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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形象的典型意义(6)


  西门庆身上所表现出的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在对李瓶儿的态度上表现得最为鲜明。他原本是一个惯于玩弄妇女,把女人当作发泄淫欲工具的流氓式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对女人会不会也有过真情呢?按《金瓶梅》的描写,有的。在他所混迹的那个女人世界中,唯一的一个他确实产生过真情的,就是李瓶儿。小说从第六十一回到第六十六回共用了六回书的篇幅,来写李瓶儿从生病到死亡、再到出殡、再到请道士设道场超度亡灵等,一系列的情节,写的实际上都是西门庆对李瓶儿的态度,写他对李瓶儿的一片真情。三番五次请太医来看病不用说,见李瓶儿病重时,他心中十分痛苦,总是守在李瓶儿的身边哭泣。李瓶儿怕他躭误了公事,劝她到提刑所去上班,西门庆却哭道:“我的姐姐,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后来病得重了,潘道士判定死期已到,并劝西门庆不要再到瓶儿的房间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但西门庆一个人坐在书房内,“心中哀叹”,这样想:“法官(潘道士)戒我休住房里去,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得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后来得知李瓶儿的死讯,赶来伏在李瓶儿的身上,也不顾瓶儿身子底下血渍污秽,“抱着他的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什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后来又去请来画师给李瓶儿画像,用的棺材是花三百二十两银子买来的名板桃花洞,连见过大世面的薛、刘两位内相(太监)来看见,也都感叹说:“俺每内官家,到明日死了,还没有这等发送哩!”出殡的时候,来送殡的人,“官员士夫,亲邻朋友,车马喧呼,填街塞巷”,两边观看的人山人海。其豪华与气派,可以同《红楼梦》中秦可卿的丧礼一比。第六十五回,写在热热闹闹地宴请六黄太尉之后,还特意留下四个小优儿,叫他们唱《洛阳花,梁园月》,曲中有“想人生最苦离别”,“人去了,何日来也”的内容,寄托了他对李瓶儿的哀思,西门庆听得“眼里酸酸的”。这些描写,过去有的研究者认为,都是不真实的,或者说是带有讽刺性的,是对西门庆的虚伪性的揭露。就是书中的人物玳安,也这样评论西门庆哭李瓶儿,说他“不是疼人,是疼钱。”这些评论并不完全符合实际,既不符合生活的实际,也不符合《金瓶梅》艺术描写的实际。只要我们承认生活是复杂的,承认人性也是复杂的,我们就应该承认,《金瓶梅》中的这些描写是真实的,是它写实艺术的一个方面的表现。他为什么只是对李瓶儿一个人如此情有独钟呢?这个问题可以探讨,但我们却不能不承认,《金瓶梅》在这里是写出了人性的复杂与矛盾,是一种艺术的真实。西门庆对李瓶儿如此情有独钟的原因,从小说的描写看,可能有这样几方面的原因:第一,是他哭瓶儿时几次提到的,李瓶儿的好性格儿;第二,是李瓶儿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在封建宗法制度下,这可是了不起的大事;第三,是李瓶儿带给他一大笔财富。

  但是人性的复杂与矛盾还有更令人惊异之处。看他一边对李瓶儿怀着深情(并不是假的),出殡以后的那天晚上,还“不忍遽舍”,特意来到李瓶儿的房中,要“伴灵宿歇”,还在灵位前“大哭不止”。却很快就同官哥儿的奶妈,在官哥儿死后伺候李瓶儿的女仆如意儿勾搭成奸,并且就在李瓶儿的灵位旁边做爱。这里我们又看到了,自私和淫欲战胜了真情,至少也可以说是自私与淫欲在一段时间里是超过和压倒了真情。

