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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形象的典型意义(5)


  其次是利用与官府的关系和手中的权力,从中捞钱。在做官前已是如此。如第二十五回,写盐商王四峰因事被安抚使抓起来关在监狱中,托人送来两千两银子,求西门庆转请蔡太师讨人情释放,西门庆从中扣下了一千两。更典型的是前面提到的苗青案,苗青杀人抢劫,被两个同伙供了出来,本应问成死罪,苗青给西门庆送去一千两银子(在掌灯以后时分,分装在四个洒罈内,抬到西门庆家。这种鬼鬼祟祟情景,写得逼真如画),西门庆这样对行贿的苗青说:“那两个船家甚是攀你。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个罪名。既是人说,我饶了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就这样一人得了五百两,就将一个杀人犯放走了结。又如第七十五回,荆忠给西门庆送来白银二百两,请他在宋巡按面前美言几句,以便得到升迁。还有就是在买卖中,买通官府,偷税漏税。如第五十八、五十九和六十回,都写到他的货物运到了钞关,他就派人送银子到钞关钱主事那里打点,结果货物不用查点,省下了许多税钱。买通巡盐御史,提前将手中的三万张盐引购买了官盐,发了一大笔横财。他得知朝廷有一笔利润很大的古董生意,东平府派了二万两,就买通山东巡按,将这笔生意揽到手里(由于他的早死,这笔生意未能做成)。他善于将手中的权转换为钱,因此财富就越聚越多。

  另外,他一当上官就经常炫耀权力,滥用权力,动不动就威胁要将人拿到衙门里如何如何。如第三十三回,刚当上副千户不久,李瓶儿给他生的儿子官哥儿因为受到潘金莲的故意惊吓,发寒发热,惊哭不安,吴月娘请了刘婆子来给他开了药吃。这本来跟他当官毫不相干,但他一回家就威胁说:“既好了些罢,若不好,拿到衙门里去拶与老淫妇一拶子!”第三十四回,写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与小叔子韩二通奸,被街坊上几个光棍捉奸抓起来要送去见县官,韩道国请应伯爵去求西门庆解救,西门庆就滥用权力,叫差人去命令保甲将王六儿释放,将四个光棍抓起来送到他主管的提刑所审理,第二天就将这四人以非奸即盗之罪,每人一夹加上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而将韩二开释出去。可是后来西门庆与王六儿成奸后,韩二喝了酒来纠缠王六儿,王六儿告知西门庆,西门庆就威胁说:“这少死的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门里与他做功德。”(第三十八回)

  西门庆的权力意识是非常强烈的,这从小说的许多细节描写中可以看出来。比如他是一个商人,但小说中很少写到他与商人的来往,他经常交往和宴请的大多是一些官场人物,给蔡太师祝寿不用说了,就是下边的周守备、夏提刑等人那里,他也都亲自去祝贺过生日。即使是宴请家眷,也多请的是一些当官人家的娘子。一次,他的清客朋友应伯爵,在西门庆的书房里看到他的书箧里都是些往来书柬拜帖和中秋节送礼的帐簿,上面写的都是当官的,上自京城太师、太尉,下至本地的知县、知府等,根据官阶的高低和关系的亲疏,礼物的轻重各有不同。与此相关有一点也写得很有意思,西门庆是不通文墨的,单纯做一个商人也不需要他有太多的文化修养,但一到官场上就不行了。在他交结官府特别是在他做官以后,就要招聘一个私人秘书来处理日常的来往信件。他拜托应伯爵替他物色人选,这样对应说:“我虽是个武职,恁的一个门面,京城内外也交接的许多官员。近日又拜在太师门下,那些通问的书柬,流水也似的往来。”(第五十七回)可见官场上的交往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

  四、 人性的复杂与矛盾

  对西门庆这样一个人物,无论用古代的标准还是用用现代的标准,无论是用小孩的眼光还是用大人的眼光,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这是毫无疑义的。但在作者的笔下,西门庆并不是一个魔鬼,而是一个人,一个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在西门庆的身上表现了人性的复杂与矛盾。西门庆可以说是一个兽性与人性相混杂,又是相统一的人物。应该说,这也是西门庆形象作为一个艺术典型的重要特征。关于这一方面,小说中也有多方面的描写。

