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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潘金莲(4)


  估计说不完,我先把影响说一说,再把观点说一说。

  我这个戏是这样的,两条线索,一个序幕,中间四个单元,一个尾声组成的。序幕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武松杀嫂,开膛挖心,然后出现施耐庵说书,出现我们的现代记者评说这个事情,让施耐庵和现代记者交汇在时空的隧道上,首先说的是施耐庵的女人观。我的文章里说了,施耐庵的女人观是不同于其他作家的女人观的,施耐庵把女人看作是小人、贱人、佣人、坏人,在戏里一开篇就出现了施耐庵笔下的四个坏女人,一个坏女人叫阎惜娇,第二个坏女人叫潘巧云,第三个坏女人叫贾氏,第四个坏女人叫白秀英。大家熟读《水浒》的话都知道这四个人,阎惜娇是宋江杀掉的,潘巧云是石秀杀掉的,贾氏是卢俊义的老婆,也是卢俊义亲手杀掉的,白秀英是被雷横打死的,大家分析这四个人都是祸水,而且最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两个女人都是被梁山领袖宋江、卢俊义两个男人杀掉的。梁山好汉,尤其是领袖,本来是大宋朝的忠义之民,为什么会被逼上梁山呢?因为女人问题把他们逼上梁山的,宋江是被阎惜娇逼上梁山,卢俊义也是由于贾氏所谓偷人养汉,由此而上梁山的。还有一个石秀,潘巧云也是偷人养汉,不守妇道,而逼迫杨雄、石秀杀人而上梁山,这几个人当中谁是头号代表呢?潘金莲!

  潘金莲完全以妖艳的身份出场,一看, 杀的这几个女人完全是一个模式,潘金莲、阎惜娇、潘巧云、贾氏都是一个模式,偷人养汉,害得英雄们只好杀掉她们,然后投奔梁山,在施耐庵的眼中,就是坏女人,女人坏,所以施耐庵对女记者说,难道你要替她们翻案么?可是女记者说,翻案这两个字太简单化了。当时有一个批评家,竟比喻作者我就是潘金莲!把我和潘金莲对应起来了!说作品里的主角就是作者自己。还举了个例子说,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说我就是包法利夫人!郭沫若写《蔡文姬》,也说过我就是蔡文姬!那么我一写《潘金莲》,我就是潘金莲!这样太简单化了。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难道托尔斯泰就是安娜•卡列尼娜么?不是,他不是安娜•卡列尼娜,他是列文。而我是谁呢?我是那个莎莎,莎莎代表我的观点,我不是潘金莲,是莎莎代表我在戏里说话。我是重新审视《水浒》里那个潘金莲,思考她怎么样一步步走向沉沦。于是这个女人与第一个男人张大户的故事成了第一单元。

  在这个单元里,我是按照施耐庵《水浒传》的基本情节写的。大家都知道,潘金莲原来是个婢女,是卖到张大户家里作丫头,就是因为张大户要她做小妾——现在的话叫二奶,她反抗,巧妙地躲掉了张大户的纠缠和霸占。张大户为了惩罚她,给她找了一个反差特别大的男人——武大郎,包办了婚姻,实际是惩罚她。这不是我编的,这个情节本身就是施耐庵自己写的,我根据这个情节,只不过作了文学的夸张,作了文学的润色。我怎么润色的呢?我把张大户从原来的土老肥写成一个伪君子,写他在霸占潘金莲不得的时候,让潘金莲做一个选择。张大户把武大郎叫进家里来,让她看,就这么一个人,看你选择谁。如果你不从我,戏里有句话:“三寸丁好配你三寸莲步”,抓住三寸丁和三寸金莲的关系,“打炊饼打断你一身傲骨”。张大户以为金莲肯定会就范。可是潘金莲经过痛苦的思考,明明武大郎是个侏儒,是个懦弱的人,她经过痛苦的矛盾,想自杀,最后决定,看法是“武大虽丑,非禽兽;豪门黑暗,似坟丘”,最后的回答是“宁与侏儒成配偶,不伴豺狼共枕头”,选择了武大郎而没选择张大户。张大户只好说“玫瑰刺手,美人鱼偏不上钩”。张大户惩罚她,她甘愿去受惩罚,这个不是一般的包办婚姻,也不是一般的买卖婚姻,是霸占不成惩罚你一辈子的恶作剧,可是潘金莲承受了。《水浒》本身就是这样写的。潘金莲的这个阶段我是赞美她的,是赞扬潘金莲的,我认为应该赞扬。这时,谁会出来啊?朋友们,出来一个人,一出来观点就出来了, 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丫头有更多的忧愁,愁似那——遮不断的青山隐隐,流不尽的绿水悠悠”,一看!这是贾宝玉宝二爷啊,从《红楼梦》里串门串到《水浒》来了。