  还有,他一方面疯狂地聚敛金钱,表现出他贪财的商人本性,但另一方面对手边拮据或遇到困难的朋友又出手大方,给予资助。如第三十一回,写主管吴典恩因替西门庆给蔡太师送寿礼,也被授予了在清河县做一个小官。但吴典恩没有钱(做官应酬是要花钱的,看西门庆为了上任做衣服,光是一条水犀角带就花了七十两银子,还不用说请客花钱),就求应伯爵当中人,向西门庆借了一百两银子,借据上写明月息是五分,但西门庆拿笔来立即就把利钱抹去了。他的朋友常时节因为穷,没有房子住,天涼了连皮袄也典当了出去,应伯爵去求西门庆接济,他当时就给了常时节十二两银子买衣服,以后又通过应伯爵给他五十两银子,叫他用三十五两买房子,剩下的十五两用来做小买卖维持生计。书里称他是”仗义疏财,救人贫难”。(第五十六回、六十回)又如第六十七回,写应伯爵的小老婆生了个儿子,生活有了困难,西门庆就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连字据也不要。这些地方都因为写出了人性的复杂与矛盾,而不是将这个人物写成一个没有一丝人气的恶魔,反而增加了形象的真实性。

  除此以外,小说中还多处写到西门庆作为一个商人的精明之处。如第十六回,写他正在与李瓶儿做爱,因为有一笔买卖要签合同,傅主管拿不定主意,派小厮玳安来请他回去,西门庆就对李瓶儿说了一大篇生意经,显出他在商场上的老练和精明(当时李瓶儿就劝他赶快回去,说生意上的事要紧,这也是她好性儿的一个表现,换成潘金莲是绝对不会这样的)。小说中虽然对他的经商活动着笔不多,但也有多处点染。就连他死前对自己的家产如何处理和安排,也表现出他对自己的全部资产,包括应收的外债和应还的欠债,都是心中有数,了如指掌的。

  五、 西门庆典型的历史感和现实感

  我们今天读《金瓶梅》,对西门庆这个形象,既会有历史感,也会有现实感。所谓历史感,是说这个形象是历史的产物,反映了明代中叶那个特定时代的时代内容,时代特色;所谓现实感,是说产生西门庆这样人物的社会基因并未因为历史的发展而消失,而是一直传承到今天,至今仍然存在着产生新的西门庆的社会土壤。读《金瓶梅》,我们会感到西门庆就在我们的生活中,就活在我们的身边。

  从上面我们对西门庆形象及其特点的分析中可以看到,这个典型形象是中国封建社会发展到明代中叶,商品经济发展以后,商人同封建势力相结合的产物,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商人同封建势力结合就产生市侩主义,这是中国封建社会发展到它的后期出现的一种新的社会现象,新的社会特征。什么叫做市侩主义呢?我们先说什么叫市侩。市侩原本是指买卖的中间人,古时候叫牙侩,我们今天叫中介。后来市侩指贪得无厌、唯利是图的投机商人,再后来就是指官商勾结以谋取私利的人物,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中就写了这种进入官场的市侩。市侩主义就是指这种人物不择手段追求金钱、谋取暴利的一种生活态度和人生追求。封建社会发展到后期,封建势力一方面压抑商人的发展,一方面又要利用商人,封建官僚要维持自己的奢侈享乐生活,就要从商人那里得到贿赂。这在《金瓶梅》中有着非常生动的描写。例如第三十六回,写《西门庆结交蔡状元》就非常典型。蔡太师的假子蔡蕴(一泉)中了状元要回乡省亲,却没有盘缠,蔡京的管家翟谦写信给西门庆,要他给蔡状元准备钱。西门庆回信说:“随他要多少,我这里无不奉命。”不仅在家中盛宴款待,而且除了送金缎、领绢、合香等礼品外,还给封了一百两银子。书中还多次写到一些官僚到西门庆家中打秋风,连吃带拿,一点也不客气,都是这种性质(参阅第四十九回、第六十五回、第七十四回、第七十七回)。七十四回的回目就是“宋御史索求八仙鼎”,写宋御史到西门庆家赴宴,看见西门庆家中有一座数尺高的八仙捧寿的流金鼎,就大加赞扬,示意要西门庆送给他。西门庆虽然与这些官僚交往要花费许多钱,但他的目的也非常明确,就是可以借这种关系捞到更多的钱,或者在官场上可以继续得到升迁,获得赚取更多钱财的资本。例如蔡蕴是两淮巡盐御史,由于得到西门庆的贿赂,就给西门庆比别的商人提前一个月支盐,使他从中得到了比他的付出要大得多的收益。又如翟谦要西门庆给他选美,他很卖力,对吴月娘说:“往后他在老爷(指蔡京)面前,一力好扶持我做官。”后来果然因他的帮助而得到提升。(第三十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