  在我们的总体印象里,西门庆这样一个一贯做恶的人物,是既凶残而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人性真的非常复杂,他有时也表现出人性的一种普遍的弱点,就是:胆怯和懦弱。小说里不止一次地写到他的这一面。比如前面我们提到过,他和王婆与潘金莲一起害死武大后,王婆担心仵作团头何九那里会出问题,但他却一点也不怕,说何九不敢违抗他的意志。何九大小也是在官府里干事的啊,他并不怕。可是之前武大去王婆的茶坊里捉奸时,西门庆竟惊惶失措,吓得钻到了床底下去躲了起来。还是潘金莲这时显得镇静,骂西门庆说:“你闲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个纸虎儿也吓一跤!”在潘金莲的这一番斥责和提醒之下,西门庆才镇定下来,从床底下爬出来,飞起一脚踢中了武大的心窝。西门庆当时就对潘金莲说:“娘子,不是我没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智量就是智慧和胆量,承认了在紧急的情况下他是不如潘金莲的。(第五回)与此相似,花子虚因花家几个叔伯兄弟争夺财产,将花子虚告到开封府被抓了起来,李瓶儿一时没了主意,放声大哭。这时西门庆安慰她:“原来是房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处。”他通过杨提督在蔡太师那里打点送礼,很快就将花子虚放了出来。可是等到气死了花子虚,要娶李瓶儿时,吴月娘提醒他:“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的人。倘或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挠。”几句话说得西门没了主意,心里还真是怕李瓶儿的大伯子花大。可是与西门庆这时的胆小没主意形成鲜明的对比,李瓶儿反倒一点也不怕那个花大,她这样对西门庆说:“他不敢管我的事。……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自古嫂儿不通问,大伯管不的我暗地里事。……他若但放出个屁来,我教那个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在娶李瓶儿时如何处理好和花大的关系,西门庆确实没有主意,显出他缺少处理棘手问题的能力,他身边的三个女人(吴月娘、潘金莲、李瓶儿)都给他出了很好的主意,这一次他的胆识和智慧,又输在了女人的面前。

  西门庆是西门府中的最高统治者,在家里是一个霸王,想骂谁骂誰,想打谁打谁,连他最喜欢也最能满足他需求的两个女人潘金莲和李瓶儿,也都挨过他的马鞭子。但说起来也许有人不相信,他有时候也惧怕潘金莲,而且不是假怕,是真怕。如第十三回,他夜里逾墙与李瓶儿偷情的事被潘金莲发现,一天早晨从李瓶儿那里回来,潘金莲躺在床上不理他,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潘金莲后来从床上跳起来,一手撮着他耳朵骂他负心,西门庆因惧怕潘金莲竟在她的面前装矮子,下跪求饶。后面写他与王六儿鬼混回来,在潘金莲的面前也是处处陪着小心。他和大老婆吴月娘闹别扭,不说话,可是有一次夜里回家,见吴月娘在月下焚香拜天,祈求西门庆能早日得子。他竟大受感动,先是作揖,承认错误,而后竟又像对潘金莲一样,“折跌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里姐姐长,姐姐短”的陪不是。(第二十一回)

  在处理女人之间的争宠关系时,他常常表现得耳软心活,摇摆不定。潘金莲与来旺的老婆宋惠莲争宠,在如何对待和处理来旺的问题上,形成了剑拔弩张的拉锯战。双方都想要压倒对方,这个愿望又都只能通过在西门庆面前进谗言或者挑唆来实现,这是旧时代一夫多妻的家庭中妻妾争宠的一个重要特点。宋惠莲虽然不是妾,却是公开的情妇,情形并无两样。西门庆在这场拉锯战中,是一会儿听这边的,一会儿又听那边的,耳软心活,没有主见。来旺的老婆宋惠莲与西门庆通奸,而来旺却在暗中与西门庆的第四个小老婆孙雪娥勾搭。有一次来旺喝醉酒后口出狂言,说要是西门庆撞到他手里,就要“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还说要把潘金莲也杀了。这话被来旺的仇人来兴儿听见后报告给了潘金莲,潘金莲难得抓住这个把柄,就马上告知西门庆。西门庆听后大怒,打了孙雪娥一顿,然后去问宋惠莲。宋惠莲就说是来兴儿编造出来的,是挟仇报复。还叫西门庆把她丈夫来旺派到外地去做买卖(宋惠莲的私心是让来旺出去赚钱,对他们家有好处),这样他两个通奸干事比较方便。西门庆听了以后就满心欢喜,真的就决定把来旺派去东京给蔡太师送礼物。潘金莲知道了,又挑唆西门庆:说要想永远占有来旺的老婆,就要斩草除根,把来旺害死。于是西门庆又听了潘金莲的,马上又变了卦,用来保代替来旺押送生辰担到东京去,并设计陷害来旺,将他置于死地。对他的这种反复无常,宋惠莲和潘金莲对他都有评论。宋惠莲是这样说的:“爹,你是个人!你原说教他去,怎么转了靶子,又教别人去?你干净是毬子心肠,滾下滾上;灯草拐棒儿,原拄不定。”潘金莲是这样说的:”你空躭着个汉子的名儿,原来是个随风倒舵,顺水推船的行货子!”两个当事人的批评和埋怨,都很好地概括了西门庆游移不定、缺少主见的性格,以及在妻妾争宠中处于被动和多少有点尴尬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