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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情节进程的剖析(7)
第四点， 就是在我们的小说中常用的复仇模式、快意恩仇的解决方式，比较起来，远不如生命自身的规律更为深刻。像西门庆，是《水浒传》中的西门庆之死深刻呢？还是《金瓶梅》中的西门庆之死深刻呢？当然是后者，毫无疑问。《水浒传》里面是由于打不过，打得过那就是武松死了，它是简单武力的东西；而在《金瓶梅》里西门庆首先是一种自然死亡，他已经灯干油尽了啊，当然是一种自然的死亡；同时他也是一种不自然的死亡，三十三岁这么年轻就死了，能自然吗？这便产生了叙事的复杂，产生了审美上的厚重感，不是那么简单。
今天我要讲的内容就是这些。对于一部小说的认识，从来都是见仁见智的，从来都是有不同意见的。《金瓶梅》尤其如此。《金瓶梅》从作者，到它创作的年代，到它成书的过程，到对书中人物形象的分析、评价和认识，都是充满争论的。正因为这样，这个学科和研究领域才有活力，才可能发展。我所讲的，也就是个人的一点点阅读中的理解和看法，请大家指正。谢谢各位！（观众掌声）
主持人：卜键先生说了，他的讲演是“卜键之见”，代表他自己。而且从他对魏明伦先生的川剧的评说，我们已经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另外，卜键先生在讲到《金瓶梅》里面的性描写的时候，他讲作者不是以欣赏的笔触来写的。有很多学者的观点和卜键先生相反，认为作者就是以欣赏、陶然的、醉然的笔触在写。学术有争鸣，有碰撞，是再正常不过的。这也是一个学术领域能够被激活，能够不断地产生学术成果的最起码的一个原因，一个根本的因素。讲完以后，大家对于卜键先生所讲的对《金瓶梅》情节进程的剖析，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写的原因，是不是有了自己的理解和认识？或者自己对《金瓶梅》的书，对于《金瓶梅》里的不同的人物，有些自己的想法和看法，想和卜键先生交流的，我们把剩下的时间交给大家。也希望我们能够活跃起来，象学术领域有不同的见解一样，我们也可以向卜先生发难。卜先生喜欢争论。哪位？
问：请问卜先生，《金瓶梅》古本插图版全本的春宫插图的作者是谁？
答：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谁画的。但是在明代的万历年间，彩色印刷已经比较发达，当时中国在国际上来讲也算是彩色印刷比较发达的地区了。《金瓶梅》里面的春宫啊，插图啊这样一类的东西啊，是大量存在的。请注意，它不单纯属于宫廷，社会上也有很多。其实我后来也发现，这绝不是中国单纯的例子。我到印度去看过同时代的莫卧儿王朝的那些绘画作品，也有大量的春宫图，它是伊朗传来的一种画风，是细密画的画法，画得非常精致。证明此类绘画作品，在印度也是大量存在的。我第一次读这个作品的时候，还在中央戏剧学院读书，那时比较刻苦，中午休息也不愿意离开，就被管理员关到书库里边，啃着一个馒头在那里阅读。后来就发现有《金瓶梅》的这部书，就在那儿看，卷首有一册叫做《清宫百百美图》，是非常精致的《金瓶梅》的插图。包括一些性的场面，也都画得非常精细，也是没有作者。看来这些作都是比较谦虚的，不轻易把自己的名字留下来。
问：卜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刚才您说，作者兰陵笑笑生他不是以欣赏的态度来描写里面的性场面。但是我觉得，如果对照一下西门庆跟贾宝玉这两个形象，你会发现，西门庆跟里面那些跟他发生关系的所有女性都有相互的爱的成分在其中，而为女性带来的更多的是快乐。但是贾宝玉的情况不同，作者尽管对他有很多纯情的描写，可是他不管是对黛玉、宝钗还是晴雯这些少女，他给她们带来的更多的是痛苦。请问卜老师，您对两位作者描写这两个人物形象的异同有什么看法？
