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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潘金莲(5)


  武大郎说,不行啊,不钻的话,房子就没有了嘛,我们要顾房子啊。

  于是就从黑社会流氓的裆下钻了过去。

  潘金莲崩溃了,她本来就是很委屈的在忍受着,可是这种耻辱她受不了,武大郎太没有男子汉气概了,太懦弱了,不但是没有生理上的优势,主要是在心理上太弱了。她说我这个家庭太不幸了,怎么遇上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丈夫。大郎说我人矮啊,只好这样。潘金莲说人矮不要紧,给他举了例子,晏婴不也人矮么,不也治齐国么。梁山不是还有矮脚虎王英么。当时我写的时候写了一句“不要怕,邓小平人矮治中国”,当然,演出时肯定给删掉了。这是戏中黑色幽默的地方。

  武大郎的性格太窝囊,潘金莲崩溃了,太痛苦了。这个时候自然就出来了一个人。唱“幸福的家庭一样幸福,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看!是安娜•卡列尼娜,恰好衔接潘金莲不幸的家庭。安娜•卡列尼娜是从寒冷的彼得堡飘过来的,就来劝说潘金莲,你跟我一起冲出这不幸的家庭,她拉着潘金莲要冲出去。可是不行啊,潘金莲怎么能跟着走呢,这个时候安娜•卡列尼娜又听到了马蹄声,实际这个马蹄声是武松打虎以后被乡亲们围绕着挂彩游街的马蹄声碎,可是在安娜•卡列尼娜听来是彼得堡的赛马场,看见的是沃伦斯基。这样把第三个男人武松引了出来。

  第三个单元,她与第三个男人。这一幕叫做追求,不是反抗,不是委屈,是追求。

  武松出来光彩照人,从外貌到精神面貌,就是一个英雄,乡亲们鼓掌,潘金莲是在楼上看到他,下面游街,她一看,一下子定格,自然形成了墙头马上的画面,武松是坐在马上的,潘金莲是在楼上看他,一下定住,记者莎莎照相来了,啪一下定格,定住了,贾宝玉一看,太愉快了,唱“左瞧瞧,右看看,飞思遐想浮联翩,《水浒》若是宝玉写,墙头马上红线牵”。如果水浒让我写,我肯定墙头马上之间红线牵,正要牵时,下面来了一人说“我来牵”。“你是谁啊?”“你不是要牵红线么,我是《西厢记》的小红娘。”可是她刚刚一牵啊,武松胯下的老虎轰的跳出来了,把红娘吓得倒退。老虎说“红娘,几千年的框框,你打不破啊!”当时红娘很奇怪,贾宝玉大惊说“你看老虎说话了”,老虎说“我说的是老实话”,刚说老实话,武松给它一打,老虎说“你看我说真话要挨打的”。

  这时又设计了一个情节 ,是艺术上的重复,那个黑社会头子又来寻事了,这次可不容易了。 这回是武松,不是武大郎了。

  我让人物自己在展示,为什么潘金莲会爱上武松?不仅是因为他的形象高大,而是他的精神气质感染了她。武松打得那些流氓阿飞屁滚尿流,说怎么样,你要我哥给你钻裆,现在你就要给我们钻裆。哎呀,潘金莲高兴死了,在旁边鼓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流氓就只好准备钻裆了,武松说不行,不是钻我的,是钻他的,他指指武大郎。武大郎那么矮,怎么钻呢。这些都是些趣味性的东西。钻裆的人们不仅是古代的泼皮,还有我们现代的黑社会人物。里边人物自己有个说明,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古代叫泼皮,现在叫阿飞,反正五百年前共一家。

  潘金莲忍不住感叹“壮哉啊英雄”,她能不爱么!刚才说了她的追求,前面的戏已经写得比较足了,潘金莲爱上武松是再自然不过了,她不仅是爱他的外貌,爱他的精神气质,爱他像个男人,都是通过形象来表达的,不是说教。大家看了以后也都会爱上武松。她自然而然的就会向武松倾诉苦闷,流露对武松的爱慕。

