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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2)


 除此以外,《金瓶梅》直接用了宋元话本的东西。宋元话本,为什么叫宋元话本呢?是因为其中有一些话本流传至今,我们很难确认是宋代的还是元代的,反正今天看到的大量是元人刻本,所以一般就称为宋元话本。《金瓶梅》里直接用宋元话本的,我给大家举两个例子。一个是第34回,这里边的情节我极简单来说两句。西门庆当了提刑副千户,他审问犯人,要动刑拷打。有一天,他从衙门回来跟李瓶儿讲,李瓶儿就劝他不要干这种事。这时候西门庆就给李瓶儿讲了一个案例,说有一个陈家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对门住着一家姓阮的,这家有个年轻小伙子叫阮三。阮三看上了这个女孩,相思成病,就托尼姑庵里的一个姑子,想趁陈家母女到庵里烧香的时候,去和她相会。尼姑贪财就办了这件事,把陈家的母女约到尼姑庵,又约了阮三到尼姑庵。年轻的男女就相会了,谁知阮三一下子就死在这女孩身上了。西门庆办理此案,对尼姑痛打二十大板,责令还俗,陈家母女每人一拶,二十敲。所谓拶,就是用竹子棍夹手指头,是很残酷的一种刑。这个阮三在和女孩子交媾的过程中一命呜呼的案子,就是宋元话本中的一篇叫《戒指儿》的故事。《金瓶梅》就把它拿来,让西门庆当自己经历的案例来讲。还有第73回,吴月娘请薛姑子来讲“宝卷”,“宝卷”是说唱佛经故事的一种文体。这一次薛姑子讲的是“五戒禅师私红莲”。薛姑子把这个当佛经故事讲给吴月娘听,但这个故事——有的学者查过现存的“宝卷”的目录,并没有提到这个故事,而《清平山堂话本》里却有五戒禅师这个故事。说一个修行很深的高僧,有一天打坐时听到一个小孩的哭声,就让手下一个和尚到门外去看,原来是个被遗弃的婴儿,就把这个小孩抱回来了。他手下这个和尚法名叫一清,一清就把这个捡到的小女婴养大了。捡到小女孩时五戒禅师是29岁,等到小女孩养到16岁的时候,五戒禅师才四十多岁,后来五戒禅师居然就把这个小女孩收到自己房里了,破戒了!而后五戒禅师就死了。死了以后,又转世投生,就是后来宋代的大文学家苏东坡。当时跟五戒禅师一起的师弟明白五戒已经破戒了,所以就劝解他,但是五戒不听。 五戒死了以后,这个师弟也坐化了,这个人后来托生为宋代的高僧佛印和尚。佛印和苏东坡两个人是非常好的朋友。薛姑子讲的这个故事不是“宝卷”里的,而是《清平山堂话本》里的《五戒禅师私红莲》。

  《金瓶梅》对《水浒传》和宋元话本都采取了“拿来主义”,所以《金瓶梅》还是继承了它以前的小说史上的一些东西,是有继承性的文学作品。小说史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长河,作品都是长河中泛起的浪花,都是有联系的,我们要有这样的概念。

  (二)创新

  就《金瓶梅》的创新,我想谈几点看法和大家交流一下。

  第一,很多文学史著作中都说,《金瓶梅》是我们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作品。这个说法对不对呢?是有道理的。但我们对这个说法要有辨析要有讨论。我们说《金瓶梅》是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作品,这似乎有一个前提,就是说在它之前的作品都不是文人独立创作的。于是,对《金瓶梅》以前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作品,就有了一个概念,所谓“世代累积型”的说法,就是说,这些作品的作者是群众性的,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等人只是最后的写成者。在这个前提下,《金瓶梅》就成了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作品。我想说的是,对于“世代累积型”的说法,还很值得研究。所谓“世代累积”,我想,应该是指那些故事题材在流传过程中的不断丰富,并形成了这样的或那样的文字,如平话、话本、戏曲、说唱。但很重要的一点是,不管怎么流传,比如《三国故事》,到最后毕竟是罗贯中创作了《三国演义》。题材形成的过程是世代累积的,作品的产生,则是作家的创作,即把前代“累积”作为题材作为素材来加以创作而成的。成书前流传的东西,如果没有出现一个伟大的作家把它变成一部伟大的作品,那么,这些故事就永远仅仅是民间流传而已。因此,这几位伟大作家的功勋、他们对于中华文化发展的贡献是不容抹煞的。

  我们回过头来看《金瓶梅》,应该说它的的确确是文人独立创作的作品,它与“三国”、“水浒”、“西游”的不同,在于它的创作过程中可资借鉴和吸取的东西,要少得多,远远不能与“三国”、“水浒”、“西游”相比。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说它是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作品,这是可以的。但不能反过来说,“三国”、“水浒”、“西游”就不是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的独立创作。更何况《金瓶梅》也是有继承的,我刚才讲的两点,对《水浒传》不是也有所继承吗?对宋元话本不是也有所继承吗?但是这不否认它是文人独立的创作。

  当然,我们现在还说不清这个兰陵笑笑生究竟是谁,而且我还悲观的估计,这个问题在今后短时间内很难得到完满的解决,因为没有确凿材料啊。这种考据性的课题是必须有材料的,辞章义理之学还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考据没有材料是无法成立的。

  第二,《金瓶梅》所体现出来的小说观念是有开创性的,和过去不同了。大家看《金瓶梅》之前的小说,都有一种道德的、伦理的追求,把小说当作宣扬某一种思想观念的工具,认为小说有这样的功能。比如关于历史演义,传统的定位,叫作“羽翼信史”。所谓“羽翼信史”,就是帮助、维护、辅助正史的意思,认为历史小说对正史而言,是敲边鼓、帮忙的,是强调“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正统观念”、“天下应该归于有德者”之类的观念的。其他类的小说也是如此,比如《水浒传》,就有“忠义”呀,“替天行道”呀,《西游记》又表现的是最后修成正果。对小说功能的理解总离不开说教和宣传,甚至一些短篇小说如“三言”,书名“喻世”、“警世”、“醒世”,都有说教的意味。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来看《金瓶梅》,《金瓶梅》没有这方面的追求,它表现的就是人、人性、人生,这是《金瓶梅》很了不起的一个地方。就是表现人生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表现人生的坎坷,表现人生的沉浮升降。如果说文学是人学的话,那么在《金瓶梅》这里是体现得比较充分了。

  当然,“三国”、“水浒”、“西游”也表现了人生的感慨、感喟,那是因为这三部作品是小说中的凤毛麟角,它们分别是三类小说中最优秀的,所以具有这样的思想深度。但就一般的历史小说、神魔小说、英雄传奇小说来讲,主要是写一个故事表现一种观念。而《金瓶梅》这样的小说观念是过去没有的,这具有开创性。它所写的是一种立体的人生、人性,是多侧面的。后人说《金瓶梅》表现的是什么,那是后人的说法。有的贬斥《金瓶梅》是诲淫之作,是淫书;有的又认为它明人伦,戒淫奔,虽然写了很多淫秽的东西,实际是警戒人们不要这样;还有的更特别强调《金瓶梅》表现的是报应是轮回。《金瓶梅》有没有轮回呢?是有的,特别在它的续作里,因果报应更强烈了。《玉娇李》、《续金瓶梅》、《隔帘花影》这几部续作品,表现的都是因果报应,西门庆受了报应了。但是这些都是后人对《金瓶梅》的评说,而《金瓶梅》它本身写的是人生、人性,这个小说观念的开创是很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