  记者莎莎说:我一看见你啊,我就想起了悲金悼玉的曹雪芹先生,观众马上就想起了曹雪芹的女人观。贾宝玉说,是啊,曹先生对比施先生,两个大文豪,对待女人的褒贬是迥然不同的。刚才我看潘金莲反抗张大户这场戏,那情节是施先生的,是取自《水浒》的,可是描写确实曹先生的,近似《红楼》,他就唱了几句:“抗婚的鸳鸯沉苦海,投井的金钏魂归来,潘金莲若进《红楼梦》,十二副钗添一钗。”

  这时,下面都鼓掌,潘金莲就是鸳鸯嘛,就是抗婚的鸳鸯嘛,就是投井的金钏,如果潘金莲在曹雪芹的笔下,十二副钗还得添一钗呢,可能跟晴雯鸳鸯并列了,所以,曹雪芹的女人观和施耐庵的女人观产生了强烈的对比,于是乎莎莎和贾宝玉就共同进入《水浒》里边了。很多比较学专家研究我的戏。比较学,跨朝代,联想巴金的《家》了。巴金正在下边看戏,巴金拨乱反正以后从来不到剧场看戏,他破例来看这个戏,专门到自贡来看我的戏,他就坐在下边。所以唱“比较学跨朝代,巴金之《家》联想开。——冯乐山可似张员外?鸣凤金莲同悲哀。”这一唱以后,贾宝玉就说还找个人物,莎莎问找谁啊。唱“三少爷觉慧今何在?”于是到处找,这就很有趣味了,一看,就是你啊。宝玉问,怎么会是我呢?莎莎唱“二爷三爷共一胎”,你们是一样的,贾宝玉身上有觉慧的影子,觉慧身上有贾宝玉的影子,就是比较产生的魅力,巴金在下边看得笑逐言开。巴金留下一张照片,在哈哈大笑,在唱他,台上在唱巴金,在唱觉慧。这是很自然的联想,从《红楼梦》的贾宝玉联想到觉慧。我举这个例子就是说戏中人和剧外人的联系是这样自然的联系。

  然后进入第二个单元,她与第二个男人。她跟第一个男人张大户的时候,是要反抗,作者我对这个阶段的潘金莲是赞扬的、是讴歌的。跟第二个男人武大郎的故事叫委屈,就是她嫁给武大郎委屈,这里边我设计了两个情节,基础是《水浒》的而不是《金瓶梅》。武大郎两口子是没有后人的,也就是说是没有生育能力的,暗示武大郎没有性能力。我设计了一个木偶,武大郎看见潘金莲一个人在家里太孤独了太寂寞了,就给她买了一个木偶娃娃玩,每天都在家里玩木偶娃娃。潘金莲太可怜,“同床异梦实无奈,强扭夫妻百事哀,没有灵犀没有爱,没有风情没有孩,”只有拿着一个木偶来解闷。这个形象是很刺激人的,这是一个情节,是我的添写。她的外貌、性格、文化等各方面都跟武大郎不般配,完全不般配。我还设计了一个情节,就是黑社会,当时的泼皮无赖流氓,也有当代的黑社会,串通一气到武大郎家去生事,去调戏潘金莲。为什么要设计这场戏呢?我是有用意的,他们去调戏,遭到潘金莲的反抗。潘金莲是很泼辣的。《水浒》中的那句话大家还记得么?叫“拳头上走马——我是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她非常泼辣勇敢自立,她抗拒了流氓的调戏,和流氓做斗争。可是,武大郎表现完全不一样,流氓们压不了潘金莲,就来逼迫武大郎,提出要求,你要向我们道歉,你的媳妇得罪了我们,你道歉,从我们的裤裆下钻过去。如果你不钻,我就砸你的房子。房子是武大郎赖以为生的财产,太重要了。武大郎在两难之间选择,他选择了房子,他没有选择人格,当然也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么。砸了房子没地方住了,算了算了,就钻了裤裆。潘金莲在楼上说,大郎,你不能钻啊,你要给我争口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