答：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但是有一点，《红楼梦》里面的性描写实际上有一个删简的过程。这是在脂砚斋的批语里面体现出来的。他原来也是比较如实的描写，后来大概是被作者的长辈——脂砚斋，是谁？还有待于考证——提示之后把这些内容删掉。比如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过去是在目录上的，既然是“淫丧”，可能就和《金瓶梅》中的春梅之死有接近的地方。作者自称“增删五次”，则其写作意旨是有改变的。对于西门庆和贾宝玉的比较，我们也要注意到曹雪芹对贾宝玉也不是纯粹去写一个情种，而在塑造贾宝玉形象有一些性的暗示，包括同性恋的暗示，都是有的。只是曹雪芹没有用大量的文字去写他，没有用韵文的方式去渲染他，就是点到为止，没有展开。也有一个区别，就是西门庆的年龄段和贾宝玉的年龄段的差别。《红楼梦》里写的是少男少女，自然要单纯很多；《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在30岁到33岁之间，他是非常成熟的男性。他的对象也都不太一样。我想这也是一个差别。
主持人：西门庆是生理上成熟的男性，他知道怎么样在生理上给成熟的女性带来快乐；西门庆给他所喜欢的女人带来的也更多是性快乐，并由性快乐又增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包括像最后西门庆对李瓶儿的痛哭，其实也是这样一种体现。而像贾宝玉，他其实性还没怎么成熟，还懵懵懂懂，而那几个少女也基本上是这样。如果要照小说人物现实化地去想，假如说现实中有一个“贾宝玉”，我们不敢保证在十年之后他就不会成为“西门庆”。（观众笑声、掌声）还有哪位？我们畅所欲言！
问：我想问老师一个问题，就是前一段时间贾平凹出的那个《废都》，我感觉它跟《金瓶梅》之间是不是有一些什么渊源的关系呢？老师您觉得两部作品在人物塑造方面有什么联系吗？
答：《废都》的出版刚刚过了几年，就没有很多人再提它了。可是《金瓶梅》的出版和流传怎么说都已经五百年了，到现在还是我们关注的一个话题。从它的流传，你可以看出来它的厚度，它的深刻，都和《废都》完全是不一样的。我不认为它们有什么渊源，只是它摹仿了《金瓶梅》删节本里删去多少字的那种方式。可是那也不是《金瓶梅》作者的原作，那是后来在我们的目前的管理下出现的情况。这里面确实是有一个流传的问题。比如像美国现在创作这种流行小说，畅销小说，据统计大约每年有一万多人在创作这类作品；大约有一千个人能出版，大概有十个人写的东西能成为畅销书。但是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它也许连一本都不能保存下来。《金瓶梅》担当了这么多的恶名，遭到了这么多的禁毁，但是到今天，它仍是一个流传下来的作品，是一个重要的、优秀的作品。
问：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金瓶梅》里有很多性方面的描写，但是它又同时暴露了当时社会的现状，那么是不是它写性描写就是为了让人们重视他这本书，而且要让人们去重视、去思考当时的社会是不是这个样子的呢？谢谢您！
答：这部小说是包括了大量的这样一类的描写。我想作者不会是为了写这个东西，或者特地拿这个东西叫大家重视。这应该不是《金瓶梅》的价值所在。因为它的这些过分的、过当的场面渲染的确是不好的。由于它成书的过程非常复杂，由于它经过了一个说书的阶段，当然还经过了一个刻书的阶段。这都是可以加减的。我们还要考虑到整个明代的文学状况，在它之前和之后出现的小说，都有大量的这种描写，不光是它一本书有。所以，你可以把它作为一个社会的通例。因为那个时候的写作，没有那么严格的文字检查，没有那么多的批评家来讲它，这可能跟它那个时代的流行、时尚也有一定的关系。
问：老师您好！今天我听了您的讲座，感觉阅读《金瓶梅》有了一条主线贯穿了。以后阅读也会更轻松一点。我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红楼梦》和《金瓶梅》都有很多种版本，《金瓶梅》有词话本，还有中华书局出的会评本，我想请问，作为一个普通的文学欣赏者，读《金瓶梅》的时候选择哪个版本比较好一些？谢谢！