  下面一场戏就是追求,原来在水浒中是很淫荡的一场戏,叫调叔或戏叔,有很多淫荡的表演,属于一种性的挑逗,我写的这戏里就没有,而是很自然的流露自己的苦闷,讲诉自己的苦闷,很含蓄的流露对武松的爱慕。因为武松要走了,要出差去了,有一种留恋,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我是把这出戏作为诗剧来写的。她在用她的唱和内心独白向武松表达,我用了我们川剧的帮腔,帮腔传达她的心声,也是传达作者我的心声。她唱到流露爱情时,帮腔就帮了一句:“莽二爷,你可听出弦外的音色?”这时武松就是没听出来,武松唱的还是表达他对兄嫂的感情,我引用了大家都知道的一句话“无情未必真豪杰”,“武松面冷心不冷,无情岂是真豪杰”,说“我的情似雪”,我愿学,学一个人啊。潘金莲以为他听懂了,伸长耳朵听他说,他说“我愿学尊兄敬嫂秉烛待旦的关二爷”,这就完全符合武松的性格了,唱到这儿。帮腔就出来了,叹了一口气说:“武二爷,关二爷,偏不是怜香惜玉的宝二爷”,这个时候下面就鼓掌了,这里有语言的魅力,把三个“二”字,是武二爷、关二爷、宝二爷。帮腔代表作者来说了,叹息一声。虽然不接受她的爱情,可是也应该能够理解她的苦闷啊,可是武松听不懂。

  后来有个杂文家舒展吧,写了篇文章叫《武二爷,关二爷,宝二爷》!三个人不同的地方。

  武二爷向潘金莲敬酒,预祝她早生贵子,“俺武门香烟袅袅不熄灭”。潘金莲的内心创伤被触动了,苦笑说“为嫂有了”。武松以为真有了,谢天谢地。谁知潘金莲拿出来一个木头娃娃,意思是你哥只有这个德行,我白天抱着一个死的木娃娃,晚上陪着一个活的木娃娃,说“皆因豪门恶作剧,强扭成瓜结夫妻。武二爷打不平名扬千里,不平事出眼前佯装不知”。

  然后我写了一段武松的内心独白,我以为是符合武松的性格逻辑的。武松唱“家中出了不平事?打虎英雄遇难题!粗中人粗中有细;细思量姻缘来历。大户赐美女,贫民娶娇妻,兄长沾恩惠,红颜受委屈,小有不平……大合理!岂不闻青史平话,民间谚语,梨园百戏,古今传奇……众口同声说伦理——嫁鸡随鸡”,我觉得这就是武松的逻辑,他当然也为潘金莲感到一些不平,可是这是符合中国伦理传统,嫁了他你就认命吧。

  我自己觉得比《水浒》写得更细一些,但还是在《水浒》的基础上来的,武松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他知道“小有不平”,但又觉得大的来说还是合理。曾经有句话,五十年代的老同志都知道, 虽有小道理,小道理被大道理管着了。什么大道理,就是伦理管着。这么一来,潘金莲就喝醉了,放荡了,流露出恨不相逢未嫁时,说遗憾没嫁人时为什么不遇见你呢?武松勃然大怒,非常粗暴的训斥潘金莲,要动武了,他看来潘金莲完全是违反伦理,就说“武松打虎不打圣……武松贪酒不贪色”,是说自己打虎,但不打圣贤道德,贪喝酒,但不贪女色。说“谁敬吾兄谁是友,谁欺吾兄谁是仇”,这就是我的是非界限,所以“兄嫂姻缘前生定,拜堂必须共白头,嫂嫂若把哥哥守,贞节牌坊我来修!嫂嫂不把哥哥守,管教你认得我——打虎降兽的铁拳头”。

  我觉得这是合乎武松的性格的,合乎武松的道德逻辑的。这个道德逻辑我们可以评判它,但这符合武松的性格。我并没有简单化武松,武松就是以谁对他哥哥好坏作为是非标准,你跟我哥哥拜了堂,那就该白头,你若不守贞节我就打死你,这样一来,潘金莲很痛苦,追求不到,而且一点同情一点温暖都没得到。如果是宝二爷就不会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