搭上手后，也有一番恩爱，引起了潘金莲的嫉妒。宋惠莲比较浅薄，得到主人的恩宠之后控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西门庆偷偷摸摸地给她一点东西之后，她就戴在头上戴出来了。平时说话开始支棱，欺负这个，挤兑那个，很浅薄啊，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啊。而且西门庆也答应她叫她离婚，补充到他的妻妾的队伍里边，叫她站在第六或者第七，在后边排上了，就是说要“进班子”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这就恼翻了潘金莲。其实也惹了其他一些人，像孟玉楼，不过这些人比潘金莲要沉着一点，不像她那么轻易地就表现出来。后来她的丈夫来旺儿知道了，喝了酒就骂街，要与西门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传到西门庆耳朵里，设了一个陷阱，送到官府打了一顿，发配走了；宋惠莲就自杀了。我们的一些批评家往往非常片面，一旦说到《金瓶梅》的时候呢，说《金瓶梅》里也有反抗的女性啊，比如说宋惠莲就是，因为她当面骂西门庆，你这个人怎么是弄死人的刽子手啊，等等。确实是骂了，但她谈不上精神的反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惠莲都是非常巴结上赶的，只是发现自己没有巴结上，发现自己受了骗，恼羞成怒，才出语谴责。宋惠莲是这一段中的重要人物，故称之为“宋十回”亦可也。
第四个十回，西门庆已经当了官，生意做得也越来越大。我们知道，官商勾结在我们的历史里太悠久了。如果有了政府职务，这个生意就好做了。所以西门庆的家业是越来越大，结交越来越广。这十回主要写他的放纵，也就是我们说的“纵欲”。他简直就是没有不行的事了，什么都可以做了。在这个十回里面，又出现了一个对西门庆来说很重要的女人，就是王六儿。每一个阶段他都有新的女性：像潘金莲跟西门庆，原是有些感情的，感情多深不好说，但在一个阶段里是有感情的；像李瓶儿跟西门庆的感情，有些场景和话语应该说是很动人的，作者写得很细，很真诚，很真切；像孟玉楼，也是爱西门庆的；像宋惠莲，也不能说一点感情都没有，也有一点儿的欣赏。但是我觉得，王六儿跟西门庆的关系，应该说是纯粹是一种交换，你给我钱，我陪你睡。所以书中写王六儿在西门庆死了之后，变成了私娼。没有别的手段，就自己在那里接待客人了。但是，为什么说她非常重要呢？因为她有大量的跟西门庆在一起胡搞的事件。她的丈夫是西门庆的一个伙计，也是搞经营的。丈夫是允许和鼓励她这样做的。为什么说在第四个十回他真正进入了放纵，就是从这一点上说，他有了大量的纵欲之事。所以在这第39回，作者又穿插了一个算命的预言，再一次给他们预测未来。我们知道《红楼梦》里也有这种预测性的东西。作为一种写作的手法，很多小说里面都有。
第二个十回，也就是从第十一回到第二十回，主要写的李瓶儿的故事。“金瓶梅”中的“金”在第一个十回出现，“瓶”在第二个十回出现。写小说的规律总是这样的，前面一个个收拢来，后面一个个发散去。这十回主要写李瓶儿与西门庆的通奸，写了一出墙头记。李瓶儿先是花子虚的夫人，花子虚是一个浮浪子弟，他的叔叔则是一个重要的太监。我们都知道太监有很多的财产，尤其是当了镇守太监。明代到了中叶前后，逐渐地出现倚赖太监来管理国家的不正常情况。我们知道明代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是贫苦出身，农民出身，乞丐出身，他对于太监有很强的敌意和憎恨。但他作为皇帝又不能不用太监，所以就立了一个规矩，太监胆敢干政者，斩。他铸了铁牌显示他的决心。但是到了后来，明代中叶前后，太监就开始得势。