第四点， 就是在我们的小说中常用的复仇模式、快意恩仇的解决方式，比较起来，远不如生命自身的规律更为深刻。像西门庆，是《水浒传》中的西门庆之死深刻呢？还是《金瓶梅》中的西门庆之死深刻呢？当然是后者，毫无疑问。《水浒传》里面是由于打不过，打得过那就是武松死了，它是简单武力的东西；而在《金瓶梅》里西门庆首先是一种自然死亡，他已经灯干油尽了啊，当然是一种自然的死亡；同时他也是一种不自然的死亡，三十三岁这么年轻就死了，能自然吗？这便产生了叙事的复杂，产生了审美上的厚重感，不是那么简单。
今天我要讲的内容就是这些。对于一部小说的认识，从来都是见仁见智的，从来都是有不同意见的。《金瓶梅》尤其如此。《金瓶梅》从作者，到它创作的年代，到它成书的过程，到对书中人物形象的分析、评价和认识，都是充满争论的。正因为这样，这个学科和研究领域才有活力，才可能发展。我所讲的，也就是个人的一点点阅读中的理解和看法，请大家指正。谢谢各位！（观众掌声）
主持人：卜键先生说了，他的讲演是“卜键之见”，代表他自己。而且从他对魏明伦先生的川剧的评说，我们已经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另外，卜键先生在讲到《金瓶梅》里面的性描写的时候，他讲作者不是以欣赏的笔触来写的。有很多学者的观点和卜键先生相反，认为作者就是以欣赏、陶然的、醉然的笔触在写。学术有争鸣，有碰撞，是再正常不过的。这也是一个学术领域能够被激活，能够不断地产生学术成果的最起码的一个原因，一个根本的因素。讲完以后，大家对于卜键先生所讲的对《金瓶梅》情节进程的剖析，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写的原因，是不是有了自己的理解和认识？或者自己对《金瓶梅》的书，对于《金瓶梅》里的不同的人物，有些自己的想法和看法，想和卜键先生交流的，我们把剩下的时间交给大家。也希望我们能够活跃起来，象学术领域有不同的见解一样，我们也可以向卜先生发难。卜先生喜欢争论。哪位？
问：请问卜先生，《金瓶梅》古本插图版全本的春宫插图的作者是谁？
答：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谁画的。但是在明代的万历年间，彩色印刷已经比较发达，当时中国在国际上来讲也算是彩色印刷比较发达的地区了。《金瓶梅》里面的春宫啊，插图啊这样一类的东西啊，是大量存在的。请注意，它不单纯属于宫廷，社会上也有很多。其实我后来也发现，这绝不是中国单纯的例子。我到印度去看过同时代的莫卧儿王朝的那些绘画作品，也有大量的春宫图，它是伊朗传来的一种画风，是细密画的画法，画得非常精致。证明此类绘画作品，在印度也是大量存在的。我第一次读这个作品的时候，还在中央戏剧学院读书，那时比较刻苦，中午休息也不愿意离开，就被管理员关到书库里边，啃着一个馒头在那里阅读。后来就发现有《金瓶梅》的这部书，就在那儿看，卷首有一册叫做《清宫百百美图》，是非常精致的《金瓶梅》的插图。包括一些性的场面，也都画得非常精细，也是没有作者。看来这些作都是比较谦虚的，不轻易把自己的名字留下来。
问：卜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刚才您说，作者兰陵笑笑生他不是以欣赏的态度来描写里面的性场面。但是我觉得，如果对照一下西门庆跟贾宝玉这两个形象，你会发现，西门庆跟里面那些跟他发生关系的所有女性都有相互的爱的成分在其中，而为女性带来的更多的是快乐。但是贾宝玉的情况不同，作者尽管对他有很多纯情的描写，可是他不管是对黛玉、宝钗还是晴雯这些少女，他给她们带来的更多的是痛苦。请问卜老师，您对两位作者描写这两个人物形象的异同有什么看法？
