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3页
显示左侧边栏
《续〈金瓶梅〉》(4)


  《出劫纪略》里记了一个刘学官,在丁家遭难的时候给予救济。在《续金瓶梅》中也一再出现一个刘学官。吴月娘遭到诬告陷害,这个刘学官救了她,并帮助她。这种代入意识把吴月娘变成了丁耀亢自己的化身了。

  看《续金瓶梅》要了解作者,要是不了解作者的生活经历,就可能看不懂。咱们古人不是说“读其书,诵其诗,不知其人可乎”,强调的是读某人的书,就要了解某人。可是咱们对很多小说的作者是不了解的,像《金瓶梅》、《水浒传》、《三国演义》的作者,咱们了解并不多。但是,现在西方的后现代主义又强调“杀死作者”,说看的就是这本书,不管作者是谁,欣赏的只是书中的情节故事、人物形象。这正好是相反的两种观点。

  我认为看《续金瓶梅》是有必要了解作者的家世生平的,尤其是他的那些集子。

  有的学者说,《续金瓶梅》的情节结构写得很失败,全书以宋王朝南渡前后宋金战争为背景,以西门庆一家已死未死之人为描写对象,一条线是吴月娘等生者在阳间的经历,一条线是西门庆等死者在阴间的遭遇,再转生回来。总的是错乱不堪。我看过这小说后,都记不清谁转生为谁,后来慢慢能找到一点规律了。比如李瓶儿死后托生为银瓶,都有个“瓶”字,春梅托生为孔梅玉,都有个“梅”。这样还能找到点联系。

  情节失败的第一点是缺少能贯穿首尾的一个故事。一般的小说必须确立一个主要人物,或者是两个,比如一男一女,这两个人的故事往前发展,其他的人物都是配合这条线索。不可能再拉出另外几条线来,那会显得杂乱无章。

  像《红楼梦》那样的情节线索是不多的。在中国文学史上,有几部能像《红楼梦》这么大胆,好几条线索同时穿梭,但后来仔细看,这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还是为主线服务的,线头虽多,却一点不乱。《续金瓶梅》恰好相反,看这一段挺好看,看到后面想前面又想不起来了,看这书很痛苦,原因就在这儿。

  第二,把书中一些很长的故事,截成许多小故事,没讲完又插入别的故事进来。再往后看,又出现了,可是已经想不起来了。这是结构凌乱的第二个原因。

  可以说丁耀亢是不会编故事写小说的人。内容方面是以金兵侵略北宋的战争影射了清兵攻取明朝,这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这一段被有些史学家拿来作为研究明清史的材料来用,但实际上我觉得还是《出劫纪略》中的史料更好。

  在战争中没有贫富贵贱,人是没有作人的尊严的,如书里的有些感慨:“金珠如土,一朝难买平安;绮罗生烟,几处尽成灰烬。……”说的都是人在战争中的无可奈何的境况。

  《续金瓶梅》中沿着战乱这条线看下来,是很触目惊心的。作者也不断有感慨,但我们看小说是希望情节的发展、人物的命运把你拴住,让人放不下这本书,而不是被动地从书里得到什么感受。读者得到什么是自己的权利,阅读需要一定的空间。丁耀亢就犯了这个毛病,写着写着就大发感慨,谈一段哲理,让读者看着就烦了。

  丁耀亢写战争不但有直接笔法,而且触及到处于兵区的人民的痛苦。他写小说的手法虽然是失败,但对我们阅读这本书并不妨碍,只不过是需要读者跳着读。跳过说理,战争方面的描写,还是很感人的,让人产生很多联想。而且他对北宋王朝的黑暗腐败的揭露,也毫不留情。有些书,像《水浒传》,只是把矛头对准几个贪官,没有昏君,皇帝是好皇帝,只是因为用了奸臣才变坏了。而《续金瓶梅》则是把矛头直指皇帝,就因为皇帝是昏君,才会有那么多奸臣,亡国是皇帝的事。这是借北宋的衰亡对崇祯皇帝进行了指责。丁耀亢虽然主张反清,但他对明王朝恐怕好感也不多,他作为一个很有才华的文人,在明朝时屡试不中,自然会对这个王朝产生不满情绪。只是大敌当前的时候,一般会一致对外了。