《金瓶梅》里写了大量的太监，不是一两个太监，这个花子虚的叔叔，是镇守太监。为什么明朝要倚赖太监来治理国家呢？因为他不放心。比如在广西开矿，开金矿或者其他的矿，朝廷怕这些当地的官员徇私舞弊，就派一个太监去管理他们，这就叫镇守太监。花子虚的叔叔就是镇守太监。我们知道太监没有后代，但他常常过继来一个孩子。太监往往比较贪婪，当然明代也有很好的太监，正直的太监。但是在这整个的一个类型里面，是以不好的人为主。所以花子虚的叔叔当过镇守太监，当过大内的一些重要部门的主管，他就有很多很多的财产。他死了以后，财产便成了他的侄子的了。就在西门庆的隔壁，买了一个大宅院。研究西门庆家花园的人，应注意到他的院子极大地扩大，是由于他娶了李瓶儿。花子虚从小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不务正业，又遭了一场官司，加上西门庆在里面做了一些手脚，他就死掉了。然后他的财产就大部分归了西门庆。这个十回，主要是写这个内容。如果说第一个十回，我们可以说潘金莲是被西门庆取其“色”，因为潘金莲很漂亮，很聪明伶俐；孟玉楼是被西门庆取其“财”，因为她有钱，一车一车地拉了很多车财产到西门庆家里去。那么在这第二个十回里面的李瓶儿是既有财，又有色，而且她的财又不是孟玉楼那个小财可比的了。作者还写了李瓶儿的经历，嫁给花子虚之前还是梁中书的妾，梁中书是在《水浒》中出现了的，被梁山好汉杀了的；此处补说梁中书被杀了的时候小妾带了他的金银细软跑了，后来嫁给了花子虚。所以李瓶儿有很多钱。在写李瓶儿的时候，也穿插了一个意外，就是西门庆朝中后台由于经常为非作歹，被人告上朝廷而倒了。后台一倒，就要连带他这样的爪牙，这些上上下下的一干人等，所以他就上了要被抓起来和流放的名单。西门庆火速派手下赶到首都行贿，看到了那个奏折里的名单果然有西门庆。这里也写得很有意思，就把西门庆三个字改成“贾庆”，用毛笔把“西门”拼接起来，使得西门庆逃过了这一难。就在他被人家指控出来，要处置的时候，他很惊慌，花园也不敢盖了，大门也整日地关着，谁来也不开。而这个时候李瓶儿等不及了！她整天等着西门庆来娶她，不知为什么老不来了，焦灼郁闷之下就得病了。就有一位蒋竹山太医来给她看病，说起来这个事情，蒋太医说西门庆现在已经不行了，朝廷都要抓他。她一听也没有什么指望了，就嫁给了这个蒋太医。因为嫁给他了，他又是医生，就给她开了一个药铺。这也是西门庆特别不能接受的。因为西门庆的第一个产业就是生药铺，商业上要展开竞争的啊。你不等我，又嫁给了别人以后，还开个药铺，就非常生气。他一开始忍着，等过了这一关，平静下来以后，就找了两个人去打他。这些细的地方都写得特别好。怎么打他呢？蒋竹山正在药铺里坐着，就来了一个“捣子”，捣乱的“捣”，意思就是跟现在的光棍、地痞差不多，又有一些武力和暴力的倾向。这两个捣子来到蒋记药铺，其中一个说，我借你的一百两银子怎么还不还给我？蒋竹山说我什么时候借过你的银子呢？你的字据呢？捣子说什么字据不字据，一拳就打过去了，再一说哐的一拳又打过去了。蒋竹山身体很瘦弱，不禁打，然后地保就跑来，说你们闹什么呢？一块儿就拉到县官那儿去了。县官说怎么回事？捣子说他借了我的钱不还，借了一百两银子。那证据呢？说见证人是他，还有一个他，都过来一起作证。把五百年前一个讹诈场景活生生地展示给我们。而县官早就被西门庆买通了，说你借了别人的钱不还还耍赖，打他一顿，喝令回去还钱，十天之内如果不还钱就如何如何。他回家以后，又没有钱，就问李瓶儿要钱。李瓶儿这时候知道西门庆已经没有事了，就非常后悔，开始厌恶蒋竹山，不给他钱。不给他钱就交不了帐啊，这两个人天天来找他。他把生活中的这种人情物态的实例都写得活灵活现，今天的现实生活中偶然也会发生这种情况。最后李瓶儿就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然后把他撵走了，又嫁给了西门庆。作者把嫁过去的时候西门庆怎么惩罚她，一家子怎么挤兑她，瓶儿如何过的这一关，写得都很细。这是第二个十回。