答：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但是有一点，《红楼梦》里面的性描写实际上有一个删简的过程。这是在脂砚斋的批语里面体现出来的。他原来也是比较如实的描写，后来大概是被作者的长辈——脂砚斋，是谁？还有待于考证——提示之后把这些内容删掉。比如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过去是在目录上的，既然是“淫丧”，可能就和《金瓶梅》中的春梅之死有接近的地方。作者自称“增删五次”，则其写作意旨是有改变的。对于西门庆和贾宝玉的比较，我们也要注意到曹雪芹对贾宝玉也不是纯粹去写一个情种，而在塑造贾宝玉形象有一些性的暗示，包括同性恋的暗示，都是有的。只是曹雪芹没有用大量的文字去写他，没有用韵文的方式去渲染他，就是点到为止，没有展开。也有一个区别，就是西门庆的年龄段和贾宝玉的年龄段的差别。《红楼梦》里写的是少男少女，自然要单纯很多；《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在30岁到33岁之间，他是非常成熟的男性。他的对象也都不太一样。我想这也是一个差别。
主持人：西门庆是生理上成熟的男性，他知道怎么样在生理上给成熟的女性带来快乐；西门庆给他所喜欢的女人带来的也更多是性快乐，并由性快乐又增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包括像最后西门庆对李瓶儿的痛哭，其实也是这样一种体现。而像贾宝玉，他其实性还没怎么成熟，还懵懵懂懂，而那几个少女也基本上是这样。如果要照小说人物现实化地去想，假如说现实中有一个“贾宝玉”，我们不敢保证在十年之后他就不会成为“西门庆”。（观众笑声、掌声）还有哪位？我们畅所欲言！
问：我想问老师一个问题，就是前一段时间贾平凹出的那个《废都》，我感觉它跟《金瓶梅》之间是不是有一些什么渊源的关系呢？老师您觉得两部作品在人物塑造方面有什么联系吗？
答：《废都》的出版刚刚过了几年，就没有很多人再提它了。可是《金瓶梅》的出版和流传怎么说都已经五百年了，到现在还是我们关注的一个话题。从它的流传，你可以看出来它的厚度，它的深刻，都和《废都》完全是不一样的。我不认为它们有什么渊源，只是它摹仿了《金瓶梅》删节本里删去多少字的那种方式。可是那也不是《金瓶梅》作者的原作，那是后来在我们的目前的管理下出现的情况。这里面确实是有一个流传的问题。比如像美国现在创作这种流行小说，畅销小说，据统计大约每年有一万多人在创作这类作品；大约有一千个人能出版，大概有十个人写的东西能成为畅销书。但是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它也许连一本都不能保存下来。《金瓶梅》担当了这么多的恶名，遭到了这么多的禁毁，但是到今天，它仍是一个流传下来的作品，是一个重要的、优秀的作品。
问：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金瓶梅》里有很多性方面的描写，但是它又同时暴露了当时社会的现状，那么是不是它写性描写就是为了让人们重视他这本书，而且要让人们去重视、去思考当时的社会是不是这个样子的呢？谢谢您！
答：这部小说是包括了大量的这样一类的描写。我想作者不会是为了写这个东西，或者特地拿这个东西叫大家重视。这应该不是《金瓶梅》的价值所在。因为它的这些过分的、过当的场面渲染的确是不好的。由于它成书的过程非常复杂，由于它经过了一个说书的阶段，当然还经过了一个刻书的阶段。这都是可以加减的。我们还要考虑到整个明代的文学状况，在它之前和之后出现的小说，都有大量的这种描写，不光是它一本书有。所以，你可以把它作为一个社会的通例。因为那个时候的写作，没有那么严格的文字检查，没有那么多的批评家来讲它，这可能跟它那个时代的流行、时尚也有一定的关系。
问：老师您好！今天我听了您的讲座，感觉阅读《金瓶梅》有了一条主线贯穿了。以后阅读也会更轻松一点。我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红楼梦》和《金瓶梅》都有很多种版本，《金瓶梅》有词话本，还有中华书局出的会评本，我想请问，作为一个普通的文学欣赏者，读《金瓶梅》的时候选择哪个版本比较好一些？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