  现在又要重拍《红楼梦》了,最近媒体老来电话,我说对不起,我不接受任何一个采访。因为只要你一说话,报纸马上就出现你怎么怎么说。其实你根本没说,是他想说的,只是用你的名字说。你也没时间去计较。媒体是唯恐天下不乱。

  人家国外的媒体对政府、对社会上的丑恶现象,能起到监控的作用。咱们的媒体是为了赚钱,什么坏事都敢干。这是让人感到很悲凉的一个事,媒体,包括央视,是被什么样的人把持着?很低俗的人,要水平没水平、要人品没人品的人控制着,能好么!

  在报纸上、网络上发出来的文章都跟“文革”的大字报差不多,我们写的跟刘心武商榷的文章,记者有些采访的话,不是我们说的。我们没有对刘心武半分的不尊重,我是一口一个“刘心武先生”叫着。他在咱们中国文学史上是做出过大贡献的人啊!他的文学地位在那儿摆着,我没有从人格上对刘先生有任何的不尊重,但是学术真理必须坚持。我说的语气是很缓和的,但媒体把味道给变了。

  以上是一段题外话,有感而发。最后说一句,《续金瓶梅》这本书大家可以借来看看,稍微看看里边引人深思的东西,六十多回的篇幅,并不厚。

  今天李希凡先生79岁生日。北京的习俗是“过九不过十”,一些朋友张罗了几桌酒席为李先生庆祝生日。我只好匆忙结束这次讲座,谢谢大家!

  主持人:孙先生年富力强,透出学术锐气,一开场就表明了自己不同意没有《金瓶梅》就没有《红楼梦》之说,而且,更是指出那些艳情的才子佳人小说及《金瓶梅》续书之类,打着“戒淫”的幌子,行的却是“宣淫”之实。所以,我在此顺便提请各位,在我们有限的生命时间里,还是要多读好书,少读、不读滥书淫书。

  孙先生简单介绍了《续〈金瓶梅〉》作者丁耀亢的生活经历,并说明其与小说情节有着一种对应。我们知道了,丁耀亢是官场不顺作小说,因此,书中充斥了过多的说教与一些妄想的理想。孙先生觉得,丁耀亢不是一个会编故事的小说家,在艺术上《续〈金瓶梅〉》是一部失败之作。孙先生还有丁耀亢的经历,剖析许多才子佳人小说的作者,其写作动机与丁耀亢相同,即多因个人的人生、仕途不顺。这点也很有趣。然而,并不是说,《续〈金瓶梅〉》一无可取之处,这孙先生也说了,《续〈金瓶梅〉》在顺治年间一问世,就在禁毁之列,丁耀亢本人也被治罪入狱,因为书里表现出明显的反清倾向。同时,他对战争屠戮和对崇祯皇帝昏聩的描写,还是能带给读者以现实的思考。

  由孙先生讲到有关丁耀亢生平的传说,我又想到传说与历史的话题。前两天,我刚看到一份材料,称鳌拜并非有意谋反,而是康熙有意除之,对他搞的突然袭击。因为他手握兵权,要谋反早就反了。因此,要为鳌拜平反,并说在雍正和乾隆年间,通过对鳌拜追加“谥号”,等于已经平反了。这让已经接受了“康熙智擒鳌拜”的我们,面对历史,是不是又有点儿无所适从了?我们会问,哪个是真的呀?从中,我们又能感到,我们对于历史背后的复杂常常根本是无从知晓的。

  我们有没有发现,拿《金瓶梅》与《红楼梦》来说,学者和作家的读解是迥然不同的。我打个不知是否合适的比喻,学者的解读像外科医生一样,是在对标本进行理性而冷静地解剖分析,而作家则更像刑侦专家,试图复原或再造原著的筋骨血肉。但因为原著是不可能复原的,所以这样做出来的复原就有可能是缺少,甚至没有艺术灵魂的。我是主张,作为读者,我们还是寻着学者的剖析,努力在我们的艺术想象里,立体地呈现出这个标本的内在貌相,由学术来获得一份文学阅读的审美享受。