第三个十回，是西门庆家的兴旺发达，财运亨通。李瓶儿生了儿子，西门庆又升了官。原来只是交结官府，现在正正经经成了官了，成了提刑副千户。我不知道怎么对应，大约是我们现在省高级法院的副院长，一个市井流氓、黑社会老大管法律去了。所以他为儿子就起名叫“官哥儿”，“哥儿”是当时对孩子的称呼。因为他得了官。家里的日子更加兴盛。但在写其兴盛的同时，着重写其内部潜伏的种种危机，如妻妾之间的矛盾，家人之间的种种问题。在这个十回里边，又穿插了一个宋惠莲的故事，值得注意。
宋惠莲是西门庆非常得意的一个下人的媳妇儿，所谓的仆妇。被他勾搭上手后，也有一番恩爱，引起了潘金莲的嫉妒。宋惠莲比较浅薄，得到主人的恩宠之后控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西门庆偷偷摸摸地给她一点东西之后，她就戴在头上戴出来了。平时说话开始支棱，欺负这个，挤兑那个，很浅薄啊，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啊。而且西门庆也答应她叫她离婚，补充到他的妻妾的队伍里边，叫她站在第六或者第七，在后边排上了，就是说要“进班子”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这就恼翻了潘金莲。其实也惹了其他一些人，像孟玉楼，不过这些人比潘金莲要沉着一点，不像她那么轻易地就表现出来。后来她的丈夫来旺儿知道了，喝了酒就骂街，要与西门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传到西门庆耳朵里，设了一个陷阱，送到官府打了一顿，发配走了；宋惠莲就自杀了。我们的一些批评家往往非常片面，一旦说到《金瓶梅》的时候呢，说《金瓶梅》里也有反抗的女性啊，比如说宋惠莲就是，因为她当面骂西门庆，你这个人怎么是弄死人的刽子手啊，等等。确实是骂了，但她谈不上精神的反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惠莲都是非常巴结上赶的，只是发现自己没有巴结上，发现自己受了骗，恼羞成怒，才出语谴责。宋惠莲是这一段中的重要人物，故称之为“宋十回”亦可也。
第四个十回，西门庆已经当了官，生意做得也越来越大。我们知道，官商勾结在我们的历史里太悠久了。如果有了政府职务，这个生意就好做了。所以西门庆的家业是越来越大，结交越来越广。这十回主要写他的放纵，也就是我们说的“纵欲”。他简直就是没有不行的事了，什么都可以做了。在这个十回里面，又出现了一个对西门庆来说很重要的女人，就是王六儿。每一个阶段他都有新的女性：像潘金莲跟西门庆，原是有些感情的，感情多深不好说，但在一个阶段里是有感情的；像李瓶儿跟西门庆的感情，有些场景和话语应该说是很动人的，作者写得很细，很真诚，很真切；像孟玉楼，也是爱西门庆的；像宋惠莲，也不能说一点感情都没有，也有一点儿的欣赏。但是我觉得，王六儿跟西门庆的关系，应该说是纯粹是一种交换，你给我钱，我陪你睡。所以书中写王六儿在西门庆死了之后，变成了私娼。没有别的手段，就自己在那里接待客人了。但是，为什么说她非常重要呢？因为她有大量的跟西门庆在一起胡搞的事件。她的丈夫是西门庆的一个伙计，也是搞经营的。丈夫是允许和鼓励她这样做的。为什么说在第四个十回他真正进入了放纵，就是从这一点上说，他有了大量的纵欲之事。所以在这第39回，作者又穿插了一个算命的预言，再一次给他们预测未来。我们知道《红楼梦》里也有这种预测性的东西。作为一种写作的手法，很多小说里面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